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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8:00:16

姐姐嫌江家公子伤了腿,转头要嫁我的未婚夫。

新科探花也觉得,她懂交往,比我合适。

父亲给我两匹缎子,叫我别哭。

我抱走最艳的一匹,亲自去见江照。

他真好看,也真有钱。

嫁过去后,我睡晚了有人留饭,挑不下的衣料可以全留。

可我想让他陪我出门,他就不肯了。

姐姐借江家的画舫办灯宴,我想同他坐船头看灯。

他要把家里的院子挂满灯,说不够还可以请戏班。

第二天,我刚穿好新裙子,他替我告假的信已经要送出门。

我叫回送信的人,把信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来,别替我说不去。”

01

姐姐要嫁我的未婚夫,父亲叫我多挑两匹缎子,别哭了。

那两匹缎子就在桌上,一匹藕荷,一匹水红。姐姐方才摸过,说颜色太艳,穿去裴家不够端庄。

我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水红的抱过来。

父亲松了口气。

“江家那边,我去说。你姐姐不愿嫁一个伤腿的,你总不能也让两家难做。”

我将缎子放在膝上,指尖掐进那层柔滑的料子里。

“裴砚呢?也是这么说的?”

姐姐坐在旁边,没有立即答。她今日梳得很齐整,鬓上一支素簪,连抬手拢袖子的模样,都比我像将来的探花夫人。

我从前也觉得她这样好看,愿意跟着学。现在看着,只想将她的簪子拔下来。

父亲清了清嗓子,说裴砚在外厅,让我们把话说开。

裴砚进来时,先叫了我一声宜欢。

我原先很喜欢听他这样叫。学写名字那年,父亲嫌我落笔笨,写到一半就不肯再看。他把纸拿过去,重新蘸墨,教我最后一横怎么收,说我的字有精神,别总缩着。

后来每回写好了,我都拿去给他看。

今天他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那匹水红缎子,像是终于能开口了。

“清蘅懂礼,也懂交往。我往后要见的人多,有些事,你未必喜欢。”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他没答这句,只说江家富足,江公子虽出行不便,却不必我跟着操心前程。我从前爱吃爱玩,嫁过去也许更合适。

说得真好,连我原本想哭,都显得是不知好歹。

我将怀里的缎子慢慢铺平,问他:“你先前教我写字,也觉得我做不了你的妻子?”

他怔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时不一样。”

我眼睛酸得很,偏偏还想听他多说两句,想知道到底哪一天变了。姐姐这时伸手,替我理开压皱的衣袖。

“宜欢,别这样。江家不会亏待你。”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知道你不想嫁他。可别替我说,我也不想嫁裴砚。”

她指尖停在半空,裴砚看着我,脸上终于有了些不好看的颜色。

我拿起缎子,站起来:“江家我先见一见。见完我自己说愿不愿意,不用你们替我挑哪条路舒服。”

出了门,眼泪才掉下来。

春杏抱着另一个布包追上,见我哭,不敢开口。我将眼角擦干,问她江家除了钱,还有什么。

她愣了半天:“听说,江公子长得好。”

我转头看她。

她赶紧补:“奴婢听门房说的,不知道准不准。”

我低头看怀里被泪沾湿的一小块水红,隔了一会儿,还是问:“有多好?”

02

江照是在水榭里见我的。

通往水边的路铺得很平,他的椅子停在一扇半开的窗前,腿上盖着薄毯。听见人来,他先将手边的一叠纸翻过去,再抬眼看我。

春杏这回没听错。

他眉眼很清,肩背也挺,穿着一件颜色很淡的袍子,腰上却悬着块沉沉的青玉。窗外有风,那条系玉的穗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了玉一眼,又赶紧去看他的脸。

江照冷不丁问:“看够了?”

我将原来准备的客气话咽回去:“还没有。”

旁边推椅子的医仆低下了头。

江照看了他一眼,让他先退远些,再看向我:“孟家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坠马伤了腿。”

“一年了,还没好。以后也未必能像从前一样。”

我没急着答,先看了一下水榭那几级台阶。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脸色淡下来。

“进出要人扶,有时要抬。跟我出去,大概不怎么体面。”

我抬头:“那你今日怎么不在没台阶的地方见我?”

他愣了愣。

“这儿景好。”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特意挑这里,想叫我知难而退。”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椅侧。

“你姐姐没来见过我。”

“我知道。可她喜欢裴砚,也不只是因为你伤了腿。”

说完我自己先不高兴,又偏偏不肯改。江照将那点笑收起来,问我:“那你呢?”

我没听懂,他便说得更明白:“你是来挑剩下的,还是想找个人替你出这口气?”

他问得实在难听。我攥住帕子,过一会儿才道:“我想过好日子。也不想嫁个一看见我,就觉得自己本来该娶我姐姐的人。”

他看着我,没有接。

我忍不住又问:“你想娶她吗?”

“从前没见过,何谈想。”

“那现在见过我了。”

江照低下眼睛,目光从我攥紧的帕子扫到袖边。我那匹水红的缎子还没裁,今日穿的只是件旧春衫,来时怕显得争抢,头上也只戴了两朵绢花。

他却看得很慢。

我先撑不住,伸手碰了碰耳边,问他看什么。

“你刚才不是没看够?”他终于开口,“我也看看。”

我耳根热起来,心里那点气不知怎么就散了一半。

他叫人送茶和点心。盘子里有一种酥,薄薄一层糖,里面夹着枣泥。我吃了一口,没留神掉了些屑,赶紧拿帕子托住。

江照看见了:“装起来,给她带回去。”

我想客气,嘴边那句不必还没说,就先问:“能多装一点吗?”

他这回笑得清楚,转头吩咐医仆把另外那盒也拿来。

医仆叫严七,抱盒子时小声提醒:“公子,那盒您说晚些自己吃。”

“知道。”

我将已经端起来的盘子放回去一点。江照却将它推回我面前。

“我家没穷到只剩这一盒。”

回孟家的路上,我抱着两盒酥,没再哭。父亲问见得怎样,我说愿意。

他还要讲江家有多少好处,我打断他:“人我见了。不是只听您说的钱。”

他说这话还像样。

我没告诉他,江照看我的时候,我把他腰上那块玉的价钱忘了好一会儿。

03

两桩婚事办在同一个月。

姐姐嫁过去那日,我趴在窗前看了一阵。裴砚骑着马来迎,衣袍整齐,街边有人争着看新科探花。他下马时往院里望了一眼,我赶紧缩回窗后。

我还是难受,却没有再叫人去问,他看的是谁。

轮到我出门,江家来的人多,箱笼也多。母亲摸着我的手,说嫁过去以后多忍让,江公子心里苦,不能事事都依我。

我听见门外一声唱礼,又听见围观的人低低惊叹,原本要酸的眼睛,先忍不住往外看。

江照没骑马,坐着一乘宽轿来接。

他伸出手时,我真怕碰疼他,搭得很轻。他将我指尖握住,低声说:“我伤的是腿。”

我隔着盖头笑了一下,这才敢将手放稳。

那晚,他坐在床边看我将金簪一根根摘下来。我把最重的那根拿在手里掂了两下,抬眼正撞上他目光,赶紧往头上送。

“喜欢就留着看,头发不疼?”

我放回匣子,嘴上说只是样式新。

江照没拆穿,让严七扶他去旁边坐。我想跟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照料,你先歇。”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的腿肿得厉害,碰一下都疼。他没让我去,自己在外间安置。我洗过脸躺下,枕边的首饰匣沉沉压着一角被子,居然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来,窗上已经大亮。

我一下坐起来,先问什么时候。春杏替我拢起床帐,说早饭已经撤过一轮了。

“怎么不叫我!”

“公子说等您醒。”

我匆匆梳头,走出去,江照正在廊下翻一本画册。他抬头看见我,没问怎么才起,先让人把粥拿来。

我还惦记初见那天的枣泥酥,想问,又觉得新婚第一天只会点吃食,太没规矩。

他将画册合上:“坐。还不饿?”

我坐下喝了两口粥,终于开口:“那种枣泥酥,还有吗?”

严七从旁边经过,咳了一声。江照看过去,他赶紧说今早让人做了,没敢多放糖。

“我的另放,给她拿新做的。”

我看看严七,又看看江照。他知道我想问,淡淡道:“他盯着我吃什么,不必连你的也管。”

我松了口气,吃完半盘,才发现廊下还摆着几匹衣料。管事来问我喜欢哪个颜色,说先给裁春衣。

我摸一匹舍不得,再摸一匹更舍不得,最后故意把手放回膝上。

“都好看,难选。”

江照翻了一页画册:“那都留。”

我没立刻应,先看他是不是随口说。管事却已经将那几匹全抱到我身边,让我慢慢挑样式。

衣料一层层铺开,浅的像春水,深的又很衬肤色。我抬起一角往肩头搭,转过去问他,这个怎么样。

江照抬眼,停了片刻才说不错。

我又换一匹,问这个呢。

“也不错。”

我故意说他敷衍。他把画册搁下,伸手捏住我肩上快滑掉的衣料,替我拢了一点。

“这个衬你。”

我低头看他的手,忽然觉得,昨天没骑马来接也没什么。他的手很好看,握人时也稳,脸比我隔着窗看过的许多公子都好。

我把那匹抱住:“这件先裁。”

他说好,我便真笑起来,没有先想姐姐穿着什么。

04

归宁前一晚,我将给父母的礼盒摆了两排,又挑出一只小匣子,里面装着给姐姐的香料。

江照看见,问:“你们姐妹这么好?”

“从前好过。她也给过我东西。”

他没再说,我便将匣子盖好,转过去问他明日穿什么。

他翻书的手停住。

“我不去。”

我一时没听明白,以为他有别的事,等了一会儿,他却只将书又翻了一页。

“第一次回去。”我说,“我想让他们见见你。”

“没见过伤腿的?”

我脸上的热一点点退下来:“我没这么说。”

“你想让我去,让裴砚看看,你嫁得不差。”

我本来想立刻否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法全否认。下午试那副金镯子时,我确实想过裴砚会不会看见。他看见了,是否会知道,我并没有坐在新房里日日等他回头。

江照看着我不说话,嘴角便冷下来。

“礼我叫人备足。你拿回去,已经够他们看了。”

“可你不是礼。”

他目光动了一下,我却已经气起来,继续道:“我想带个人回去,你却让我抱着匣子,说跟带你一样。”

他合上书,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像想换个坐姿。严七立即走过来,先扶住他膝侧,再给我打了个稍等的眼色。

我看见江照额边出了汗。

那股气忽然没了去处,我站在那里,攥紧袖子,过一会儿才说:“疼,你可以直接说疼。”

“疼不疼,我都不去。”

我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他在后面叫我,说外面起风,别穿那么薄。我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些,江母来了一趟。她先看我的礼盒,夸备得周到,接着便劝我,说江照从前最爱骑马见客,伤后性子有些别扭,让我别往心里去。

“头一回,委屈你多担待些。他已经很不好受。”

我坐在灯下,想起姐姐替我理袖子的手。

“我可以不叫他去。”我说,“可明天有人问,我就说他没来,不编他怎么离不得我。”

江母看着我,像觉得这句话又不够懂事,半晌才说随我。

第二天,我将那副金镯子戴上。春杏看我脸色,小声问,要不要换素一些。

“为什么换?”

我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让镯子露出来。

江照还让人送来了一件披风。我接了,披得严严实实,一个人上了回孟家的车。

05

姐姐比我先到,正跟母亲说裴家昨日来过哪些客人。

她记人很准,谁不吃姜,谁家的姑娘才定亲,她都能接上话。母亲听得满脸带笑,连父亲也不再打断她。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那副金镯子响得有点多,便将手放回膝上。

裴砚坐在姐姐身旁,见我盯着桌上一碟酥糖,顺手让人推近。

“还是爱这个。”

我没伸手。那糖从前他也带过,我一边吃,一边听他讲京里的人如何说话,觉得他连不高兴时皱一下眉都好。

如今姐姐听得懂他说的那些人,也会在他停下来时添一句,恰好替他将话圆得更周全。

我并不想承认,他们坐在一起,确实很像一对。

姐姐说完,终于转过来问我江照怎么没来。

“他不想出门。”

她顿了顿:“腿又不舒服?”

“有一点。”我低头喝茶,“他没来。”

母亲赶紧说以后有的是时候,姐姐也接过去,说江家人少,嫁过去清静,女眷少了,也不必我日日端着。

她说得没错。我却听得想起江照那句,礼已经够他们看了。

等侍女来替我添茶,袖口往后滑,那副镯子才重新露出来。姐姐目光停了停,伸手碰了一下。

“这个纹样,咱们这儿很少见。”

我说不知道,我只挑了最喜欢的。

母亲也凑过来看,夸江家会疼人。姐姐笑着将我的手放回去,转头又说,过阵子她想请几位新认识的夫人赏春,江家那艘画舫,听说能坐不少人。

她没把话说满,只替我将袖子抚平,问我以后愿不愿意常出来。

我是真的想。以前出门有时辰,听一段戏,才到好听的地方,便有人来催回家。若能坐在船上看灯,晚一点也没人催,我光想就心动。

我说要问江照。

裴砚在旁边笑:“宜欢如今也有要请示的人了。”

我看向他。他接着说,以前我最怕麻烦,许多事都要他替我拿主意。

父亲听了,也笑起来。我没跟着笑,只将茶盏放下。

“那是从前。”

裴砚看了我一眼,笑意淡了些,没再说。

临走,姐姐送我到廊下。她自己也喜欢我那副镯子,问能不能再看看。我伸手让她看,她看完便放开,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说借戴两日。

“你那边东西是真好。”她轻声说。

我有一点高兴,终于找回些来时想要的神气。等坐进车里,转头看见旁边空着的位置,那点高兴却又慢慢淡了。

我挑香料、戴镯子,练了那么多句不在意,还是没能将想带的人带来。

我把披风往腿上一搭,没有叫春杏回去说,江照待我好得谁也比不了。

06

回江家第三日,院子里搭起了戏台。

江照让人来叫我,说今日在廊下听戏。我原先还记着气,走得很慢,听见院里试锣,脚步才不由快起来。

他已经坐好,手边还有一个空位。

我坐下,看见戏单就把前些天的不高兴忘了半刻。里面有一折《回雁关》,我听人说过,刀枪翻得好,还有一段出城擂鼓。

江照却先点了另一折。台上两个人慢慢走出来,一人拖着水袖,一人望着月亮,半晌没说到我想听的地方。

我挪了挪屁股,江照看过来。

“坐不住?”

“等下有回雁关吗?”

“那折闹。”

“我就想听闹的。”

他没答,我也没再装懂,叫春杏将戏单拿近些,自己从头看了一遍。台上那段总算唱完,我赶紧招手,问班主能不能点后面那折。

班主先看江照。

我正要把手收回去,江照却抬了抬下巴:“听她的。”

锣鼓一响,我立刻坐直。扮将军的那人握着一杆枪,一转身,枪尖从袖底翻出来,我没忍住喝了声彩。

身旁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我扭头,江照却已经去看台上,只说:“这下不嫌慢了?”

我没顾上跟他争,台上又翻过一杆旗。我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伸手去摸点心,摸了两次都落空。

江照将盘子推过来,轻声道:“眼睛长到台上去了,手倒还记得。”

我终于摸到一块,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他原本还带着点懒意,这时却忽然不说话了。

我以为脸上沾东西,拿帕子碰了碰嘴角,问他看什么。

“看你值不值这份戏钱。”

我哼了一声,转回去,心里却奇异地高兴。等下一阵锣响,我故意又靠近一点,将手搁在他椅侧,去碰那条青玉穗子。

他没拦,只低眼看着。

我用指尖勾了一下,穗子从手里滑出去。我再勾,他忽然伸手,连穗子带我的手一起握住。

“好好看戏。”

我望着他,他手上却不松。我想抽出来,又被他拢回去一点,放在两个人之间。

严七过来低声问,腿要不要挪一挪,后面那折还长。

江照看向台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挪。叫他们接着演。”

他换位置时,我松了手,站在旁边等。等严七安置好,我没有坐回原来的地方,挪着小凳,又往他身边近了一点。

那一折后面还有一场打斗,我听完还是舍不得走,悄悄翻戏单,想问还能不能加。

江照看见,先叹了一口气:“再听下去,晚饭也得在这里吃。”

我看着他,不说话。

“真还想听?”

我点头。

他叫人添了一盏灯,自己没走。再一折开场时,我攥住他垂在扶手边的手指,凑过去,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脸。

我退开时,他眼里那点惊讶还没散。台上鼓响得热闹,我脸上也热,却没有假装刚才是碰错了。

江照缓了片刻,将我的凳子又往他身边拉了拉。

“听完这折。”他说。

我笑着答应。这回我还记得,隔一会儿就看看他。

07

姐姐的灯宴帖子送来时,江照正看我往头上簪花。

那朵海棠是我在小铺里挑的,花瓣压出一点浅浅的粉,边上缀着细金丝。我在头上挪了三回,他坐着看了三回,终于指了一下左边。

“这里。”

我照他说的插好,朝他偏头。他没夸,我便靠近一点,问好不好看。他伸手扶住我胳膊,让我别只顾着照水里的影子,一脚踩进池里。

我笑着抱住他的手臂。春杏恰好把帖子递来,我看清日子,立刻问:“咱们一起去?”

姐姐前几日就来借过船,说她请来的人多,旁人也想见见江家的画舫。江照答应了,还让管事给我留船头的位置,看灯不被帘子挡。

我那时以为,他也会一起。

江照看了眼帖子,没接。

“那晚人挤。”

“不去挤,坐船头就好。你把那件深色的穿上,我穿新裁的,旁人看见……”

他说:“旁人看见什么?”

我停住,看见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宜欢,你怎么总惦记着让人看?”

我慢慢将手从他胳膊上拿下来。

“我也想看灯。”

“家里不能看?我叫人把南院全挂起来。你要看什么样的灯,找人做,想听戏,再叫一班。”

他接着说院子够大,席能摆到水边,我想请谁都可以。他一件件往外给,我坐在旁边,却比归宁那晚还生气。

那晚他不来,我至少还能想,他还没怎么认识我。现在他会看我,会握我的手,愿意陪我听到天黑,却仍想将我连花带灯全摆在院子里。

“我想出去。”我说。

江照捏着帖子的手紧了些,半晌才道:“你非去不可?”

“想去。”

他将帖子放下,没再跟我说。

第二日下午,我挑好衣裳走出来,正看见小厮拿着一个封好的信套出门。我叫住问了一句,他说公子吩咐送去裴家,夫人今夜不去,让他们照常开宴。

“先别送。”

小厮愣住,我将他叫回去,拿着信进了江照屋里。

严七刚给他换完药,手边的水还没端走。江照的脸比平时白,我站在门口,原本想一口气说完的话停在喉咙里。

严七抬头看我:“夫人,有事?”

我看看他缠好的腿,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药碗。

江照说:“疼了一阵。现在好些。”

我捏着信套,没有立刻动。严七去收药,低声叫旁边人将汤端出去,别凉透了,他忙完还要吃。

我这才想起来,这间屋子里,并不是只有我才能陪他坐着。

“我还是想去。”

江照看向我,我把信放在桌上:“你可以不来,别替我说不去。”

他没拆信,只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在等我改口。

我几乎又想坐下。

可想到船头那些灯,我还是向后退了一步,问严七晚上几时能安置好他。严七说照常,药已换了,夜里自己守,不用我再赶着回来。

我点头,对江照道:“我回来给你带东西。”

他转开脸:“不缺。”

我没再哄,将信交回小厮手里,只说今夜按原帖赴宴,不用另送口信。出门前,还是把那朵海棠重新簪稳了。

08

画舫泊在水阁边,灯已经挂起来。

姐姐站在船口招呼客人,裴砚陪两位同僚说话。我踩上踏板,她伸手来接,先夸了一句好看,再朝我身后望。

“妹夫没来?”

我说没来。她手掌在我腕上停了停,随即将我领进去,让人上热茶,没叫旁人追着问。

我心里还憋着气,见席间热闹,那口气慢慢才松一点。姐姐确实会安排,哪处挡风,哪道菜该早些上,客人刚落座,她便将几句话说得妥帖,连笑声都没有冷下来。

她给我留的位置在裴砚旁边。

我停了一下,她笑道:“都是自家人,你坐这里也好说话。”

裴砚已替我把一碟糖糕挪近。他记得我爱甜,特意说这盏果酒兑过蜜,少喝一口不要紧。

我将来时在岸边买的那束迎春搁在桌上,坐下,闻见熟悉的墨香,不知是他袖上的,还是桌上那张新写的诗笺。

他问我还写不写字,说上回看见我替父亲抄的礼单,最后一横收得比从前好了。

“你看见了?”

他点头,笑得温和。我捏着杯子,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原来他不是全忘了,也不是没见过后来那些纸。

我正要问他是哪一张,姐姐在旁边叫我,说等下又有客人来,让我先别急着去船头。

“那边风大,灯还没开齐。你先帮我陪一会儿,等人齐了再一起看。”

我点头,又坐了一阵。后来果然来了两位夫人,我站起身让路,姐姐顺手将她们领到原先说给我的船头位置,笑着说那里景最好。

我看着那扇半卷的帘子,手里的糖糕只吃了一半。

裴砚低声道:“你姐姐今日忙,多担待些。”

我回头,他又替我添了小半杯酒,转而跟旁边人说,江家城西的园子也好,待春深可以再聚,宜欢会替大家说一声。

我将杯子放下。

“我没答应。”

他说话的声音一顿,姐姐也看了过来。

“一场小聚。”裴砚笑道,“又不是旁人。方才还夸你如今能当家,你怎么先怯了?”

“我没怯。我是不想替你答应。”

旁边几个人停了话,姐姐脸上仍有笑,走近替我将身后的帘子放下半截,说别吹着风,园子的事回头再讲。

她还想让我坐,我却站起来,拿起原先搁在桌边的花。

“船照旧借,你的宴照常办。我去看灯。”

“宜欢。”姐姐声音压低,“你别总觉得我们亏待了你。你当初也说愿意嫁江家,如今什么都有了,何必还跟裴郎置气。”

我抱着花,指尖在花枝上压得发疼。

“我后来愿嫁江照,和你们先要换婚,是一回事吗?”

她嘴角绷了一下。我看着裴砚,将那句一直没说好的话慢慢说出来。

“我喜欢过你。也不是一听说你中了探花,就忽然不喜欢了。”

他眼神动了动,像想开口,我却已经接着往下说:“可你既觉得姐姐更合适,就好好问她的主意。别又回头来替我答应,我不欠这一声好。”

姐姐手指碰到桌沿,我不愿再看她的表情,将那半块糖糕装进帕里,又叫春杏拿个小食盒,把我面前那碟也收好。

裴砚看见,低低道:“宜欢,何至于。”

“我喜欢吃。”我说,“江家的日子,我也喜欢。你不用替我觉得可惜。”

我说完便走,听见姐姐很快接过话,说我不耐烦听他们说诗,先去玩了,园子的事以后再约。有人笑着应她,里面的酒杯又响起来。

宴并没有因为我走就散。我想要的那点重视,也果然只能留到我不肯替他们办事的时候。

走出船舱,风将眼角吹得凉凉的。我站了一会儿,将帕里的糖糕拿出来咬完,拉着春杏下了踏板。

“咱们自己去。”

09

水阁外头摆着几排灯,最热闹的是投彩的摊子。

伙计卖竹圈,后面陈列着能套走的物件。有小瓷人、铜铃,还有一只肚皮圆圆的金蟾灯,张着大嘴,嘴里衔着一枚钱。

我本来只是路过,见那灯亮起来,脚就不肯走了。

春杏说像个发了横财的胖子。我觉得正好,谁不愿发横财。

那金色只是漆,伙计说得很明白,里面能放小蜡,拿回去往屋里一搁,光从肚皮和嘴里漏出来,保管喜庆。

我看着它笑,他立刻将一把竹圈递过来。

“试几个,套稳落到底才算,挂着可不算。”

我先买了一小把,站在划好的绳后。第一个圈出去就偏了,第二个撞上金蟾旁边的盒子,连一片小纸花都没碰住。

春杏在后面替我着急,我却更不服气,蹲下来,看了看金蟾到底有多宽。伙计以为我要凑近去量,赶紧说不能越绳,我瞪他一眼,又退回去。

第三个圈没敢再扔远,朝近处那条青色琉璃小鱼去了。竹圈在板上一弹,晃了两下,竟将小鱼稳稳围住。

我一下抬起头:“中了!”

春杏比我叫得更响。伙计把小鱼拿给我,我翻来覆去看,亮光一照,鱼肚里还闪着一串细泡。

我将它举到眼前,先想给江照看。他一定会说,花这么多钱,只套回来这个。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真说了我也不还,钱花了,小鱼也是我赢的。

我把鱼交给春杏,让她收好,重新去摸剩下的竹圈。

这回我不急着全冲金蟾,先在手里转了转,照方才落下的样子往前送。一个圈又偏,另一个却勾到小瓷兔,滚了半圈才落稳。

伙计将兔子也拿来,我越发高兴。春杏捧着两样东西,又看着我手里的圈,有些为难,说再拿下去,她连糖糕盒子都端不住了。

“你先吃。”

她立刻将一块塞进嘴里。我笑得手都抖了,最后一个圈出去,恰好挂在金蟾的耳边。

我屏住呼吸,它晃了两下,还是掉到外头。

“差一点。”我不甘心地说。

伙计早将另一把圈拎出来,说最后这只灯离得远,姑娘方才已经很准。

我知道他想再赚我一把钱,还是伸手去摸荷包。

春杏拉了拉我袖子。我以为她想劝,回头才发现,她正往水阁入口看。

姐姐站在那里,像刚迎到一位新客。隔着两盏晃动的灯,我先看见严七的脸,又看见一角熟悉的深色衣袍。

我手里的钱差点落地。

江照坐在椅中,腿上还盖着薄毯,正抬头听姐姐说话。

10

我跑过去时,姐姐正说,内舱已让人收出一处,垂了帘,靠背和软枕都齐,坐在那里不吹风,也不用出来应酬。

“我叫宜欢回去陪你。她在外头玩,等会儿也该乏了。”

江照听着,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那边帘子已经有人掀开,里面灯光很暖,席上的人没往这边看,确实是个能好好躲起来的地方。

我在他面前站住,先将自己跑乱的气喘匀。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我,反问:“帖子上没写我名字?”

我一时只会笑,想往前走,又怕碰到他的腿,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抬起手,握住我的指尖。

那只手比平时凉,握得却有点重。

姐姐看着我们,笑容没有掉,仍提醒他,那边随时能坐。

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知道,只要我点头,今晚就能跟着他进去。姐姐的宴不缺我这一双筷子,却一定会把我重新安置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江照也望着那扇帘子,问我方才在做什么。

我赶紧叫春杏把小鱼拿来,递到他眼前。

“我套中的,还有一只兔子。”

他看看小鱼,又看我:“你花了多少?”

“不许问这个。”

严七在后面很轻地笑了一声,我瞪他,他赶紧往旁边让,替过路的人腾地方。

我指着外头:“我还想要那只金蟾灯。你去不去?棚下靠里有个位置,不挡人,也没风。我让伙计把凳子搬开,你坐那里就舒服。”

姐姐接话,说灯让人买来便是,外面人多,何必费事。她说着已朝伙计招手,江照却还看着我。

我没把手收回来,只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薄毯往旁边理了一点,免得绞进轮边。

“我还想玩。”我说,“你若累,先歇。我套完来找你。”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握着的手。

门边有两个客人望过来,一人的目光在他腿上落了一下,又客气地挪开。江照背上的那点松弛立刻没了,手也像想往毯子下面藏。

我将他的手牵紧一点,没有替他挡着所有人,转头叫伙计将外头通道让宽些。

“公子要过去坐。”

话说出去,我才回头看他。江照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纠正,抬眼向严七点了一下头。

姐姐便将原本要领我们往里走的步子收住,自己往旁边让。

“外头冷就回来。我给你们留着。”

我应了,走在江照旁边。严七推椅子过门槛时,另一个小厮从侧边托了一下,轮子稳稳落过去。有人又往这边望,江照眼睫一动,最终只将手掌翻过来,重新握住我。

那一小段路,我走得很慢,也没再恨不得所有人都来看一眼。他真过来了,眼睛里却还带着我见过的那点不愿被看的硬。

我把小鱼放到他手上,故意问:“好看吧?”

他捏着看了一会儿:“比你盯着那只金蟾好。”

“那你看着鱼,我去赢金蟾。”

他没松我的手。

“坐一会儿。”他说,“走得比轮子还急。”

11

伙计搬开棚边两张凳子,果然能停下他的椅子。旁边的客人挪了挪,继续吵着该先套远的还是近的,没有人人都围过来问他怎么伤的腿。

江照坐定,先看了一眼金蟾,直接问多少钱。

我立刻转头:“不买。”

他看着我,伙计的报价都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改说圈还有。

“家里不能买?”江照问。

“家里能买的太多了。”我将小鱼交回春杏,把新买的几个圈放到他手里,“我就想自己套回来。”

他捏着竹圈,像被我塞了一件不大好用的东西,转了转,又看向前面。

我见他真肯拿,胆子便大起来,摸到他腰边的玉穗。

“我若套中金蟾,你这个给我。”

江照垂眼,没立刻答。他的玉从我见他第一面就在腰上,我摸过几回,他都不拦,却也没让人另外拿一块哄我。

“东西都归你了,还要我的?”

“要。”

我答得很快。他看我半晌,目光忽然落在我头上。

“那我套中那串铃,你把花给我。”

我下意识去摸海棠。今夜出了门,我已经不知道扶正了多少次,花瓣边那一点金色,是我挑了半条街才挑中的。

“你要这个做什么?”

“你要我的玉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想说的话没一句显得自己不贪,只好先应下来,将他手里那几个圈分开。

严七替他把膝下的枕子往里挪了一点。他换好坐姿,上身朝前,手里的圈轻轻一送。

我以为他从前会骑射,拿这点小玩意一定很容易,已经准备听他笑我。竹圈却擦着铃落下,碰到后面的盒子,滚到了一边。

我没忍住,笑出一声。

江照转头看我。

“刚才风大。”我替他解释。

他也笑了一下,拿起另一个。这次没急着扔,等前面一个孩子的圈落稳,才将自己的送出去。竹圈往下落,碰在铃绳边,翻过一面,正好将底下的小托盘围住。

伙计立刻把铃拿来。

我眼睛睁大,江照却没先接铃,朝我伸出手。

我有点舍不得,还是将海棠从发边摘下来,交到他掌心。头发少了一个压住的地方,散下一小绺,他抬手替我挽开,指尖在我耳边停了一瞬。

“现在轮你。”

我重新站到绳后,掂了掂手里的圈。

这下不只是金蟾,我还想要他的玉。可越想稳,越怕又挂在耳边。第一个圈出去,果然一头撞上金蟾的背,弹得老高。

江照低低道:“你是要套它,还是砸它?”

我回头瞪他,他手里还捏着我的花,丝毫没有要还的意思。我吸了口气,没再追着前面人的叫好声扔,低头把剩下的圈在手心顺了一下。

再抛出去时,我自己都觉得轻了。

圈落在金蟾前面,晃了晃,又被圆鼓鼓的身子挡了一下。我以为又要滚开,手已攥紧,下一刻,那圈却顺着背滑下去,稳稳落到灯座外。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敢叫,直到伙计伸手把灯举起来,朝我笑:“这回是姑娘的了。”

我猛地回头,江照已经笑起来。

“玉。”我顾不得灯先到没到手,跑回他面前,将手伸出去,“你答应的。”

他没让严七来解,自己从腰间抽出那条玉绳。我原本已经想好,他若舍不得,就要他再给一块更贵的,看他拿什么堵我的嘴。

可那块带着他体温的青玉,真落到我手上了。

我接住,掌心忽然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江照见我不说话,指了指我腰侧:“戴着。不是拿回去塞箱底的。”

我便将玉递回去一点,俯身凑近,让他替我系。

他摸到系带,慢慢收紧。方才站在棚外望他腿的几个人还没走,我看见其中一人又看过来,这回目光却落在他掌心那朵海棠上。

我伸手拿起来。

江照像早知道我要做什么,抬眼道:“宜欢。”

我没有装没听见,只问:“今日那么多人戴花,你不戴?”

他嘴角绷了一会儿。我已将花靠到他胸前,看花瓣衬着深色衣袍,一点都不俗,反倒好看得叫我想笑。

“别动。”

我替他别在襟边,往后退了一小步。他低头看了看,像嫌那花太惹眼,手伸到一半,又只将花瓣压平了些。

我高兴得眼睛发酸,想凑过去,却又记得周围都是人。江照看见我的犹豫,将手伸出来,握着我往自己面前带了一点。

我便借着替他理花,低头碰了一下他的额角。

他手指一紧,半晌才说:“这回满意了?”

我低头看腰上那块玉,又看他胸前那朵花,笑着点头。那只金蟾灯还在伙计手里,他等我们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还拿不拿。

我赶紧伸手去接,春杏也笑得抬不起头,怀里小鱼小兔撞在一起,响了两声。

12

回船时,姐姐亲自来开了半扇帘子。

她先看我手里的金蟾,再看江照襟前那朵花,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我顺着她目光低头,海棠被江照自己理过,正正地别在衣襟上,像本来就该在那里。

“前头灯快齐了。”姐姐说,“妹夫进去坐?后面的菜还热。”

江照没有抬眼看内舱,问我:“还看不看灯?”

我点头。

姐姐手还扶着帘子,我将那盏金蟾往上托了一点,抱得更稳,朝她笑:“我们去船头。”

她抿了抿嘴,随即让人把挡着路的小桌移开,又吩咐伙计送热茶。裴砚隔着帘子望出来,视线从我腰侧的青玉移到江照胸前,手里那张诗笺被卷起一点。

我本来想让他也看清楚,转过头,却发现江照正等我让路。

“灯。”他提醒。

我赶紧收回目光,走到他身边。严七把椅子推到船头那块平处,江照扶着他手臂,挪到铺好软垫的座上,病腿仍要伸放,不能跟旁人一样随意盘坐。

我将金蟾放在旁边,先看他坐得舒不舒服。他眉头皱了一会儿,严七替他换了个枕头,他才慢慢松开。

我站在旁边没催。等严七点头,他伸手来叫我坐,我直接坐到他那侧,肩膀碰着他的胳膊。

对岸第一排花灯忽然亮起来。

一盏接一盏,像谁沿着水面慢慢撒开一把碎光。船身随水动,灯影也跟着晃,远处一艘灯船转过桥口,船头是一朵比人还高的莲花,花心里又亮出一簇小灯。

我一下坐直,抓住他的袖子:“看那边。”

江照顺着望过去,嘴角微微提了一点。我想起他先前提过,要让人把南院的灯全挂起来,这样的船、这样的风,他却没法买回院里。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水边有人卖热食,船伙计问要不要带一点。我才张口,江照先说要我方才指过的那种。伙计应着去了,隔了两步又回头,说船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后面还要过人。

姐姐在舱里答应,让他照原先说的时刻开。我听见她很快又跟客人讲起前面哪一段桥好看,里面有人笑,宴一直热热闹闹,没人需要为我停住。

可我也不必再进去陪。

船离开水阁,岸上的声音渐渐退远。江照腿边盖好了毯子,我将手伸进去一点,去找他放在座侧的手。他指尖动了动,像认出我来,慢慢握紧。

那盏俗气的金蟾就蹲在我们脚边,嘴里的光一晃一晃。我低头看,觉得比我方才在摊子上盯着时还好看。

回家已经很晚,春杏将小鱼小兔往桌上一放,先揉了揉胳膊。严七忙完江照的腿,端着药具出去,顺手将我差点挪走的软枕按回原处。

“这个别动,才垫得不疼。”

我赶紧松开手,等他走了,才在床边坐下。江照看了眼我腰上的玉,问我还戴着睡?

我将玉解下来,小心放进枕边的匣子,又去摘他的海棠。

花瓣被夜风吹得有一点卷,我正要将它收进匣子,他伸手去拿外间那件衣袍。我拉住他的袖子。

“今晚别过去了。”

他抬头看我,眼里那点懒散慢慢没了。

我本来还想找个听起来不那么急的理由,手却先替我将他袖子攥紧。

“我想靠着你睡。”

江照望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扶住我后颈。我的脸碰到他的,闻见他领口熟悉的熏香,忍不住先往前凑了一点。

他吻过来时,我手里还捏着那朵没放好的海棠。细细的花梗硌到掌心,我赶紧将它搁开,重新抱住他。

床边那盏灯还亮着,他抬手想灭,我将那只手拉回来,贴在自己脸上。

“再亮一会儿。”

他低头看我,笑了一下,没有再去够灯。我也不急着闭眼,伸手碰了碰他眉骨,又顺着往下,摸到他微微弯起来的唇角。

窗外偶尔有一声人语,隔着很远。我靠在他肩上,慢慢松开手里的袖子,换成将他的手抱住。

江照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动作仍慢,病腿不经意一动,眉间便蹙起来。我立刻停住,等他安置好,他却先低下头,又在我额上碰了一下。

我笑着把脸埋近些,没去看枕边那只开着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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