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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46:14

诡异副本降临世间,各国挑选挑战者闯关,全程全网直播。

其他人小心翼翼恪守副本规则求生,唯独我觉醒(杠精)系统,专门钻规则漏洞戏耍诡异。

一次次绝境反杀之后,全国观众全都为我沸腾。

【第一章】

「同志,你们这个规则第七条,是不是印错了?」

凌晨两点,红衣旅馆大堂。我把墙上那张泛黄的纸片抠下来一角,冲着吊在吊灯上的女人晃了晃。

她穿红裙,头发垂到地板,指甲有二十公分。

正常人这时候该跑。

我拿出笔。

「你看,第一条写的是『入住后不得离开房间』。」我指给她看,「我没入住。前台没人,登记本空的,我连身份证都没掏。严格来说我是访客。」

吊灯晃了一下。

【她好像卡住了。】

「第六条,『不得在早上六点前离开旅馆』——这条针对住客。我不是住客。」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自己看,『本店规则仅适用于已办理入住之客人』。」

她的头缓慢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把纸举高了点,方便她看。

系统在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杠精系统:检测到规则漏洞×3,已高亮。宿主可发起【异议】。】

【终于来了。】

三十六个国家选了三千个挑战者,别人抽到的都是刀、枪、火球、复制体,我抽到一个专门给我标红条款的玩意儿。

我抽到的时候差点当场退货。

「我要投诉。」我把纸片按在前台桌上,「你们店里规则表述不清、责任主体不明、且未在显著位置提示访客风险。我要求当场整改。」

吊灯上的女人开始抖。

不是要杀我那种抖。

是那种,甲方看到你发来的第七版修改稿的抖。

「客诉流程你们有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写一个。」

她掉下来了。

不是扑过来,就是掉下来,红裙子铺了一地,一动不动。

大堂正中央的空气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行金色大字浮出来,比我脑袋还大:

【规则漏洞已确认。红衣旅馆·访客通道开放。】

门开了。

外面是白天。

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红裙子。

「整改通知我明天送来。」

——

同一时刻,直播平台在线人数四千万。

镜头切到B区,那栋楼门口站着一个男的,白衬衫,风衣,头发梳得能反光。

他叫白骏,全国排名第一的挑战者,代号规则圣徒。

「我看到A区那位了。」他对着悬浮摄像机笑,笑得特别标准,「钻空子的人,活不过第三个副本。」

弹幕在他脸上炸开。

「霸气」「白神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白骏抬起手,很郑重地指了指天。

「我用我三十年的名誉担保。他要是能靠嘴走到第五关——」

他停了一下,给了观众足够的期待。

「我当场倒立洗头,全网直播。」

弹幕:「记下来了」「我截图了」「三十年名誉,好大一个赌」

我当时不知道这事。

我当时正蹲在副本出口啃第二个面包,边啃边琢磨一件事。

【访客通道,是不是每个副本都有?】

【第二章】

「他跟那玩意儿聊了四分钟。」

侯大宝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冲着记者的镜头一屁股坐下,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带起一片灰。

「四分钟,我数着的。第一分钟他还在找笔。」

我扒他袖子:「你能不说话吗。」

「我为什么不说话。」他把我手拍开,「我在B栈道被三只东西追了半小时,跑得鞋都飞了一只,你在人家大堂开会。」

「我那是维权。」

「你那是入职。」

镜头怼过来。

女记者的表情很微妙,像在采访一个刚从ATM机里爬出来的人。

「姜先生,请问您和红衣女子沟通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语言?」

【什么问题这是。】

「中文。」

「她能听懂?」

「她听不懂,但她怕流程。」

女记者的笔停住了。

侯大宝在旁边非常大声地补了一句:「他们老姜家祖上是判官。」

我当场想给他一脚。

「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你太爷爷是不是村里管红白事的?」

「那叫管事的,不叫判官。」

「差不多。」

弹幕当天晚上就飞出去了。

「祖上判官」「怪不得敢跟诡异讲道理」「阴间公务员传三代」

我发了条微博解释:本人祖上没有判官,我太爷爷是给村里写礼单的,本人二本法学院肄业,挂科三门,现在在物业公司投诉部上班。

三十七万条评论。

第一条点赞八十万:「隐藏得好深,物业投诉部,那不就是阳间处理阴间事务的?」

第二条:「法学院肄业才更可怕,说明他不是不会考,是懒得考」

第三条:「兄弟你越解释我越信」

【我不解释了。】

侯大宝在旁边笑得直捶床。

「你看,我说什么。」

「你少说两句我能不能少火半个星期。」

「不能。」他把手机怼我脸上,「你自己看热搜第一。」

热搜第一:#姜小满 阴间关系户#

热搜第三:#白骏 倒立洗头#

我把第三条点开。

看完,我沉默了六秒。

「这人我认识吗?」

「白骏啊。」侯大宝坐直了,语气一下正经了,「全国第一,通关十三个副本,从来不违规不冒险,一条规则背三遍才动。人家真的强,你别惹他。」

「我没惹他。」

「你钻空子那事全网都在放。」

「我那不叫空子。」我把面包咽下去,「那叫他们条款写得烂。」

侯大宝盯着我看了很久。

「小满。」

「嗯。」

「你完了。」

【第三章】

第二个副本叫深夜末班车。

三十个挑战者一起进,站在一个没有站牌的站台上,风从隧道里往外吹。

规则贴在站台柱子上:

一、上车后必须坐下。

二、售票员查票时,必须出示车票。

三、无票者,下车。

四、车不停站。

一个小伙子举手,二十出头,嗓子发颤:「哥……哥,我没有票。」

「谁有票?」我问了一圈。

三十个人,没人有。

「那不就好了。」

「好什么啊!」他快哭了,「规则说无票者下车,车不停站,下车就是——」

「先别急着死。」我把柱子上那张规则摸了一遍,摸到边角一层毛刺,「你们看这张纸。」

「怎么了?」

「这是复印的。」我把纸掀起来一角,后面还有一张,颜色更深,压在下面。

底下那张写着:

一、上车后必须坐下。

二、售票员查票时,必须出示车票。

三、无票者,补票。

四、终点站到站,全体下车。

站台上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侯大宝的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

「这……这是两套规则?」

「上面这张是新贴的。」我用指甲刮那层胶,「胶还没干。」

「谁贴的?」

「你猜。」

隧道里传来轮子声。

一个女生忽然开口,声音很稳,跟这群人完全不是一个频道:「所以真正的规则是补票。那张是伪造的。」

我回头看她。

短发,束着,小腿上缠着绷带,眼睛特别亮。

「你叫什么?」

「苏晴。」她把绷带收紧,「体术组第九。」

「行。」我把两张规则都撕下来叠好,塞进兜里,「等下售票员来,谁都别慌,跟着我掏钱。」

「掏什么钱?」

「零钱。」我抬起下巴,「谁带现金了?」

三十个人,摸出来一共十四块六。

车进站,门开了。

我们上车,坐下。

售票员是个没有脸的东西,制服笔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一把打票钳。

「票。」

它站在第一个人面前。

那小伙子抖得像筛子。

我从最后一排举手,把十四块六哗啦一声倒在座位上。

「补票。」我说,「三十人,去终点站,请问多少钱一位?」

售票员的帽子极慢地转向我。

「按底下那张规则第三条。」我把那张深色的纸展开,怼到它帽檐前,「你们自己贴的,不认?」

打票钳掉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

全车三十个人的呼吸声,我听得一清二楚。

售票员弯下腰,捡起钳子,走到我面前,非常认真地在我掏出来的一张便签纸上打了个孔。

然后它走了一圈,给每个人的手背上都打了一个孔。

「终点站,到站下车。」

它坐回了驾驶室。

侯大宝抓着我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你怎么知道底下有一张?」

「胶没干。」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会认?」

「因为它是员工。」我把便签收好,「员工最怕的不是客人,是流程。」

【第四章】

我不想火。

真的。

火了要接受采访,要被人拍,要被人在早餐店门口喊「阴间公务员」。

但第三个副本开场前,系统给我升了个级。

【杠精系统升级:解锁【公开质询】。质询期间,副本外观众留言将实体投影至副本内部。】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四点七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弹幕会飘在你头上。】

我进副本第一秒,头顶就飘过一行两米长的字:

「来了来了阴间维权律师」

我抬头,脖子都僵了。

第二行:

「兄弟你身后那个东西已经跟了你八秒了」

我转身,一个白影贴在我背后三公分。

我往前跳了两步。

第三行:

「哈哈哈哈他跳起来了」

「他跳了!!」

「牛逼的人也怕啊」

【谁把这功能设计出来的。】

副本叫无声医院,规则第一条就是:

一、院内不得发出任何声音。

我头顶飘着上千条弹幕,字大得能砸死人,全是彩色的。

一个白衣人形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停在我面前,抬头看我头上那片字。

它看了很久。

弹幕:「它在读」「它读得懂吗」「它读到第几条了」

「护士小姐。」我用口型说,手指指向头顶,「这不算声音。」

它没动。

「字,是视觉信息。」我掏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一个字一个字敲给它看,「规则第一条限制的是『声音』。声音的定义是通过介质传播的机械波。我头上这个,是光。」

它的头歪了。

「你要是觉得这也算,那你得先把院内所有的『安静请勿喧哗』牌子摘了。」我打字打得飞快,「因为那些牌子也在向我传递信息。同样的逻辑,同样的介质,不能只罚我一个。」

弹幕炸了。

「他在跟诡异讲物理」

「他在跟诡异讲公平」

「他要是活着出来我给他磕一个」

白衣人形飘走了。

飘到走廊尽头,它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它在缓。】

侯大宝在我背后小声哔哔:「你头上那玩意儿能关掉不?太亮了,晃眼。」

「关不掉。」

「那你别往我这边站,一会儿人家看字看烦了,先拆离得近的。」

「你不是我兄弟吗。」

「我是。」他往后退了三步,「所以我要活着给你收尸。」

我头顶飘过一行:

「胖子这话我给他刻碑上」

【第五章】

第五关开场,官方安排了个联合直播。

一排椅子,十六个挑战者,最中间坐着白骏。

灯打在他身上,效果非常好。

「白神,请问您对姜小满的通关方式怎么看?」

白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纸巾擦手。

三秒。

标准三秒。

【学过的。】

「我尊重每一个挑战者。」他先笑了一下,「但我必须说一句真话。规则是屏障,不是漏洞。你把屏障拆了,站在墙外面,看起来很聪明。风来的时候,第一个倒的是你。」

现场有人鼓掌。

弹幕:「说得漂亮」「格局」「白神就是稳」

主持人转向我:「姜先生有什么回应?」

我把话筒抓过来。

「他刚才那杯水。」我指了指,「你们台的矿泉水,瓶身上写着建议冷藏保存,他放灯底下烤了四十分钟。」

全场安静。

白骏的手指顿在杯子上。

「我的意思是。」我把话筒放回去,「规则这东西,谁都在破。区别只是有没有人拿着放大镜蹲在旁边。」

主持人的表情很精彩。

白骏站起来了。

「姜小满。」

「在。」

「第五关是双人副本。」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风衣下摆甩得很有气势,「我申请和你同组。」

弹幕当场沸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圣徒 vs 杠精」

「这票我买了」

「全程按规则走。」白骏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我,「你按你的方式走。谁先到终点,谁的路是对的。」

他伸出手。

「我要是输给你——」

【来了。】

「我倒立洗头,直播吃你们物业公司的投诉单。」

主持人赶紧圆场:「白神这是玩笑话——」

「不是玩笑。」白骏没收手,眼睛盯着我,「我三十年,没说过一句玩笑。」

我看着那只手。

【这人挺好的其实。】

【就是有点缺挨。】

我握了。

「白哥。」

「嗯。」

「你等下别站我旁边。」

「为什么。」

「我头上有弹幕。」

「我不怕弹幕。」

「我怕。」我拍拍他肩膀,「弹幕全是骂你的。」

他的手僵了一下。

侯大宝在后排笑到从椅子上滑下去,把整排椅子带得哐哐响。

【第六章】

第五关,宴会厅。

一张长桌,一百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百套餐具,一道菜都没有。

主位坐着一个穿燕尾服的东西,脸是一片模糊的白。

规则:

一、宾客须落座后方可用餐。

二、不得剩饭。

三、不得询问菜品来源。

四、主人未离席,宾客不得离席。

白骏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读。

「桌上没菜。」他压低声音,「第二条不得剩饭,是陷阱。等下上菜,无论上什么,我们都必须吃完。」

「上什么?」

「你别问。」他脸色很难看,「第三条。」

我在桌子底下摸了一圈,摸到一张卡片。

拿出来一看,烫金的,写着:

【宴请人:无名氏。宾客:姜小满、白骏。】

我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本次宴请由主人承办,费用由主人承担。

【好。】

我站起来了。

白骏的手在桌子下面拽我裤腿,拽得极狠:「坐下!第一条!」

「我没吃。」

「什么?」

「第一条说宾客须落座后方可用餐。我不用餐,我不受这条约束。」我把卡片举起来,冲主位喊,「老板!」

那张模糊的白脸转过来。

「你这个宴,是你请的对吧?」

它没动。

「请客的规矩,是主人先动筷。」我把卡片啪一声按在桌上,「你现在一道菜没上,一筷子没动,让客人干坐着。这不合规。」

白骏的脸白了。

「你疯了吗。」

「你等着。」

我绕着长桌走。

一百把椅子,我一把一把往外拉。

「这椅子高度不对,餐桌七十五公分,椅子四十六公分,标准应该是四十三。客人坐得脖子疼。」

「餐巾折得不对,鹤形是喜宴用的,你这场子是白的。」

「刀叉摆反了,右手拿刀,你全摆左边,你是不是没培训过。」

主位那东西站起来了。

弹幕在我头顶炸成一片彩色的墙:

「他在给诡异做验收」

「他在给诡异做验收!!」

「诡异站起来了诡异站起来了」

「它是不是要哭」

「宴请方有义务确保宾客体验。」我走到主位面前,仰头看它,「你现在给我一个方案。要么上菜,要么散场。散场就是你先离席,第四条自动解除。你选。」

白骏在我背后倒抽气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白脸对着我,模糊的地方缓慢地凹出一个坑。

【那是嘴。】

它开口了。

声音像椅子在瓷砖上拖。

「不……不上了。」

它推开椅子,走了。

宴会厅的门在它身后打开,一片白光。

我回头,白骏还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抓着桌布,抓得指节都白了。

「起来啊。」我招手,「过关了。」

他没动。

「白哥?」

「你等我一会儿。」他嗓子有点哑,「我腿麻了。」

【第七章】

第五关结束,事情彻底失控了。

主要是因为侯大宝。

他在直播采访里,对着两千万人非常郑重地说了这么一段:

「你们都不懂。姜小满他不是钻空子。」

主持人:「那是?」

「他是内部的。」

「什么内部?」

「规则那边的。」侯大宝把嗓子放低,营造气氛,「你想想,他为什么能看到底下那张纸?为什么能看到胶没干?为什么他一说话那些东西就发抖?」

主持人的呼吸都轻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侯大宝双手一摊,「你们自己想。」

热搜第一挂了四天。

#姜小满 规则制定者之子#

各种版本都出来了。

有说我是副本降临前就被选中的,有说我太爷爷那本礼单是阴间的原始条款,有说我物业公司那栋楼底下埋着东西。

我们物业公司当天访客量破了历史记录,前台大姐被人问了三百多次「地下车库能参观吗」。

经理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

「小满啊。」

「经理。」

「你别回来上班了。」

「我被开了?」

「不是不是。」他咳了两声,「你回来一趟,公司这楼要卖出天价了,你别毁我行情。」

苏晴在楼下等我,抱着胳膊靠在树上。

「你火了。」

「我知道。」

「你要不要澄清一下。」

「澄清过。」我把手机递给她看,「越澄清越像。」

她低头看了会儿,抬起眼。

「那你到底是什么。」

【问题来了。】

「我是二本法学院肄业,挂科三门,在物业投诉部干了两年半的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觉得我信吗。」

「不信。」

「我信。」

【啊?】

「因为只有真在投诉部干过的人。」她把手插回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才会记得餐椅标准是四十三公分。」

我站在原地。

弹幕功能这会儿没开,我头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脑子里飘过一整片。

【第八章】

第六关,海市。

一整座城市,空的。红绿灯还在跳,公交车还在跑,车上没人。

规则只有一条,刻在市中心的碑上:

一、请像一个市民一样生活。

四百个挑战者一起进来的。

第一天死了六十个。

有人闯红灯,有人在马路上大喊大叫,有人砸了商店的玻璃拿东西——全被路面下的手拖走了。

第二天,剩下的三百多人全跑来找我。

我在市中心的一个便民服务大厅里,坐在窗口后面。

窗口牌子上写着「综合受理」。

我自己搬来的。

「姜哥。」有人排队排到我面前,捏着帽子,「我……我今天早上没刷牙,算不算不像市民?」

「不算。」

「那我昨天在人家花坛边上坐了会儿。」

「花坛边有护栏吗?」

「没有。」

「那就是公共休息区。合规。」

下一个。

「姜哥,我想问,我能不能上班。」

「你想上什么班。」

「不知道,反正市民都上班。」

「你去街对面那个便利店。」我给他写了张条,「收银台后面有排班表,上面第三行没人名。你把名字填上去,站柜台。饿了吃货架上的,记账。」

「记谁的账?」

「记店里的。」我把条子推给他,「你是员工,员工吃货可以内部价,这叫职工福利。」

他抓着条子跑了。

侯大宝蹲在我旁边,仰头看这条队。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街道办的。」

「我不像。」

「你太像了。」他扒着窗台站起来,「你缺个袖套。」

第五天,官方在副本外给我授了旗。

我不知道,我是从弹幕上看到的。

那天我头顶飘过一行金字,是官方账号发的:

「国家副本管理局:授予姜小满『规则秩序特别顾问』称号。」

三百多人站在便民大厅门口,全抬头看。

然后他们看我。

「顾问。」

「顾问好。」

「顾问,我能问一下——」

【我不是。】

我张了嘴。

我看着这三百多张脸,一张一张,全是那种「我把命交给你了」的表情。

我把嘴闭上了。

【说实话他们今晚就得死一半。】

我把牌子从窗口摘下来,翻过来,用马克笔重新写了四个字。

【顾问在此】

我挂回去。

「排队。」我坐下来,把腿架上,「一个一个来,别挤。」

弹幕在我头顶铺成天花板。

「他接了」

「他真接了」

「我哭了兄弟们」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大厅后面的储物间里坐着。

手抖了四十分钟。

停不下来。

侯大宝掀开帘子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他把一瓶可乐塞我手里。

「盖子我给你拧了。」

「我自己会拧。」

「你现在拧不开。」

我们俩在储物间坐到天亮。

【第九章】

第六关最后一天,我被打飞了。

原因很简单。

有个新来的挑战者,十九岁,脑子一热,在广场上把那块规则碑推倒了。

地面裂开,爬出来一个五米高的东西。

它不听规则。

它是执法的。

三百多人往后退,我站在最前面,因为我腿软,退不动。

「同志。」我举起手,声音特别稳,「按第一条,你也是市民——」

它一巴掌把我扇出去二十米。

撞在便民大厅的墙上,玻璃全碎了。

我躺在碎玻璃里,肋骨断了两根,嘴里全是血。

全场四千万观众看着我。

弹幕停了三秒。

三秒之后:

「他没战力」

「他真的没战力」

「他一直都是空手的??」

「他刚才一巴掌就飞了,那他前面五个副本是怎么过的」

「靠嘴啊」

「他妈的,他真的只有嘴」

弹幕第一次飘出来一行很长的:

「所以他每次站在那些东西面前,都是空着手站的。」

我趴在地上,把血吐出来,抬头看那五米高的东西走过来。

苏晴从侧面冲上去了。

她被弹开,绷带散了一地。

「跑!」她冲我喊,「姜小满你跑啊!」

【跑不了。】

【我腿断了。】

我把手撑起来,撑不起来,改用胳膊肘。

我爬了两米,摸到那块倒下来的规则碑。

碑背面有字。

小字。

被泥糊住了。

我用袖子擦。

擦出来五个字:

【本条例试行。】

【试行。】

我笑了。

笑得肋骨疼得要命。

「同志。」我把碑抱起来,举给那五米高的东西看,「你执的这个法。」

它停了。

「是试行版。」

我把碑翻过来,让全场都看见。

「试行条例,需要经过公示期。你们公示了吗?」

它没动。

「你没公示,你就没有执法依据。」我一口血咽下去,声音喊到最大,「你现在动我,你叫什么?」

「你叫违规操作。」

全城的红绿灯,一起变成了红色。

那五米高的东西跪下去了。

一半身子沉回地里。

弹幕彻底疯了。

「他躺着都能杠」

「他肋骨断了都在杠」

「我认了,我真认了」

【第十章】

第七关,白骏出事了。

镜像回廊,规则是:

一、镜中人做什么,你必须做什么。

二、不得打碎镜子。

他做得完美。

镜子里的白骏抬左手,他抬左手。镜子里坐下,他坐下。三个小时,一个动作都没错。

第四个小时,镜子里的白骏,拿起了一把刀。

指向自己的脖子。

直播间四千万人,一个字都没有。

「白神动作停了。」

「他不能动」

「他动了就是自己……不动就是违反第一条」

「谁去救他啊」

「姜小满在哪」

我在隔壁走廊。

肋骨绑着,走一步疼一下。

侯大宝扶着我。

「你别去。」他拽我,「你去了也没用,那是死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不去他就没了。」

「他前天还在直播里说你走的是歪路!」

「他说得对啊。」我扒着墙往前挪,「我走的就是歪路。」

侯大宝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背起来了。

一百八十斤背我,跑得比他自己空手还快。

镜像回廊里,白骏站着,刀已经贴着脖子了。

血珠子往下滚。

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你别过来。」

「你闭嘴。」

我从侯大宝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住,抬头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白骏,也在看我。

镜子里没有我。

【好。】

「白哥。」

「嗯。」

「你把手放下。」

「我不能——」

「规则第一条。」我一个字一个字说,「镜中人做什么,你必须做什么。」

「我知道!」

「那你看清楚了。」我指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白骏的眼睛动了。

镜子里的他,正拿着刀,看着一面镜子。

「他也在照镜子。」我说,「他镜子里那个人,在做什么?」

白骏的手开始抖。

「他……他在照镜子。」

「所以你现在该做的动作,是什么?」

白骏的嘴唇动了三次,才发出声音。

「照……镜子。」

「对。」我把手往下压,「不是拿刀。是照镜子。你现在只需要照镜子。」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镜子里的白骏,手也放下来了。

镜子碎了。

不是他打碎的。

是自己碎的,从中间裂开,哗啦一声铺满一地。

白骏站在碎片中间,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屁股坐地上了。

风衣沾了一片灰,头发全乱了,脖子上一道血。

弹幕:

「白神坐地上了」

「他哭了吗」

「他没哭,他在喘」

「我也在喘」

「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四个小时,我光看着就要死了」

侯大宝蹲在他旁边,非常缺德地问:

「白神,倒立洗头那个事……」

白骏抬头看他一眼。

「滚。」

「那你倒不倒。」

「滚。」

【第十一章】

白骏当晚就来找我了。

我住的医疗舱,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没进来。

「进啊。」

他进来,坐下,坐得腰板笔直。

「我不是来道谢的。」

「哦。」

「我是来告诉你,我今天那个局,本来我自己也能解。」

【来了。】

「我再给我十分钟,我一定能想到。」

「嗯。」

「就十分钟。」

「你都站四个小时了。」

「那是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他卡了一下,「观察镜面反光角度。」

「刀都贴脖子了。」

「那是战术。」

我把病床摇起来一点,看着他。

他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碎玻璃渣。

「白哥。」

「嗯。」

「你脖子上那道口子,得包一下。」

「不用。」

「你血滴我地板上了。」

他猛地站起来,低头看,一滴血正好落在瓷砖上,红得特别明显。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去擦。

擦得特别认真,擦了六下。

「你这人。」我看着他后脑勺,「其实挺讲究的。」

「我一直讲究。」

「那你倒立洗头的事——」

「我说过我说话算话。」他站起来,纸巾捏在手里,「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走到最后一关。」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门口,「你要是死在第十关,我这辈子都不倒立。」

「行。」

「姜小满。」

「嗯。」

他背对着我,站了三秒。

「餐椅四十三公分那个数据,你从哪儿记的。」

「培训手册第十二页。」

「哪个公司的。」

「宏泰物业。」

他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份快递。

一本《公共场所服务规范汇编》,2019版,一千二百页。

扉页上有字,写得极工整:

【第十二页确认无误。——白骏】

侯大宝把书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停住。

「小满。」

「嗯。」

「他这书……做了笔记。」

我凑过去看。

一千二百页,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

「他一晚上看完的?」

「他没睡。」侯大宝把书合上,一脸复杂,「这人真香得好用功啊。」

【第十二章】

第十关,鬼市。

一条街,两边全是摊子,摊主全是模糊的影子,卖的东西看不清。

规则:

一、只可以物易物。

二、交易一旦达成,不得反悔。

三、不得询问价格。

一起进来的一百二十人,第一小时就有十几个人拿命换了东西。

他们不知道换的是命。

摊主要「你最重的东西」,他们以为是背包。

我站在街口,把这条街从头看到尾。

白骏在我旁边,手里捏着那本《公共场所服务规范汇编》。

【他带进来了。】

「你带这个干什么。」

「工具。」

「这是服务规范,不是鬼市规范。」

「都是规范。」他把书翻开,「你说的,员工最怕流程。」

【学得挺快。】

我走到第一个摊子前面。

「老板。」

影子抬起来。

「我要投诉。」

影子不动。

「第三条,不得询问价格。」我把手指头竖起来,「那你标价了吗?」

它没标。

「没标价,我怎么知道该给什么?我给多了是我亏,给少了是你亏。」我掏出我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按公平交易原则,卖方有明码标价义务。你这一条街,一百多个摊子,一个价签都没有。」

影子开始抖。

「我不要求你降价。」我把笔记本推过去,「我要求你挂牌。」

整条街的灯,一起晃了一下。

「你要是不挂。」我说,「我就在这儿摆个摊。」

「摆什么摊?」

我从背包里掏出那块牌子。

【顾问在此】

「我摆消费者维权咨询。」我把牌子往地上一插,「免费的。」

「以物易物我也接受,你们客人拿一句实话来换一句实话。」

第一个人凑过来的时候,整条街的影子全转过来了。

「顾问,我刚才拿包换了个铃铛,值不值。」

「你包里装什么。」

「装我媳妇儿照片。」

「那你亏了。」我把他手里铃铛拿过来晃了晃,「按第二条你不能反悔。但第二条说的是『交易达成不得反悔』——你这交易,达成了吗?」

「达成了啊,我给他包他给我铃铛。」

「你签字了吗?」

「……啥?」

「没签字。」我把铃铛塞回摊子上,把包拿回来递给他,「口头协议在标的物价值不明的情况下,可撤销。」

那影子摊主,扑上来了。

白骏一脚把它踹回摊子里。

踹得非常标准,教科书级别。

然后他站到我前面,把那本一千二百页的书举起来,翻到夹了便签的那一页。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他念得字正腔圆,「经营者不得以格式条款、通知、声明、店堂告示等方式,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费者权利的规定。」

一整条街的影子,齐刷刷退了半步。

弹幕在我头顶炸成一面墙,我一行都看不清了。

「白骏在念法条」

「白骏在念法条!!!」

「圣徒他叛变了」

「他不是叛变,他是入职了」

「求求了给我一个白骏读书的镜头」

那天鬼市所有摊子,全挂上了价签。

写得歪歪扭扭。

我们一百零六个人,全出来了。

出口那道白光里,白骏走在我旁边,书夹在腋下,脖子上纱布还没拆。

「姜小满。」

「嗯。」

「我洗头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拍。」

「不能。」

「为什么。」

「四千万人等着看呢。」

「……」

「白哥。」

「说。」

「你法条背得挺好啊。」

「我三十年名誉。」他把书往腋下夹紧了点,「说话算话。既然要输,我得输得明白。」

【第十三章】

倒立洗头那场直播,收视率破了国庆晚会。

白骏租了个演播厅,铺了防水布,请了两个助理扶腿。

他真的倒立了。

倒立着,让助理拿花洒给他冲头。

洗了两分半。

期间他一句话没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国际会议。

弹幕:

「他好稳」

「倒立洗头都这么帅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表情为什么这么正经哈哈哈哈」

「因为他是圣徒」

洗完,助理扶他站起来。

他头发全湿,往下滴水,风衣早脱了,白衬衫贴在身上。

他对着镜头把头发一抹。

「关于姜小满。」

镜头推近。

「我说过他活不过第三关。我错了。」

「我说过规则是屏障。我现在也这么想。」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以前理解错了一件事。我以为守规则的人,是站在墙里的人。」

「不是。」

「守规则的人,是把墙上每一块砖都摸清楚的人。」

「他摸得比我清楚。」

弹幕停了。

真的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连成一条河。

「服了」

「我给白神磕一个」

「输得漂亮」

「这俩人怎么这么好啊」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主持人问了那个所有人问了三个月的问题。

「姜先生,全网都在传您是规则制定者之子,是内部人员,是——」

「我不是。」

「您以前也说过,但——」

「我今天带了东西。」

我把包放桌上,拉开。

掏出一本《宏泰物业客服岗培训手册》,卷了边。

掏出一张工牌,塑封裂了,照片上的我头发很乱。

掏出一张成绩单。

「民法,五十八。」

「刑法,四十三。」

「法理学,六十一,补考过的。」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往前推了推。

「我不是什么之子。我是个挂科肄业的,在物业投诉部干了两年半,每天处理十几个投诉。」

「电梯响、楼上漏水、地下车库停车费涨三块。」

「我干这活的时候,唯一学会的一件事,是所有规则都是人写的。」

「人写的东西,就有写漏的地方。」

现场没人说话。

主持人拿着卡片,卡片在抖。

侯大宝在后台,隔着帘子探出个头,冲我竖大拇指,竖了一半改成抹眼睛。

「所以那些东西怕你什么。」主持人问。

「不怕我。」我把工牌收回去,「怕流程。」

「那你怕什么。」

【这个问题。】

我想了三秒。

「我怕我记不住。」我说,「副本里的规则我背得住,但我怕我哪天忘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弹幕那晚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

「所以他从来不是无所畏惧的。他就是每次都把纸翻过来看了一遍。」

【第十四章】

第三个月,国家副本管理局挂了个新牌子。

规则漏洞研究所。

第一任所长,我。

办公室三十平,桌子四张,白板一面。

侯大宝是行政。

「你凭什么当行政。」

「因为我最会来事。」他把咖啡放我桌上,「而且我最怕死,我不去前线。」

「你上次背我跑了三百米。」

「那是意外。」

「你现在血压多少。」

「你别管。」

白骏是副所长兼安全顾问。

他上班第一天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把那本一千二百页的书放在桌子正中央。

「我建议我们建立标准工作流程。」

「你说。」

「进入副本第一步:全文抄录规则。第二步:检查载体材质、印刷方式、粘贴痕迹。第三步:翻背面。」

「第四步呢。」

「找试行、暂行、征求意见稿字样。」

「第五步。」

他停下来,看我。

「第五步我还没想到。」

「第五步是。」我把马克笔扔给他,「看那玩意儿站没站稳,站不稳就先声夺人。」

「这个不能写进手册。」

「为什么。」

「不专业。」

「那你写『适时把握交涉时机』。」

他愣了两秒,转身在白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点头。

「专业了。」

苏晴是外勤组长。

她进办公室第一天,看了一圈,把我桌上的三个杯子收走了。

「你几天没洗。」

「我在思考。」

「思考不用杯子。」

她把杯子洗完放回来,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我对面。

「姜小满。」

「在。」

「你手还抖吗。」

【她怎么知道。】

「不抖了。」

「你现在就在抖。」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她把手伸过来,按在我手背上,按了三秒,收回去。

「我不是安慰你。」她把外勤登记表推过来,「我是压住你别把表格弄脏。」

「哦。」

「填表。」

我填了。

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停住了。

「填谁。」

「你随便。」

我填了侯大宝。

她把表拿回去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填我。」

「你也去前线,都在里面填了没用。」

她盯着表看了很久。

「有道理。」她把表放进文件夹,「但我不高兴。」

【啊?】

【第十五章】

最后一个副本,我们四个人一起进的。

规则只有一句,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飘在空中:

一、这里没有规则。

侯大宝当场就想往回跑,被门弹回来。

「没规则?!没规则你让我们进来干什么!」

「安静。」白骏把书打开。

「你那书没用了!」

「有用。」

「哪儿有用啊!」

「它证明我看过书。」白骏把书合上,「心里稳。」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背面是空的。

我第一次遇到背面是空的。

【麻了。】

黑暗里爬出来的东西没有形状,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看不见顶。

它不讲规则。

它也不听规则。

苏晴上去了,被弹回来,胳膊断了。

白骏上去了,撞在墙上,滑下来。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抓在手里。

【没有规则。】

【没有规则的意思是——】

「不是。」我抬起头,「不对。」

「这句话本身就是规则。」

我把那张纸举高,举到最高。

「你写了『这里没有规则』。」我冲着那团东西喊,「这就是一条规则。」

「你既然立了一条,你就得守它。」

「你现在这样打我们,是不是在执行某种规矩?」

「你是不是在按顺序来?先她,再他,最后我?」

那团东西停了。

「你有顺序。」

「有顺序就有规则。」

「你自己那张纸,写错了。」

它开始塌。

从顶上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塌得整个空间都在响。

塌到一半,它伸出来一条黑影,直接绕过我,往苏晴那边去了。

【它要先干掉她。】

【顺序。】

我腿动不了。

肋骨是新伤,我动不了。

侯大宝动了。

一百八十斤,从我旁边冲过去,整个人横在苏晴前面。

那条黑影穿透他左边肩膀。

血喷出来一片。

他没倒。

他扭过头,冲我大喊,喊得脖子上全是筋:

「姜小满!你继续说!你说的对!你他妈继续说啊!」

【操。】

我把那张纸撕了。

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你的规则,我不认。」

整个空间碎了。

我们四个人躺在白光里,谁也起不来。

侯大宝肩膀上一个洞,血糊了半边身子,躺在地上喘。

「小满。」

「嗯。」

「我刚才那句话,帅不帅。」

「帅。」

「有没有拍下来。」

「全网直播。」

「那行。」他闭上眼睛,笑了一下,「那我下个月相亲有素材了。」

我把手按在他没受伤那边肩膀上。

「大宝。」

「别煽情。」

「我没煽情。」

「你手在抖,你就是在煽情。」

「我压着你的血。」

「哦。」他眼睛闭着,「那你压紧点。」

【第十六章】

副本降临这件事,在第二年春天结束了。

不是打完的。

是它们不来了。

管理局给出的报告很长,专业术语一堆。我只看懂一句:

【副本生成机制出现大规模逻辑冲突,判定为系统性失效。】

侯大宝把报告翻完,抬头看我。

「翻译一下。」

「它们被杠崩了。」

「谁杠的。」

「集体的力量。」

那年冬天,全国有四百多个通关者按我们那份《副本规则核查标准流程》走了副本。

第一步抄规则,第二步查材质,第三步翻背面,第四步找试行暂行征求意见稿,第五步适时把握交涉时机。

第六步是后来加的,白骏加的。

【第六步:如以上五步均无效,大声指出对方的自相矛盾之处。】

四百多个人,在四百多个副本里,齐刷刷地掏出笔记本。

有一段监控流出来,全网都看过。

某个副本里,一个诡异刚从墙里探出半个身子,抬眼看到底下站着十几个人,全举着手机在录,最前面那个手里拿着塑封的核查清单。

它把身子缩回去了。

墙上出现一行血字:

【今日不营业。】

弹幕在那一刻集体沉默,然后一起刷:

「它跑了」

「它请假了」

「它挂了个歇业牌」

「兄弟们我们赢了」

那天晚上,研究所办公室里挤了二十几个人。

白骏在煮火锅,用的是电磁炉,铺了防火垫,桌角贴了防撞条。

苏晴在切菜,切得比我们研究所所有报告都整齐。

侯大宝坐在椅子上不动,肩膀还吊着,指挥所有人。

「白神,你那个肥牛别一起下,涮八秒!」

「已经记录时间。」白骏看表。

「你别真看表啊。」

「八秒是标准。」

「差不多就行!」

「不能差不多。」白骏把肉夹起来,眼睛盯着秒针,「差不多是漏洞。」

全屋人笑成一片。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三十平的办公室,四张桌子拼在一起,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的核查流程没擦。

【挺好。】

苏晴走过来,把一碟蘸料塞我手里。

「站着干什么。」

「我在思考。」

「思考不用站门口。」

「我在看。」

「看什么。」

「看这一屋子人,一个都没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手,在我后脖子上拍了一下。

不重。

「快进来。」她说,「肥牛还有八秒。」

【第十七章】

白骏后来去当老师了。

管理局的培训中心,讲《副本规则识别与漏洞检索》,一周三节。

他讲课极其严肃,全程站着,PPT一百八十页。

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

倒立圣徒。

他知道以后,在课上专门解释了一次。

「关于倒立。」他把手背在身后,「那是我输了赌约。我认赌服输。这件事我不觉得丢人。」

「但请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

【翻背面。】

「我脖子上这道疤,是因为我没翻。」

那节课的录像被人放上网,三千万播放。

侯大宝相亲成功了。

对方是个护士,就是当初给他缝肩膀那个。

他跟我描述过第一次约会全过程,长达四十分钟,我只记住一句。

「她说,你那天挡在人前面的时候,姿势特别难看。」

「然后?」

「然后我说,那你还愿意跟我吃饭?」

「她说什么。」

「她说,难看才是真的。」

侯大宝说完,喝了口酒,看着天花板。

「小满。」

「嗯。」

「我以前老卖你。」

「我知道。」

「我以后还卖。」

「我知道。」

「但那天我没跑。」

「我知道。」

他把酒杯放下,非常认真地看我。

「你能不能别一直说你知道。」

「行。」我把杯子端起来碰了一下,「我记着。」

苏晴当了外勤总队长。

她办公室在我隔壁,中间那道墙很薄。

我经常听见她在那边训人。

「规则抄完了吗。」

「抄完了。」

「背面呢。」

「……」

「回去重抄。」

有一天晚上加班,她敲了敲我们之间那面墙。

「姜小满。」

「在。」

「你上次那个表格,紧急联系人那栏。」

「怎么了。」

「改一下。」

我拉开抽屉,把表拿出来,用涂改液涂了。

涂完,我隔着墙问:

「填谁。」

那边安静了大概四秒。

「你自己没脑子?」

我填了。

填完我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填好了吗。」

「填好了。」

「那下班。」

我把表放进文件夹,关灯,出门。

她在走廊里等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跟第一次在树底下一样。

「饿了。」

「吃什么。」

「你请。」

「我请。」

【第十八章】

三年后,我又进了一次副本。

不是被抓进去的,是志愿的。

管理局在西北挖出一个残留的旧副本,规模很小,风险等级C,需要一个核查小组。

我报了名。

侯大宝在报告上盖章的时候,手抖得比我当年还厉害。

「你都当所长了。」

「所长不能进?」

「所长该坐办公室。」

「我坐了三年。」

他把章盖下去,盖歪了,又盖了一次。

「你回来。」

「回来。」

副本入口是一栋老楼,红砖,三层。

我一个人走进去。

大堂中央有张桌子,桌子后面挂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从头看到尾。

一、入住后不得离开房间。

二、听到敲门声不得应答。

三、镜子里的人向你笑,不要笑。

四、二十二点熄灯,不得开灯。

五、违反以上任意一条,将被留下。

【老朋友。】

吊灯上垂下来一缕头发。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慢慢转过来,头发拖到地板,指甲二十公分。

她看见我。

她的头往后缩了一下。

【她记得我。】

「不用紧张。」我把包放桌上,拉开,掏出笔记本、卷尺、放大镜,一样一样摆好,「我今天不是来投诉的。」

她抖了一下。

「我是来做备案的。」

我把纸从墙上取下来,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比三年前那次淡了很多:

【本店规则仅适用于已办理入住之客人。】

我用铅笔在下面画了道线,抄进本子。

「这条还在。」我抬头看她,「挺好,你没改。」

「改了我就得重新算一遍。」

我坐下来,把卷尺拉开,量了量桌子的高度。

七十五。

椅子四十六。

【还是不对。】

我在本子上写:建议整改。

三年了。

我把本子合上,仰头看那盏吊灯。

「姐。」

红裙子动了一下。

「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她不说话。

「你这楼要拆了。」我把笔插进本子里,「管理局做完备案就拆。你也没什么可留的人了。」

灯晃了很久。

「所以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我从包里掏出一块小牌子,塑封的,四个字,用马克笔写的,字很丑。

【顾问在此】

我把牌子放在桌上,靠着那张泛黄的纸支起来。

「你要是还想给人立规矩,行。」我站起来,把包背上,「但下次你得挂个价签,得留公示期,得把小字印大点。」

「你要写清楚。」

「写清楚了,就没人跟你吵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吊灯上那个红影子,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来,垂到桌边。

她伸出那只二十公分指甲的手。

把那块牌子,摆正了。

我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很大,晒得眼睛疼。

侯大宝坐在越野车引擎盖上,肩膀那道旧疤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看见我,跳下来,跳得太急崴了一下脚。

白骏站在车边,手里拿着核查清单,第一句话是:

「背面翻了吗。」

「翻了。」

「有小字吗。」

「有。」

「记录了吗。」

「记录了。」

苏晴从车里探出头,把一瓶水扔过来。

「盖子拧开的。」

我接住,愣了一下。

「我自己会拧。」

「我知道你会。」她把头缩回去,「上车。」

我把水喝了一半,看着那栋红砖楼。

【风险等级C。】

【一个穿红裙子的,一张贴了三十年的纸,一块字很丑的牌子。】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里写了六个字。

【本条例,可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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