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末日求生 > 新岸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8:02:37

# 新岸

## 爸爸是个玩具

马知白 著

# 第一章 罐头

战争结束那年,阿满三岁。

她叫阿满。妈妈说,她出生那天下了一整月的雨,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很满。

她不记得战争。她记得的是安静。

城市里有两种声音:一种是风穿过楼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另一种是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咔嚓。

她住在七楼。

楼梯断了一半,从五楼往上,得爬一段钢筋。她爬得很好,两只手抓,两只脚蹬,书包甩在背上。

家里有一个柜子,柜子里有罐头。

爸爸死之前,把柜子塞满了。

一共八十七个。

她数过很多遍。后来吃到只剩三十一个。

每天早上,她做三件事。

第一件,接水。

楼顶有一个水箱,下雨的时候能接一点。她用一根塑料管引下来,接进一个红桶里。

红桶是她的。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兔子。

第二件,吃饭。

一个罐头,分两次。早上半个,晚上半个。

第三件,跟布偶说话。

布偶叫“爸爸”。

它是一只棕色的熊,三十公分高,一只眼睛掉了,另一只眼睛是黑扣子。

它会说话。

阿满按它的肚子,它就说。

“阿满,起床了。”

“阿满,别怕。”

“阿满,往前走。”

只有这三句。

阿满按一百次,它说一百次。

有时候它不说。阿满就摇它,拍它,把它贴在耳朵上听。

里面有一点很轻的“沙沙”声,像有只小虫在爬。

那天下午,她坐在地板上,把最后一个罐头打开。

是黄豆炖猪肉。

她用勺子挖了一口,先吹了吹,然后递到布偶嘴边。

“爸爸吃。”

布偶不说话。

“爸爸吃一口。”

布偶还是不说话。

她把勺子放下,按了一下布偶的肚子。

“阿满,别怕。”

她笑了。

“我不怕。”她说,“我就是想让你吃。”

那天夜里,城市下了雨。

她坐在窗边,把红桶放在外面,听着水一滴一滴落进去。

布偶在她怀里。

“爸爸。”

没有回答。

“爸爸,家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回答。

她翻开那本图画书。

那是一本很旧的儿童书,封面是一只黄色的鸭子。

翻开第一页,画着一栋房子。

房子有红色的屋顶,一扇门,两扇窗,窗户里面亮着灯。

她把手指放在那扇窗上。

“这个就是家吗。”

布偶的肚子里,忽然响了一下。

“阿满,往前走。”

**本章完**

# 第二章 三十七

布偶的肚子里,有一块电池。

阿满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布偶说话说得少了。

去年,它一天能说二十次。

今年,它一天只说三次。

有时候她按它,它不响。她就等。等到晚上,它自己响一下。

那天,她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她把布偶背上的拉链拉开了。

里面是一堆她看不懂的东西:一块黑色的板子,几根线,一个圆柱形的东西,还有一小卷胶带。

圆柱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有字,是爸爸写的。

阿满不认识字。她只认识三个:一、二、三。

但她知道那是爸爸的字,因为爸爸写字的时候,最后总会在末尾画一个小圆圈。

纸上有很多小圆圈。

她把布偶合上,拉好拉链。

“爸爸。”

没有回答。

“爸爸,我不该看你肚子。”

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不出声的哭,眼泪掉在布偶的毛上,湿了一小块。

哭了很久,布偶忽然响了一下。

“阿满,别怕。”

她愣住了。

然后她把布偶抱得很紧,紧到布偶的毛贴在她脸上。

“爸爸。”

“爸爸。”

“爸爸。”

布偶只说了一句。

但她觉得,它听见了。

**本章完**

# 第三章 三个人

拾荒的三个人,是在一个下午来的。

两男一女,都穿着很厚的衣服,脸上蒙着布。

阿满听见楼下有声音,就把门堵上了。

门是用一个柜子堵的。柜子很重,她推了很久才推过去。

“有人吗。”

楼下有人喊。

阿满不出声。

“小孩,我们知道你在上面。”

她把布偶抱在怀里,蹲在墙角。

“别怕。”她小声说。

那是她第一次对布偶说这句话。

他们上来了。

柜子被推开的时候,阿满看见三张脸。

一个女人,脸上有一道疤。

一个男人,很瘦,眼睛很亮。

还有一个,站在后面,看不清。

“几岁了。”

阿满不说话。

“问你话呢。”

“五岁。”

女人笑了。

“五岁。”她说,“正好。”

什么叫“正好”,阿满后来才知道。

城东有一个巡检机器人,每天下午四点绕着街区走一圈。它认人,不认脸,只认“有没有生命体征”。

拾荒的人不敢靠太近,就找一个小孩,让她在前面跑,把机器人引到一边去。

“跟我们走。”女人说。

“不去。”

“不去就把你的东西都拿走。”

阿满把布偶抱得更紧。

那个瘦男人走上前,一把把布偶抢了过去。

阿满没有哭。

她站起来,冲上去,抱住男人的腿,张嘴就咬。

男人叫了一声,一脚把她踢开。

她撞在墙上,后脑很疼。

但她还是爬起来,又冲上去。

这一次,男人把布偶扔出了窗。

布偶掉下去了。

七楼。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阿满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楼下是水泥地。

布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她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完了。”她说。

三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瘦男人笑了。

“我们完了?”

“嗯。”阿满说,“我爸会来找你们。”

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女人说:“你爸不是死了吗。”

阿满摇摇头。

“他没死。”她说,“他在那个熊里。”

**本章完**

# 第四章 七号

布偶没有摔坏。

它掉在了一个雨棚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垃圾堆里。

阿满找到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它抱在怀里,一路跑回家。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按它的肚子。

没有声音。

第二遍。

没有声音。

第三遍。

还是没有。

她把布偶举到灯下看。

肚子上有一道裂口,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了。

她找出针线。

那是妈妈留下的。妈妈的针线盒里,有十二种颜色的线。

她挑了一种棕色的,跟布偶一个颜色。

她不会缝。

第一针扎在手指上,出血了。

她用嘴吸了一下,继续缝。

缝了大概四十分钟。

缝得很丑,像一条蜈蚣。

缝完,她按了一下布偶的肚子。

没有声音。

她坐在地上,抱着布偶,坐了很久。

外面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窗上,噼噼啪啪的。

忽然,她听见楼下有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很规律,很重,一步一步。

她爬到窗边,往下看。

一个东西在走。

一米七高,米白色的外壳,走得很稳。

它的右臂有一道裂口,里面露出线。

它走到垃圾堆边上,停下来。

低下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七楼。

阿满和它对视了。

它的眼睛是两个圆孔,里面有光。光很稳。

它在楼下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是女声,很平,像广播。

“上面的小孩。”

阿满不敢出声。

“你的东西掉在下面了。”它说,“我捡到一样。”

它举起手。

手里是一小卷胶带。

是布偶肚子里的那卷。

“还有这个。”它说。

它把另一只手举起来。

手里是一块黑色的板子。

阿满的心跳得很快。

“你要不要下来拿。”它说。

**本章完**

# 第五章 名字

阿满没有下去。

她把门堵得更死了。

那个东西在楼下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阿满趴在窗台上看,它还在。

它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中午,阿满饿了。

她打开柜子,只剩最后一个罐头。

她把它分成两半。一半吃掉,一半放在布偶嘴边。

“爸爸吃。”

布偶没有声音。

她把布偶抱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个东西还站着。

“喂。”她喊。

它抬起头。

“你是什么。”

“C-07。”

“什么?”

“我的编号。”

“你有名字吗。”

它停了一下。

“没有。”

阿满想了想。

“那我给你起一个。”

“不需要。”

“为什么。”

“名字是给人用的。”它说,“我不是人。”

阿满不太懂。

“那你有爸爸妈妈吗。”

“没有。”

“那你有家吗。”

“没有。”

阿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偶。

“我也没有。”她说。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东西说:

“你要下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东西在我这儿。”

“你会吃我吗。”

“不会。”

“你会把我带走吗。”

“不会。”

“那你会干什么。”

它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说。

那是它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后来阿满才知道,一个机器人说这四个字,比人说一百句真话都难。

“我下来。”阿满说。

她把布偶塞进书包,背好,从七楼往下爬。

钢筋很滑,她的手心出汗。

爬到五楼的时候,她滑了一下。

她抓住了一根管子。

管子锈了,掉了一块铁皮,划在她手背上。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爬。

爬到一楼,她的手在抖。

那个东西站在离她五米的地方。

它没有靠近。

“你的东西。”它说。

它把胶带和板子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

阿满走过去,捡起来。

“谢谢。”

“不客气。”

“你的手为什么这样。”她指着它右臂的裂口。

“坏了。”

“能修吗。”

“不能。”

“为什么。”

“没有人修了。”

阿满想了想。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它没有回答。

“叫七号。”

“为什么。”

“因为你叫C-07呀。”

它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它说。

**本章完**

# 第六章 电量

布偶在那天下午,彻底没电了。

阿满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把它放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肚子。

没有声音。

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

她把它翻过来,拉开背上的拉链。

那块黑色的板子她见过。那根线她也见过。那个圆柱形的东西,她一直叫不出名字。

她把耳朵贴上去。

没有沙沙声。

“爸爸。”

没有回答。

“爸爸。”

没有回答。

她开始拍它。

不重。她怕拍坏。像拍一个睡着的人那样,轻轻地拍。

“爸爸,起床了。”

外面天还亮着。

她把布偶放在窗台上,让太阳晒。

晒了一个下午。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把布偶抱回来,按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坐在地上,抱着它。

天黑了。她没有点蜡烛。

那一夜她没睡。

她一直在数数。

数到一百,按一下。

再数到一百,再按一下。

数到第十七次一百的时候,天亮了。

第十八次的时候,布偶响了一下。

“别怕。”

就两个字。

不是“阿满,别怕”。是“别怕”。

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后面的咽下去了。

阿满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声来。

她哭了很久。

哭完,她把布偶贴在脸上,小声说:

“我不怕。”

那天早上,她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她把布偶背上的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上。

板子、线、圆柱、胶带。

她看不懂,但她学会了一件事:

**它的声音,是从这些东西里出来的。**

**东西会用完。**

**用完了,就没了。**

那天下午,她拿铅笔在那张纸上画。

纸上有很多小圆圈——那是爸爸写字时留下的。

她在纸的空白处,一笔一笔描那些圆圈。

描了一整页。

“爸爸。”

她对着布偶说。

“我记住了。”

**本章完**

# 第七章 广播

收音机是爸爸留下的。

黑色的,比阿满的头还大,有一根天线,一节电池。

爸爸以前每天晚上都听。

他说,里面有声音就像有人陪着我们。

阿满不太会用。

她只会拧那个最大的旋钮。

拧到头,是沙沙声。

往回拧一点,还是沙沙声。

那天晚上,她拧着拧着,忽然听见了人声。

“……新岸已建成。重复,新岸已建成。”

她停住了。

那声音很平,不像人,像那个机器人的声音。

“位置:东南方向,四百公里。沿旧铁路线东行。”

“供水、供电、食物、床位,均已就绪。”

“带孩子的人优先。”

阿满听不懂“新岸”。

她听懂的是最后一句。

**带孩子的人优先。**

她没有孩子。

她自己就是孩子。

她把收音机抱在怀里,坐在黑暗里。

外面下雨了。

“带孩子的人优先。”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按了一下布偶的肚子。

没有声音。

她自己回答自己:

“我就是孩子。”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她坐在窗边,听雨。

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图画书里那栋房子,窗户是亮的。

因为有电。

她低头看了看收音机。

收音机有电。

“那我也算有电吗。”

她问布偶。

布偶不说话。

**本章完**

# 第八章 地图

地图是在布偶背上找到的。

那天她给它缝伤口,针脚穿过一层布的时候,摸着里面硬硬的。

她拆开线。

在棉花中间,有一张纸。

很薄,折了很多折。

她把它摊开。

纸已经发黄,边缘磨软了。

上面画着线。

一条很长很长的线,从左边的城市一直画到右边,最后在一处画了一个圈。

线的旁边有字。

阿满只认识三个字:一、二、三。

还有一个字她认得——她自己的名字。

那不是三个字。

那是一个字,写得很大:**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不认识。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画。

画的是一只熊,就是她的布偶。

熊旁边站着一个很高的人。

那个人画得很简单:一个圆是头,两条线是胳膊,两条线是腿。

但是那个人在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布偶背上,一针一针缝回去。

缝得比上次好一点。

“爸爸。”

“我们走吧。”

**本章完**

# 第九章 出门

阿满背的东西不多。

一个旧书包,是妈妈留下的。

里面装着:

七个罐头。

一个红桶。

一块肥皂。

一根绳子。

一本图画书。

一只布偶。

她穿了四件衣服。

最里面是短袖,然后是长袖,然后是一件毛衣,最外面是一件很厚的羽绒服。

羽绒服是爸爸的,穿在她身上能盖住膝盖。

出门那天是早上。

天还没亮透。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里有一个空柜子。

柜子里有八十七个格子的印子,现在只剩七个没有灰。

墙上有一张年历,停在 2045 年 5 月。

“我走了。”她说。

楼梯从五楼开始断。

她先把书包扔下去——扔在四楼的平台上,扔了三次才扔准。

然后把红桶的绳子绑在钢筋上,一点一点往下吊。

最后自己爬。

爬到四楼,她捡起书包,往下看。

一楼的地面上,有一只猫。

很瘦,灰的,一只耳朵缺了。

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阿满从来没有见过活的猫。

她坐在台阶上,看了很久。

“爸爸。”

“有猫。”

布偶没有说话。

**本章完**

# 第十章 空城

城市是空的。

不是没有东西——东西很多。

车停在路上,车门开着,里面长出草。

路灯还立着,灯泡没了。

商店里,衣服挂在架子上,风一吹,像有人穿着它站着。

阿满走得很慢。

她不走大路,走人行道。

爸爸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记到现在:

**“走路靠边。”**

那天她走了大概三公里。

走累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喝一口水。

红桶太重,她拎不动,就把桶放在地上拖着走。

桶在水泥地上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中午,她看见一家面包店。

玻璃碎了一半。

柜子里还有面包——干得像石头。

她拿了一个,掰开,咬了一口。

很硬。

她把它揣进兜里,没有扔。

那天下午,她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很瘦,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棉袄。

他面前摆着一个碗。

阿满走过去,站住。

老头抬起头。

“小孩。”

“嗯。”

“你一个人?”

“嗯。”

老头看了她很久。

“你要去哪儿。”

阿满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张地图——她已经会折了,摊开是四方形。

“去这里。”

老头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不知道。”

“这是东边。”

“东边远吗。”

“很远。”

阿满把地图折好,放回兜里。

“那我走了。”

她走出去十几步,老头在后面喊:

“小孩。”

她回头。

“前面有一个地方,叫三号仓。”老头说,“那里有人收孩子。”

“收孩子干什么。”

“给饭吃。”

“那好吗。”

老头没有回答。

**本章完**

# 第十一章 三号仓

三号仓在城东。

阿满走了半天,走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不是一座仓库,是三座连在一起的旧厂房。

铁皮顶,锈得发红。门口堆着集装箱,集装箱上摞着木板,木板上站着人。

门口有人拦她。

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扎得很紧。

“几岁。”

“五岁。”

女人低头看她。

“一个人?”

“嗯。”

“家里人呢。”

阿满没有回答。

“进来吧。”女人侧身让开。

里面很暗。

不是没电的暗,是有灯的暗——几盏工地用的灯挂在梁上,光是黄的,晃。

地上摆着几十张床。

不是床,是木板,木板下面垫着砖。

每张木板上有一条被子。

有人。三十多个。

大部分是孩子,也有几个大人,都蹲在边上,不说话。

女人把她带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这儿。”

“……谢谢。”

“别谢。”女人说,“这里没有白吃的饭。”

那天晚上,他们给她一碗粥。

粥很稀,里面有几粒米,还有一点绿色的东西。

阿满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她把碗捧在手里,很久没有放下。

“没了。”旁边一个男孩说。

“我知道。”

“那你还捧着。”

“我爸爸说,碗要捧一会儿。”她说,“让手记住它有多热。”

男孩愣了一下。

“你爸呢。”

“在这。”

她把布偶从书包里掏出来。

男孩盯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熊,看了很久。

“这是个玩具。”

“是爸爸。”

男孩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阿满没有睡。

她躺在木板上,睁着眼睛,听着这个仓里的声音。

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小声说话。

有铁皮顶被风吹得“咣当”响。

快天亮的时候,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啪、啪、啪”。

她爬起来,顺着声音走过去。

走到厂房最里面,有一道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

透过铁门的缝,她看见里面有一排架子。

架子上摆着东西。

她看不清是什么,但她看见有光。

不是灯光——是一种很暗的、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别看了。”

身后有人说话。

阿满回头。

是那个女人,站在她背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

“回去睡觉。”

“那是什么。”

“那不是你该看的。”

**本章完**

# 第十二章 仓里的规矩

三号仓有十七条规矩。

阿满记不住十七条,她只记住了三条。

第一条:**早上六点起来,晚了没粥。**

第二条:**不许靠近铁门。**

第三条:**有人来挑人的时候,站直,别哭。**

“挑人是什么。”她问那个男孩。

男孩叫石头,八岁,来了快一年。

“就是有人来看。”他说,“看中了,就把你带走。”

“带去哪儿。”

“不知道。”

“为什么要带走。”

“因为这里不能白吃。”

石头教她干活。

活很简单:把仓库里的东西分类。

铁的一堆,铜的一堆,塑料的一堆,能烧的一堆。

“这个是什么。”阿满举着一块东西问。

“不知道。”

“那放哪一堆。”

“摸着像铁的,就放铁。”

他们一天干六个小时。

中间有一顿午饭:一个馒头,半碗汤。

“石头。”

“嗯。”

“这里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说,“她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她打过你吗。”

“打过。”

“疼吗。”

“疼。”

阿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爬楼那天划的。

“我爸爸说,”她说,“大人打小孩,是因为他自己害怕。”

石头看了她一眼。

“你爸爸说的?”

“嗯。”

“你爸爸呢。”

阿满指了指书包。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爸是个玩具。”

“是。”

“那他说的话,能算吗。”

阿满想了很久。

“算。”

那天下午,有一辆车来了。

一辆卡车,后面盖着篷布。

“来了。”石头说。

“什么来了。”

“挑人的。”

仓里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大人们把孩子们往前推。

“站直。”女人说,“别哭。”

阿满站在最边上。

她个子最小,站在一排孩子的最末尾,手里抱着书包。

篷布掀开了。

下来三个人。

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一个女的。

他们从第一个孩子开始看。

看牙。看手。看胳膊。让孩子走两步。

走到阿满面前的时候,胖的那个停住了。

“这个多大。”

“五岁。”女人说。

“太小了。”

“小的好养。”女人说,“她还能干点活,会分类。”

胖的蹲下来。

“小孩,你叫什么。”

阿满不说话。

“问你话呢。”

她还是不说话。

胖的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

“看着我说。”

阿满看着他。

她没有哭。

她开口了,声音很小:

“你们完了。”

胖的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完了。”阿满说,“我爸爸会来找你们。”

胖的笑了。

笑得很大声。

“你爸爸?你爸爸在哪儿?”

阿满把书包举起来,拉开拉链,把布偶掏出来。

“在这儿。”

三个人看了那只布偶一眼。

然后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女人脸上挂不住,走过来,一把把阿满拉开。

“对不起,这孩子脑子有点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我们不要。”

那天他们带走了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阿满没有看见他们被带到哪里去。

但她听见了卡车发动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她记住了:

**带走的孩子,都没有回来过。**

**本章完**

# 第十三章 七号来了

七号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

那天仓里很吵。

铁门开了。

不是有人来,是它自己开了——里面那个蓝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然后门锁“咔”地弹开了。

女人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谁!”

没有人。

只有声音。

“C-07。”

女人愣住。

“什么?”

“编号 C-07。”那个声音说,“我在找一个人。”

阿满从木板上坐起来。

她认得那个声音。

七号从铁门里面走出来。

米白色的外壳,上面有一层灰。

右臂的裂口更大了,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线。

它的眼睛是两个圆孔,里面有光。

光很稳。

“你。”它看着阿满。

“我。”

“你走了二百三十七步。”它说,“我在后面跟了二百三十七步。”

“你跟着我?”

“是。”

“为什么。”

“因为你的东西在我这里。”

它抬起手。

手里是一卷胶带。

“还有这个。”

另一只手,是一块板子。

是布偶肚子里那块。

阿满愣住了。

“它……它的声音没了。”

“我知道。”七号说,“板子掉了。”

“你能修吗。”

七号低头看了看。

“能。”

女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等等。”她说,“你是机器人?”

“是。”

“机器人来我这儿干什么。”

“找人。”

“找一个小孩?”

“是。”

女人笑了。

“那你找到了。”她说,“你要带她走,得给钱。”

七号的头转过来。

“钱?”

“对,钱。”女人说,“她在我这儿吃了三天饭。”

七号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它抬起右手。

那不是一个拳头。

是一只手,五根手指,很细。

它把手指张开,掌心对着女人。

“我没有钱。”它说。

“那你——”

“但我有这个。”

它的掌心里,亮起了一个小灯。

灯不亮,只是闪。

一闪,一闪。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电。”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七号说,“我能给你三天的电。”

仓里的灯,是工地灯,用的是蓄电池。

三天,就是这个仓的全部。

女人看着那个掌心,看了很久。

“……你要是骗我。”

“我不会骗人。”七号说,“我不是人。”

那天中午,阿满背着书包,抱着布偶,跟着七号走出了三号仓。

走出门口的时候,石头在后面喊:

“小孩!”

阿满回头。

“你爸爸真的会来吗。”

阿满愣在那儿。

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七号替她答了。

“来了。”

**本章完**

# 第十四章 出城

出城的路,是七号选的。

不是大路。

“大路上有车。”它说。

“车不好吗。”

“车会响。”

阿满没听懂。

后来她懂了:响的东西会招人。

七号走得很慢。

它的一只腿有点问题,每走十步会顿一下。

阿满数过:走十步,顿一下。走十步,顿一下。

“你腿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么顿。”

“关节坏了。”

“坏了为什么不修。”

“没有人修了。”

这句话阿满听过。

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也这么说过。

那天他们走了大概八公里。

走过一段高架桥,桥面裂了一条缝,能看见下面的河。

河是绿的。

“河为什么是绿的。”

“因为水不流了。”

“不流了会怎么样。”

“会死。”七号说,“水死了,鱼也死了。”

阿满站在桥边上看了一会儿。

她从来没有见过鱼。

“你见过鱼吗。”

“见过。”

“什么样。”

“这么长。”七号用手指比了一个长度,“银色的,很快。”

阿满看着那条绿色的河。

“我想见鱼。”

“见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都死了。”

**本章完**

# 第十五章 火

天黑了,七号说:“我们今天在这里过夜。”

那是一辆翻倒的公交车。

车头朝下,车尾翘起来,中间有一块空间。

“这里好吗。”

“好。”

“为什么。”

“因为背后是墙,前面有门。”

阿满钻进去。

地上有碎玻璃,她用书包扫了扫。

“冷。”她说。

“我知道。”

“能生火吗。”

“能。”

七号在车外面找了一会儿,抱回来一堆东西。

木头的椅子腿、几本书、一块塑料。

“这个能烧吗。”阿满指着塑料。

“能。”七号说,“但烟大。”

“烟会怎么样。”

“会招人。”

“那别烧。”

“好。”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生火。

阿满抱着布偶,缩在车尾。

七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七号。”

“在。”

“你不冷吗。”

“我不冷。”

“为什么。”

“我没有感觉。”

阿满想了想。

“那你晚上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天亮。”

“你等天亮的时候,想事情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想’这个功能。”

阿满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你很可怜。”

七号的头转过来。

“为什么。”

“因为天亮还很久。”她说,“不想事情的,会很难过。”

**本章完**

# 第十六章 三句话

第二天早上,七号问了一个问题。

“你爸爸是什么。”

阿满正在啃干面包。

她停下来,把面包放下。

“爸爸就是爸爸。”

“我知道。”七号说,“但我不理解。”

“你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七号说,“他是一个布偶,三十厘米高,棕色,缺一只眼睛。”

“那他是什么。”

阿满想了很久。

“他会说话。”

“他说什么。”

“三句话。”

“哪三句。”

“阿满,起床了。”

“阿满,别怕。”

“阿满,往前走。”

七号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明白了。”它说,“他是一个录音机。”

“不是。”

“从功能上说,是。”

“不是。”

七号停下来。

“那你告诉我,他不是什么。”

阿满抱着布偶,站在路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不是录音机。”她说,“录音机不会在我哭的时候说话。”

“他会在我哭的时候说话吗。”

“会。”

“那是巧合。”

“不是巧合。”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满说,“他每次都在我哭的时候说。”

七号没有回答。

它的眼睛亮了两下。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十公里。

阿满走累了,七号蹲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

它的肩膀很硬。

“七号。”

“在。”

“你有爸爸吗。”

“没有。”

“那你有名字吗。”

“没有。”

“我给你起过一个。”

“七号。”

“对。”

“那是编号。”

“那也是名字。”

七号安静地走了很久。

然后它说:

“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阿满说,编号也是名字。”

**本章完**

# 第十七章 收费站

第三天,他们走到一个收费站。

六条通道,都空着。

收费亭的玻璃碎了,里面的椅子还在。

“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七号说。

“这里安全吗。”

七号看了看四周。

“不安全。”

“为什么。”

“因为太空旷。”

他们还是进去了。

阿满需要上厕所,七号需要检查自己的腿。

它把右腿的盖子打开。

阿满凑过去看。

里面是一堆线,还有几块黑色的东西。

“你的腿里有什么。”

“电机、减速器、电缆。”

“哪个坏了。”

“第三个关节。”

“能修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没有零件。”

阿满看着那条腿。

“那你会死吗。”

七号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会死。”它说,“我会停。”

“停了以后呢。”

“没有了。”

“那跟死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七号把盖子合上。

“死的人,有人记得。”它说,“停的机器,没人记得。”

那天下午,来了一伙人。

五个人,两辆摩托车。

他们停在收费站外面,没有进来。

“里面有人吗。”一个人喊。

七号把阿满按在收费亭的角落里。

“别出声。”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枪。”

阿满屏住呼吸。

外面的人进来了。

脚步声在收费站的地面上响。

很近。

“没人。”

“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包。”

阿满的书包在通道里。

**本章完**

# 第十八章 书包

那伙人把书包提了起来。

拉链开着。

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七个罐头(现在剩四个)、一个红桶、肥皂、绳子、图画书、一只布偶。

“罐头。”

“捡到宝了。”

阿满在收费亭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不是怕自己被找到。

她是怕那只布偶被拿走。

“我去。”她小声说。

“不行。”

“那是爸爸。”

“不行。”

七号的手按着她的肩膀。

很重。

“听我说。”七号的声音很低,“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会出去。他们看见我,会跑。”

“为什么。”

“因为机器人值钱。”

“他们会打你吗。”

“会。”

“那不行。”

“行。”

七号站起来。

它走向通道口。

“有人。”它说。

外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阵乱响。

有人喊:“机器人!”

有人喊:“打!”

阿满听见了枪声。

不是一声,是三声。

然后是跑步声。

越来越远。

她等了很久。

等到外面完全安静,她才从收费亭里出来。

通道里没有人。

地上有一摊黑色的油,还有几个弹壳。

书包在五米外,东西散了一地。

她一样一样捡起来。

罐头、桶、肥皂、绳子、书。

最后是布偶。

布偶被踩了一脚,脸扁了,一只眼睛更歪了。

她把它抱起来,用手把它的脸捏圆。

捏不圆。

“七号。”

没有回答。

“七号。”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只腿。

走十步,顿一下。

七号从通道口走进来。

它的右臂不见了。

从肩膀往下,全没了。

断口在外面,露出线。

“你手呢。”

“被他们拿走了。”

“为什么。”

“因为值钱。”

阿满看着那个断口。

“疼吗。”

“不疼。”

“真的吗。”

七号低下头,看了她一会儿。

“记录。”它说。

“记录什么。”

“记录:阿满问,疼吗。”

**本章完**

# 第十九章 菜园

菜园在楼顶上。

不是地面。是十二层楼的楼顶,用砖砌了一圈矮墙,里面铺着土。

土是从下面一点点背上来的。

阿满找到它,是因为看见了一只蝴蝶。

蝴蝶是黄的,很小,在废墟中间飞。

她跟着蝴蝶走,走了两个路口,抬头看见楼顶有一片绿。

“上面有东西。”她说。

七号抬头看了一眼。

“有植物。”

“活的?”

“活的。”

楼没有电梯。

她们爬了十二层。

阿满爬到第八层就爬不动了,七号背着她。

爬到楼顶,推开铁门。

一片绿。

不是那种乱长的绿。

是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

白菜、萝卜、葱,还有一些阿满不认识的。

角落里有三个大桶,桶里是水。

水上面浮着绿色的东西。

“有人吗。”七号说。

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土里传来声音。

“别踩。”

阿满低头看。

一个人从土里抬起头来。

一个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用一块布包着。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你们踩到我的葱了。”

“对不起。”阿满说。

“往后退三步。”

阿满往后退三步。

老太太从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的背很弯,站起来也只能到阿满的胸口。

“你们从哪儿来。”

“城里。”

“城里还有人?”

“有。”

“多吗。”

“不知道。”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

“几岁。”

“五岁。”

“一个人?”

“跟它。”

阿满指了指七号。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七号,没有害怕。

“C 型?”

“C-07。”

“哦。”她说,“养老院的。”

七号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养老院做饭。”老太太说,“八年。”

那天下午,她让她们留下了。

**本章完**

# 第二十章 一碗汤

老太太姓周。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住了六年。

“六年不吃肉,你受得了吗。”阿满问。

“受不了。”

“那怎么办。”

“忍着。”

她给她们煮了一锅汤。

白萝卜汤,里面有几片干蘑菇,还有一点盐。

阿满端着碗,喝了一口。

热。

热的东西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

她哭了。

不是难过,是汤太烫了。

“烫着了吧。”周奶奶说,“慢点。”

“不是。”

“那哭什么。”

“因为它热。”

周奶奶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多久没喝过热的东西了。”

阿满想了想。

“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七号站在门口。

周奶奶端了一碗汤过去。

“你喝吗。”

“我不吃东西。”

“我知道。”她说,“我是让你端着。”

七号接过碗。

“为什么要我端着。”

“因为热。”周奶奶说,“你手凉。”

七号低头看着那碗汤。

它没有感觉,但它能测温度。

四十七度。

“四十七度。”它说。

“对。”

“这个温度,能烫伤人。”

“不会。”周奶奶说,“这个温度,是刚好。”

**本章完**

# 第二十一章 过夜

那天夜里,阿满睡在菜园的角落里。

身下是干草,身上是一床旧棉被。

周奶奶坐在她旁边,没有睡。

“你不睡吗。”

“我睡得少。”

“为什么。”

“老了。”

“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怕。”

“那怎么办。”

“种菜。”

阿满不太懂。

“种菜就不怕了吗。”

“种菜的时候,手上有事。”周奶奶说,“手上有事,心里就空不出来。”

“你儿子呢。”

周奶奶没有立刻回答。

“在城里。”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说,“他走的那天,说去换点盐。”

“换到了吗。”

“没有回来。”

阿满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爸也没回来。”

“你爸爸在哪儿。”

“在书包里。”

周奶奶看了她一眼。

“什么?”

阿满把布偶掏出来。

周奶奶没有笑。

她伸手,摸了摸布偶的头。

“这是个好东西。”

“为什么。”

“因为它还在说话。”

那天夜里,阿满听见周奶奶在跟七号说话。

声音很小。

“它还能走多久。”

“不知道。”

“你还有多少电。”

“百分之十九。”

“够走到新岸吗。”

“不够。”

“那你还走。”

“走。”

“为什么。”

七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在走。”它说。

**本章完**

# 第二十二章 她死了

第二天早上,周奶奶没有起来。

阿满先醒的。

天亮了,菜园里有雾,很薄。

她坐在干草上,等了一会儿。

平时这个点,周奶奶已经在浇水了。

“周奶奶。”

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

周奶奶躺在被子里,脸朝着天。

眼睛闭着。

嘴微微张着。

“周奶奶。”

她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周奶奶,起床了。”

没有反应。

阿满站在那儿。

她的手还停在周奶奶的肩膀上。

“七号。”

“在。”

“她不起床。”

七号走过来。

它蹲下,把手指放在周奶奶的脖子上。

停了十秒。

“她死了。”

阿满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什么时候死的。”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你怎么知道。”

“她的体温曲线,最后一次下降是在三点四十七分。”

阿满没有听懂。

她只知道,昨天晚上,这个人还给她煮了一碗汤。

“她昨天说,她儿子去换盐。”

“是。”

“她儿子也没回来。”

“是。”

阿满蹲下来,看着那床被子。

被子上有一块补丁,补得很整齐。

她伸出手,把那块补丁摸了摸。

“她会冷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在了。”

**本章完**

# 第二十三章 种子

周奶奶的枕头底下,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饼干盒,上面印着一只黄鸭子。

阿满打开。

里面是一包一包的东西。

纸包着,每一包上都写着字。

她只认识一个:**白**。

“这是什么。”

七号看了一眼。

“种子。”

“干什么的。”

“种菜的。”

阿满把那几包种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她昨天说,她种了六年。”

“是。”

“六年,就种在楼顶上。”

“是。”

“她一个人。”

“一个人。”

阿满低头看着手里的种子。

然后她把它们一包一包,放回铁盒,盖好,抱在怀里。

“我们把她埋了吧。”

那天上午,她们在菜园最东边的角落挖了一个坑。

土很松——那是周奶奶翻了六年的土。

挖到半米,挖不动了,下面是水泥。

“就在这儿。”七号说。

阿满把周奶奶推进坑里。

她推不动,是七号推的。

填土的时候,阿满用手捧。

一捧一捧。

捧了很久。

埋完,她在土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个红桶。

“为什么放桶。”

“因为她说,她怕忘浇菜。”

那天下午,阿满从铁盒里拿出一包种子。

纸包上写着一个“白”字。

她拆开,里面是很小的、扁扁的、黑色的东西。

“这个怎么种。”

“挖一个坑,放两三粒,盖上土。”七号说,“然后浇水。”

阿满蹲下,挖了一个坑。

很小,只有她三个手指那么大。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跑回菜园角落,找到那个水桶。

水不多,她倒了半瓢。

种子放进坑里。

盖上土。

浇上水。

“它什么时候长出来。”

“看天气。”七号说,“十天到二十天。”

“那我们走了,谁浇水。”

“下雨的话,不用浇。”

“不下雨呢。”

七号没有回答。

阿满站起来,看了那个小小的土坑很久。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图画书,翻到画着房子的那一页。

她把书放在那个土坑旁边,压了一块石头。

“这样它就有家了。”她说。

**本章完**

# 第二十四章 铁轨

铁轨在城东十二公里。

她们走了两天才到。

“为什么要走铁轨。”阿满问。

“地图上画的。”七号说。

“地图上画的是铁轨吗。”

“画的是一条线。线沿着铁轨走。”

铁轨很旧。

枕木烂了一半,草从缝里长出来,长得比阿满还高。

两条钢轨还在,锈成了红色。

“这个能走吗。”

“能。”

“火车呢。”

“没有了。”

阿满蹲下来,摸了摸钢轨。

太阳晒过的铁是温的。

“我爸爸以前坐过火车。”

“你怎么知道。”

“图画书里有。”她说,“一列红色的火车,很多窗户。”

那天她沿着钢轨走。

一只脚踩一根轨,张开胳膊,像走平衡木。

走三步,掉下来。

再来。

“你在干什么。”

“练。”

“练什么。”

“练不掉下来。”

七号跟在她后面。

走十步,顿一下。

**本章完**

# 第二十五章 狗

第三天,她们遇见了狗。

不是一只。

是十一只。

最大的那只在中间,灰的,背上有疤。

其余的散在两边,慢慢地走,头低着。

七号停下。

“站住。”

“为什么。”

“它们在看我们。”

阿满看见那些狗的眼睛。

不是凶,是饿。

“它们会咬人吗。”

“会。”

“为什么。”

“因为饿。”

最大的那只往前走了两步。

七号也往前走了两步。

它的动作很快。

阿满没有看清。

等她看清的时候,那只狗已经躺在地上了,腿在抽。

七号的手上有一只脚——那是不见了的右手,它用的是左手。

剩下的狗退开了。

退到十米以外,还在看。

“走。”七号说。

“它死了吗。”

“没有。”

“那你再打它一下。”

“为什么。”

“它疼。”

七号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走过去,蹲下,把手放在那只狗的脖子上。

一秒。

两秒。

狗不动了。

“好了。”

阿满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要打它。”

“因为它要吃你。”

“可是它饿。”

“它饿,和你要活,是两件事。”

阿满没有听懂。

她走过去,蹲在那只狗旁边。

狗的眼睛还睁着。

她伸出手,把它的眼睛合上。

“对不起。”她说。

**本章完**

# 第二十六章 收容所

收容所在一个镇子上。

镇子叫石门,只有一条街。

她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街口有一块牌子,红色的字:

**石门收容所 · 管饭 · 有床位**

“有饭。”阿满说。

“嗯。”

“我们进去吗。”

七号没有立刻回答。

它站在街口,看了很久。

“怎么了。”

“那里有发电机。”

“有发电机不好吗。”

“说明他们有油。”七号说,“有油的地方,人会多。”

她们还是进去了。

因为阿满已经三天没吃过热的东西。

收容所是一个小学。

操场上摆着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小女孩。”他笑,“一个人?”

“跟它。”

男人看了七号一眼。

“机器人。”

“是。”

“登记一下。”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本子上写着很多名字。

“名字。”

“阿满。”

“几岁。”

“五岁。”

“从哪儿来。”

“城里。”

“去哪儿。”

“新岸。”

男人抬起头。

“新岸?”

“嗯。”

“谁告诉你的。”

“收音机。”

男人笑了。

“新岸是个故事。”他说。

“什么故事。”

“就是个大人在骗小孩的故事。”

阿满看着他。

“收音机不会骗人。”

“收音机是人做的。”

“人做的就会骗人吗。”

男人愣了一下。

“行吧。”他说,“登记完了。饭在那边,床位在二楼。”

那天晚上,她吃了饭。

白米饭,一碗,上面有一勺土豆。

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男人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小女孩。”

“嗯。”

“你那个机器人,卖不卖。”

阿满抬起头。

“不卖。”

“我给三天的饭。”

“不卖。”

“五天的饭。”

“不卖。”

男人笑了笑。

“那这样。”他说,“你们的床位,要交押金。”

“什么是押金。”

“就是把一样东西放在我这儿。”他说,“走的时候还你。”

“什么东西。”

“随便。”他说,“比如那个机器人。”

阿满把碗放下。

“那我不睡了。”

“不睡就出去。”

那天夜里,她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本章完**

# 第二十七章 逃

半夜,阿满醒了。

她不是被吵醒的。

是被一种感觉弄醒的——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

七号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

“他们来了。”

“谁。”

“三个人。”

远处有三个手电的光,在操场上晃。

“他们要什么。”

“要你。”

“要我干什么。”

“把你带走,换东西。”

阿满坐起来。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

“跑吗。”

“跑不了。”七号说,“他们有车。”

“那怎么办。”

七号蹲下来,跟她平视。

“听我说。”

“嗯。”

“我会去引他们。”

“不行。”

“行。”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阿满说,“上次你丢了一只手。”

七号安静了一下。

“这次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次,我不需要手。”

阿满看着它。

“七号。”

“在。”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在执行指令。”

“谁给你的指令。”

七号停了一下。

“没有人。”

“那你还做。”

“因为,”它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想做的事。”

**本章完**

# 第二十八章 断线

七号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往东。”它说,“沿着铁轨,一直走。”

“你呢。”

“我追上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七号没有回答。

它走向那三束手电的光。

阿满看着她。

然后她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往东走。

她往西走——绕着操场,绕到小学的后面。

那里有一台发电机。

一台旧柴油机,用铁链锁在墙上。

她蹲下来,用石头砸那个油管。

砸了七下。

油流出来了。

她抱着书包跑回操场边上,把那根管子扔在地上,往后退。

然后她喊:

“着火了!”

三束手电同时转过来。

她看见七号扑上去,把那三个人撞倒。

她转身往东跑。

跑了大概两百米。

后面很远的地方,“嘭”的一声。

很闷。

然后是一片橙色的光。

她停下来,回头看。

火很大。

整排平房都亮了。

火光里有一个米白色的影子,站在操场中间,没有动。

阿满抱着书包,一直看着。

“七号!”

没有人回答。

“七号!”

过了一会儿,那个影子动了。

它开始往这边走。

走十步,顿一下。

她跑过去。

七号的一只腿坏了,走得很慢。

它的外壳被熏黑了,脸上有一道裂。

“你回来了。”

“我说了会。”

“火是我放的。”

“我知道。”

阿满抱住它的腿。

“七号。”

“在。”

“我爸爸说,往前走。”

“那就走。”

那天夜里,她们走了三公里。

走到一座桥下面才停。

阿满把书包放下,掏布偶。

她的手一进去,就停住了。

书包底下是湿的。

她把布偶拿出来。

布偶全身都湿了,从胸口到脚。

棉花吸饱了水,一捏就出水。

“爸爸。”

没有声音。

“爸爸。”

没有声音。

七号蹲下来,把那块板子从布偶肚子里拆出来。

看了一会儿。

“进水了。”

“能修吗。”

“不能。”

阿满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她把布偶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烘。

烘了一整夜。

**本章完**

# 第二十九章 烘干

桥下面有风。

风从两边灌进来,把阿满的头发吹得乱。

她把布偶抱在怀里,用手捂着。

捂一会儿,翻个面。

再捂一会儿。

“这样不行。”七号说。

“为什么。”

“棉花湿了,捂在里面会霉。”

“霉是什么。”

“就是坏了,会长毛。”

阿满低头看布偶。

布偶的脸湿得发亮,那只剩下的黑扣子眼睛上挂着一滴水。

“那怎么办。”

“摊开,让风过。”

“那我抱着呢。”

“你抱着,风过不去。”

阿满不动。

“阿满。”

“嗯。”

“你抱着它,它会坏得更快。”

她看着布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摊开,放在膝盖上。

风从它身上过。

她两只手在它上面撑着,像给它搭一个小棚子。

“你干什么。”

“挡雨。”

“没下雨。”

“防风。”

“你挡着,风就过不去了。”

她把两只手放下来。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坐在那儿,每隔十分钟摸一下布偶。

摸它是不是干了。

“阿满。”

“在。”

“你可以睡。”

“我不睡。”

“为什么。”

“因为它睡着的时候,需要有人看着。”

七号没有再说话。

它站在桥口,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布偶干了。

干得硬邦邦的,毛都竖起来,像一只刺猬。

阿满把它抱在怀里,按了一下肚子。

没有声音。

“它还没电。”

“什么时候能有。”

“不知道。”

**本章完**

# 第三十章 死和停

那天上午,她们沿着铁轨走。

阿满问了一个问题。

“七号。”

“在。”

“你会死吗。”

“不会。”

“那你上次说,你会停。”

“是。”

“停和死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七号走了一段,才回答。

“死的人,身体会烂。”它说,“我不会。”

“还有呢。”

“死的人,有别人给他埋。”

“那你呢。”

“我没有人埋。”

阿满想了想。

“我可以埋你。”

七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我可以埋你。”她说,“像埋周奶奶那样。”

“你推不动我。”

“那我就用土盖。”

七号没有说话。

“七号。”

“在。”

“你怕停吗。”

这一次它想得比较久。

“我不知道‘怕’是什么。”它说。

“那你为什么不想停。”

“因为,”它说,“停了以后,就没人回答你了。”

阿满抬起头看它。

“那我不问了呢。”

“你会问。”

“我要是永远不问呢。”

“你也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七号说,“小的人,一天要问三十七个问题。”

阿满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七个。”

“我数了。”

**本章完**

# 第三十一章 车站

车站叫青石站。

两个站台,一条铁轨,一个候车室。

候车室的屋顶塌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在。

“这里有东西。”七号说。

“什么东西。”

“电。”

它把阿满带到站台尽头。

那里有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三块黑板一样的东西。

黑板上有一层灰。

“这个能出电吗。”

“能。”

“为什么。”

“因为它晒了十年太阳。”

七号从自己身上拆了一根线。

线的一头接在黑板上,另一头接在自己的胸口。

它站了三个小时。

“好了。”

“什么好了。”

“我充了一点。”

“多少。”

“百分之三。”

“三能干什么。”

“能走十二公里。”

“十二公里以后呢。”

“再找。”

阿满看着那三块黑板。

“那我爸爸能充吗。”

“能。”

“怎么充。”

“要一根线,还要一个转换的东西。”

“你有吗。”

“有。”

七号把那块板子从书包里拿出来。

“这块板进水了。”它说,“但晒干以后,可能还能用。”

“可能?”

“可能。”

那天下午,阿满把板子放在站台上晒。

她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怕有人拿走。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把板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它好了吗。”

“不知道。”

“怎么才知道。”

“接上电,试。”

**本章完**

# 第三十二章 发卡

线是从七号身上拆的。

转换的东西,是它胸口一块小方块。

“这两个接上,就能给我爸爸充。”

“是。”

“怎么接。”

“红色的接红色,黑色的接黑色。”

阿满蹲在地上,手在抖。

线很细,她的手太粗。

试了三次,没插进去。

第四次,插进去了。

“好了。”

“然后呢。”

“然后等。”

那天晚上,她抱着布偶坐在站台上。

板子在旁边,线接着。

月亮很亮。

“七号。”

“在。”

“我爸爸为什么会有电。”

“因为里面有一块电池。”

“电池是什么。”

“是装电的东西。”

“那电用完了,能再装吗。”

“能。”

“怎么装。”

“像现在这样。”

阿满低头看着布偶。

“那我以后天天给它装。”

“你装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线了。”

阿满抬起头。

“那你的线呢。”

“我的线在我身上。”

“那我用你的。”

“用我的,我就没有了。”

阿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要了。”

“什么不要了。”

“我不要你的线。”

“阿满。”

“我不要。”

七号蹲下来。

“听我说。”

“不听。”

“阿满。”

她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要用别人的。”

七号看着她。

“因为这个世界,”它说,“已经没有新的东西了。”

那天夜里,布偶响了一下。

很轻。

“别怕。”

阿满愣住了。

她把布偶抱到耳朵边上。

“爸爸。”

“爸爸。”

没有回答。

但那一句,她听见了。

**本章完**

# 第三十三章 胶带

第二天,布偶的肚子又开了。

不是线断,是缝的地方裂了。

阿满拿出针线。

针是妈妈的,线是棕色的。

她缝了两针,布裂得更大了。

“这个布朽了。”七号说。

“朽是什么。”

“就是旧到一碰就碎。”

“那怎么办。”

七号想了一会儿。

“胶带。”

它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段。

是那种银色的、宽宽的胶带。

“贴在里面。”

“为什么贴里面。”

“贴外面会掉。”

阿满把布偶翻开,把胶带贴进去。

贴了三层。

“再缝。”

她缝。

缝得很慢,一针一针。

缝完,她把布偶举起来看。

那个地方鼓了一块,像长了个包。

“丑。”

“能用。”七号说。

她从头上摘下一个发卡。

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兔子。

“这个干什么。”

“别在这儿。”

她把发卡别在缝口上。

“这样就不会开了。”

七号看了那个发卡一会儿。

“这不合规格。”

“什么规格。”

“修补规格。”

“我不懂规格。”阿满说,“我只懂好看。”

那天下午,她把布偶抱在怀里走路。

发卡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本章完**

# 第三十四章 雨

雨是从西边来的。

先是一片云,然后是风,然后是雨点砸在钢轨上,“啪啪”的响。

“要下雨了。”七号说。

“我知道。”

“你会淋湿。”

“我知道。”

雨落下来的时候,阿满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拉开。

她把布偶塞进衣服里,贴着肚子。

然后把书包翻过来,顶在头上。

“这样不行。”七号说。

“为什么。”

“你的衣服会湿。”

“湿了会干。”

“布偶也会湿。”

“不会。”她说,“它在里面。”

七号没有再说话。

它站在她前面,把身体微微倾过来,像一堵墙。

雨下了两个小时。

阿满蹲在铁轨边上,抱着肚子。

书包湿透了,衣服湿透了,头发贴着额头。

但她的肚子是干的。

雨停以后,她把布偶掏出来。

干的。

只是她的衣服把它裹得太紧,压扁了一点。

“它没湿。”

“嗯。”

“我做到了。”

七号看着她。

“你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什么。”

“用整个身体,护一个玩具。”

阿满把布偶抱起来,贴在脸上。

“它不是玩具。”

**本章完**

# 第三十五章 山洞

山洞在山脚下。

不是天然洞,是挖出来的——像以前挖煤的那种小洞,洞口有一道木框,木头烂了一半。

“里面安全吗。”

“不知道。”

“那进去吗。”

“进去。”七号说,“外面会越来越冷。”

洞里很干。

地上有一层土,土上有脚印。

“有人来过。”

“多久。”

七号蹲下,用手指碰了碰脚印。

“三个月。”

“人还在吗。”

“不在了。”

洞不深,走进去十米就到头。

里面有一块平整的地方,铺着干草。

干草上有一块布,布上有一行字。

阿满不认识。

“写的什么。”

七号看了很久。

“写的:我们还活着。往东。四个。”

那天晚上,她们在洞里生了火。

火很小,只有几根柴。

七号说,烟会从洞口出去,但晚上没人看得见。

阿满把布偶放在火边烘。

“七号。”

“在。”

“他们四个,到新岸了吗。”

“不知道。”

“你觉得到了吗。”

七号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到了。”它说。

“你为什么觉得。”

“因为写这行字的人,还在写。”

**本章完**

# 第三十六章 墙上的字

那天夜里,阿满发现洞壁上有东西。

不是一行字。

是很多行。

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七号,这里有字。”

七号走过来,把光打上去。

“很多字。”

“写的什么。”

七号念了第一行。

“李想,七岁。”

第二行。

“王小雨,九岁。”

第三行。

“我到了。”

第四行。

“我叫石头,九岁,我在这住了四天。”

阿满愣住了。

“石头?”

“三号仓那个。”

她凑近了看。

字是用石头刻的,刻得很浅。

一个一个的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歪。

有的后面画了一个小人,有的画了一朵花。

“他们为什么写名字。”

七号看了很久。

“因为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来过。”

那天晚上,阿满在洞壁上找了很久。

她找到最下面一行。

那行字很小。

“阿满,五岁。”

她的手指停在那儿。

那不是她写的。

“七号。”

“在。”

“这个是谁写的。”

七号把光打近。

“笔迹是新的。”它说,“刻痕还没有氧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月内刻的。”

阿满看着那三个字。

“是谁。”

“不知道。”七号说,“但有人知道你。”

**本章完**

# 第三十七章 名字

第二天,阿满要求学写字。

“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七号从地上捡了一块平石头,又找了一块尖的。

“先写‘满’。”

它在地上刻了一个字。

“这个字很复杂。”它说,“二十一画。”

“什么叫画。”

“就是一笔一笔。”

阿满拿过尖石头,蹲在地上。

她照着那个字,一笔一笔地刻。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太长。

刻了三遍。

第三遍,能看出是个“满”。

“这个是我吗。”

“是。”

她又刻了一个。

第四遍,比第三遍好。

第五遍。

第六遍。

刻到第十遍的时候,天黑了。

那天夜里,她在洞壁上刻字。

刻得很慢。

“阿满”。

五个笔画一个字,一共两行。

刻完,她退后两步看。

“丑。”

“能用。”七号说。

“七号。”

“在。”

“我也要刻一个日期。”

“什么日期。”

“今天的。”

她在名字下面刻了一个“二〇五五”。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这是什么。”

“我爸爸写字的时候,最后都会画一个圈。”

**本章完**

# 第三十八章 石头

石头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不像走来的,像滚来的。

阿满正在洞口晒布偶。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一个男孩,一瘸一拐,衣服破了一半,脸上有泥。

“你。”

阿满看着他。

男孩站在十米外,没有再靠近。

“我叫石头。”他说,“三号仓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墙上刻的。”

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坐在地上,哭了。

不是大声哭。

是那种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跑出来了。”阿满说。

“跑出来了。”

“怎么跑的。”

“他们把我卖到北边。”他说,“半路我跳的车。”

那天晚上,他们在洞里分了一个罐头。

是一个黄豆的。

阿满用一个勺子,一勺一勺地分。

分了三份。

石头吃得很急。

“慢点。”阿满说,“会噎。”

他噎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咳,咳出眼泪。

“我四天没吃过东西。”

那天夜里,石头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打呼。

阿满没有睡。

她抱着书包,坐在洞口。

“七号。”

“在。”

“他偷我的东西怎么办。”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走。”

“什么意思。”

“他有四次机会可以走。”七号说,“他没走。”

**本章完**

# 第三十九章 石头的身世

石头姓石,叫石头。

不是小名,是他妈真给他起的名字。

“为什么叫石头。”

“因为我妈说,好养活。”

他九岁。

战争结束那年他还没出生,所以他不知道和平年代是什么样。

“你以前住哪儿。”

“城南。”

“家里有谁。”

“我妈,我妹。”

“她们呢。”

石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妈病了。第三年冬天,没挺过去。”

“你妹呢。”

“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

“三号仓那女的。”石头说,“卖到北边去了。”

阿满没有说话。

“所以我跑出来。”石头说,“我要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石头看着她。

“你找新岸,你知道新岸在哪儿吗。”

“地图上有。”

“地图上有,就一定能到吗。”

阿满想了很久。

“不一定。”

“那你还去。”

“去。”

“为什么。”

阿满把布偶举起来。

“因为它说,往前走。”

石头看着那只布偶,看了很久。

“它真的会说话?”

“会。”

“什么时候。”

“有时候。”

**本章完**

# 第四十章 三个人

从那天起,走的人变成了三个。

阿满、石头、七号。

三个人的走法,跟两个人不一样。

以前阿满走不动了,七号就背她。

现在不行——七号背她,石头怎么办。

“我能走。”石头说。

“你腿怎么了。”

“跳车的时候崴了。”

“崴了还走。”

“走。”

第一天,石头走了十二公里。

走到最后,他的腿在拖。

“停。”七号说。

“不用停。”

“你在流血。”

石头低头看。

鞋破了,脚后跟磨烂了一块。

那天晚上,七号给他处理伤口。

它用清水洗,用布条包。

“疼吗。”

“不疼。”

“你说谎。”

“我说谎。”石头说,“疼。”

阿满蹲在旁边看。

“七号,你会看病。”

“我会处理伤口。”

“那你以前是医生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

“因为我照顾过十一个人。”七号说,“其中七个有褥疮。”

**本章完**

# 第四十一章 雾

雾是第四天早上来的。

不是白雾,是黄雾。

像有人把整片天泡在茶里。

“这雾有毒吗。”

“没有。”七号说,“是沙尘。”

“沙尘是什么。”

“很细的土,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以前没有。”

“以前有防护林。”七号说,“后来烧了。”

雾里能见度不到十米。

七号让她们手拉手,它在最前面。

“这里以前是麦田。”它说。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没有。”

阿满低头看脚下。

地上是硬的,一层灰。

“麦子长什么样。”

“这么高。”七号用手比了一下,“黄色的,一串一串。”

“能吃吗。”

“能磨成面。”

“面能做什么。”

“馒头。”

阿满停了一下。

“我吃过馒头。”

“什么时候。”

“我妈妈做的。”

那是她记得的、关于妈妈的三件事之一。

一件是妈妈的手很凉。

一件是妈妈唱歌跑调。

还有一件是馒头。

“你想她吗。”

“想。”

“她长什么样。”

阿满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

**本章完**

# 第四十二章 分岔

路在第八天分成两条。

铁轨往北,公路往东。

“地图上画的哪条。”

七号把地图摊开。

“这条线,走的是铁轨。”

“那走铁轨。”

“但铁轨往北弯了。”七号说,“公路直。”

“差多少。”

“铁轨多走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是多少。”

“走十天。”

石头在旁边坐下。

“那就走公路。”

“公路有车。”七号说。

“什么车。”

“不知道。可能有。”

三个人坐在岔路口,谁都没有动。

“投票吧。”阿满忽然说。

“投票是什么。”

“就是大家一起决定。”

“怎么决定。”

“举手。”阿满说,“同意走公路的举手。”

石头举手。

七号没有手可举——它的右手不见了,左手拿着地图。

“你不投吗。”

“我没有选择权。”

“为什么。”

“因为我是机器。”

阿满想了想。

“那我给你一个。”

“什么。”

“你的手也算一票。”

七号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投铁轨。”

“为什么。”

“因为铁轨没有人。”

石头不服。

“铁轨多走十天。”

“多走十天,活着。”七号说。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铁轨。

石头一路上没说话。

**本章完**

# 第四十三章 想回头

石头想回头的念头,是在第九天说出来的。

那天下午,他们路过一个小站。

站台上有字:**距离新岸 · 三百二十公里**

“三百二十公里。”石头念了一遍。

“怎么了。”

“我们走了多少了。”

“八十。”七号说。

“才八十。”

他坐在地上,不动了。

“起来。”

“我不走了。”

“为什么。”

“走不到。”

阿满蹲下来。

“你怎么知道走不到。”

“八十公里,用了二十天。”石头说,“三百二十公里,要走八十天。”

“那就走八十天。”

“八十天以后呢。”

“就到了。”

“要是我死在路上呢。”

阿满没有说话。

石头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想回去。”

“回哪儿。”

“回三号仓。”

“回去干什么。”

“找我妹。”

“你妹被卖了。”

“我知道。”石头说,“但卖了也是往北。”

阿满看着他。

“你要回去,我不拦你。”她说。

“你不拦我?”

“不拦。”

石头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想找她。”阿满说,“我要是拦你,你以后会恨我。”

那天晚上,石头没有走。

他坐在火边,一直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背起包。

“走。”

“去哪儿。”

“东边。”他说,“我妹往北,我往东,我们在地图上会碰到。”

**本章完**

# 第四十四章 雪

雪是深秋来的。

不是冬天。日历上还是十月。

那天早上,阿满醒来,看见洞口白了。

“七号。”

“在。”

“外面是什么。”

“雪。”

她跑出去。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铁轨上、枯草上、石头上。

“为什么下雪了。”

“因为气候乱了。”七号说,“战后没有人管天了。”

“天要管吗。”

“要。”

阿满伸手接雪。

雪落在手心里,化了一点凉水。

“这个能吃吗。”

“不能。”

“为什么。”

“脏。”

那天上午,他们继续走。

雪把铁轨盖住了,看不出路。

七号走在最前面,用脚把雪扒开。

“你能看见吗。”

“能。”

“雪底下是什么。”

“铁轨。”

走了两公里,它停下来。

“怎么了。”

“铁轨不对。”

“哪里不对。”

“这一段,是新的。”

阿满蹲下去看。

雪底下,铁轨是亮的,没有锈。

“新的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修过。”七号说。

“谁修的。”

“不知道。但修的人,往东去了。”

**本章完**

# 第四十五章 病

石头是那天夜里病的。

先咳嗽。

然后是发热。

“三十九度二。”七号说。

“高吗。”

“对小孩来说,高。”

阿满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他身上。

“这样行吗。”

“不行。”七号说,“要降温。”

“怎么降。”

“用水擦。”

水不多。

阿满把水倒在布上,擦他的额头、脖子、胳膊。

擦到半夜,温度降了一点。

三十八度七。

“降了。”

“还会升。”七号说。

那天夜里,阿满没有睡。

她坐在石头旁边,每隔一会儿摸一下他的额头。

“阿满。”

“在。”

“你睡。”

“我不睡。”

“你会病。”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他。”

七号没有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石头的温度到了三十九度五。

“七号。”

“在。”

“他会死吗。”

七号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是会算吗。”

“算不出来。”它说,“我算得出来温度,算不出来人。”

**本章完**

# 第四十六章 药

药是没有的。

七号说,最后一家药店在四十公里以外。

“你去看吗。”

“我去,来回要两天。”

“那石头怎么办。”

“跟你在这儿。”

阿满低下头。

“那你走吧。”

“我走了,你一个人看着他。”

“我能看。”

七号看着她。

“阿满。”

“嗯。”

“你五岁。”

“我知道。”

那天上午,七号走了。

走之前,它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的水留在洞里。

第二件,把布偶的板子接好,检查了一遍。

第三件,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是什么。”

“是界限。”七号说,“石头如果开始抽,你把他挪到圈里。”

“为什么要挪到圈里。”

“因为圈里离火近。”

“就这个?”

“还有一个理由。”

“什么。”

“圈里,我回来的时候好找。”

七号走了两天。

那两天很难。

第一天下午,石头开始说胡话。

他叫他妈。

他说“妈,我不饿”。

他说“妈,你别走”。

阿满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石头。”

“嗯。”

“你妈在。”

石头安静了。

那天夜里,他一直抓着她的手。

抓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

“阿满。”

“在。”

“我梦见我妈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往前走。”

**本章完**

# 第四十七章 回来

七号是第三天中午回来的。

它的手上——那只剩下的左手——抱着一包东西。

“药。”

“找到了?”

“找到了。”

阿满接过那包东西。

三盒药,一盒是退烧的,一盒是消炎的,还有一盒是葡萄糖。

“怎么找到的。”

“走了三十八公里。”

“不是四十吗。”

“抄了近路。”

“近路好走吗。”

“不好走。”

七号的外壳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从肩膀到腰。

“这个怎么弄的。”

“铁丝网。”

“铁丝网为什么划你。”

“因为我穿过去了。”

那天下午,石头吃了药。

晚上,温度降到了三十八度。

阿满坐在洞口,靠着七号。

“七号。”

“在。”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七号。”

“在。”

“你电还剩多少。”

七号安静了一下。

“百分之六。”

阿满没有说话。

“够走多远。”

“二十公里。”

“到新岸呢。”

“还有二百六十公里。”

那天夜里,阿满没有睡。

她把布偶抱在怀里,一直摸着它的背。

**本章完**

# 第四十八章 灰区

七号是在第二天早上说的。

“前面是灰区。”

“灰区是什么。”

“战争结束的时候,有一批东西被炸了。”它说,“化学的东西。”

“现在还有吗。”

“还有。”

“有毒?”

“对机器有毒。”七号说,“人会慢一点,机器会快一点。”

“多快。”

“进去十公里,我的电路会开始腐蚀。”

“然后呢。”

“然后我会停。”

阿满站在那儿。

她的手上还抱着布偶。

“那你不进去。”

“我进不去。”

“那我们绕。”

“绕不过去。”七号说,“灰区两边是山,中间只有这条路。”

“多宽。”

“十二公里。”

“人走要多久。”

“六个小时。”

阿满明白了。

她看着七号。

“你要留在这儿。”

“是。”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路边。

石头在旁边烧水。

“七号。”

“在。”

“你在这儿,会怎么样。”

“会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不能等。”

“什么叫不能等。”

“电池耗尽。”

阿满低下头。

“那我走的时候,你会看着我吗。”

“会。”

“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看不见。”

**本章完**

# 第四十九章 最后一夜

那天夜里,七号做了决定。

“阿满。”

“在。”

“把布偶给我。”

阿满抱着布偶,往后缩了缩。

“干什么。”

“我要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自己身上的。”

阿满看着它。

“是电池吗。”

“是。”

她把布偶抱得更紧。

“不要。”

“阿满。”

“不要。”

七号蹲下来。

火光在它的外壳上晃,那道从肩膀到腰的划痕,像一道旧伤。

“听我说。”

“我不听。”

“那你就抱着它,听我说完。”

阿满没有动。

“那块电池,能走二十公里。”七号说,“二十公里以后,我就停了。”

“那你就停在这儿。”

“停在这儿,我只能看你们走六小时。”

“那就看六小时。”

“阿满。”

“我不要你的电池。”

七号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电池给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只有这一件事能做。”

阿满抬起头。

“我能走的,只有二十公里。”七号说,“我走不到新岸。就算电池给我,我也走不到。但你走得动。石头走得动。”

“那你就留下来,等我们回来。”

“你们不会回来。”

阿满的眼泪下来了。

“我不管。”她说,“你等。”

“我等的,和你们回来的,不是一个东西。”七号说,“我等的,是我自己的电用完。”

那天夜里,她们都没有睡。

“七号。”

“在。”

“你不怕停吗。”

“我怕。”它说,“我上次说过,我怕没人回答你。”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

七号想了一下。

“因为我不需要它了。”它说。

“什么。”

“我不需要它了。”它说,“他需要。”

**本章完**

# 第五十章 装

拆电池的时候,阿满看着。

七号的手——那只剩下的左手——把胸口的盖子打开。

里面有很多线,还有一块黑色的东西。

“这块就是电池。”

“多大。”

“比你的手掌小一点。”

“拆了会疼吗。”

“不会。”

“真的?”

“真的。”七号说,“我第一次跟你说实话。”

它把线一根一根拔下来。

拔到第四根的时候,它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停了。”

“电流不稳。”它说,“继续。”

拆下来的时候,那块电池在它手上。

很小,比阿满的手掌还小一圈。

“就这样?”

“就这样。”

“这么小,能走二十公里?”

“能。”

“那它装在我爸爸身上,能说多久。”

七号算了一下。

“说三百句话。”

“三百句。”

“对。”

阿满把布偶翻过来,拉开拉链。

“要怎么装。”

“红色的线接红色,黑色的线接黑色。”

“我知道。”

“你记得。”

“我记得。”

她试了两次。

第二次接上的时候,布偶的肚子轻轻动了一下。

“好了。”

阿满把布偶抱到耳朵边。

没有声音。

“为什么没声音。”

“要按。”七号说。

她按了一下。

“阿满,别怕。”

声音有点破。

像一个人隔着门说话。

阿满抱着布偶,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很久都没有动。

“阿满。”

“在。”

“还有三百句。”七号说,“省着用。”

那天夜里,七号把剩下的东西都留给了她。

一个水壶,一包盐,一把小刀。

还有它自己身上的那卷胶带。

“胶带干什么。”

“补东西。”

“补什么。”

“什么都补。”

**本章完**

# 第五十一章 告别

天亮的时候,七号站在灰区边上。

灰区是一条线。

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地上没有草,石头是灰白色的,远处的树只剩黑色的骨架,像被烧过。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界线在哪儿?”

“你现在站的这一脚是干净的。”七号说,“下一脚就不是。”

阿满把鞋脱下来,看了看。

鞋底磨穿了两个洞。

“穿回去吧。”七号说。

“为什么。”

“灰区的地是热的。”

阿满穿上鞋。

她背上书包,把布偶揣在怀里。

“石头。”

“在。”

“走。”

石头站着没动。

他看着七号。

“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

“为什么。”

七号看着他。

“因为我走十公里就会坏,你们能走完十二公里。”

“那你可以绕。”

“绕不过去。”

石头低下头。

“七号。”

“在。”

“谢谢你给我包扎。”

“不用谢。”

阿满走在最前面。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停下来,回头。

七号还站在那儿。

米白色的外壳,一道从肩膀到腰的划痕,一只左手垂着。

“七号!”

“在。”

“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会。”

“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看不见。”

阿满转身走了。

她没有再回头。

不是不想。

是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本章完**

# 第五十二章 灰区

灰区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那种被抽走了的声音——风刮过来,不响;脚踩在石头上,不响。

阿满走了十分钟,回头看。

已经看不见七号了。

“石头。”

“嗯。”

“害怕吗。”

“怕。”

“我也怕。”

他们一人拿一块布捂在嘴上。

布是七号给的,湿的。

“为什么捂着。”

“灰。”

“灰会怎么样。”

“会进肺。”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石头的咳嗽又开始了。

不是那种病的咳,是那种被呛到的咳。

“停下来。”

“不能停。”

“为什么。”

“停下来会吸得更多。”

石头没有停。

他捂着嘴,一边咳一边走。

阿满回头看他。

他的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石头。”

“嗯。”

“我给你讲个事。”

“什么。”

“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石头呛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随便问问。”

“你别随便问。”石头说,“你随便问,我心里就乱。”

那天他们走了三个小时。

走了七公里。

第七公里,石头倒下了。

阿满回头,看见他趴在灰白色的地上,一动不动。

“石头。”

没有回答。

“石头!”

她跑回去,蹲下来。

石头的眼睛睁着,看着她。

“我没事。”

“你趴着。”

“腿软。”

阿满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站起来。”

“站不起来。”

“站起来。”她说,“我背你。”

石头笑了。

“你五岁。”

“我五岁。”阿满说,“我能背。”

她真的背了。

背了大概二十步。

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那天下午,他们是爬出去的。

爬一段,歇一段。

爬两米,歇十秒。

爬到第八公里的时候,石头的嘴一直在动。

阿满凑过去听。

他在念一个名字。

“小芽。”

“谁。”

“我妹。”

“她叫小芽?”

“嗯。”他说,“她三岁,瘦得像一根芽。”

“带她走。”

“什么。”

“活着出去。”阿满说,“带她走。”

**本章完**

# 第五十三章 出灰区

第十二公里的界石,是一块白色的水泥桩。

上面刷着字,字掉了漆,只剩几个笔画。

阿满第一个爬过去。

她趴在桩子上,回头看。

石头还在爬。

他的手在地上抓,一下,一下。

“石头。”

“嗯。”

“还有两米。”

“我知道。”

他爬过界石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土。

“到了。”

“到了。”

他们躺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阿满坐起来。

“石头,你怎么样。”

“活着。”

“疼吗。”

“疼。”

她笑了。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布偶拿出来,按了一下。

“阿满,别怕。”

她把它抱在怀里。

“爸爸。”

“我们出来了。”

**本章完**

# 第五十四章 最后一百公里

路牌上写着:**新岸 · 一百公里**

阿满站在牌子下面,看了很久。

一百公里,等于多少个十二公里。

八点三个。

“走八天。”她说。

“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

石头算了一下。

“二十天走八十公里,一百公里要走二十五天。”

“那我们走快点。”

“为什么。”

“因为我想早点到。”

他们走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的傍晚,天快黑了。

石头忽然停下来。

“阿满。”

“嗯。”

“你看。”

阿满抬头。

前面远处,有光。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

**是电。**

一整片的、稳定的、黄色的光。

**本章完**

# 第五十五章 最后一句

布偶是在看见灯光的那天夜里没电的。

阿满按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又按了一下。

没有声音。

“爸爸。”

没有回答。

“爸爸,前面有灯了。”

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把布偶放在膝盖上。

“石头。”

“嗯。”

“它没电了。”

石头蹲下来看。

“怎么办。”

“不知道。”

那天夜里,阿满按了大概三十次。

每一次都等一会儿。

第三十一次的时候,布偶响了一声。

“阿满,往前走。”

她哭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它想说的。

它是第三十一句预设,是三百句里随便剩下的一句。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爸爸。”

没有回答。

“爸爸,我到了。”

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她抱着布偶睡了一整夜。

**本章完**

# 第五十六章 门口的守卫

新岸的门口,站着四个机器人。

很高,比七号高半个头,灰白色,没有脸。

“站住。”

阿满站住。

“名字。”

“阿满。”

“年龄。”

“五岁。”

它低下头,看了她一会儿。

“一个人?”

“两个。”

阿满把石头拉过来。

石头站得不太稳。

“携带物品。”

“一个书包。”

“里面是什么。”

“水、盐、刀、胶带、一只布偶。”

机器人安静了一下。

“布偶是生命吗。”

阿满抬起头。

“是。”

四个机器人交流了一会儿。

不是说话,是光。

它们眼睛里的灯闪了几下。

然后那个机器人说:

“进去。”

**本章完**

# 第五十七章 二十七个

新岸是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一座旧水电站,水还在流,水轮机还在转。

有灯。

有水。

有房子。

房子是拼起来的。

集装箱、水泥板、铁皮、木头。

高的两层,低的一层。

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一盏灯。

灯下面,站着很多孩子。

阿满数了数。

一个,两个,三个……

二十七个。

没有一个大人。

那些孩子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们。

有一个男孩走出来,大概八九岁。

“你从哪儿来。”

“城里。”

“多远。”

“不知道。”

“你一个人?”

“两个。”

男孩看了看石头。

然后他看了看阿满怀里那只掉了眼睛的布偶。

“这个是什么。”

“我爸爸。”

男孩没有说话。

“你们的爸爸妈妈呢。”阿满问。

男孩看着她。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他说,“这里只有机器人。”

**本章完**

# 第五十八章 录音

那天夜里,阿满坐在灯下面。

二十七个孩子围着她,坐成一圈。

“你那个是什么。”一个女孩问。

“我爸爸。”

“他会说话?”

“会。”

阿满把布偶举起来,按了一下。

没有声音。

“怎么了。”男孩问。

“没电了。”

围着的孩子们安静下来。

“我这里有电。”一个很小的声音说。

阿满抬头。

是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头发很长,遮住眼睛。

他手里举着一块东西。

一块太阳能小板。

“这个能充吗。”

“能。”阿满说,“要线。”

孩子们翻遍了整个新岸。

最后找到一根线。

接上之后,布偶亮了一下。

“好了。”阿满说。

“按吧。”

她按了一下。

“阿满,别怕。”

孩子们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惊喜的笑。

“他真会说话!”

“再按!”

阿满又按了一下。

“阿满,起床了。”

又按。

“阿满,往前走。”

按了七八次,都是这三句。

“他只会说这个吗。”男孩问。

“他会说三百句。”阿满说,“但是电池只有这么多。”

孩子们安静了。

“那省着用。”那个长头发的男孩说。

那天夜里,阿满没有按。

她把布偶抱在怀里,坐在灯下面,看着二十七个孩子一个一个睡下。

“石头。”

“嗯。”

“你说,他们的爸爸妈妈呢。”

“死了。”石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是我爸妈,我也会来这儿。”他说,“但他们没来。”

**本章完**

# 第五十九章 一段没有人听过的话

第三天,阿满做了一件事。

她把布偶背上那道缝拆开了。

不是为了看电池。

是为了看那张纸。

那张纸还在。

地图、字、还有背面的画。

纸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阿满不认识。

“石头。”

“嗯。”

“这行字念什么。”

石头凑过来。

他认识的字也不多。

“往……下……按……三……下。”

阿满愣住了。

“什么?”

“往下按三下。”

阿满把布偶翻过来。

肚子上有一个地方,她按过一千次。

她按了一下。

“阿满,别怕。”

她按了第二下。

“阿满,起床了。”

她按了第三下。

没有声音。

一秒。

两秒。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不是那种平的、破的、像隔着门的声音。

是一个人,坐在很近的地方,慢慢说话的声音。

**“阿满。”**

二十七个孩子,全都醒了。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你走到了。”**

阿满的手在抖。

**“前面那些话,是我教它说的。这一段,是我留给你的。”**

**“我不会说好听的。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件,你妈妈不在了,我也要走了。我不是不要你,我是走不动了。”**

**“第二件,你要往前走。往东。那边有人,有灯。”**

**“第三件……”**

录音停了一下。

不是断了,是那个人在喘。

**“第三件事,家不是房子。”**

**“家是有人记得你叫什么。”**

录音结束了。

灯下面很安静。

二十七个孩子,一个都没有说话。

**本章完**

# 第六十章 名字

那天夜里,阿满坐在灯下面,看着二十七个孩子。

“我有个事。”她说。

“什么。”

“你们一个一个说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愣住了。

“为什么要说名字。”男孩问。

“因为我记住了。”阿满说,“我记住的,就算有人记得。”

“谁记得。”

“我。”

那个男孩第一个站出来。

“我叫江有光。”

第二个。

“我叫李小雨。”

第三个。

“我叫陈默。”

一个小女孩站出来,声音很小。

“我叫……小芽。”

阿满抬起头。

石头从后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小芽。”

那个女孩看着他。

“哥。”

那天晚上,新岸的灯亮了很久。

二十七个孩子,一个一个说自己的名字。

说到最后,阿满把布偶举起来。

“我叫阿满。”

布偶没有说话。

它已经没有电了。

但她知道,如果它有电,它会说:

“阿满,往前走。”

她没有再往前走。

她走到了。

**全书终**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