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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8:04:21

# 并网

## 把线接过去的人

马知白 著

# 第一章 线

线断了三年。

不是被剪的。

是被风磨的。

二一四七年冬天,一场大风,把山口那根杆子刮歪了。

杆子一歪,线就松了。

线一松,晃。

晃了三年,磨断了。

断了以后,山口那盏灯就不亮了。

三年里,山口靠火。

我去看过那根杆子。

铁杆,六米高,斜着。

杆顶上的瓷瓶碎了两个。

线垂下来,一头挂在杆子上,一头拖在草里。

“能修吗。”

“能。”

“多久。”

“三天。”

“那为什么不修。”

我说:

“因为没有线了。”

新岸的仓库里,所有的电线加起来,四百七十米。

那根杆子到谷里,一千二百米。

差七百三十米。

**本章完**

# 第二章 车

二一五〇年四月,北边来了车队。

六辆。

有柴油味。

我在山口最先看见。

那时候我正在量那根断线,用一根麻绳比长度。

车从北边的路上过来,速度不快。

车头有灯。

白天也开着灯。

我从山口往下跑。

跑到谷口,敲了钟。

钟是三下。

三下是"有人来"。

谷里的人出来了。

六辆车停在谷口外面,没有进来。

车门开了。

下来三个人。

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一件干净的工装。

两个年轻的,站在后面。

“这里是新岸吗。”

“是。”

“我是城里的接线官,姓沈。”

她伸出手。

我看了看她的手。

干净的。

没有老茧。

我跟她握了。

“你们有多少人。”

我说:

“你先进来喝口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先喝水。”我说,“喝完再说。”

那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不管谁来,先给水。

**本章完**

# 第三章 册

她喝了一碗水。

喝得很慢。

喝完,她把碗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本册子。

硬的,黑的,比登记本厚。

“这是什么。”

“户口册。”

“什么用。”

她说:

“记人。”

翻开第一页。

**城字第一号。**

**在册人口:二十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二。**

**余数:待清。**

“余数是什么。”

她看着我。

“不在册的人。”

“不在册怎么了。”

“不在册,就没饭吃。”

“没房住。”

“没有药。”

“没有学上。”

“出了事,没人管。”

我说:

“我们这儿,不在册的人也有饭吃。”

她抬起头。

“你们这儿有多少人。”

我说:

“我要是告诉你,你是不是就要写上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

“是。”

**本章完**

# 第四章 数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问。

她在谷里走了一圈。

看渠,看水轮机,看仓房,看石头墙。

在石墙前面站了很久。

“这上面是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死在这儿的人。”

她一行一行看。

“有六百多个。”

“六百一十个。”

“都记着?”

“都记着。”

她转过身。

“你们记名字,记到哪一年。”

我说:

“记到二〇五五年。”

“那时候这里只有二十七个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城里,”她说,“只记在册的。”

“不在册的呢。”

“不在册的,”她说,“不记。”

**本章完**

# 第五章 条件

晚上,她把条件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一条一条。

**一、并网。**

城里给你们电。二十四小时。够抽水、够照明、够开一个小作坊。

**二、给药。**

城里给青霉素、退烧药、外伤药,按人头配。

**三、办学。**

城里派老师。孩子六岁上学,学认字、算数、卫生。

**四、安全。**

城里有兵。路上不会有人抢。

条件完了。

“要什么。”

她说:

**一、登记。人、房、地、牲畜,全登记。**

**二、纳税。收成的三成。**

**三、接受派驻。城里派人常驻。**

**四、工役。十六岁到二十五岁,服三年。**

场上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问:

“三年工役,干什么。”

“修路、挖渠、开矿、守边。”

“在哪儿。”

“在城里安排的地方。”

“能回来吗。”

她说:

“能。”

“三年以后。”

**本章完**

# 第六章 会

新岸开了七天的会。

第一天,吵的是"电"。

第三天,吵的是"税"。

第五天,吵的是"孩子"。

第七天,吵的是"人"。

何念把登记本抱出来。

七个本子,一千多页。

“我们这里,三千零一人。”

场子里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说:

“何念。”

“嗯。”

“你报多了。”

她看着我。

“什么多了。”

“多了一个。”

她说:

“没多。”

“我们谷里,三千人。”

何念翻开本子。

“登记在册,三千人。”

“另外有一个。”

“谁的册上都没有。”

场上有人小声说了两个字:

“余数。”

何念合上本子。

“在我们这儿,”她说,“她叫阿灯。”

**本章完**

# 第七章 余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配电室。

旧水电站最里面那间。

门上有一道缝,缝里透光。

我敲了三下。

“谁。”

“我。”

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十六岁。

很瘦。

头发是自己剪的,剪得很短。

“周继。”

“嗯。”

“今天来车了。”

“我知道。”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她让开,让我进去。

配电室很小。

一张床,一个箱子,一盏灯。

那盏灯是谷里的电。

“阿灯。”

“嗯。”

“城里在清余数。”

她坐在床边。

“清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找出来。”

“找出来以后呢。”

我没有说话。

她自己回答了。

“送走。”

“或者……”

她没说完。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阿灯。”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我。

“你不是知道吗。”

“我问的是,你原来叫什么。”

她低下头。

“我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叫阿灯。”

“因为,”她说,“那年冬天,我看见山口有一堆火。”

“我跟着火走。”

“走到这儿,有人问我叫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那个人说,那你叫阿灯吧。”

“谁说的。”

她抬起头。

“阿满。”

**本章完**

**本章完**

# 第八章 断

第二天早上,沈青去了山口。

她站在那根歪杆子下面,仰头看。

“断了多久。”

“三年。”

“为什么不修。”

“没有线。”

她低头看了看草丛里那根垂下来的线。

“一千二百米。”

“嗯。”

“你们有多少。”

“四百七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两笔。

“七百三十米。”

“什么。”

“你们缺七百三十米。”

她把本子合上。

“我车上有。”

我愣了一下。

“多少。”

“一卷,一千米。”

那天上午,她真的叫人把线搬下来了。

一卷黑色的线,缠在一个铁盘子上。

两个年轻人抬着,从车上滚下来。

沉。

“这是我们修路用的。”她说,“规格一样。”

线放在山口的地上。

我蹲下去,摸了摸。

新的。

塑料皮上还有印字。

“你要什么。”

她说:

“不要什么。”

“并网以后,这线本来就是你们的。”

我站起来。

“现在呢。”

她看着我。

“现在,”她说,“你可以先拿着。”

“并网以后再算。”

那天下午,谷里的人来看那卷线。

很多人伸手摸。

有一个老人蹲在线边上,摸了很久。

“这线……是新的。”

“是。”

“我们这儿,二十年没用过新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把线搬进了仓库。

没接。

何念来问我:

“为什么不接。”

我说:

“接了,就等于答应了。”

她说:

“你抬进来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有说话。

“周继。”

“嗯。”

“你想接。”

我坐在仓房门口。

“想。”

“那为什么不接。”

我说:

“因为我怕接了以后,我要跟人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阿灯不在这儿’。”

何念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我们这儿的人,都是自己走进来的。”

“不是被登记进来的。”

**本章完**

# 第九章 量

线放在仓库里三天,我没动。

第四天早上,沈青来了。

“你还没接。”

“没接。”

“为什么不接。”

我说:

“量准了才接。”

她说:

“我帮你量。”

那天上午,我们两个人从山口往谷里走。

她在前面,我在后面。

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铁皮的,圆的,上面有刻度。

“这是什么。”

“测距轮。”

“怎么用。”

“推着走,它自己数。”

我说:

“我们这儿用绳子。”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麻绳。

“准吗。”

“准。”

“差多少。”

“一百米差一步。”

她没说话。

推着轮子往前走。

走了一百步,她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一笔。

我在后面用绳子量,也在本子上记一笔。

走到谷口,两个数对了一下。

她量:一千一百九十七米。

我量:一千二百零一米。

“差四米。”

“绳子有误差。”

“你的绳子准。”

我说:

“不是绳子准,是我量了三遍。”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为什么量三遍。”

“因为线只有一卷。”

**本章完**

# 第十章 手上的东西

那天中午,我们坐在渠边吃饭。

她把工装的袖子卷起来。

我看见她的小臂上有一道疤。

很长,从手腕一直到肘部。

“这个怎么弄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电线断的时候,弹了一下。”

“几万伏?”

“六千。”

“你没死。”

她说:

“运气。”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年前。”

“在哪儿。”

“在城里。”

我说:

“你没进过厂?”

她说:

“进过。”

“进厂干什么。”

“接线。”

“接了多少年。”

“十九年。”

我看她的手。

手上有老茧了。

不是新长的。

是磨掉了又长出来的那种。

早上我握她手的时候,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

**本章完**

# 第十一章 夜

那天晚上,谷里有人来找我。

三个人。

“周继。”

“嗯。”

“线搬回来四天了。”

“嗯。”

“为什么不接。”

我说:

“接了就并网。”

“并网不好吗。”

“好。”

“那为什么不接。”

我说:

“因为并网要登记。”

“登记就登记。”

“我们又不是没登记。”

我说:

“不是我们。”

他们愣了一下。

“你说阿灯。”

“嗯。”

“她一个,能换三千人的电。”

我没有说话。

“周继,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我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这儿,为什么有三千人。”

“因为有人来。”

“为什么来。”

“因为这里有水,有灯。”

“还有呢。”

他们没说话。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

“谁。”

“阿满。”

“她五岁走到这儿,二十七个孩子留下了。”

“后来石头走出去,带回来三个。”

“何念的娘,是在山口看见火才走进来的。”

“我们这三千人,全是走进来的。”

“没有一个是登记进来的。”

场子里静了很久。

最后有一个人说:

“那阿灯怎么办。”

我说:

“我不知道。”

**本章完**

# 第十二章 不接

我把线搬回仓库,锁上了。

钥匙我自己拿着。

那天下午,沈青来找我。

“周继。”

“嗯。”

“期限十天。”

“什么期限。”

“城里的答复期限。”

“过了十天呢。”

她说:

“城里会派人来。”

“多少人。”

“不知道。”

我说:

“来了会怎么样。”

她看着我。

“如果你们不并网,”她说,“城里不会打你们。”

“城不干这种事。”

“那干什么。”

“不干什么。”

“就是不理你们了。”

“路不修,药不给,人不来。”

“每年还有。”

“什么。”

她说:

“每年冬天,会有别的点来求你们。”

“因为他们并网了,你们没有。”

“人往有电的地方走。”

“三年以后,你们这儿剩一半。”

“五年以后,剩三分之一。”

“到最后,你们会自己走进城里,排队登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山口。

那根杆子还歪着。

线垂在草里。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仓库,把锁打开了。

我把线拉出来,量出七百三十米。

剪断。

剪完,我把剩下那段收好。

然后我把剪下来的七百三十米,抱到配电室门口。

敲门。

“谁。”

“我。”

门开了。

阿灯看见我怀里那卷线。

“这是什么。”

我说:

“七百三十米。”

“够接到山口。”

“接上以后,山口那盏灯会亮。”

她看着我。

“那并网呢。”

我说:

“灯是我接的。”

“跟城没关系。”

**本章完**

# 第十三章 册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拿着七百三十米线,去找沈青。

“线我剪了。”

她抬起头。

“什么。”

“七百三十米。”

“你剪我的线。”

“我这就给你钱。”

她看了我一会儿。

“多少钱。”

“你说。”

她说:

“一米线,城里算八分钱。”

“七百三十米,五十八块四。”

“用粮算呢。”

“今年粮价,一斤三毛。”

“一百九十四斤。”

我说:

“我给你二百斤。”

她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剪我的线。”

“因为我要接。”

“那直接拿就行。”

“不用剪,也不用给钱。”

我说:

“拿了,就是欠你的。”

“剪了给钱,是我们之间的生意。”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行。”她说,“二百斤。”

那天下午,我把线接到了山口。

接了六个小时。

杆子扶正,瓷瓶换了两个,线拉紧。

天黑之前,合闸。

灯亮了。

那盏灯是我装的。

用的是城里的线。

用的是新岸的电。

**本章完**

# 第十四章 报数

二一五〇年五月,城里开始登记。

沈青带着两个年轻人,坐在谷口的桌子后面。

桌上摆着那本黑册子,一卷纸,一个墨水瓶。

“一家一家来。”

“报人口、房、地、牲畜。”

第一天,报了三百多户。

报得很顺。

第二天,报了四百多户。

第三天,出了问题。

一个人报的数,和另一个人报的数,对不上。

两家是兄弟。

哥哥说家里六口。

弟弟说哥哥家七口。

“你哥哥家几口。”

“六口。”

“他说七口。”

“那是我侄子。”

“侄子不算?”

“侄子在外头做工役。”

沈青抬起头。

“在哪儿做工役。”

“不知道。第二年走的,没回来。”

她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写完,她说:

“那你侄子算在哪一本。”

弟弟说:

“我不知道。”

**本章完**

# 第十五章 少一个

报到最后一天,沈青做了一件事:对账。

对完,她来找我。

“周继。”

“嗯。”

“你们报的数,是三千零一。”

“嗯。”

“我算的是三千。”

我说:

“少一个。”

她说:

“对。”

“为什么。”

她把册子转过来,指着最后一页。

**登记户:七百四十三。**

**在册人口:三千零一。**

**核对人口:三千。**

**差额:一。**

“这一,是你们谁报的。”

我说:

“何念。”

“她报了谁。”

我说:

“她报了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户。”

“没有房。”

“没有地。”

沈青看着我。

“她叫什么。”

我说:

“阿灯。”

那天下午,沈青没有继续问。

她把册子合上。

“明天我去看看她。”

**本章完**

# 第十六章 见

第二天上午,我带沈青去了配电室。

门开着。

阿灯坐在里面,坐在床边。

头发剪得很短。

穿着一件洗白了的蓝布衫。

沈青站在门口。

“你好。”

阿灯没有回答。

“我叫沈青。”

阿灯看着她。

“你是城里来的。”

“是。”

“你要把我带走吗。”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

“你叫什么。”

“阿灯。”

“多大。”

“十六。”

“原来叫什么。”

阿灯低下头。

“不记得了。”

沈青走进屋里,看了一圈。

床、箱子、一盏灯、一个搪瓷缸。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年。”

“怎么来的。”

阿灯说:

“走来的。”

“从哪儿。”

“从城里。”

沈青的手停了一下。

“城里什么地方。”

阿灯说:

“有墙的地方。”

**本章完**

# 第十七章 墙

那天下午,沈青在配电室坐了两个小时。

她问得很细。

“你从哪儿出来的。”

“北边。”

“出城的时候,走的是哪个门。”

“没有门。”

沈青写字的笔停了。

“没有门,你怎么出来。”

阿灯说:

“从排水渠。”

配电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城里的排水渠,只有半人高。”沈青说。

“一米二。”

“你怎么爬的。”

“趴着爬。”

“爬了多久。”

“两天。”

沈青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为什么出来。”

阿灯抬起头。

“因为要清人了。”

“清谁。”

“清我们。”

“你们是谁。”

阿灯说:

“不在册的。”

那天晚上,沈青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我问她:

“你写了什么。”

她说:

“写了她的名字。”

“还有呢。”

“还有,她说的每一句话。”

“为什么都写。”

她说:

“如果她要被清掉,”她说,“至少得有一份记录,写着她说的话。”

**本章完**

# 第十八章 册上怎么写

第二天上午,沈青把册子摊在桌上。

摊了很久。

“周继。”

“嗯。”

“你过来看。”

我过去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空着。

**登记户:七百四十三。**

**在册人口:三千零一。**

字写到这儿就停了。

“一”字写了一半。

“怎么写。”

我说:

“你想怎么写。”

她说:

“按规矩,不能写。”

“为什么。”

“因为不在册的人,不能登记。”

“登记就是从无到有。”

“从无到有,要上面批。”

我说:

“那就不写。”

“不写,她就是余数。”

“余数要清。”

我说:

“那你就写。”

她把笔拿起来。

放下去。

又拿起来。

“周继。”

“嗯。”

“我要是写了这一笔,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

“我就要上去报。”

“报上去,上面就会问:这个人从哪儿来,为什么没册。”

“问到第三步,就会问到我。”

我说:

“问到你什么。”

她没有回答。

那天中午,她把册子收了。

“一”字还是写了一半。

**本章完**

# 第十九章 信

城的答复来了。

不是人来的。

是一匹马。

一个骑手,从北边过来,两天一夜。

他跳下马,把一封信交给沈青。

信封是硬的,上面盖着章。

沈青拆开。

看了三遍。

“念吧。”我说。

她说:

“我先问你一句。”

“问。”

“你们有多少人能拿得动枪。”

我说:

“没有枪。”

她说:

“那我就念。”

**关于新岸并网事宜的复函。**

**一、并网原则同意。线路可先行架设。**

**二、新岸须于六十日内完成人口登记,一并上报。**

**三、登记期间,凡无册者,一律列为余数。**

**四、余数须于三十日内自行离境,或交由城方处置。**

**五、逾期未处置者,该地暂停并网审批。**

念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

**六、本函所涉余数,经初核,共三名。**

我问:

“三名?”

“三名。”

我说:

“我们这儿只有一个。”

她说:

“信上写三名。”

**本章完**

# 第二十章 三名

那天下午,我们在仓房里坐了很久。

“三名。”

“我们这儿只有阿灯。”

“我知道。”

“那两名哪儿来的。”

沈青说:

“不知道。”

“信是谁写的。”

“城里的册房。”

“册房怎么知道有三个。”

她说:

“因为我们报的数。”

她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在册:三千零一。**

**核对:三千。**

**差额:一。**

“这一,是阿灯。”

“那另外两个呢。”

她说:

“城里的算法是这样的:”

“你报了三千零一,核对是三千。”

“差一,说明你们少报了一。”

“但你们谷里,还有外面的点。”

“你们报的数,是十个点的总数。”

“核对的时候,我只核了谷里。”

我说:

“所以差的那一个,在别的点。”

“对。”

“所以另外两名,在别的点。”

“对。”

那天晚上,我给九个点各发了一个通知。

用绳子传的,一个一个传。

传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回信来了。

有两个点,报了同样的话:

**我们这里,有一个人没有册。**

**本章完**

# 第二十一章 人

二一五〇年六月,我走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在西边二十里。

那个人姓周,四十多岁,是个哑巴。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他是十五年前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儿来。

“他一直在这儿。”

“干什么。”

“打铁。”

“住在哪儿。”

“铁匠铺。”

我去铁匠铺看了。

铺子里很热。

他正在打一根钉子。

一根一根,摆得很整齐。

我站在门口看他打。

打完一把,他抬头看我。

我把手里的册子举起来。

他看了一眼,摇头。

“不识字?”

他点头。

我指了指册子,又指了指他。

他还是摇头。

旁边的人说:

“他不是摇头不认,他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本章完**

# 第二十二章 第三个

第三个点在北边三十里。

我走了两天。

那个点很小。

四十几个人,一口井,一片地。

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点的头儿姓赵,五十多岁。

“周继。”

“赵叔。”

“信我收到了。”

“人呢。”

他往屋里指了指。

“在里面。”

我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老太太。

很老。

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这是谁。”

“我们叫她李奶奶。”

“叫什么。”

“不知道。”

“多久了。”

赵叔说:

“二十二年。”

“她来的时候,多大?”

“不知道。那时候她就这样。”

我蹲下去,看着她。

她看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李奶奶。”

她转过头。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了。”

“那你原来叫什么。”

她说:

“我原来叫……”

她停住了。

然后她笑了。

“我刚才还记得的。”

**本章完**

# 第二十三章 名字

那天晚上,我在赵叔那儿住了一夜。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一碗水。

“周继。”

“嗯。”

“城里要人吗。”

“要。”

“怎么要。”

“三十天,自己走,或者交出去。”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

“交出去以后呢。”

“不知道。”

“你知道。”

我说:

“信上写的是‘处置’。”

他把碗放下。

“处置是什么。”

“不知道。”

“你猜是什么。”

我说:

“我猜是清掉。”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带我去看了那个老太太的屋子。

屋里很干净。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碗。

柜子上摆着几个东西。

一个铁盒,一个木梳,一块布。

“这些是什么。”

“她自己收的。”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三个小人。

一大两小。

“这是谁画的。”

“她画的。”

“画的什么。”

“不知道。她画了二十年。”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

“她还能写字吗。”

“不能。她忘了。”

**本章完**

# 第二十四章 三件事

回到新岸,我开了会。

这次来了很多人。

三百多个。

“今天只说三件事。”我说。

“第一件:城要三个人。”

“第二件:不交,就断电,断药,断路。”

“第三件:三十天。”

场上很静。

“周继。”

“嗯。”

“你怎么想。”

我说:

“我想了三天。”

“想到一件事。”

“什么。”

“我们这儿,从来没有交过人。”

场子上有人点头。

“但也没断过电。”

有人低下了头。

“所以我们怎么办。”

我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叫我们开会?”

我说:

“我叫你们开会,是因为这件事不该我一个人决定。”

**本章完**

# 第二十五章 何念的办法

会开到一半,何念站起来。

她那年三十七。

手里抱着登记本。

“我有个办法。”

“你说。”

“我们把三个人,登记上。”

场上静了。

“登记?城里不是不让吗。”

“城里不让的是‘余数’。”何念说。

“它没说不许有新人。”

“什么意思。”

她把本子翻开。

“我们的册子,跟它的册子不一样。”

“它的册子是从上往下发的,我们的册子是从下往上写的。”

“说清楚。”

“它的规矩是:先有册,才有人。”

“我们的规矩是:先有人,才有册。”

“那还是会打架。”

“会。”何念说,“但打的时候,我们手里有东西。”

“有什么。”

她把登记本合上。

“有日期。”

“什么日期。”

“有他们来新岸的日期。”

“有我们记他们的日期。”

“有我娘来的日期,有石头来的日期,有阿灯来的日期。”

“这些日期有什么用。”

何念说:

“城里要清的是‘不在册的人’。”

“我们说:他们都在册。”

“只是我们的册,比你们的册早。”

场上有人笑了。

有人没笑。

“城里会认吗。”

何念说:

“不一定。”

“但他们会先算。”

**本章完**

# 第二十六章 沈青的账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谷口。

沈青坐在桌边,就着一盏灯,写东西。

“还没睡。”

“在写。”

“写什么。”

“报给城里的东西。”

我坐下。

“沈工。”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说:

“城里要三个人。”

“三个余数。”

“我们的册上,可以给他们登记。”

她抬起头。

“登记不是写名字。”

“是什么。”

“是证明。”

“证明什么。”

她说:

“证明这个人,是谁,从哪儿来,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在册的亲属。”

“没有这些,登记就是一张纸。”

我说:

“我们有日期。”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日期。”

“他们来的日期。”

“我们的册上,写着每个人哪天到。”

“有的一天,有的二十年。”

她放下笔。

“周继。”

“嗯。”

“你们的册子,是手写的?”

“手写。”

“谁写?”

“一代传一代。”

她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撕下一页。

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的名字。”

我看那页纸。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沈青。**

底下有一行小字:

**册号:无。**

我说:

“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

“意思是,我不在册。”

**本章完**

# 第二十七章 册房

城的第二封信,是人送来的。

两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灰衣服,手里拎着一个木箱。

一个二十多,跟着,不说话。

“城里册房,姓吴。”

我看了看他的手。

干净,没有老茧。

“你是干什么的。”

“管册。”

他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摞册子,一个墨盒,一支笔。

“核人。”

“怎么核。”

“一个一个核。”

“看人、看脸、看手上的记号。”

“什么记号。”

他说:

“城里的人,右手小臂上都有记号。”

“烙的。”

我说:

“我们这儿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

“那就要重新核。”

**本章完**

# 第二十八章 四名

那天下午,他把册子摊在谷口。

摊了两张桌子。

“排队。”

谷里的人排队。

一个一个走过去。

他看脸,看手,看眼睛。

然后在本子上写一笔。

写了三个小时。

写到第三百个人的时候,他停下来。

“周继。”

“嗯。”

“这个数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们报三千零一。”

“我核了一千二百。”

“按比例,全核完,是三千零二。”

我说:

“多了?”

“多了。”

他把笔放下。

“多出来一个。”

那天晚上,他去找沈青。

我在门外听见他们说话。

“沈工。”

“嗯。”

“这个点,多了一个人。”

“哪里多。”

“你们报了三千零一。”

“核出来是三千零二。”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手里有一个,你们没报。”

里头安静了一下。

“吴册。”

“嗯。”

“你算错了吗。”

“我算了三遍。”

**本章完**

# 第二十九章 摊册

第二天上午,何念做了这件事。

她把三本旧册子摊在桌上。

最老的那本,纸都脆了。

“这是什么。”

“我们的册。”

册房那个姓吴的走过来。

翻了两页。

“这是哪一年的。”

“二〇五五年。”

“谁写的。”

“第一任记事的。”

他往后翻。

翻到中间,停了。

“这个人是谁。”

“阿满。”

“在册?”

“在册。”

“什么时候记的。”

“她五岁来的那年。”

他抬起头。

“你们的册,写了九十五年。”

“九十五年。”

他把册子合上。

“周继。”

“嗯。”

“你们的册,跟我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

“我们的册,是给人分东西的。”

“粮、房、药、工,都按册发。”

“没有册,就不发。”

“你们的册呢。”

他说:

“你们的册,是给人记名字的。”

那天下午,他把三本旧册翻完了。

翻完,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核。”

**本章完**

# 第三十章 去城

沈青说:

“你跟我去一趟城里。”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不能在这儿解决。”

“得上去说。”

我说:

“我去城里,说什么。”

她说:

“你说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我们有册。”

“第二句,我们的册比你们的早。”

“第三句,我们的人,都是自己走进来的。”

那天下午,我们出发。

一辆车。

我坐在后排。

出谷的时候,我看见山口那盏灯。

白天,灯不亮。

但是杆子扶正了。

线是新的。

**本章完**

# 第三十一章 清

城在四百里外。

车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我们过了一道门。

门是铁的,很大。

两边是墙。

墙有六米高。

进门的时候,门岗要看一个东西。

沈青递过去一张纸。

门岗看了一眼,抬手。

门开了。

车往里开。

城里有灯。

一路都是灯。

有轨车、电线杆、店铺、路口挂的灯。

天还没黑,灯已经全亮了。

“我们不省电。”沈青说。

“为什么。”

“因为电多。”

车在一条街上停下。

街边有一条沟。

沟很宽,两米。

沟里有水。

沟边站着不少人。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沟对面站着十几个人。

有老有少。

他们在沟边上,一个一个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台子。

台子上有一个人,手里拿着册子。

“他们干什么。”

沈青没有回答。

她把车停下。

“周继。”

“嗯。”

“你要看吗。”

我说:

“要看。”

那天傍晚,我看见城里怎么清人。

台子上的人念一个名字。

沟对面的队列里,有一个人往前走一步。

台子上的人看一眼册子,说一句什么。

那个人就走到另一边。

另一边有一排车。

车门关着。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老太太。

很老。

头发全白。

她走上去。

台子上的人问了一句。

她摇头。

问第二遍。

她又摇头。

台子上的人抬手。

两个穿灰衣服的人上来,把她扶到车上。

扶的时候,很轻。

像扶一个病人。

车门关上。

沈青说:

“走吧。”

我说:

“她叫什么。”

她说:

“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就把她带走。”

她说:

“知道名字的,就不叫余数了。”

**本章完**

# 第三十二章 七天

我在城里住了七天。

住在一个叫"接待所"的地方。

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水龙头,一盏灯。

灯是长明的。

第一夜我没睡着。

因为灯一直亮着。

我起来,把灯关了。

关了以后,屋里还是亮的。

因为窗户外面的路灯照进来。

我坐在床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青来接我。

“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我说:

“太亮了。”

**本章完**

# 第三十三章 城里的孩子

第二天下午,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重要的地方。

是一条街。

街上有孩子。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

背着一样的包。

排着队,走成一列。

“他们去哪儿。”

“上学。”

“上什么学。”

“认字、算数、守则。”

我说:

“守则是什么。”

她说:

“城里的规矩。”

“多少条。”

“一百二十条。”

我说:

“我们那儿,六条。”

她看了我一眼。

“哪六条。”

我说:

“一、有人来,先给水。”

“二、不许问别人爸妈在哪儿。”

“三、不许骗人。”

“四、不许抢。”

“五、哭的时候要有人陪。”

“六、记住新来的人的名字。”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这些是谁定的。”

我说:

“一个七岁的孩子。”

**本章完**

# 第三十四章 管册的人

第五天,我见到了册房的头儿。

姓卢。

六十多岁,很瘦,戴一副眼镜。

他的屋子在城的东北角。

屋子里全是册子。

从地到顶,三面墙。

“坐。”

我坐下。

“你是新岸的接线人。”

“是。”

“你自己接的线。”

“是。”

“多少米。”

“七百三十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会接线。”

我说:

“我太奶奶教的。”

“她叫什么。”

“何小满。”

他在册子上写了两笔。

“你们那儿,有多少人。”

“三千。”

“册上写着三千零二。”

我说:

“核的时候,多了一个。”

“多的是谁。”

我说: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报。”

我说:

“我们报的是册上的数。”

“多出来的那个,说明有人没报,或者有人报重了。”

他放下笔。

“你倒老实。”

**本章完**

# 第三十五章 三句话

那天下午,我把三句话说了。

站起来说的。

“第一句:我们有册。”

“第二句:我们的册,比你们的早九十五年。”

“第三句:我们的人,都是自己走进来的。”

卢先生听完,没有说话。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

很旧。

翻开。

“你们的册,写了什么。”

我说:

“写了名字、日期、来处、去向。”

“有没有写:谁家有几口人,谁家有几亩地,谁家有病人。”

我说:

“有。”

“有没有写:谁欠谁多少粮。”

“有。”

他合上册子。

“那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们的册,能不能查出来:三千个人里,有几个人会修水轮机。”

我说:

“四个人。”

“会刻石头。”

“三个。”

“会接生。”

“两个。”

他抬起头。

“你们记这个。”

“记。”

“为什么记。”

我说:

“因为人死了,手艺就没了。”

他坐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们的册,比我们的全。”

**本章完**

# 第三十六章 验

城的答复是第六天来的。

一张纸。

**关于新岸并网及人口核验事宜的批复。**

**一、新岸之册,准予备查。**

**二、册内所列人口,须于六十日内完成身份核验。**

**三、核验办法:凡无城方记号者,一律回城核验,期限三十日。**

**四、核验期间,该员不计入在册人口。**

**五、逾期未核者,按余数处置。**

我把这张纸读了三遍。

“什么意思。”

沈青说:

“意思是,他们认你们的册。”

“但册上的人,要一个一个核。”

“怎么核。”

“回城里核。”

“核什么。”

“核他是谁,从哪儿来,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在册的亲属。”

我说:

“核不出来呢。”

她说:

“核不出来,就按余数处置。”

我说:

“那我们四个人,回城里核。”

她说:

“对。”

“核得出来吗。”

她看着我。

“阿灯核不出来。”

“那个老太太核不出来。”

“那个哑巴核不出来。”

“那你呢。”

她顿了一下。

“我核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接待所的屋子里坐着。

灯还是亮的。

我没有关。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我想起山口那盏灯。

白天不亮。

**本章完**

# 第三十七章 回程

回程走了两天。

车里三个人。

我、沈青,还有一个搭车的城里人。

那个城里人不说话,一路上睡觉。

第二天傍晚,他下车了。

车上只剩我和沈青。

“周继。”

“嗯。”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交人。”

我说:

“没有。”

“那你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我说:

“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我说,城里的意思是,谁都核不出来。”

她没有说话。

车在土路上颠。

“沈工。”

“嗯。”

“核验是怎么核的。”

她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看?”

“确定。”

她说:

“核验有四个步骤。”

“第一步,问父母。”

“第二步,问出生地。”

“第三步,查在册亲属。”

“第四步,看记号。”

“四步都过呢。”

“就上记。”

“一步没过呢。”

“就送回等候区。”

“等候区是什么。”

她说:

“就是那排车。”

**本章完**

# 第三十八章 等候区

第二天,我要求去看等候区。

她带我去了。

在城的西边。

一片空地。

空地边上有一排房子。

房子没有窗。

只有一个门。

门口有人站岗。

“里面是什么。”

“等候的。”

“等什么。”

“等车。”

“车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

我说:

“我要进去看。”

她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人不能出来。”

我们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门开着的时候,我看见里面。

里面有一张长凳。

一个老太太坐在上面。

头发全白。

手上攥着一个东西。

很短的一截木头。

“那是什么。”

沈青看了一眼。

“木梳。”

“她带了一把木梳。”

“核验的时候,身上的东西都收走了。”

“木梳不算东西。”她说,“木梳算梳子。”

我说:

“她还认得自己的梳子。”

她看着我。

“认得梳子,不认得自己。”

**本章完**

# 第三十九章 库

回城那天,我又去找了一次卢先生。

“我想看一样东西。”

“什么。”

“旧册。”

他抬起头。

“什么旧册。”

“战前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有。”

我说:

“因为你们连一亩地几亩都记。”

“战前的东西,你们不会扔。”

他站起来,走到最里面那面墙。

墙上有一扇小门。

门后是楼梯。

往下走。

底下是一个库房。

很大。

一排一排的铁架子。

架子上全是册子。

“这些是什么。”

他说:

“战前的户籍册。”

“哪一年。”

“二〇二〇年到二〇四五年。”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二〇二〇年?那是一百三十年前。”

“对。”

“这些册子,有什么用。”

他说:

“没有用。”

“一百三十年前的人,早就死光了。”

我说:

“不一定。”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说:

“册上记的不只是人。”

“还记着地名、家谱、亲属关系。”

“一个人的爷爷的爷爷,在这本册子上。”

“那这个人,就有来历。”

他没有说话。

**本章完**

# 第四十章 沈青

那天晚上,沈青来找我。

她带了一瓶酒。

“喝吗。”

“不喝。”

“那我喝。”

她喝了两杯。

“周继。”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不知道。”

她说:

“因为我进来的方式,跟你太奶奶一样。”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不是城里人。”

“我二十岁那年,从南边走过来。”

“走到城墙下面,我没有册。”

“那你怎么进来的。”

她说:

“我顶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叫沈青。”

“她死了。”

“死在城墙下面,身上有一张册页。”

“我把那张册页拿来,报了她的名字。”

“门岗看了一眼,让我进去了。”

我说:

“你就不怕被查出来。”

她说:

“我怕了三十年。”

**本章完**

# 第四十一章 办法

回到新岸,是七月初。

树上都是叶子。

我把车停在谷口。

何念已经在那儿等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我说:

“册认了。”

“人呢。”

“人要验。”

“怎么验。”

我说:

“回城里,问父母,问出生地,查亲属,看记号。”

“四步都过才行。”

何念沉默了。

“那我们四个……”

“过不了。”

那天晚上,我把在城里看见的东西讲给她听。

讲等候区,讲那排没有窗的房子,讲那个攥着木梳的老太太。

讲完,何念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周继。”

“嗯。”

“城里的库,真有旧册?”

“有。”

“多老。”

“一百三十年。”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

打开柜子,从最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铁盒。

“这是什么。”

她说:

“我娘留给我的。”

“什么用。”

她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

上面有一行字:

**二〇五五年,新岸第一册。**

**第一页:**

**阿满,五岁,城里来。**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手在抖。

“这是第一册的第一页。”

“对。”

我说:

“我们要是能证明,这九十五年,一页没断。”

“是不是就证明,我们的人在册?”

何念说:

“不一定。”

“但他们会先算。”

**本章完**

# 第四十二章 运册

运册这件事,我们准备了一个月。

要运的东西,一共五样。

一、三本旧登记册。

二、何念她娘留的那张纸。

三、石墙上六百一十个名字的拓本。

四、四十一个人的手印。

五、山口那盏灯的照片——是我画的,因为不会有照片。

“为什么要运这么多。”

何念说:

“因为一样东西,他说不是册。”

“十样东西,他就得想。”

我们请了四个人抬。

册子装在木箱里,箱子里垫了干草。

走的时候,谷里的人站在路边。

没有人说话。

走了四百里。

到城门口,门岗看那个木箱。

“这是什么。”

“册。”

“什么册。”

“我们自己的。”

门岗看了看单子。

“沈工的签字。”

“对。”

他抬手。

**本章完**

# 第四十三章 对册

对册那天,来了七个人。

有卢先生。

有一个姓冯的,是城里的"政务"。

还有三个不认识的,坐在后面。

桌子中间摆着我们的木箱。

“开吧。”卢先生说。

我把箱子打开。

先拿出三本旧册。

摆在桌上。

卢先生翻开第一本。

看了很久。

“这是二〇五五年的。”

“对。”

“九十五年。”

“对。”

他往后翻。

翻到中间,停住。

“这一页,缺了。”

我看了一眼。

那一页缺了一个角。

“这是二十年前潮了。”

“缺的部分写了什么。”

我说:

“不知道。潮了以后就补不上了。”

他把这一页看完,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有八百一十三个名字。”

“对。”

他合上册子。

抬起头。

“这些名字,我核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一个都不在了。”

**本章完**

# 第四十四章 不是册

姓冯的那位忽然开口。

“卢册,我插一句。”

“您说。”

他推了推眼镜。

“这三本,不是册。”

场上安静了。

“是什么。”

“是私人记录。”

“就像账房先生记的流水,像老太太记的日子。”

“它不是官册。”

我说:

“官册是什么。”

“官册有三个特征。”他说,“一,由上而下颁发。二,有编号。三,有印。”

他指了指桌上的册子。

“这三样,一样都没有。”

场上有几个人点头。

我说:

“那石墙上的名字呢。”

“那是碑。”

“手印呢。”

“那是私契。”

他把手放在桌上。

“周继同志。”

“我不否认你们记了九十五年。”

“我承认这件事了不起。”

“但记录不等于户籍。”

**本章完**

# 第四十五章 库

那天下午,我请求说一句话。

“我说三句。”

“你说。”

“第一句:城里的库里,有二〇二〇年到二〇四五年的户籍册。”

场上有几个人抬头。

“第二句:那批册子上,有我们这些人的爷爷的爷爷。”

“第三句:如果那批册子是官册,那我们的名字,在官册上能找到。”

姓冯的皱起眉。

“一百三十年前的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说:

“我太奶奶叫何小满。”

“她是二〇五五年被人抱进新岸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但城里的册子上有。”

“如果她的姓,跟册子上的某一户对得上,那她就算是那一户的人。”

“有了那一户,她就有来历。”

“有了来历,我就有来历。”

场上很静。

卢先生忽然站起来。

“我带他下去。”

**本章完**

# 第四十六章 下库

库房很大,灯管只亮了一半。

卢先生走在前面。

“周继。”

“嗯。”

“你要找的东西,不一定有。”

“我知道。”

“找到了也不一定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找。”

我说:

“因为我们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停下来。

“收拾东西?”

“三十天的期限,还有十一天。”

“有两个点的人,已经在往南走了。”

“他们说,与其等着被清,不如自己走。”

他没有说话。

库房最里面,有一排架子。

架子上贴着一张纸。

**二〇二〇 — 二〇二五。**

“从这里开始。”他说。

我伸手,把第一本拿下来。

很沉。

翻开。

第一页上是一行印刷体:

**青溪县,户籍册,第一册。**

**户主姓名:赵长顺。**

我愣住了。

“怎么了。”

我说:

“赵长顺。”

“这个名字,在我们村的村志上。”

“他是我们那儿的第一任村长。”

**本章完**

# 第四十七章 翻册

那本册子很沉。

我翻了两页,手就脏了。

纸上全是灰。

“怎么翻。”卢先生问。

“一页一页翻。”

“两千多户。”

“那就翻两千多页。”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翻了四个小时。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找到了赵长顺。

**赵长顺,男,一九六三年生,户主。**

**妻:王秀兰。**

**子:赵建军。**

“赵建军。”

“怎么。”

我说:

“我们那儿的村志上写着,赵长顺没有儿子。”

卢先生翻到下一页。

**备注:赵建军,一九九一年外出务工,失联。**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

“失联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销户。”

“那他还算在册?”

“算。”

我说:

“那赵建军,后来有没有回来。”

卢先生把册子合上。

“这一本翻完了。”

**本章完**

# 第四十八章 绝

赵长顺那一户,到这里就断了。

往后翻。

一九九五年、二〇〇〇年、二〇一〇年。

没有赵建军。

二〇二六年那一本,有个备注。

**本户:赵长顺,独居。**

“独居。”

“意思是他一个人。”

我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老婆呢。”

卢先生往前翻。

**王秀兰,一九九六年病故。**

“他儿子呢。”

“失联。”

那天晚上,我把这一页抄下来。

抄完,我坐在库房的地上。

“周继。”

“嗯。”

“你在想什么。”

我说:

“我在想我们那儿的村志。”

“村志上写着:赵长顺,六十三岁,死在自己村里,不冤。”

“他死的时候,全村十九户四十个人给他送葬。”

“册上写的是独居。”

“村志上写的是四十个人送葬。”

卢先生没有说话。

**本章完**

# 第四十九章 陈

第二天早上,我翻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第二十九本里。

那一页上写着:

**陈默,男,一九九一年生,户主。**

**妻:苏晴。**

**女:陈一一。**

我盯着那三个名字。

看了很久。

“怎么了。”

我说:

“陈默。”

“你认识?”

我说:

“‘别怕。’”

“什么。”

我说:

“我们那儿的墙里,挖出过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叫陈默,二〇二六年在这栋楼里干过活。”

“他还写:别怕,我们也是从没有电的时候过来的。”

卢先生坐下了。

“哪一年挖出来的。”

“二〇六三年。”

“那张纸还在吗。”

“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往后翻。”

**本章完**

# 第五十章 陈满

往后翻,翻到二〇四五年。

那一年的册子,纸很糙。

**陈一一,女,二〇二二年生,户主。**

**夫:不详。战时未及记。**

再往后,二〇五〇年。

册子已经不全了。

只剩下半页。

那半页上写着:

**陈一一,女,二〇二二年生,户主。**

**女:陈满,二〇五〇年生。**

我盯着那两个字。

“陈满。”

“怎么了。”

我说:

“我们那儿的第一册,第一页写着:阿满,五岁,城里来。”

“二〇五五年,她五岁。”

“她是一九——不,二〇五〇年生的。”

卢先生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我说:

“阿满原来姓陈。”

“她娘叫陈一一。”

“陈一一的爹,叫陈默。”

“阿满管他叫爷爷。”

“按辈分该叫外公,那时候没人讲究这个。”

库房里静了很久。

卢先生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半页纸,小心地揭下来,夹进一个新册子里。

“干什么。”

他说:

“这一页,我要报上去。”

**本章完**

# 第五十一章 裁定

裁定是第八天下的。

一张纸。

**关于新岸人口核验的裁定。**

**一、新岸所存户籍册,经比对本城战前旧册,确认为连续记录。**

**二、凡在册者,由册房补行登记,发给册页。**

**三、凡来历不清者,仍按余数办理。**

**四、本次核出余数:三名。**

我把纸看到第四遍。

“还是三名。”

沈青说:

“对。”

“为什么。”

她说:

“因为陈满在册。”

“何小满,在册。”

“赵长顺,在册。”

“但剩下的三个,在册上找不到。”

“哪三个。”

她说:

“阿灯。”

“那个哑巴。”

“那个忘了自己名字的老太太。”

我把纸放下。

“那你呢。”

她没有说话。

“沈工。”

“嗯。”

“你在册上吗。”

她说:

“我顶的那个沈青,在册。”

“我这个人,不在。”

**本章完**

# 第五十二章 新增

回新岸的第二天,何念提了一招。

“我们不争余数。”

“那争什么。”

“我们报新增。”

“什么意思。”

她把册子摊开。

“城里的册,是记人的。”

“人在册上,就是人。”

“我们现在报的不是‘这三个人一直在这儿’。”

“我们报的是‘这三个人,今天新增进册’。”

我说:

“新增要不要批。”

“要。”

“批了他们就承认?”

“批了,他们就是新岸的人。”

“那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何念说:

“不一样。”

“现在这三个人是‘补不上’的余数。”

“报了新增,他们就是‘新来的’。”

“新来的,有没有罪?”

“没有。”

那天下午,她写了三张纸。

一张一张写。

**新岸新增人口呈报。**

**姓名:阿灯。性别:女。年龄:十六。**

**来处:不明。**

**入册日期:二一四七年冬。**

**入册理由:本人自愿留在新岸。**

**担保人:周继。**

第二张,哑巴。

姓名一栏写着:**无名(本点称“铁匠”)**。

第三张,老太太。

姓名一栏写着:**无名(本点称“李奶奶”)**。

**备注:本人已不能忆及本名。**

**本章完**

# 第五十三章 父母

呈报上去,七天以后退回。

退回的纸上有一行批语。

**新增人口,须填报父母姓名。**

**无父母姓名者,不予受理。**

何念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父母姓名。”

“嗯。”

“阿灯不知道。”

“哑巴不知道。”

“李奶奶不知道。”

她把纸放下。

“那就是说,这条路也堵死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仓库里坐到半夜。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册子。

“找什么。”

“找父母。”

“他们父母不在这儿。”

“我知道。”

“那你翻什么。”

她说:

“我在找,有没有人的父母,是‘不详’。”

**本章完**

# 第五十四章 不详

册子上有。

一共十一个。

最早的一个,是二〇五八年的。

**名字:不详。**

**父母:不详。**

**来处:山口。**

**备注:来的时候约三岁,说不出话。**

何念把那十一行抄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

“周继。”

“嗯。”

“他们怎么上册的。”

我说:

“因为当时的记事的,把他们写上去了。”

“城里的规矩管不管这个。”

我说:

“当时没有城。”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

“那我们就说:这十一个人,是按老规矩上的册。”

“现在这三个人,也是。”

**本章完**

# 第五十五章 自陈

沈青是第五天走的。

她没有跟我们说。

只留了一封信。

放在谷口的桌上。

我拆开。

**周继:**

**我去册房报账。**

**我的账很简单:沈青,女,四十六岁,无册。**

**我顶的那个沈青,二一二〇年生,二一二一年死于城南。**

**她死的时候一岁。**

**我用了她的名字二十六年。**

**我要是回来,你们就有一个人证。**

**我要是回不来,你们就有一个人。**

**沈青。**

我看完,把信折好。

“她走了多久。”

“四个小时。”

“追得上吗。”

“追不上。”

何念说:

“周继。”

“嗯。”

“她为什么现在去。”

我说:

“因为我们说不清。”

“她要替我们说清一次。”

**本章完**

# 第五十六章 试点

沈青走的第九天,城里来了人。

不是信使。

是卢先生自己来的。

一辆车,一个人。

他下车,先看了一眼山口那盏灯。

“这灯是你们自己接的。”

“是。”

“接得不错。”

然后他进了谷。

那天下午,他跟我们说了一件事。

“城里答应试点。”

场上静了。

“什么试点。”

他说:

“新岸的册,可以作为地方册,试一年。”

“一年之内,你们自己记,自己管。”

“一年以后核一次。”

“核得下来,就认。”

“核什么。”

“核人还在不在,册对不对。”

“条件呢。”

他说:

“三个条件。”

“第一,试点期间,那三名余数,暂不算在册。”

“第二,试点期间,城不发册页,不给记号。”

“第三,试点期间,若有人离开新岸,视为自动离册,按余数处置。”

我说:

“第一条跟没试点有什么区别。”

他说:

“有区别。”

“试点期间,他们不会被清。”

“试点以后呢。”

他说:

“试点以后,看你们核得下来核不下来。”

**本章完**

# 第五十七章 一个月

沈青走后的第三十天,城里来了一封信。

不是公函。

一张纸,字迹是卢先生的。

**周继:**

**沈青的事,我报上去了。**

**她的账,我照她说的写:无册,顶名,二十六年。**

**册房核了八天。**

**核出来的结果是:她顶的那个沈青,确实在二一二一年死亡。**

**死亡的人是有的。**

**她这个人,是我在册上从来没有的。**

**按规矩,她该按余数处置。**

**但办这件事的人,都不肯按规矩办。**

**于是就拖。**

**拖到现在,她还是个余数,还关在等候区。**

**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一年以后,你们核人,别核我这样的。”**

那天晚上,我把这封信读给谷里的人听。

读到最后一句,没有人说话。

有人问:

“什么叫‘别核我这样的’。”

何念说:

“意思是,别让以后的人,还要靠顶别人的名字活着。”

**本章完**

# 第五十八章 名字

试点批下来以后,何念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三个人上册。

“按老规矩。”

“老规矩是什么。”

“先有人,才有册。”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灯下面。

一张桌子,一本册子,一支笔。

“阿灯。”

“在。”

“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

“阿灯。”

“原来呢。”

她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

何念说:

“那就不写原来。”

她在册上写:

**阿灯,女,十六岁。**

**来处:不明。**

**入册日期:二一四七年冬。**

**备注:本人自愿留在新岸,长期居住。**

第二个人,哑巴。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写。

何念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指了指他。

他点头。

“你叫什么。”

他摇头。

旁边的人说:

“我们都叫他铁匠。”

何念说:

“那就叫铁匠。”

她在册上写:

**铁匠,男,约四十六岁。**

**来处:不明。**

**入册日期:二一三五年。**

**备注:不会言语,以手势记事。**

第三个人,李奶奶。

她坐在那儿,看着墙。

“李奶奶。”

她转过头。

“嗯?”

“你叫什么。”

她说:

“我想不起来了。”

何念说:

“那我写‘李奶奶’。”

老太太想了想。

“好。”

“叫这个也行。”

那天写完,何念把册子合上。

“周继。”

“嗯。”

“这三个人的名字,是我写的。”

“嗯。”

“一年以后核的时候,他们会问:这三个人哪儿来的。”

“我说:我写的。”

“然后呢。”

她说:

“然后我就成了这三个人在册上的第一个人。”

**本章完**

# 第五十九章 并网

二一五一年春天,线接上了。

不是一根。

一共十一条。

从城里的变电站,一根一根往南拉。

拉到新岸,拉到西边,拉到北边的三个点。

拉了四个月。

线是城里的。

杆子是我们自己的。

接通那天,是三月十六日。

早上九点,城里合闸。

新岸的灯,全亮了。

不只山谷。

九个点的灯,一起亮。

那天上午,谷里的人都出来了。

三百多人。

没有人喊。

大家都站着。

有人抬头看灯。

有人低头看地。

有人蹲下去,用手摸地上的电线。

我也蹲下去。

线是新的。

塑料皮上还印着字。

我摸着那根线,摸了很久。

“周继。”

我抬起头。

是何念。

“你在摸什么。”

我说:

“我在想,这个线,是我剪过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本章完**

# 第六十章 墙上

那天晚上,新岸做了一件事。

把石墙的第五块立起来。

前四块刻的是名字。

第五块不一样。

第五块上面刻的是一行说明。

**二一五一年春,新岸并网。**

**本册所载人口,共三千零三十一人。**

**其中,经城方核出余数者,三人。**

**今三人皆有册。**

**三名:阿灯、铁匠、李奶奶。**

刻完,何念说:

“还缺一个人。”

“谁。”

“沈青。”

场上没有人说话。

“她不在册。”

“她也没走回来。”

我说:

“那把她的名字刻上去。”

“刻哪一栏。”

我说:

“刻新一栏。”

那天夜里,我们在第五块石头上,刻了第六栏。

那一栏上面写了一行字:

**并网者。**

底下刻了一个名字:

**沈青。**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刻的:

**她自己不在册。**

**她让三千人上了册。**

刻完,天快亮了。

我站在石墙前面。

山口那盏灯,亮着。

谷里的灯,亮着。

那根杆子立在山上,看得见。

“周继。”

我回头。

是何念。

“她昨天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谁。”

“阿灯。”

“她说什么。”

何念看着那盏灯。

“她说,她以后不用等天黑了。”

“为什么。”

“因为灯不会再灭了。”

我说:

“会灭的。”

何念看着我。

“什么。”

我说:

“灯会灭。”

“线会断。”

“城会变。”

“那怎么办。”

我说:

“留一个人看着。”

天亮了。

灯灭了。

但天亮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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