诡异副本降临世间,各国挑选挑战者闯关,全程全网直播。
其他人小心翼翼恪守副本规则求生,唯独我觉醒(杠精)系统,专门钻规则漏洞戏耍诡异。
一次次绝境反杀之后,全国观众全都为我沸腾。
【第一章】
「同志,你们这个规则第七条,是不是印错了?」
凌晨两点,红衣旅馆大堂。我把墙上那张泛黄的纸片抠下来一角,冲着吊在吊灯上的女人晃了晃。
她穿红裙,头发垂到地板,指甲有二十公分。
正常人这时候该跑。
我拿出笔。
「你看,第一条写的是『入住后不得离开房间』。」我指给她看,「我没入住。前台没人,登记本空的,我连身份证都没掏。严格来说我是访客。」
吊灯晃了一下。
【她好像卡住了。】
「第六条,『不得在早上六点前离开旅馆』——这条针对住客。我不是住客。」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自己看,『本店规则仅适用于已办理入住之客人』。」
她的头缓慢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把纸举高了点,方便她看。
系统在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杠精系统:检测到规则漏洞×3,已高亮。宿主可发起【异议】。】
【终于来了。】
三十六个国家选了三千个挑战者,别人抽到的都是刀、枪、火球、复制体,我抽到一个专门给我标红条款的玩意儿。
我抽到的时候差点当场退货。
「我要投诉。」我把纸片按在前台桌上,「你们店里规则表述不清、责任主体不明、且未在显著位置提示访客风险。我要求当场整改。」
吊灯上的女人开始抖。
不是要杀我那种抖。
是那种,甲方看到你发来的第七版修改稿的抖。
「客诉流程你们有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写一个。」
她掉下来了。
不是扑过来,就是掉下来,红裙子铺了一地,一动不动。
大堂正中央的空气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行金色大字浮出来,比我脑袋还大:
【规则漏洞已确认。红衣旅馆·访客通道开放。】
门开了。
外面是白天。
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红裙子。
「整改通知我明天送来。」
——
同一时刻,直播平台在线人数四千万。
镜头切到B区,那栋楼门口站着一个男的,白衬衫,风衣,头发梳得能反光。
他叫白骏,全国排名第一的挑战者,代号规则圣徒。
「我看到A区那位了。」他对着悬浮摄像机笑,笑得特别标准,「钻空子的人,活不过第三个副本。」
弹幕在他脸上炸开。
「霸气」「白神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白骏抬起手,很郑重地指了指天。
「我用我三十年的名誉担保。他要是能靠嘴走到第五关——」
他停了一下,给了观众足够的期待。
「我当场倒立洗头,全网直播。」
弹幕:「记下来了」「我截图了」「三十年名誉,好大一个赌」
我当时不知道这事。
我当时正蹲在副本出口啃第二个面包,边啃边琢磨一件事。
【访客通道,是不是每个副本都有?】
【第二章】
「他跟那玩意儿聊了四分钟。」
侯大宝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冲着记者的镜头一屁股坐下,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带起一片灰。
「四分钟,我数着的。第一分钟他还在找笔。」
我扒他袖子:「你能不说话吗。」
「我为什么不说话。」他把我手拍开,「我在B栈道被三只东西追了半小时,跑得鞋都飞了一只,你在人家大堂开会。」
「我那是维权。」
「你那是入职。」
镜头怼过来。
女记者的表情很微妙,像在采访一个刚从ATM机里爬出来的人。
「姜先生,请问您和红衣女子沟通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语言?」
【什么问题这是。】
「中文。」
「她能听懂?」
「她听不懂,但她怕流程。」
女记者的笔停住了。
侯大宝在旁边非常大声地补了一句:「他们老姜家祖上是判官。」
我当场想给他一脚。
「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你太爷爷是不是村里管红白事的?」
「那叫管事的,不叫判官。」
「差不多。」
弹幕当天晚上就飞出去了。
「祖上判官」「怪不得敢跟诡异讲道理」「阴间公务员传三代」
我发了条微博解释:本人祖上没有判官,我太爷爷是给村里写礼单的,本人二本法学院肄业,挂科三门,现在在物业公司投诉部上班。
三十七万条评论。
第一条点赞八十万:「隐藏得好深,物业投诉部,那不就是阳间处理阴间事务的?」
第二条:「法学院肄业才更可怕,说明他不是不会考,是懒得考」
第三条:「兄弟你越解释我越信」
【我不解释了。】
侯大宝在旁边笑得直捶床。
「你看,我说什么。」
「你少说两句我能不能少火半个星期。」
「不能。」他把手机怼我脸上,「你自己看热搜第一。」
热搜第一:#姜小满 阴间关系户#
热搜第三:#白骏 倒立洗头#
我把第三条点开。
看完,我沉默了六秒。
「这人我认识吗?」
「白骏啊。」侯大宝坐直了,语气一下正经了,「全国第一,通关十三个副本,从来不违规不冒险,一条规则背三遍才动。人家真的强,你别惹他。」
「我没惹他。」
「你钻空子那事全网都在放。」
「我那不叫空子。」我把面包咽下去,「那叫他们条款写得烂。」
侯大宝盯着我看了很久。
「小满。」
「嗯。」
「你完了。」
【第三章】
第二个副本叫深夜末班车。
三十个挑战者一起进,站在一个没有站牌的站台上,风从隧道里往外吹。
规则贴在站台柱子上:
一、上车后必须坐下。
二、售票员查票时,必须出示车票。
三、无票者,下车。
四、车不停站。
一个小伙子举手,二十出头,嗓子发颤:「哥……哥,我没有票。」
「谁有票?」我问了一圈。
三十个人,没人有。
「那不就好了。」
「好什么啊!」他快哭了,「规则说无票者下车,车不停站,下车就是——」
「先别急着死。」我把柱子上那张规则摸了一遍,摸到边角一层毛刺,「你们看这张纸。」
「怎么了?」
「这是复印的。」我把纸掀起来一角,后面还有一张,颜色更深,压在下面。
底下那张写着:
一、上车后必须坐下。
二、售票员查票时,必须出示车票。
三、无票者,补票。
四、终点站到站,全体下车。
站台上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侯大宝的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
「这……这是两套规则?」
「上面这张是新贴的。」我用指甲刮那层胶,「胶还没干。」
「谁贴的?」
「你猜。」
隧道里传来轮子声。
一个女生忽然开口,声音很稳,跟这群人完全不是一个频道:「所以真正的规则是补票。那张是伪造的。」
我回头看她。
短发,束着,小腿上缠着绷带,眼睛特别亮。
「你叫什么?」
「苏晴。」她把绷带收紧,「体术组第九。」
「行。」我把两张规则都撕下来叠好,塞进兜里,「等下售票员来,谁都别慌,跟着我掏钱。」
「掏什么钱?」
「零钱。」我抬起下巴,「谁带现金了?」
三十个人,摸出来一共十四块六。
车进站,门开了。
我们上车,坐下。
售票员是个没有脸的东西,制服笔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一把打票钳。
「票。」
它站在第一个人面前。
那小伙子抖得像筛子。
我从最后一排举手,把十四块六哗啦一声倒在座位上。
「补票。」我说,「三十人,去终点站,请问多少钱一位?」
售票员的帽子极慢地转向我。
「按底下那张规则第三条。」我把那张深色的纸展开,怼到它帽檐前,「你们自己贴的,不认?」
打票钳掉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
全车三十个人的呼吸声,我听得一清二楚。
售票员弯下腰,捡起钳子,走到我面前,非常认真地在我掏出来的一张便签纸上打了个孔。
然后它走了一圈,给每个人的手背上都打了一个孔。
「终点站,到站下车。」
它坐回了驾驶室。
侯大宝抓着我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你怎么知道底下有一张?」
「胶没干。」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会认?」
「因为它是员工。」我把便签收好,「员工最怕的不是客人,是流程。」
【第四章】
我不想火。
真的。
火了要接受采访,要被人拍,要被人在早餐店门口喊「阴间公务员」。
但第三个副本开场前,系统给我升了个级。
【杠精系统升级:解锁【公开质询】。质询期间,副本外观众留言将实体投影至副本内部。】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四点七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弹幕会飘在你头上。】
我进副本第一秒,头顶就飘过一行两米长的字:
「来了来了阴间维权律师」
我抬头,脖子都僵了。
第二行:
「兄弟你身后那个东西已经跟了你八秒了」
我转身,一个白影贴在我背后三公分。
我往前跳了两步。
第三行:
「哈哈哈哈他跳起来了」
「他跳了!!」
「牛逼的人也怕啊」
【谁把这功能设计出来的。】
副本叫无声医院,规则第一条就是:
一、院内不得发出任何声音。
我头顶飘着上千条弹幕,字大得能砸死人,全是彩色的。
一个白衣人形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停在我面前,抬头看我头上那片字。
它看了很久。
弹幕:「它在读」「它读得懂吗」「它读到第几条了」
「护士小姐。」我用口型说,手指指向头顶,「这不算声音。」
它没动。
「字,是视觉信息。」我掏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一个字一个字敲给它看,「规则第一条限制的是『声音』。声音的定义是通过介质传播的机械波。我头上这个,是光。」
它的头歪了。
「你要是觉得这也算,那你得先把院内所有的『安静请勿喧哗』牌子摘了。」我打字打得飞快,「因为那些牌子也在向我传递信息。同样的逻辑,同样的介质,不能只罚我一个。」
弹幕炸了。
「他在跟诡异讲物理」
「他在跟诡异讲公平」
「他要是活着出来我给他磕一个」
白衣人形飘走了。
飘到走廊尽头,它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它在缓。】
侯大宝在我背后小声哔哔:「你头上那玩意儿能关掉不?太亮了,晃眼。」
「关不掉。」
「那你别往我这边站,一会儿人家看字看烦了,先拆离得近的。」
「你不是我兄弟吗。」
「我是。」他往后退了三步,「所以我要活着给你收尸。」
我头顶飘过一行:
「胖子这话我给他刻碑上」
【第五章】
第五关开场,官方安排了个联合直播。
一排椅子,十六个挑战者,最中间坐着白骏。
灯打在他身上,效果非常好。
「白神,请问您对姜小满的通关方式怎么看?」
白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纸巾擦手。
三秒。
标准三秒。
【学过的。】
「我尊重每一个挑战者。」他先笑了一下,「但我必须说一句真话。规则是屏障,不是漏洞。你把屏障拆了,站在墙外面,看起来很聪明。风来的时候,第一个倒的是你。」
现场有人鼓掌。
弹幕:「说得漂亮」「格局」「白神就是稳」
主持人转向我:「姜先生有什么回应?」
我把话筒抓过来。
「他刚才那杯水。」我指了指,「你们台的矿泉水,瓶身上写着建议冷藏保存,他放灯底下烤了四十分钟。」
全场安静。
白骏的手指顿在杯子上。
「我的意思是。」我把话筒放回去,「规则这东西,谁都在破。区别只是有没有人拿着放大镜蹲在旁边。」
主持人的表情很精彩。
白骏站起来了。
「姜小满。」
「在。」
「第五关是双人副本。」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风衣下摆甩得很有气势,「我申请和你同组。」
弹幕当场沸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圣徒 vs 杠精」
「这票我买了」
「全程按规则走。」白骏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我,「你按你的方式走。谁先到终点,谁的路是对的。」
他伸出手。
「我要是输给你——」
【来了。】
「我倒立洗头,直播吃你们物业公司的投诉单。」
主持人赶紧圆场:「白神这是玩笑话——」
「不是玩笑。」白骏没收手,眼睛盯着我,「我三十年,没说过一句玩笑。」
我看着那只手。
【这人挺好的其实。】
【就是有点缺挨。】
我握了。
「白哥。」
「嗯。」
「你等下别站我旁边。」
「为什么。」
「我头上有弹幕。」
「我不怕弹幕。」
「我怕。」我拍拍他肩膀,「弹幕全是骂你的。」
他的手僵了一下。
侯大宝在后排笑到从椅子上滑下去,把整排椅子带得哐哐响。
【第六章】
第五关,宴会厅。
一张长桌,一百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百套餐具,一道菜都没有。
主位坐着一个穿燕尾服的东西,脸是一片模糊的白。
规则:
一、宾客须落座后方可用餐。
二、不得剩饭。
三、不得询问菜品来源。
四、主人未离席,宾客不得离席。
白骏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读。
「桌上没菜。」他压低声音,「第二条不得剩饭,是陷阱。等下上菜,无论上什么,我们都必须吃完。」
「上什么?」
「你别问。」他脸色很难看,「第三条。」
我在桌子底下摸了一圈,摸到一张卡片。
拿出来一看,烫金的,写着:
【宴请人:无名氏。宾客:姜小满、白骏。】
我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本次宴请由主人承办,费用由主人承担。
【好。】
我站起来了。
白骏的手在桌子下面拽我裤腿,拽得极狠:「坐下!第一条!」
「我没吃。」
「什么?」
「第一条说宾客须落座后方可用餐。我不用餐,我不受这条约束。」我把卡片举起来,冲主位喊,「老板!」
那张模糊的白脸转过来。
「你这个宴,是你请的对吧?」
它没动。
「请客的规矩,是主人先动筷。」我把卡片啪一声按在桌上,「你现在一道菜没上,一筷子没动,让客人干坐着。这不合规。」
白骏的脸白了。
「你疯了吗。」
「你等着。」
我绕着长桌走。
一百把椅子,我一把一把往外拉。
「这椅子高度不对,餐桌七十五公分,椅子四十六公分,标准应该是四十三。客人坐得脖子疼。」
「餐巾折得不对,鹤形是喜宴用的,你这场子是白的。」
「刀叉摆反了,右手拿刀,你全摆左边,你是不是没培训过。」
主位那东西站起来了。
弹幕在我头顶炸成一片彩色的墙:
「他在给诡异做验收」
「他在给诡异做验收!!」
「诡异站起来了诡异站起来了」
「它是不是要哭」
「宴请方有义务确保宾客体验。」我走到主位面前,仰头看它,「你现在给我一个方案。要么上菜,要么散场。散场就是你先离席,第四条自动解除。你选。」
白骏在我背后倒抽气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白脸对着我,模糊的地方缓慢地凹出一个坑。
【那是嘴。】
它开口了。
声音像椅子在瓷砖上拖。
「不……不上了。」
它推开椅子,走了。
宴会厅的门在它身后打开,一片白光。
我回头,白骏还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抓着桌布,抓得指节都白了。
「起来啊。」我招手,「过关了。」
他没动。
「白哥?」
「你等我一会儿。」他嗓子有点哑,「我腿麻了。」
【第七章】
第五关结束,事情彻底失控了。
主要是因为侯大宝。
他在直播采访里,对着两千万人非常郑重地说了这么一段:
「你们都不懂。姜小满他不是钻空子。」
主持人:「那是?」
「他是内部的。」
「什么内部?」
「规则那边的。」侯大宝把嗓子放低,营造气氛,「你想想,他为什么能看到底下那张纸?为什么能看到胶没干?为什么他一说话那些东西就发抖?」
主持人的呼吸都轻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侯大宝双手一摊,「你们自己想。」
热搜第一挂了四天。
#姜小满 规则制定者之子#
各种版本都出来了。
有说我是副本降临前就被选中的,有说我太爷爷那本礼单是阴间的原始条款,有说我物业公司那栋楼底下埋着东西。
我们物业公司当天访客量破了历史记录,前台大姐被人问了三百多次「地下车库能参观吗」。
经理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
「小满啊。」
「经理。」
「你别回来上班了。」
「我被开了?」
「不是不是。」他咳了两声,「你回来一趟,公司这楼要卖出天价了,你别毁我行情。」
苏晴在楼下等我,抱着胳膊靠在树上。
「你火了。」
「我知道。」
「你要不要澄清一下。」
「澄清过。」我把手机递给她看,「越澄清越像。」
她低头看了会儿,抬起眼。
「那你到底是什么。」
【问题来了。】
「我是二本法学院肄业,挂科三门,在物业投诉部干了两年半的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觉得我信吗。」
「不信。」
「我信。」
【啊?】
「因为只有真在投诉部干过的人。」她把手插回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才会记得餐椅标准是四十三公分。」
我站在原地。
弹幕功能这会儿没开,我头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脑子里飘过一整片。
【第八章】
第六关,海市。
一整座城市,空的。红绿灯还在跳,公交车还在跑,车上没人。
规则只有一条,刻在市中心的碑上:
一、请像一个市民一样生活。
四百个挑战者一起进来的。
第一天死了六十个。
有人闯红灯,有人在马路上大喊大叫,有人砸了商店的玻璃拿东西——全被路面下的手拖走了。
第二天,剩下的三百多人全跑来找我。
我在市中心的一个便民服务大厅里,坐在窗口后面。
窗口牌子上写着「综合受理」。
我自己搬来的。
「姜哥。」有人排队排到我面前,捏着帽子,「我……我今天早上没刷牙,算不算不像市民?」
「不算。」
「那我昨天在人家花坛边上坐了会儿。」
「花坛边有护栏吗?」
「没有。」
「那就是公共休息区。合规。」
下一个。
「姜哥,我想问,我能不能上班。」
「你想上什么班。」
「不知道,反正市民都上班。」
「你去街对面那个便利店。」我给他写了张条,「收银台后面有排班表,上面第三行没人名。你把名字填上去,站柜台。饿了吃货架上的,记账。」
「记谁的账?」
「记店里的。」我把条子推给他,「你是员工,员工吃货可以内部价,这叫职工福利。」
他抓着条子跑了。
侯大宝蹲在我旁边,仰头看这条队。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街道办的。」
「我不像。」
「你太像了。」他扒着窗台站起来,「你缺个袖套。」
第五天,官方在副本外给我授了旗。
我不知道,我是从弹幕上看到的。
那天我头顶飘过一行金字,是官方账号发的:
「国家副本管理局:授予姜小满『规则秩序特别顾问』称号。」
三百多人站在便民大厅门口,全抬头看。
然后他们看我。
「顾问。」
「顾问好。」
「顾问,我能问一下——」
【我不是。】
我张了嘴。
我看着这三百多张脸,一张一张,全是那种「我把命交给你了」的表情。
我把嘴闭上了。
【说实话他们今晚就得死一半。】
我把牌子从窗口摘下来,翻过来,用马克笔重新写了四个字。
【顾问在此】
我挂回去。
「排队。」我坐下来,把腿架上,「一个一个来,别挤。」
弹幕在我头顶铺成天花板。
「他接了」
「他真接了」
「我哭了兄弟们」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大厅后面的储物间里坐着。
手抖了四十分钟。
停不下来。
侯大宝掀开帘子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他把一瓶可乐塞我手里。
「盖子我给你拧了。」
「我自己会拧。」
「你现在拧不开。」
我们俩在储物间坐到天亮。
【第九章】
第六关最后一天,我被打飞了。
原因很简单。
有个新来的挑战者,十九岁,脑子一热,在广场上把那块规则碑推倒了。
地面裂开,爬出来一个五米高的东西。
它不听规则。
它是执法的。
三百多人往后退,我站在最前面,因为我腿软,退不动。
「同志。」我举起手,声音特别稳,「按第一条,你也是市民——」
它一巴掌把我扇出去二十米。
撞在便民大厅的墙上,玻璃全碎了。
我躺在碎玻璃里,肋骨断了两根,嘴里全是血。
全场四千万观众看着我。
弹幕停了三秒。
三秒之后:
「他没战力」
「他真的没战力」
「他一直都是空手的??」
「他刚才一巴掌就飞了,那他前面五个副本是怎么过的」
「靠嘴啊」
「他妈的,他真的只有嘴」
弹幕第一次飘出来一行很长的:
「所以他每次站在那些东西面前,都是空着手站的。」
我趴在地上,把血吐出来,抬头看那五米高的东西走过来。
苏晴从侧面冲上去了。
她被弹开,绷带散了一地。
「跑!」她冲我喊,「姜小满你跑啊!」
【跑不了。】
【我腿断了。】
我把手撑起来,撑不起来,改用胳膊肘。
我爬了两米,摸到那块倒下来的规则碑。
碑背面有字。
小字。
被泥糊住了。
我用袖子擦。
擦出来五个字:
【本条例试行。】
【试行。】
我笑了。
笑得肋骨疼得要命。
「同志。」我把碑抱起来,举给那五米高的东西看,「你执的这个法。」
它停了。
「是试行版。」
我把碑翻过来,让全场都看见。
「试行条例,需要经过公示期。你们公示了吗?」
它没动。
「你没公示,你就没有执法依据。」我一口血咽下去,声音喊到最大,「你现在动我,你叫什么?」
「你叫违规操作。」
全城的红绿灯,一起变成了红色。
那五米高的东西跪下去了。
一半身子沉回地里。
弹幕彻底疯了。
「他躺着都能杠」
「他肋骨断了都在杠」
「我认了,我真认了」
【第十章】
第七关,白骏出事了。
镜像回廊,规则是:
一、镜中人做什么,你必须做什么。
二、不得打碎镜子。
他做得完美。
镜子里的白骏抬左手,他抬左手。镜子里坐下,他坐下。三个小时,一个动作都没错。
第四个小时,镜子里的白骏,拿起了一把刀。
指向自己的脖子。
直播间四千万人,一个字都没有。
「白神动作停了。」
「他不能动」
「他动了就是自己……不动就是违反第一条」
「谁去救他啊」
「姜小满在哪」
我在隔壁走廊。
肋骨绑着,走一步疼一下。
侯大宝扶着我。
「你别去。」他拽我,「你去了也没用,那是死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不去他就没了。」
「他前天还在直播里说你走的是歪路!」
「他说得对啊。」我扒着墙往前挪,「我走的就是歪路。」
侯大宝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背起来了。
一百八十斤背我,跑得比他自己空手还快。
镜像回廊里,白骏站着,刀已经贴着脖子了。
血珠子往下滚。
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你别过来。」
「你闭嘴。」
我从侯大宝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住,抬头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白骏,也在看我。
镜子里没有我。
【好。】
「白哥。」
「嗯。」
「你把手放下。」
「我不能——」
「规则第一条。」我一个字一个字说,「镜中人做什么,你必须做什么。」
「我知道!」
「那你看清楚了。」我指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白骏的眼睛动了。
镜子里的他,正拿着刀,看着一面镜子。
「他也在照镜子。」我说,「他镜子里那个人,在做什么?」
白骏的手开始抖。
「他……他在照镜子。」
「所以你现在该做的动作,是什么?」
白骏的嘴唇动了三次,才发出声音。
「照……镜子。」
「对。」我把手往下压,「不是拿刀。是照镜子。你现在只需要照镜子。」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镜子里的白骏,手也放下来了。
镜子碎了。
不是他打碎的。
是自己碎的,从中间裂开,哗啦一声铺满一地。
白骏站在碎片中间,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屁股坐地上了。
风衣沾了一片灰,头发全乱了,脖子上一道血。
弹幕:
「白神坐地上了」
「他哭了吗」
「他没哭,他在喘」
「我也在喘」
「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四个小时,我光看着就要死了」
侯大宝蹲在他旁边,非常缺德地问:
「白神,倒立洗头那个事……」
白骏抬头看他一眼。
「滚。」
「那你倒不倒。」
「滚。」
【第十一章】
白骏当晚就来找我了。
我住的医疗舱,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没进来。
「进啊。」
他进来,坐下,坐得腰板笔直。
「我不是来道谢的。」
「哦。」
「我是来告诉你,我今天那个局,本来我自己也能解。」
【来了。】
「我再给我十分钟,我一定能想到。」
「嗯。」
「就十分钟。」
「你都站四个小时了。」
「那是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他卡了一下,「观察镜面反光角度。」
「刀都贴脖子了。」
「那是战术。」
我把病床摇起来一点,看着他。
他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碎玻璃渣。
「白哥。」
「嗯。」
「你脖子上那道口子,得包一下。」
「不用。」
「你血滴我地板上了。」
他猛地站起来,低头看,一滴血正好落在瓷砖上,红得特别明显。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去擦。
擦得特别认真,擦了六下。
「你这人。」我看着他后脑勺,「其实挺讲究的。」
「我一直讲究。」
「那你倒立洗头的事——」
「我说过我说话算话。」他站起来,纸巾捏在手里,「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走到最后一关。」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门口,「你要是死在第十关,我这辈子都不倒立。」
「行。」
「姜小满。」
「嗯。」
他背对着我,站了三秒。
「餐椅四十三公分那个数据,你从哪儿记的。」
「培训手册第十二页。」
「哪个公司的。」
「宏泰物业。」
他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份快递。
一本《公共场所服务规范汇编》,2019版,一千二百页。
扉页上有字,写得极工整:
【第十二页确认无误。——白骏】
侯大宝把书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停住。
「小满。」
「嗯。」
「他这书……做了笔记。」
我凑过去看。
一千二百页,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
「他一晚上看完的?」
「他没睡。」侯大宝把书合上,一脸复杂,「这人真香得好用功啊。」
【第十二章】
第十关,鬼市。
一条街,两边全是摊子,摊主全是模糊的影子,卖的东西看不清。
规则:
一、只可以物易物。
二、交易一旦达成,不得反悔。
三、不得询问价格。
一起进来的一百二十人,第一小时就有十几个人拿命换了东西。
他们不知道换的是命。
摊主要「你最重的东西」,他们以为是背包。
我站在街口,把这条街从头看到尾。
白骏在我旁边,手里捏着那本《公共场所服务规范汇编》。
【他带进来了。】
「你带这个干什么。」
「工具。」
「这是服务规范,不是鬼市规范。」
「都是规范。」他把书翻开,「你说的,员工最怕流程。」
【学得挺快。】
我走到第一个摊子前面。
「老板。」
影子抬起来。
「我要投诉。」
影子不动。
「第三条,不得询问价格。」我把手指头竖起来,「那你标价了吗?」
它没标。
「没标价,我怎么知道该给什么?我给多了是我亏,给少了是你亏。」我掏出我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按公平交易原则,卖方有明码标价义务。你这一条街,一百多个摊子,一个价签都没有。」
影子开始抖。
「我不要求你降价。」我把笔记本推过去,「我要求你挂牌。」
整条街的灯,一起晃了一下。
「你要是不挂。」我说,「我就在这儿摆个摊。」
「摆什么摊?」
我从背包里掏出那块牌子。
【顾问在此】
「我摆消费者维权咨询。」我把牌子往地上一插,「免费的。」
「以物易物我也接受,你们客人拿一句实话来换一句实话。」
第一个人凑过来的时候,整条街的影子全转过来了。
「顾问,我刚才拿包换了个铃铛,值不值。」
「你包里装什么。」
「装我媳妇儿照片。」
「那你亏了。」我把他手里铃铛拿过来晃了晃,「按第二条你不能反悔。但第二条说的是『交易达成不得反悔』——你这交易,达成了吗?」
「达成了啊,我给他包他给我铃铛。」
「你签字了吗?」
「……啥?」
「没签字。」我把铃铛塞回摊子上,把包拿回来递给他,「口头协议在标的物价值不明的情况下,可撤销。」
那影子摊主,扑上来了。
白骏一脚把它踹回摊子里。
踹得非常标准,教科书级别。
然后他站到我前面,把那本一千二百页的书举起来,翻到夹了便签的那一页。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他念得字正腔圆,「经营者不得以格式条款、通知、声明、店堂告示等方式,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费者权利的规定。」
一整条街的影子,齐刷刷退了半步。
弹幕在我头顶炸成一面墙,我一行都看不清了。
「白骏在念法条」
「白骏在念法条!!!」
「圣徒他叛变了」
「他不是叛变,他是入职了」
「求求了给我一个白骏读书的镜头」
那天鬼市所有摊子,全挂上了价签。
写得歪歪扭扭。
我们一百零六个人,全出来了。
出口那道白光里,白骏走在我旁边,书夹在腋下,脖子上纱布还没拆。
「姜小满。」
「嗯。」
「我洗头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拍。」
「不能。」
「为什么。」
「四千万人等着看呢。」
「……」
「白哥。」
「说。」
「你法条背得挺好啊。」
「我三十年名誉。」他把书往腋下夹紧了点,「说话算话。既然要输,我得输得明白。」
【第十三章】
倒立洗头那场直播,收视率破了国庆晚会。
白骏租了个演播厅,铺了防水布,请了两个助理扶腿。
他真的倒立了。
倒立着,让助理拿花洒给他冲头。
洗了两分半。
期间他一句话没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国际会议。
弹幕:
「他好稳」
「倒立洗头都这么帅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表情为什么这么正经哈哈哈哈」
「因为他是圣徒」
洗完,助理扶他站起来。
他头发全湿,往下滴水,风衣早脱了,白衬衫贴在身上。
他对着镜头把头发一抹。
「关于姜小满。」
镜头推近。
「我说过他活不过第三关。我错了。」
「我说过规则是屏障。我现在也这么想。」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以前理解错了一件事。我以为守规则的人,是站在墙里的人。」
「不是。」
「守规则的人,是把墙上每一块砖都摸清楚的人。」
「他摸得比我清楚。」
弹幕停了。
真的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连成一条河。
「服了」
「我给白神磕一个」
「输得漂亮」
「这俩人怎么这么好啊」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主持人问了那个所有人问了三个月的问题。
「姜先生,全网都在传您是规则制定者之子,是内部人员,是——」
「我不是。」
「您以前也说过,但——」
「我今天带了东西。」
我把包放桌上,拉开。
掏出一本《宏泰物业客服岗培训手册》,卷了边。
掏出一张工牌,塑封裂了,照片上的我头发很乱。
掏出一张成绩单。
「民法,五十八。」
「刑法,四十三。」
「法理学,六十一,补考过的。」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往前推了推。
「我不是什么之子。我是个挂科肄业的,在物业投诉部干了两年半,每天处理十几个投诉。」
「电梯响、楼上漏水、地下车库停车费涨三块。」
「我干这活的时候,唯一学会的一件事,是所有规则都是人写的。」
「人写的东西,就有写漏的地方。」
现场没人说话。
主持人拿着卡片,卡片在抖。
侯大宝在后台,隔着帘子探出个头,冲我竖大拇指,竖了一半改成抹眼睛。
「所以那些东西怕你什么。」主持人问。
「不怕我。」我把工牌收回去,「怕流程。」
「那你怕什么。」
【这个问题。】
我想了三秒。
「我怕我记不住。」我说,「副本里的规则我背得住,但我怕我哪天忘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弹幕那晚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
「所以他从来不是无所畏惧的。他就是每次都把纸翻过来看了一遍。」
【第十四章】
第三个月,国家副本管理局挂了个新牌子。
规则漏洞研究所。
第一任所长,我。
办公室三十平,桌子四张,白板一面。
侯大宝是行政。
「你凭什么当行政。」
「因为我最会来事。」他把咖啡放我桌上,「而且我最怕死,我不去前线。」
「你上次背我跑了三百米。」
「那是意外。」
「你现在血压多少。」
「你别管。」
白骏是副所长兼安全顾问。
他上班第一天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把那本一千二百页的书放在桌子正中央。
「我建议我们建立标准工作流程。」
「你说。」
「进入副本第一步:全文抄录规则。第二步:检查载体材质、印刷方式、粘贴痕迹。第三步:翻背面。」
「第四步呢。」
「找试行、暂行、征求意见稿字样。」
「第五步。」
他停下来,看我。
「第五步我还没想到。」
「第五步是。」我把马克笔扔给他,「看那玩意儿站没站稳,站不稳就先声夺人。」
「这个不能写进手册。」
「为什么。」
「不专业。」
「那你写『适时把握交涉时机』。」
他愣了两秒,转身在白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点头。
「专业了。」
苏晴是外勤组长。
她进办公室第一天,看了一圈,把我桌上的三个杯子收走了。
「你几天没洗。」
「我在思考。」
「思考不用杯子。」
她把杯子洗完放回来,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我对面。
「姜小满。」
「在。」
「你手还抖吗。」
【她怎么知道。】
「不抖了。」
「你现在就在抖。」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她把手伸过来,按在我手背上,按了三秒,收回去。
「我不是安慰你。」她把外勤登记表推过来,「我是压住你别把表格弄脏。」
「哦。」
「填表。」
我填了。
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停住了。
「填谁。」
「你随便。」
我填了侯大宝。
她把表拿回去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填我。」
「你也去前线,都在里面填了没用。」
她盯着表看了很久。
「有道理。」她把表放进文件夹,「但我不高兴。」
【啊?】
【第十五章】
最后一个副本,我们四个人一起进的。
规则只有一句,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飘在空中:
一、这里没有规则。
侯大宝当场就想往回跑,被门弹回来。
「没规则?!没规则你让我们进来干什么!」
「安静。」白骏把书打开。
「你那书没用了!」
「有用。」
「哪儿有用啊!」
「它证明我看过书。」白骏把书合上,「心里稳。」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背面是空的。
我第一次遇到背面是空的。
【麻了。】
黑暗里爬出来的东西没有形状,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看不见顶。
它不讲规则。
它也不听规则。
苏晴上去了,被弹回来,胳膊断了。
白骏上去了,撞在墙上,滑下来。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抓在手里。
【没有规则。】
【没有规则的意思是——】
「不是。」我抬起头,「不对。」
「这句话本身就是规则。」
我把那张纸举高,举到最高。
「你写了『这里没有规则』。」我冲着那团东西喊,「这就是一条规则。」
「你既然立了一条,你就得守它。」
「你现在这样打我们,是不是在执行某种规矩?」
「你是不是在按顺序来?先她,再他,最后我?」
那团东西停了。
「你有顺序。」
「有顺序就有规则。」
「你自己那张纸,写错了。」
它开始塌。
从顶上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塌得整个空间都在响。
塌到一半,它伸出来一条黑影,直接绕过我,往苏晴那边去了。
【它要先干掉她。】
【顺序。】
我腿动不了。
肋骨是新伤,我动不了。
侯大宝动了。
一百八十斤,从我旁边冲过去,整个人横在苏晴前面。
那条黑影穿透他左边肩膀。
血喷出来一片。
他没倒。
他扭过头,冲我大喊,喊得脖子上全是筋:
「姜小满!你继续说!你说的对!你他妈继续说啊!」
【操。】
我把那张纸撕了。
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你的规则,我不认。」
整个空间碎了。
我们四个人躺在白光里,谁也起不来。
侯大宝肩膀上一个洞,血糊了半边身子,躺在地上喘。
「小满。」
「嗯。」
「我刚才那句话,帅不帅。」
「帅。」
「有没有拍下来。」
「全网直播。」
「那行。」他闭上眼睛,笑了一下,「那我下个月相亲有素材了。」
我把手按在他没受伤那边肩膀上。
「大宝。」
「别煽情。」
「我没煽情。」
「你手在抖,你就是在煽情。」
「我压着你的血。」
「哦。」他眼睛闭着,「那你压紧点。」
【第十六章】
副本降临这件事,在第二年春天结束了。
不是打完的。
是它们不来了。
管理局给出的报告很长,专业术语一堆。我只看懂一句:
【副本生成机制出现大规模逻辑冲突,判定为系统性失效。】
侯大宝把报告翻完,抬头看我。
「翻译一下。」
「它们被杠崩了。」
「谁杠的。」
「集体的力量。」
那年冬天,全国有四百多个通关者按我们那份《副本规则核查标准流程》走了副本。
第一步抄规则,第二步查材质,第三步翻背面,第四步找试行暂行征求意见稿,第五步适时把握交涉时机。
第六步是后来加的,白骏加的。
【第六步:如以上五步均无效,大声指出对方的自相矛盾之处。】
四百多个人,在四百多个副本里,齐刷刷地掏出笔记本。
有一段监控流出来,全网都看过。
某个副本里,一个诡异刚从墙里探出半个身子,抬眼看到底下站着十几个人,全举着手机在录,最前面那个手里拿着塑封的核查清单。
它把身子缩回去了。
墙上出现一行血字:
【今日不营业。】
弹幕在那一刻集体沉默,然后一起刷:
「它跑了」
「它请假了」
「它挂了个歇业牌」
「兄弟们我们赢了」
那天晚上,研究所办公室里挤了二十几个人。
白骏在煮火锅,用的是电磁炉,铺了防火垫,桌角贴了防撞条。
苏晴在切菜,切得比我们研究所所有报告都整齐。
侯大宝坐在椅子上不动,肩膀还吊着,指挥所有人。
「白神,你那个肥牛别一起下,涮八秒!」
「已经记录时间。」白骏看表。
「你别真看表啊。」
「八秒是标准。」
「差不多就行!」
「不能差不多。」白骏把肉夹起来,眼睛盯着秒针,「差不多是漏洞。」
全屋人笑成一片。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三十平的办公室,四张桌子拼在一起,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的核查流程没擦。
【挺好。】
苏晴走过来,把一碟蘸料塞我手里。
「站着干什么。」
「我在思考。」
「思考不用站门口。」
「我在看。」
「看什么。」
「看这一屋子人,一个都没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手,在我后脖子上拍了一下。
不重。
「快进来。」她说,「肥牛还有八秒。」
【第十七章】
白骏后来去当老师了。
管理局的培训中心,讲《副本规则识别与漏洞检索》,一周三节。
他讲课极其严肃,全程站着,PPT一百八十页。
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
倒立圣徒。
他知道以后,在课上专门解释了一次。
「关于倒立。」他把手背在身后,「那是我输了赌约。我认赌服输。这件事我不觉得丢人。」
「但请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
【翻背面。】
「我脖子上这道疤,是因为我没翻。」
那节课的录像被人放上网,三千万播放。
侯大宝相亲成功了。
对方是个护士,就是当初给他缝肩膀那个。
他跟我描述过第一次约会全过程,长达四十分钟,我只记住一句。
「她说,你那天挡在人前面的时候,姿势特别难看。」
「然后?」
「然后我说,那你还愿意跟我吃饭?」
「她说什么。」
「她说,难看才是真的。」
侯大宝说完,喝了口酒,看着天花板。
「小满。」
「嗯。」
「我以前老卖你。」
「我知道。」
「我以后还卖。」
「我知道。」
「但那天我没跑。」
「我知道。」
他把酒杯放下,非常认真地看我。
「你能不能别一直说你知道。」
「行。」我把杯子端起来碰了一下,「我记着。」
苏晴当了外勤总队长。
她办公室在我隔壁,中间那道墙很薄。
我经常听见她在那边训人。
「规则抄完了吗。」
「抄完了。」
「背面呢。」
「……」
「回去重抄。」
有一天晚上加班,她敲了敲我们之间那面墙。
「姜小满。」
「在。」
「你上次那个表格,紧急联系人那栏。」
「怎么了。」
「改一下。」
我拉开抽屉,把表拿出来,用涂改液涂了。
涂完,我隔着墙问:
「填谁。」
那边安静了大概四秒。
「你自己没脑子?」
我填了。
填完我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填好了吗。」
「填好了。」
「那下班。」
我把表放进文件夹,关灯,出门。
她在走廊里等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跟第一次在树底下一样。
「饿了。」
「吃什么。」
「你请。」
「我请。」
【第十八章】
三年后,我又进了一次副本。
不是被抓进去的,是志愿的。
管理局在西北挖出一个残留的旧副本,规模很小,风险等级C,需要一个核查小组。
我报了名。
侯大宝在报告上盖章的时候,手抖得比我当年还厉害。
「你都当所长了。」
「所长不能进?」
「所长该坐办公室。」
「我坐了三年。」
他把章盖下去,盖歪了,又盖了一次。
「你回来。」
「回来。」
副本入口是一栋老楼,红砖,三层。
我一个人走进去。
大堂中央有张桌子,桌子后面挂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从头看到尾。
一、入住后不得离开房间。
二、听到敲门声不得应答。
三、镜子里的人向你笑,不要笑。
四、二十二点熄灯,不得开灯。
五、违反以上任意一条,将被留下。
【老朋友。】
吊灯上垂下来一缕头发。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慢慢转过来,头发拖到地板,指甲二十公分。
她看见我。
她的头往后缩了一下。
【她记得我。】
「不用紧张。」我把包放桌上,拉开,掏出笔记本、卷尺、放大镜,一样一样摆好,「我今天不是来投诉的。」
她抖了一下。
「我是来做备案的。」
我把纸从墙上取下来,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比三年前那次淡了很多:
【本店规则仅适用于已办理入住之客人。】
我用铅笔在下面画了道线,抄进本子。
「这条还在。」我抬头看她,「挺好,你没改。」
「改了我就得重新算一遍。」
我坐下来,把卷尺拉开,量了量桌子的高度。
七十五。
椅子四十六。
【还是不对。】
我在本子上写:建议整改。
三年了。
我把本子合上,仰头看那盏吊灯。
「姐。」
红裙子动了一下。
「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她不说话。
「你这楼要拆了。」我把笔插进本子里,「管理局做完备案就拆。你也没什么可留的人了。」
灯晃了很久。
「所以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我从包里掏出一块小牌子,塑封的,四个字,用马克笔写的,字很丑。
【顾问在此】
我把牌子放在桌上,靠着那张泛黄的纸支起来。
「你要是还想给人立规矩,行。」我站起来,把包背上,「但下次你得挂个价签,得留公示期,得把小字印大点。」
「你要写清楚。」
「写清楚了,就没人跟你吵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吊灯上那个红影子,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来,垂到桌边。
她伸出那只二十公分指甲的手。
把那块牌子,摆正了。
我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很大,晒得眼睛疼。
侯大宝坐在越野车引擎盖上,肩膀那道旧疤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看见我,跳下来,跳得太急崴了一下脚。
白骏站在车边,手里拿着核查清单,第一句话是:
「背面翻了吗。」
「翻了。」
「有小字吗。」
「有。」
「记录了吗。」
「记录了。」
苏晴从车里探出头,把一瓶水扔过来。
「盖子拧开的。」
我接住,愣了一下。
「我自己会拧。」
「我知道你会。」她把头缩回去,「上车。」
我把水喝了一半,看着那栋红砖楼。
【风险等级C。】
【一个穿红裙子的,一张贴了三十年的纸,一块字很丑的牌子。】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里写了六个字。
【本条例,可修订。】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