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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8:15:04

第一章 十二岁,出关

一九四八年农历八月初三,我头一回见着赵师傅发火。

那天在临沂城东莞车马店门口,三匹枣红马拴在桩子上,车上垛着二十匹粗布和四桶花生油。

我爹把我往赵师傅跟前一推,说:“赵哥,有粮就交给你了,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拿鞭子抽他。”

我爹说完扭头儿就走,头都没回。

我站在车边儿,背了个粗布褡裢,里头装的是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新鞋,兜里搁包着我娘烙的三张杂面饼,饼子薄得能透光。

赵师傅蹲在车辕子上抽旱烟,拿眼斜我:“多大了?”

“十二。”

“叫个啥名?”

“郭有粮,小名儿有粮。”

“多沉?”

“三十七。”

赵师傅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嘴角边儿的痦子跳了两跳:“你说你多重?”

“三十七斤。”

赵师傅不吭声了,闷头把烟抽完,拿脚底板儿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干净。

他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拿手在我肩膀上一按,我一个趔趄差点跪了。他仰头看天,叹了口气:“郭老瘪你他娘的真是我亲哥,你养个儿子跟养个鸡崽子似的就往我车上塞。”

爹已经走远了。

我小声嘟囔:“我能干活儿叔。”

赵师傅乐了,嘴边儿的痦子又开始跳:“你?能干活?你能干啥活儿?”

“赶车。”

赵师傅笑得直拍车帮子。三匹枣红马都回头看他。

他笑完了说:“行,赶车。那你坐车尾巴上,先看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敢说自个儿能赶车,我就让你试试。”

我就这样上了赵师傅的车。

头一天出临沂往北,走沂水。我坐在车尾巴上,两条腿悬在车帮歪头,离地二尺,马车一颠,脚后跟磕车板上,磕得生疼。

赵师傅坐车辕子前头,大鞭子往肩膀上一搭,鞭梢在风里晃来晃去,有时候风一吹,鞭梢扫我脸上,跟拿草叶子撩人似的。

他嘴里不闲着,一会儿跟马说两句,一会儿跟道边儿的庄稼唠会儿嗑,再不然就冲着天上飞过的老鸨吼两嗓子,反正,就是不理我。

走到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叔,你咋不甩鞭子?”

他偏过头,眯着眼看我:“甩鞭子干啥?”

“赶马啊。”

“马走着呢,我甩它干啥?”

“那别家把式都甩。”

赵师傅把鞭子从肩上拿下来,往我这边一递:“见过?那你甩一个我看看。”

我没露怯,伸手接过鞭子,学着在老家看过的架势往空中一抡,鞭子从我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我赶紧跳下车去捡,后头一辆拉粮的大车差点儿从我身上碾过去,车把式骂了一嗓子:“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我命硬。”我小声嘟囔着,不敢明着冲车把式使横。

赵师傅把鞭子捡起来,往我手里一塞:“攥住了,鞭杆子先攥稳再想甩。你抡鞭子跟抡锄头一个样儿,那是糟践东西。”

从那天起,他教我甩鞭子的第一课,就是攥鞭杆子。

攥了三天。白天攥,晚上睡觉也攥着,攥得手心起泡,泡破了流血,血干了结痂。赵师傅说,鞭杆子是你跟牲口之间唯一说话的东西,你连它都攥不牢,牲口凭啥听你的。

过莒县那天晚上住车马店,赵师傅给马添夜草,我蹲在旁边看。他一边筛草料一边说:“有粮,你知道人这一辈子靠啥活着?”

我说靠力气。

他往草料里撒了把黑豆:“靠手艺。力气是牲口使的,手艺是人使的。你记住,往后不管干啥,你手里得有一门别人拿不走的手艺。拿走了你也不怕,再练就是了。”

“啥手艺?”

“我教你两样。头一样赶车,第二样种地。赶车能走南闯北,种地能安身立命。两样都有了,你到哪都饿不死。”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安身立命”,就知道赵师傅每回筛草料的时候都给我讲这些,我听着听着,就在草垛子上睡着了。

第二章 四平货栈那一眼

出发后第十三天头上,到四平了。

货栈在站前街把头儿,青砖门脸,门口蹲着俩石狮子,狮子嘴上拴着红布条子。

赵师傅进去交货,我在车上守着。货栈里出来个人,戴着顶黑礼帽,穿件绸面夹袄,手里拄着根手杖。他走到车跟前,拿手杖敲了敲车帮子,问我:“小孩儿,赵老歪呢?”

“赵师傅在里头交货。”我站起来说。

“你是他啥人?”

“徒弟。”

那人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又拿手杖挑了挑我的下巴,我把脸一偏躲开了。他愣了一下,笑了,露出一口焦黄色的牙:“你这小孩儿眼珠子贼亮。赵老歪从哪踅摸来的?”

赵师傅正好从货栈里出来,看见那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盒老巴夺,抽出一支递过去:“姚二掌柜,这批布成色好,齐整。”

姚二掌柜接过烟,没点,拿在手指头上转圈:“老赵,你这徒弟借我使两天。”

赵师傅看了我一眼:“二掌柜你别逗我了,他才十二,能干啥。”

“我这儿有批皮子往吉林送,道儿远,你三挂车正好跑一趟。你这徒弟先在我这儿干两天零活儿,打打杂,我管饭。”

赵师傅盘算着:“去吉林得经过公主岭、范家屯和长春,道儿不近,好在解放区打通了,出发前还得准备准备……”

姚二掌柜也不等他说完,领着我进了货栈后院,指着一堆皮子说:“把这些皮子按大小分三垛,分错一捆我扣你一顿饭。”

我蹲下来翻皮子,翻了两张觉得不对,拿起来凑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翻了翻毛面儿,站起来说:“掌柜的,这堆皮里掺了狗皮。”

姚二掌柜手里转着的烟停了:“你说啥?”

我把那张皮子拎起来:“你看这毛根,牛皮的毛根粗,一根眼儿里能长三根毛,狗皮一根眼儿里就长一根,还细。”我把皮子往他眼前递了递,“再看皮板,牛皮厚实,狗皮薄,一抻就变形。这张是狗皮,拿芒硝和米面儿熟过了,颜色染得跟牛皮一个样,可毛根骗不了人。”

姚二掌柜把那皮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冲后院喊了一声:“老孙!你过来!”

后院出来个瘦高个儿,姚二掌柜把皮子往他脸上一摔:“姓孙的你行啊!敢拿狗皮充牛皮,你当我是棒槌?”

老孙脸唰地就白了:“二掌柜我……”

“你啥你,这批货退回去,损失从你工钱里扣!”

他们说话的工夫,我蹲在地上把狗皮挑出来。

老孙走后,姚二掌柜蹲下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不会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赵老歪捡着宝了。”他回头跟账房喊:“给这小孩儿拿四块钱,算工钱!”

“你叫啥?”

“有粮。”我说,“谢谢掌柜的,可我就干了半天,这工钱不该拿。”

“半天咋了,你半天顶别人半个月。拿着。”

这看皮子的法子是路上陪赵师傅唠嗑儿他说的,不想到这儿竟用上了。我自己留一块,三块钱给了他。

后来赵师傅跟我说,你那天多挣那四块钱,够你爹买二斤半猪肉。我说赵师傅,你还知道啥,教教我。他说,教啥,这玩意儿教不会,得自个儿拿眼珠子盯。你盯得住,就是你的本事。

那趟回去之后,我就在临沂和四平之间跑了三年。从十二跑到十五,个头没怎么长,鞭子倒是甩顺溜了。赵师傅教我的,头一样认路,第二样认人,第三样认牲口的脾气。他说牲口跟人一样,有的吃软,有的吃硬,有的得哄,有的得压。你摸透了一匹马,换十匹你也调理得明白。

可我没能把赵师傅的本事全学完。一九五一年冬天,赵师傅在临沂到诸城的道儿上翻了车,三匹马惊了,脱出去半里地。人抬回来还剩一口气,我去看他,他抓着我的手说:“有粮,鞭子给你了,你别糟践它。”那根鞭子他使了十几年,鞭杆子磨得溜光,握在手里跟长手上似的。

赵师傅走了之后,车马店散了摊子。我回了家,我爹说:“你往后干啥?”

我说:“我还赶车。”

可那趟回去之后,山东老家一年比一年紧。五八年、五九年,榆树皮都扒光了,我娘把苞米芯子磨了掺野菜蒸团子,吃了拉不出屎。我爹说,有粮啊,你走吧,你打小就跟关外有缘分,别在关里家跟我们一起等死。

第三章 黑煤车

六零年开春,我二十四,带着我弟有田从临沂搭汽车去兖州,扒上了去四平的煤车。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娘在灶间烙了一摞菜团子,槐树叶子掺着苞米面儿,一掰开里头夹着没化开的盐粒子。

她把干粮包塞我褡裢里的时候说:“有粮啊,到了关外给家捎个信儿。”我爹蹲在门槛子上抽旱烟,抽完一锅拿鞋底子磕了磕,从腰里摸出个布包,布包里边儿是个纸包,再往里,裹着五块钱:“拿着,道儿上用。”

我说爹你留着。他把钱往我手里一拍:“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和你娘饿不死。”我后来才知道,那五块钱是他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鸡卖了换的。

有田那年十六,蹿个子蹿到一米七五,光长个儿不长肉,瘦得跟麻杆儿似的。我俩扒的是往四平运煤的空车,车厢里一层煤灰。火车一开,风灌进来,煤灰往鼻子嘴里钻,有田呛得直咳嗽,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他把铺盖卷顶在头上,缩在车旮旯,问我:“哥,吉林还有多远?”

“你问火车。”

“火车也不会说话啊。”

“那你就别问了,到了就知道了。”

有田不说话了,我堵了他的话头儿,其实是自己心里没底。这趟出来是奔着十几年前在四平落脚的亲姑姑来的,头些年姑姑常捎信儿回去说东北地广、黑土肥,饿不死。临出门前爹跟我说姑姑快两年没联系家里了,让我找找。我没告诉有田,他还小。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在四平站停下的时候,我俩从车上跳下来,腿都麻了。站前街上有个国营食堂,门口支着口大锅卖烩菜,土豆、萝卜、大白菜、酸菜、干豆腐的素烩,厚汤薄油,一毛二一碗。我掏钱买了两碗,有田三两口扒拉进肚,拿袖子一抹嘴:“哥,这烩菜里咋有肉?”

我说:“你做梦呢。”

“真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片儿。”

我低头在他碗里翻了翻,翻出一小片肥肉皮。食堂大师傅拿大勺敲了敲锅沿:“别翻了,就那么一片儿,再翻也没了。”

从四平往东四十里,我和有田走了多半天。道儿上碰见过赶驴车的老头儿,捎了我们一程。老头儿姓黄,响泉屯的,一听我俩是山东来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响泉屯一半是山东老乡,队长姓周,菏泽人,你跟他攀个老乡,他能管你顿饭。”

“大爷你贵姓?”

“姓黄,黄老栓。我闺女叫黄玉芹,屯子里一枝花,你要是有本事,你攀得上。”

有田在后面小声说:“哥,这老头儿有意思,头回见面就推销闺女。”

我说:“你闭嘴。”

到了响泉屯找着老周家,我进门先鞠了一躬:“周叔,俺们是临沂来的,俺爹叫郭老瘪。俺叫郭有粮,打小家里喊我有粮。这是俺弟郭有田,小名有田。”

老周正蹲在院子里拿铡刀铡苞米秸,抬起头想了想:“郭老瘪?不认得。”

“俺爹小时候住菏泽城西郭庄。”

“我菏泽城东的,城西的不认得。”

我说:“行叔,那俺们走。”

“回来。”老头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会干啥活儿?”

“赶车,种地。”

“赶车会赶几挂?”

“四挂也赶得。”

老周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站在我后头的有田:“你俩是亲兄弟?”

“亲的。”

“咋长得差这么多?”

有田嘴快:“我哥打小病病歪歪,好吃的都让我吃了。”

老周乐了,把铡刀往地上一插:“行,明天试巴试巴。队里有一挂四套车,青辕马性子烈,白鼻梁子爱尥蹶子,队里仨把式都调理不明白。你要是能拢住,你就留下。”

第四章 青辕马

第二天一早,老周把队里那挂四套车撂给了我。院儿边上堆着干草,几辆大车停在墙根儿。场院边上蹲着五六个老把式,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他们都在等我出洋相。

那匹青辕马肩高足有一米五。我站在他旁边,头顶刚够着它的肩胛骨。它拿斜眼瞟我,鼻子里“噗噗”喷气。白鼻梁子在外套上拴着,四条腿没一刻消停,后蹄子一下一下地刨着地。

“呦,看这架势,悬!一会儿马一抬蹄子,把人带个跟头!”

蹲着的第三个人嗤笑一声,“赶大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活计,不是光有力气就行。小伙子,要不还是我们来,别白费功夫。”

“瞧瞧,还没有马肩膀头高,跟个小马驹子差不多。”

“这年头啥时候开始兴小马驹子赶着老马跑了?”

“哈哈哈哈……”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着。

我没着急套车。拿起刷子把青辕马浑身上下刷了一遍。刷到后跨的时候它往后一尥蹶子。这一蹶子差点踢我裤裆里。我一侧身让过去,顺势把鞭杆子往它肚子底下一兜,兜住了。它挣了两下没挣开,我拍了拍它的脖子:“老青,咱俩头回见面,我要是今天把你治服了,你往后跟我吃香的喝辣的。我是治不服你,你把我撂倒,我认。”

蹲在场院边上的李二膘“嗤”了一声:“跟牲口唠嗑,真稀罕。”李二膘嘴里叼着烟,低声跟身边人说笑,眼睛却一刻没离开我手上的活儿。

我没理他。手一松,青辕马没再尥。我把套包往它脖子上一搭,夹板一扣, 坐鞧一兜,肚带一紧,完事儿。前后不到一袋烟工夫。

白鼻梁子拉外套的时候又尥蹶子。这回我没客气,大鞭子从肩上顺下来,鞭梢在空中划了个弧,不轻不重地抽在它耳根后头一寸的地方。白鼻梁子一激灵,四条腿落了地,老老实实往前走了。

赶车这行,讲的是“腔正、身轻、鞭稍准”。腔正是喊口令,“驾”是走,“喔”是往右,“吁”是站,往左拐也是“吁”,但调门要拖长了往下压,牲口听的是音,不是字。身轻是你得在车辕子上坐得住,装三米高的庄稼车,走起来晃荡得跟船似的,你得贴着车走,脚底下生根,手上还得递鞭子。鞭稍准是最见功夫的,一鞭子下去,打在耳尖就是警告,打在嘴角就是教训,打在后胯就是催力气。打错了地方,牲口记仇。

李二膘“噌”地一下站起来了。

老周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有粮,大车组,一天八个工分。有田去积肥组,一天五个。”

当晚,我和有田在屯子东头借了老乡半间偏厦子住下,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睡觉前有田问我:“哥,你咋知道打马耳根子后头,它就能服?”

“赵师傅教的。马耳根子后头皮薄,打上了疼,但不伤筋骨。打别处牲口记仇,打这儿它知道你是教训它,不是害它。”

有田说:“哥,你赶车的时候跟平时两个人。”

“咋不一样?”

“平时蔫了吧唧的,赶车的时候眼睛冒光。”

我拿脚踹他:“睡觉。”

第五章 一尺八

六零年春耕,我跟老周说我要试二亩地,按山东种法种。

老周还没说话,李二膘先蹦起来了:“你一个关里家来的毛头小子,你懂个屁!俺们祖祖辈辈二尺垄,你缩成一尺八,垄窄了不通风,光长叶子不结棒!”

我说:“李叔,你那二尺垄,浇一茬水肥全顺着垄沟跑了,苗吃不着。我把垄缩到一尺八,水肥顺着垄台往两边渗,根扎得深,秆子粗。”

“你懂个屁!”

“咱试一年,你划二亩地给我,减产了我把工分赔给你。”

李二膘跟老周商量了半天,划了二亩薄地给我,靠河沿那块,地势洼,往年积水,苞米长得跟癞痢头似的。

我领着有田起早贪黑把二亩地重新起了垄,一尺八宽的小垄。我拿脚量着走,我腿短,一步正好一尺八,齐步走一趟,垄沟垄台就出来了。有田在后面撒种,拿尺棍比着株距,一尺一棵,一棵不少。

李二膘每天扛着锄头从我地头过,斜着眼看着,也不吭声。有一回他实在憋不住了:“郭小子,你那垄起得跟墨线弹的似的,有个屁用,苗出来还不是一样。”

我说:“李叔你别急,咱们等着看。”

六零年秋天掰苞米,老周带着会计到场院上过秤。地磅旁边围了一圈社员,地上堆着刚脱完粒的苞米,金黄的玉米粒撞在柳编大簸箕里,晒得干干爽爽,棱子分明。

会计捏着铅笔,蹲在地上,账本摊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笔记,秤杆子压得微微打颤,掌秤的老周攥着秤砣绳,嗓子拔高了喊一声:“这一簸箕,一百一十斤!”

李二膘蹲在一旁,烟袋杆子叼在嘴里,没点着,眼睛盯着秤星子,恨不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块临河的淤地,一共二亩,春上改的一尺八小垄,铲了三遍,我和有田还往根上追过几回腐熟的圈肥,全队都盯着它。

一趟趟簸箕过完秤,最后一笔落下去,会计把数字加总,愣了愣,又扒拉着手指头重算一遍,猛地抬头:“队长,算出来了,统共一千四百斤干粮!”

这话一出,周遭安静了一瞬,跟着响起滴滴的惊叹。有人往前凑两步,不敢信:“二亩地?一千四?那一亩合七百斤?”

早先几个不好看的社员,这会儿说啥的都有。

老刘头挤到前边,他前阵子还跟人念叨,说这么个种法,再肥的淤地也难指望多产粮。此刻他看着这实打实的粮食,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讪讪地笑:“哎呀,是我看走眼了!当初我还说这是白费功夫,没想到能收这么多。”

旁边二琴嘴快,打趣他:“老刘头儿,前几天是谁说这二亩地撑死收几百斤?”

老刘头也不生气,点头像捣蒜:“服了,服了。人不哄地,地就不哄人。”

还有一个社员抿着嘴,低声嘟囔一句:“也就是赶上雨赶得巧。”话虽这么说,他那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一簸箕一簸箕的干粮。

“我的娘哎,今年年景这样,别的岗坡地才收两百来斤,这块地简直是聚宝盆!”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子上磕了磕,脸上绷着的神色松开来,眼角堆起皱纹,低声说:“是地好,也是伺候得仔细。”

他弯腰抓起一把苞米,攥在手心里,金黄的颗粒顺着指缝往下掉。

“好好保管,这苞米,能多接济几口人的口粮。”

旁边从山东刚来投亲的王守仁站在人后头,看着满地金灿灿的粮食,心里暗暗吃惊。他在老家种过地,知道这般收成有多金贵,也才明白为啥人人都说东北的黑土地养人。

李二膘那块好地,二尺垄,亩产五百八。跟我这亩产七百斤比,差一百二。

他挤到跟前,伸手捻起一粒苞米,捏在指头尖翻来覆去的看。

籽粒饱满,沉甸甸的,由不得他不信。他脸上热烘烘的,眉头皱着,半天不吭声。

旁人笑着催他兑现赌约,他哼哧半天,说不出个名堂,转身红着脸走了。

晚上大伙儿歇了工回去睡了,有人看见李二膘蹲在苞米堆前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大早他来找我:“郭小子,明年我那八亩地,你帮我起垄。”

我说:“李叔,你不是说我懂个屁吗?”

“你少嘚瑟,起不起?”

“起!你管我顿饭就行。”

从那以后,我在响泉屯的名声从“会赶车的小个子”变成了“会赶车又会种地的小个子”。老周开会的时候说:“往后种地的事,有粮说咋整就咋整。”

有了这两手,六二年开春,黄老栓托人来提亲了。

第六章 黄玉芹

黄玉芹是黄老栓的二闺女,二十二,个头比我高半头,肩宽腰圆,挑两桶水走得比男人还快。提亲那天她爹领着她来“相看”,我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黄老栓说:“玉芹,你看有粮咋样?”

黄玉芹围着我转了一圈,跟看牲口似的:“个头矮了点。”

我脑子一热:“个头矮省布票。”

黄老栓哈哈大笑,黄玉芹拿眼瞪我:“嘴还挺贫。”

我赶紧闭嘴。她又转了一圈,问:“听说你车赶得好?”

“能赶。”

“种地呢?”

“也能种。”

“会做饭不?”

“会,苞米面粥熬得稠。”

她扭头跟她爹说:“就他了。”

婚期定下来,我托一个要回临沂老家的山东同乡捎信回去,信写得简短,告诉爹娘,我要在响泉屯成家了,在东北有了落脚的地方。我心里清楚,爹娘是来不了的。一来凑不出路上要用的全国粮票和盘缠,二来路途遥远,老人身子扛不住折腾。能把喜讯捎回山东,让二老放宽心,就算尽到礼数了。

成亲那天是六二年腊月,我穿了身新蓝布褂子,黄玉芹穿了件红棉袄。娘托人捎回来的一块红布,正好做了盖头。来吃席的人说:“玉芹你这是领了个兄弟回来。”黄玉芹嘴一撇:“兄弟咋了,兄弟知道疼人。”

晚上人散了,黄玉芹坐在炕头上说:“郭有粮,咱俩得立个规矩。”

“你说。”

“你往后挣的工分全交给我管。”

“行。”

“赶车挣的外快也得交给我。”

“行。”

“你在外头不许喝酒。”

“行。”

她拿眼瞪我:“你咋啥都行?”

“你说得对我就行,说得不对我嘴上行心里不行。”

她扑哧笑了:“你这人蔫坏。”

婚后两年,大军二军先后落地。日子紧巴,可没饿着。我往公社送公粮顺道捎脚,玉芹在家养猪喂鸡,两口子把日子往起撑。

六四年冬天二军发高烧,公社卫生院大夫说是肺炎,住院押金二十块。我兜里就八块。玉芹把两只下蛋鸡卖了凑了四块,还差八块。半夜我去敲老周家门,老周从被窝里爬起来,从裤腰带上解下钱包数了十块给我:“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说:“周叔我给你打借条。”

“打啥借条,你明春赶车给我多拉两趟脚货就顶了。”

二军住了七天院,好了。那十块钱我开春赶车拉了六趟脚货顶上了。老周说多拉那两趟算利息,我说周叔利息不能这么算,你救了我儿子的命,多拉两趟你收着就是了。

那几年玉芹跟我没红过脸。她脾气暴,嘴上不饶人,可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有一回她跟我说:“有粮,咱家这日子比你刚来那会儿强多了。”

“往后还能强。”

“咋强?”

“我琢磨着往供销社动动。”

“你一个赶车的去供销社干啥?”

“供销社有采购员,管收山货往县里送货。那活儿得会赶车、会看货、会跟人打交道,我三样全占。”

玉芹没吭声,半晌说:“你要去就去,去了别跟人耍心眼。”

“我耍啥心眼,我光长个了没长心眼。”

“你拉倒吧,你心眼比谁都多,你就是不往外使。”

要是一直这么过下去,也就没后头那些事了。

第七章 供销社的秤

六五年秋天,公社供销社要个会赶车的采购员。老周跟公社推荐了我,他说有粮你脑子活,别在队里窝着。沈电明副主任亲自来屯里见了一面,问了几句话就说行。我就这么进了供销社,穿上了四个兜的蓝制服,一个月挣三十二块钱工资,外加二十八斤粮票。

头一天上班,沈电明领着我在社里转了一圈。供销社三间门脸,东头布匹鞋帽,西头油盐酱醋,中间日用杂货,后头院子是仓库和牲口棚。

沈副主任四十来岁,白净脸,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先笑。我头一天报到,他比来屯子里见面那次热情得多。上来就握着我的手,说:“郭同志,早就听说你车赶得好,咱们供销社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他这么和气让我心里暖和,“沈主任你客气,我就是个赶大车的。”

他握着我的手摇了摇,“赶大车的不假,可能把大车赶明白的,十个里头没有一个。”

这话听着舒坦。

他松开我的手,推了推眼镜:“郭同志,社里三挂大车归你管,各大队送来的山货你负责收,往县里送公粮你负责押车。”

“沈主任你放心,我赶了二十年车,牲口比人好打交道。”

这次见面我感觉我对他,和他对我的印象应该都不错。

可我后来才知道,沈电明手底下有个会计,叫王秉正,比我大两岁,高小文化,算盘打得噼啪响,是沈电明从县社带下来的亲信。我去之前,采购这摊子名义上是王秉正代管,我去了之后,王秉正就只管账了。他见了我倒是客气,一口一个“郭师傅”,可那笑总挂在皮上,不往肉里去。

我那时候没多想,一个赶车的,有活干活,有饭吃饭。可有一件事我留了心。供销社收各大队的鸡蛋,往县里交的时候要过筛子、看斤两。王秉正管过秤,我管装车。王秉正是会计,可他说采购和过秤得分开,防止一个人说了算。沈电明点头说对,就这么办。我也没意见。

就是那木杆秤的秤砣我看着别扭,总有一处黑泥抹在上面。我没吭声。

过了几天,赶上玉芹让我买斤盐回去。我来到前面供销社,跟营业员说:“同志,称一斤盐。”

营业员拿小铁铲,从盐缸里舀出白盐,倒在小盘秤上的纸包里称重,不多不少,正好一斤。

出了前屋我直奔后院儿,拿出那包盐在木杆秤上校了一回。一斤盐搁上去,我慢慢移动麻绳拴着的铁秤砣。秤砣微微晃悠,等稳住后,我仔细看向秤星:九两二钱。少八钱。

八钱听着不多,可一车鸡蛋过五百斤,少八钱就是少四斤。按四毛钱一斤收,四斤鸡蛋在六五年值一块六。我拿小本记上,每回王秉正过完秤,我装车的时候自个儿再约一遍。王秉正改过的单据存根联,我也偷偷抄了一份。

这事儿搁在心里,没跟人说。那时候供销社系统乱得很,五九年并进商业局之后,账目一塌糊涂,大购大销,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是常有的事。我一个刚进来的赶车的,犯不着给人当靶子。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王秉正先拿我当了靶子!

头一回是丢麻绳。仓库盘点少三捆新麻绳,王秉正在社务会上说:“麻绳出库都是郭师傅经手装的货。”我说:“我装车的时候麻绳按捆数,一捆没少,出库单上是王会计签的字。”王秉正脸一红:“可能是记账的时候串了行。”后来那三捆麻绳在他办公桌底下翻出来了,他说是“忘了”。

第二回收木耳,一个大队送来二百斤,我一筐一筐地验货,筐筐都是片大干爽的上等货,分量足额。可王秉正复秤说只有一百八十二斤,非说是我装车的时候掉了包。我说:“王会计,秤在你手底下,我装车的时候木耳就没离开过你视线。”旁边几个老职工不吭声,眼神都往王秉正那边斜。沈电明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有粮啊,你刚来,有些事别太较真,王会计是老同志,你让着点。”我说:“沈主任,我让着他,秤不让着他。”

沈电明的脸沉下来:“你这同志咋不听劝呢。”

第三回就上纲上线了。六六年开春社里开批斗会,王秉正在台上念材料,说采购员郭有粮收山货压级压价从中牟利。底下坐着各大队来送山货的老乡,有人喊了一嗓子:“郭师傅收俺们木耳给的是最高价,俺们还多得了两斤粮票!”王秉正脸上挂不住,沈电明赶紧把会散了。

散会后王秉正把我堵在仓库门口:“郭有粮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没说话。

第八章 四不清干部

可我没想到他动手那么快。

三天后王秉正拿着一沓单据去公社举报,说我六五年经手的一笔山货款对不上,四百七十块钱不知去向。

公社派了两个人来查账,人是早上到的,下午就找我和王秉正一起问话。

“今天公社派我们过来,专门核查这笔木耳采购账目。有人反映这笔货款不符,短了四百七十块。你们两个都是当事人,有啥情况老老实实交代,不许隐瞒,不许串供,有一说一。”开口的是公社监委,姓李,财粮干事在一旁做笔录。

喝了口水,他接着说:“政策摆在这:实事求是,主动说明问题,性质可以从轻;如果弄虚作假、互相包庇,后果自负。现在先说清楚,这笔木耳采购是什么时候办的?”

我不怕,但身子有些紧绷。我坐在木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倍儿直。说实话我有点紧张,不是心虚,毕竟四百多块不是小数,日防夜防,还是让王秉正钻了空子。

干事了解了基本情况后,让王秉正先出去了。屋里只剩我和他俩。

他问我:“你是这笔采购的经办人,采购这批木耳的全过程,你从头再说一遍。”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说几遍都行!”我又把过程说了一遍。

“这笔货款一共多少钱?钱是怎么支取的?供货方是谁?购货发票、山货入库验收单,当初是不是你亲手交给王会计报账的?”他的问题越来越细。

我一五一十地回答:“这一笔木耳采购的时候,我当初只填了报账那联交给王会计,存根联不是我写的。入账的是会计,所以两联金额对不上,你们应该问会计!”

我承认当时是有些情绪的,要是这事儿说不清,不知道的准以为我这个采购员账目有窟窿,是个四不清干部!这骂名我担不起,大伙儿一人一个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我。

早就听说别的供销社有采购员采购贪污的,批斗会开了不下三回,一回比一回阵仗大。头一回在供销社院子里,第二回在生产队场院,第三回把公社的造反派头头请来了。往那采购员脖子上挂了个小黑板,上面写着“贪污分子”,他弯腰弯半个钟头,就足足让人斗上半个钟头。

干事用手指骨节敲了敲桌子,“郭有粮同志,请正视你的问题。你说存根联是会计填的,报账联是你写的。那当初填单据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一次套写?单据上交会计之前,你有没有核对过金额?有没有留下手抄记录?”

“四百七十元差额,到底是单据写错,还是货款支出有别的用途?这笔钱有没有挪作他用?”

“采购木耳的过磅单、入库数量,拿出来核对。实际入库木耳多少斤,单价多少,你算一遍给我们看看。”

“供货那边能不能核实这笔交易?我们后续要外调取证,你有没有隐瞒的情况?”

他一连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不凶,但是层层追问。好在他没有一上来就直接定罪,而是区分这次事件是单纯记账失误还是经济问题。这点让我安心,毕竟没有直接给我扣上个大帽子。

等干事说完,我深吸了一口气,“领导,我把实情都说出来,半点不敢隐瞒。这批木耳是我收的,数量、货款,当时都核对过,购货发票、入库单、报账单我一并交给会计报账。”

当我说到单据时,他皱起眉头。

我解释说:“当初开这份内部报账单,复写纸刚好用完了。会计又催我交单据,说别耽误他入账。我就只写了上交会计那一联报账单,存根那联当时没写。我想着等回头有复写纸了再补,后来忙着跑别的采购,就搁下了。我万万没想到,后来会计单独把存根拿出来,按他那边记得数字填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我手里留了一份我自己手抄的账目,从我干采购开始,每一笔都记着。可我没动钱,供货那边票据都能对上,货款我一分没截留。差额是单据填写不一致造成的,不是我私拿公款。我愿意写书面材料,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签字。”

调查组让我回去拿手抄账,第二天上交核账。我走后他们又让王秉正进去单独问话,我在院子里只听见几句,还是王秉正起了高调儿喊的:“我敢发誓,一定是他干的!”

当天晚上,等人都走了,我去仓库大梁上摸包着手抄账的油纸包,手一摸,心凉了半截,油纸包没了,大梁上只剩一撮灰。

我蹲在仓库地上抽了半宿旱烟。

有田来找我,说:“哥,咋整。”

我闷头把烟抽完,拿脚底板儿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干净,“别慌,他以为他赢了,可他忘了一件事,他改存根联那天,仓库门口扫雪的老赵头看见了。老赵头耳背,可不瞎。”

第二天我去找老赵头,老赵头正在家喝苞米面粥。

我见着赵叔就问:“赵叔,六五年腊月二十一下午,你在仓库门口扫雪,看见王秉正进仓库没有。”

老赵头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看见了,他抱了个账本进去,出来的时候账本没了,揣怀里了。”

我说:“赵叔你敢不敢去公社说这话。”

老赵头说:“我老赵头一辈子没说过瞎话。”

我跟老赵头约好时间,他满口答应说吃完饭收拾收拾就到。

有田陪着我在供销社门口等。

“哥,赵叔到底来不来?”有田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

眼看调查组进了院儿,等会儿我就要和王秉正当堂对质了。

“能来。”我的手抄账没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得让有田放心。

原本上午九点,调查组安排我和王秉正当堂对质。八点三刻,干事在财务室门口摆手让我们进屋,可门口还没看见赵叔的影儿。

有田急得快哭了。还差三分钟九点整,老赵叔及时赶到!看到赵叔有田赶紧跑几步迎上去,“赵叔啊,你可急死我了!”

王秉正没想到有这一出。

调查组一核实,王秉正改单据的事露了馅儿。可王秉正也不是一般人,他坚决不认,他说是我串通了老赵头。两边扯不清,沈电明出来打圆场:“二位领导,请听我一句,十里八乡就咱们这处供销社货最全,备货也足,各村的乡亲买盐、交山货都得上这儿来。门市这边得照常营业,不能停。账目你们尽管慢慢核查,咱们两不误。你们看,行不行?”

就这样,调查组两位同志白天来供销社核对单据,晚上回离供销社大院不远的公社招待所落脚。

隔了几天,王秉正那边又使了个狠招。他跟沈电明商量,说关外有一批好木材,收回来能卖上好价钱,道远路长,一定得找个赶车好的去跑一趟。上次木耳的事儿还没清楚呢,让郭有粮去,就当是将功补过。

沈电明把我叫去:“有粮,这趟活你得好好干,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你别多心。”我问去哪儿,他说大石头林场,姓林的供货方,带两挂车拉四十方红松回来。

我知道这是鸿门宴。可我更知道,我要是不去,王秉正就能把“畏罪潜逃”的帽子扣我头上。

我接了活。临走前一晚,我把王秉正经手过的所有出库单、入库单、过磅单,凡是我能翻着的,全拿油纸包了,塞在车辕子底下的暗格里。我赶车出身,车上哪儿能藏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那趟活,去的时候三挂车,回来两挂半。半挂是车还在,马折了一匹。

第九章 苏文秀

我头一回见着苏文秀,是六五年冬天。

那天她领着几个学生来供销社买煤油和粉笔。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围一条灰围巾,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把眼镜片糊了一层雾。她把眼镜摘下来拿围巾角擦,擦完了戴上,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同志,煤油多少钱一斤?”

我正给煤油桶上盖子,抬头说:“四毛八分,你要多少?”

“二斤。再要两盒粉笔,白的。”

我从大桶里舀起一提煤油,顺着漏斗缓缓灌进她的旧盐水玻璃瓶里,她蹲在旁边看,忽然说:“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秋天才来的,姓郭。”

“你就是郭师傅?听说你车赶得好,还会种地。”

我手上一顿:“你听谁说的?”

“屯子里都这么说,说山东来的那个小个子,手上有绝活。”她说着说着笑了。那脸冻得通红,可一笑起来,眼睛弯着,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冰凌花。

我把瓶盖拧紧递过去:“绝活谈不上,就是糊口。”

她接过瓶子掂了掂:“能糊口就是本事。”说完领着学生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郭师傅,下回我买煤油还找你。”

就几句话。

可我那天晚上回去一宿没睡着。炕烧得太热,我翻来覆去像烙饼,玉芹拿脚踹我:“你不睡折腾啥?”我说:“炕热。”她说:“热你就下去凉快凉快。”

我披上棉袄蹲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烟。天上星星挺亮,我盯着北斗七星看,心里说,郭有粮你拉倒吧,你一米五八,家里有媳妇有俩小子,你瞎琢磨啥。

那时候我还没离婚。可有些事你管不住。你看见一个人,心里“咣”一下,跟大车碾过石头似的,整个车板子都颤。

打那之后,我在供销社见着她,就点个头,说一句“来啦”或者“走啊”。多一个字没有。我不敢多说。我是有媳妇有小子的人,她是没出门子的姑娘,多说一句话都是祸。

可我管不住自个儿的眼睛。

每回她来供销社,我手上该干啥干啥,可眼珠子总往她那边偏。她蹲在地上挑粉笔,后脖颈子露出一小截白肉,我看见了,赶紧把眼挪开,过一会儿又飘回去。她跟旁人说话的时候笑,那笑声脆生生的,我在柜台这头听着,手里的秤砣差点掉地上砸了脚。

我以为没人看出来。可张树清是个尖眼睛。

张树清是供销社管仓库的老职工,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一天到晚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东瞅西瞅。他跟王秉正走得近,常在一块儿喝酒。有天中午吃饭,大伙儿蹲在院子里端着碗扒拉,苏文秀从门口过,我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张树清“嘿”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地说:“你们瞅见没有?郭师傅这眼珠子,一见了苏老师就跟猫见了腥似的。”

旁边几个人“哄”地笑了。我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张师傅你嘴上积点儿德。人家姑娘没出门子,你说这话啥意思?”

“哎哟,急了急了。”张树清叼着烟卷乐,“我说啥了?我说你眼珠子转得快,夸你眼神好呢。”

我没再理他。可这话还是传出去了。屯子就这么大,供销社院子里打个喷嚏,东头都能听见响。没过几天,黄玉芹从井台上回来,把水桶往灶间一墩,冷着脸问我:“郭有粮,人家说你看上小学那个姓苏的了?”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

“没有你天天往供销社跑啥?”

“我上班我不往供销社跑往哪儿跑?”

黄玉芹不说话了,可她那几天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晚上睡觉拿后背对着我。我知道她心里结了个疙瘩,可我没法解释。我说没有,她不信。我说有,那更完蛋。

苏文秀那边也听见了。后来我听她学校里的同事说,有人跟她嚼舌头,说郭有粮对你有意思。苏文秀当时回了一句:“郭师傅有家有口的人,你们别瞎说,坏了人家名声。”再后来她来供销社,就不从我院子这边走了,绕到东头布匹柜台那边去。买煤油也托学生来买。我知道她是在避嫌。换了我,我也得避。

可我心里跟猫抓似的。我每天上班,盼着她来,又怕她来。盼着看她一眼,怕的是她来了我连看都不敢看。

后来我才知道,苏文秀跟王秉正早就认识。王秉正管文具采购,常往学校跑,一来二去他们就熟了。屯子里有人说他们在“处对象”,也有人说苏文秀没答应,王秉正一直在使劲。我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可我不知道的是,王秉正已经把我恨上了。他看出来我看苏文秀的眼神不对。

有一天他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郭有粮你一个赶大车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我攥了攥拳头没吭声。有田后来听说了,要去找王秉正打架,我说你消停点,你哥的事你哥自个儿办。

我心里清楚,王秉正整我,一半是为了钱——那笔款子的窟窿是他自己填不上了,得找替死鬼;另一半是为了苏文秀。他看出我对苏文秀有意思,我也看出他看出来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往大石头林场去那趟活儿,我不得不去。

第十章 风雨断头沟

大石头林场在长白山余脉里头,从响泉屯往东走,过了亮甲山就进沟了。秋天的林子好看,桦树叶黄、枫树叶红、松树还绿着,可好看归好看,路是真难走。越往里走,道越窄,到最后就是林子里砍出来的一条缝,两边桦树棵子刮着车帮子“嘶啦嘶啦”响,有时候得先下车拿斧子砍掉道中间冒出来的小树,才能继续往里走。

到了林场,姓林的供货方是个黑脸汉子,说话挺热乎,领着我看木楞堆。我拿尺一量,心里就凉了半截——他报的是四十方,层层叠叠码成木楞堆后,得除去木头之间的空隙。也就是说四十实方松木,整齐码成木楞堆,量一下外沿长宽高,整垛大约得有个六十三立方米。要是算上木头弯曲、码得松散,这堆垛子能到七十立方米。

可这实际码垛的材积最多三十二三方,缺的七八方在哪儿呢?

在楞堆后头,拿桦树皮盖着,底下垫的是石头,上面码的木头是空心的,一敲“空空”响。

我明白了。王秉正跟姓林的串通好了,缺斤少两栽我头上。回去一交差,木材不够数,就是我郭有粮路上倒卖了。

我没吭声,跟姓林的说:“林同志,你这批木头我得重新码一遍垛,我们供销社有规矩,货到地头死,码垛之前得过我的尺。”

姓林的倒也不拦着:“行啊郭师傅,你码。”

码到第三天,姓林的露了真面目。

晚上我住林场的工棚里,他领了俩人进来,从被窝子里把我喊起来,说:“郭师傅,跟你商量个事,这木材你拉回去就按四十方报,差的那几方我给你折成钱,你揣兜里,天知地知。”

我没怵他,“林同志,我郭有粮个子矮,揣不动那么些钱。”

他脸一沉,“那你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这个沟!”

我以为今晚得拼个死活了,结果话说完他们就走了。

第四天一早,我套车要走。姓林的给我拦下了,“郭师傅,道让雨水冲了,北沟那条老路能出去,就是窄点,你车把式好,没问题。”

我一看他指的那条路,心里就有了数——北沟是条断头沟,往里走二十里是悬崖,根本没有出山的路。他这是要把我连人带车引进去,困死在山里,回头报个“失踪”或者“翻车”,死无对证!

嘴上应着,我把车赶出了林场大门。我没走北沟。往西走了三里,拐进一条运材的老岔道。那条道我进来的时候瞄过一眼,车辙浅,但路基硬,是早年间伐木队走的,能绕回主路,多走一天,但不出沟。

姓林的没想到我认得路。他追出来的时候,我三挂车已经下了岔道。我手腕一抖,长鞭凌空扬起,“啪——”一声,鞭子甩得山响,惊得远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他在后头喊,“郭有粮你走错了!”

我回头喊了一嗓子:“林同志,我赶了二十年车,沟沟坎坎比你走过的道多!”

可岔道走到后半段,真出事儿了。

山里天气多变,老话讲十里不同天!刚才天上还透着薄亮,一阵西北风卷过来,满山桦树、柞树的枯叶哗哗乱飞。紧接着黑云遮了日头,冷雨跟着就落下来,打在原木上噼里啪啦地响。

三挂车正走到一段“倒木坡”——山坡上伐倒的松树横七竖八地堆着,秋天雨水冲下来,把路埋了半截。头车过的时候,辕马踩上一根滑木,连车带马往下出溜了三四尺,车轱辘卡在两棵倒木中间,辕马两条前腿跪在地上,眼珠子都红了。后头两挂车跟上来,道窄得错不开,三挂车顶在坡上,进不得退不得。

我在雨里站了半袋烟工夫,把三挂车的套全卸了。四匹马拉一挂,把最前头那辆车从倒木堆里硬拽出来。拽出来一辆,再把马卸了,去拽第二辆。雨浇得人睁不开眼,马身上全是泥,我嗓子喊得发不出声,就拿鞭杆子敲车辕子,敲一下,马走一步。从晌午拽到天黑,三挂车全拽出来了,人瘫在车底下,连饿都忘了。

那一夜是在山里过的。

我拢了堆火,把带的苞米面大饼子搁火边烤烤,人吃一半,马吃一半——马要是不吃料,第二天一步都走不动。老骒马卧在我旁边,拿脑袋枕我腿上。

我摸着它的鼻子说:“老伙计,咱得回去。回去了,我给你加双份豆饼。”它拿斜眼瞟我,鼻子里“噗噗”喷气,跟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个熊样儿。

第二天傍黑,出了沟。上了官道,我数了数车上的木头,三十二方,一方不少,一方不多。姓林的缺的那些,我一路上拿倒木和自家车上带的备用木方补了一部分,剩下不够的,我把林场开的原始码单揣在怀里——上面有姓林的签字画押,写的是“实收叁拾贰方”。

回到响泉屯那天,王秉正正在供销社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赶着三挂车从街东头过来,鞭子甩得嘎嘎响,他脸都白了。

我从车上跳下来,把码单拍在他胸口上,攒足了声量说:“王会计,三十二方,按实数报。差的那八方的钱,你跟姓林的怎么分的,你自个儿跟公社说去!”

第十一章 恶有恶报

王秉正当天晚上就跑了。

跑到县里找他表舅——县商业局一个副股长。可公社这边已经接到了林场那边一个赶车的老乡捎来的话,说姓林的跟王秉正有往来,有人看见王秉正往林场送过两回酒和一条烟。

公社派人一查,王秉正管账那几年,光山货款就对不上九百多块。再加上我那油纸包里翻出来的单据,铁证如山。

王秉正被带走那天,供销社院子里站满了人。他被两个民兵押着往公社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没看他。

苏文秀站在学校门口。她那天穿了一件灰棉袄,围着我见过的那条灰围巾,站在雪地里跟个影子似的。民兵押着王秉正从她面前过,她没看王秉正。她在看我。

隔着三十步远,雪粒子飘在她脸前头。她的眼睛直直地穿过那些雪粒子,落在我脸上。我抬起头,跟她对上了。

就那么一瞬。可能也就两三息的工夫。她的眼珠子没动,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不知道那眼神里是什么,不是恨,也不是谢。是啥我说不清,反正不是恨。我也没有躲。我就那么看着她。然后她把脸偏过去了,转身进了学校院子。

有田在旁边说:“哥,你倒是过去说句话啊。”

“说啥?”

“说她心上人是我送进去的?”

“那你咋不说王秉正贪了多少钱咋栽赃你的。”

“我要是说了,她信吗。”

王秉正进去之后,屯子里的闲话没消停,反而更凶了。有人说郭有粮把王秉正整走,就是为了腾出空来追苏文秀。有人说苏文秀跟郭有粮早就眉来眼去,王秉正是碍了他们的道。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苏文秀肚子里不定揣了谁的种。

苏文秀那阵子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她走路低着头,谁也不看。有一回我在井台上碰见她打水,井沿上结着冰,她拎着桶往上拽,绳子打滑。我伸手想帮她拽一把,她往旁边一躲:“不用。”

“文秀……”

“郭师傅。”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是红的,可语气硬邦邦的,“你跟我啥关系都没有。以后我在井台上打水,你别过来。人家看见了又该说了。”

我把手缩回去了。她拎着水桶走了,桶里的水溅出来洒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

那天晚上我蹲在灶前烧火,苏文秀的脸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我想去跟她说清楚,可我能说啥?说我没惦记她?那是放屁。说我惦记她,可我想成全她跟王秉正?那也是放屁,王秉正都进去了。我就那么蹲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有田进来添柴,看见我蹲在那儿,说:“哥,你这一晚上烧了半垛柴了。”

“嗯。”

“你烧那么多柴干啥?”

“我暖和。”

有田蹲下来看了我半天:“哥,你是不是跟苏老师闹掰了?”

“没掰。本来也没好过。”

“那你愁啥?”

我把烟杆子往灶膛边一磕:“有田,你说哥这个人,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有田想了想:“哥,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是癞蛤蟆他兄弟。”

我拿脚踹他:“滚。”

可有田没滚,蹲在那儿说了一句:“哥,你要是真惦记苏老师,你就正正经经跟人家说一回。别这么偷偷摸摸的,让人说闲话。”

“我说了人家就听了?”

“你不说,人家咋知道你是啥心思?”

我想说,可还没到时候。

第十二章 群众大会

王秉正那趟拉木材的套儿没把我整死,他自己反倒进了笆篱子。可王秉正他表舅,县商业局那个副股长,咽不下这口气。他在县里活动了一圈,响泉屯就起了风。

先是有人传,说郭有粮在供销社贪污了四百多块,王秉正是替他背了黑锅。后来说得更邪乎,说郭有粮跟林场姓林的合伙坑公家的木材,三十二方报四十方,差的八方让郭有粮私分了。再后来,连“郭有粮跟苏文秀早就勾搭上了、王秉正是被他设局害的”这话都出来了。

我走在屯子里,有人背后戳脊梁骨。

李二膘的儿媳妇在井台上洗菜,见我过来端着盆就走。供销社的同事见了我眼皮耷拉着。

最让我难受的是老周,老周把我叫到他家关上门说:“有粮,你跟叔说实话,那钱你到底动没动?”

我说:“周叔,我要是动了,你拿铡刀铡我!”

老周闷声抽了好一会儿烟,才又开口:“那咋全屯子都在传?”

“有人要整我。”

“谁?”

“王秉正他表舅。”

老周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操他姥姥的!”

腊月十八,生产队大喇叭响了:全体社员注意,晚饭后到队部场院开大会,传达上级指示,不准缺席。

有田从积肥组回来脸都白了,见着我就说:“哥,这准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那咋整?”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来,里头是一叠纸。有供销社的收购单据,有我给屯子里各家各户捎货记账的本子,有我家六三年盖房时候买砖瓦木料的发票,还有我替老周家垫付药费的收条。有田翻了翻:“哥,你啥时候攒的?”

“攒了三年了。从王秉正头一回往我头上扣屎盆子那天起,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腊月的场院上站满了人。汽灯挂在杆子上,照得人脸发青。队部房檐底下摆了张桌子,坐着公社来的两个干部,还有王秉正他表舅,姓钱,瘦长脸,戴副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老周先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今儿这个会,是公社要求开的,主要是核实一些群众反映的问题。郭有粮同志呢,是咱们屯子的老人了,有啥说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钱股长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郭有粮,有人反映你在供销社任采购员期间,贪污公款四百七十元,侵吞木材折款二百余元。你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

底下嗡嗡的,有起高调的,有附和的,有将信将疑的,也有替我辩白的。见我没第一时间站起来,场院里的声量更大了。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场院上像炸开了锅。

我站起来走到汽灯底下,把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搁。那桌面比我的胯还高一些,我高高地举手,用尽全力,“啪——”地拍在桌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我。

第十三章 秋后算总账

我大笑三声:“哈——哈——哈,说我郭有粮贪污偷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话一出,场院顿时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

“钱股长,各位乡亲,我郭有粮站这儿,今儿不打算光动嘴皮子。我把话搁前头,我要是贪了一分钱,我自个儿走去公社派出所!可我要没贪,谁他妈往我身上泼的脏水,谁自个儿舔干净。”

我先抽出一张单据:“这是六五年腊月二十三,王秉正改存根联那天的原始凭条。他改的那张,存根联是四百七十块。我手里这张,是各大队送货的原始凭条汇总,总数是三百八十二块。差的那八十八块,是王秉正后来添上去的。凭条上有各大队队长的签字,钱股长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问。”

钱股长脸色变了一下:“这……这单据来路不明。”

“来路明不明?你大可派人去查。咱们对账目、对库存、对笔迹,验明真假,物证验不明白,还有人证,各大队队长可不是傻子,人人都有一本账!还有一样,”我又抽出一张纸,“这是王秉正在县里买自行车、买手表的发票存根。他那几年工资一个月三十四块,没媳妇没孩子,可头些年他老爹上山摔了腿,老妈治病常年吃药。一个人挣钱三个人花。钱股长你算算,他哪来的钱?”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钱股长干咳了一声:“那木材的事呢?”

“木材的事更简单。”我抽出一张林场的原始码单,“这是大石头林场出库码单,姓林的签字画押,写的是‘实收叁拾贰方’。我拉回来三十二方,一方没少。王秉正跟姓林的串通好了缺斤少两,想栽我头上,可我没接这屎盆子!”

钱股长不说话了。我转过身,对着场院上的乡亲们。

“再说说我郭有粮这些年干了啥。”我翻开一个本子,“六零年秋天,李二膘家八亩地起垄,是我领着有田干了两天,没收一分钱工分。六一年开春,老孙家三小子掉冰窟窿里,是我跳下去捞上来的,我自个儿发烧烧了三天。六二年腊月,王老五家没粮了,我从自家口粮里匀了五十斤苞米,没让他还。六三年我家盖房,砖瓦木料是从供销社买的,发票在这儿,”我把一摞发票拍在桌上,“总共花了二百八十三块六毛,全有据可查。我郭有粮盖房没占公家一块砖、没拿队里一根木头。”

我又翻了一页:“六四年二军住院,老周借我十块钱,我开春拉了六趟脚货顶了。六五年供销社收鸡蛋,王秉正秤砣上做手脚,我自个儿拿白盐校秤,记了三十七笔账。这账本我搁在仓库梁上三年了,前一阵子让王秉正给偷去了,公安跟我核实情况,说证据得归档,让我抄了一份存底。你们谁想看,现在就能看。”

我有些激动,“乡亲们……这人心可都是肉长的啊,我郭有粮能有今天,是当年逃荒到这,人老周叔给了我一口吃的,是屯子东头董叔借的半间偏厦子给了我住的地方!我念着这份恩情!记得乡亲们的好!这些年我行得正坐得端,我对得起天地良心!人心换人心。我郭有粮今天就是想问问大伙儿,这些年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做的事儿,我这个人,我这颗心,配不配得一个公平!”

场院上安静得只剩汽灯“嘶嘶”响。

李二膘第一个站起来,拿烟袋锅子指了指钱股长:“钱股长,郭小子说的这些,我李二膘拿脑袋担保,全是真的。我那八亩地要不是他起垄,第二年就得减产。我服他。”

老孙头第二个站起来:“我家三小子那条命是有粮捞回来的,谁往他身上泼脏水,得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

王老五站起来的时候声都颤了:“那五十斤苞米,我后来还了三十斤,他死活不要剩下的。钱股长,你说这样的人贪污?谁能信?我不信!”

场院上跟开了锅似的,你一句我一句。钱股长站起来想压场,老周先拍了桌子:“钱股长,我看这个会不用开了。有粮啥人,响泉屯的老少爷们心里有杆秤。你回去跟县里说,要查账,从王秉正查起。有粮的账,我老周拿脑袋担保!”

钱股长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夹着笔记本走了。

散会之后,我的心还没完全平静。

有田跟在我后头往家走。走到院门口,他忽然说:“哥,你啥时候把那些账本收得那么全?”

“王秉正头一回往我头上扣屎盆子那天,我就开始收了。我赶车的人,认路认人认牲口,还认一样,凡是经我手的事,我得留个后手。”

“那你咋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人家说我狡辩。今儿当着全屯子的面,他们自个儿看,自个儿算,才算数。”

有田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了一句:“哥,你赶车的时候眼睛冒光,跟人干仗的时候眼睛也冒光。”

我拿脚踹他:“回屋睡觉。”

第十四章 那一宿我没睡着

六六年春天,屯里小学缺课桌椅,大队上报公社,批下一笔文教经费。公社跟供销社主任商量,委托供销社的采购员外出,去县木器厂洽谈,采购一批课桌椅。这活儿落到了我头上。

我是在县木器厂接待室偶然遇到苏文秀她爹的。

木屑顺着接待室的窗缝往屋里飘,圆盘锯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我刚把课桌椅的草图折好夹进笔记本,门外就走进来一个人。

一身藏青色工装,裤腿沾着点儿土,手里捏着卷成筒的图纸,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跟机床打交道的人。

木器厂供销员老陈起身招呼:“苏师傅,您坐,稍等片刻,我这边把手续交代完。”

苏师傅点点头,就近在长条登上坐下。

见面三分情,我侧过身搭话:“老师傅听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也是来厂里谈订货?”

苏师傅抬眼,微微一笑:“我沈阳一机械厂来的,姓苏。八级钳工。 过来跟木器厂商量一套工装木胎的活儿。我们车间要加工一批机件,需要配套木胎模具。”

八级钳工,可不多见。我赶忙起身去握手:“原来是沈阳那边大厂的师傅,我是本地供销社的采购员。姓郭,来谈响泉屯小学课桌椅的订货。”

“响泉屯小学?我闺女是那儿的老师!”苏师傅握着我的手,脸上露出笑容。

他的笑脸让我觉得亲切,“就是响泉屯小学,您姓苏,那您的闺女是苏文秀吧?”

“对,对!”

“真是无巧不成书!哈哈哈。”老陈收拾好材料,过来拉着我和苏师傅,“有粮,眼看到饭点了,别往外跑了,就在厂里食堂搭伙。老苏,你这大老远过来还能碰上闺女的熟人,这得是多大的缘分,来,咱们中午一起吃一口,好好唠唠。”

“我这图还没碰准呢……”苏师傅话没说完,老陈就把话头抢了过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食堂管饭不管酒,主食菜都能打。图纸就剩个别小问题了,咱们吃口饭马上干,绝不耽误正事!等活儿都忙完了咱老哥俩出去抿两口!哈哈哈哈……”

老陈的笑声被窗外的电锯声压过去了,可我对苏文秀的心思却压不住了。那顿饭我们边吃边聊,我知道了更多苏文秀的事儿,也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跟玉芹离婚是六六年秋天的事。我提的,玉芹哭了一场,骂了一场,最后说,郭有粮你个没良心的,你拍拍屁股走了,俩小子咋整。我说大军二军跟你,我每月给抚养费,一分不少。玉芹说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我说没有。她说你撒谎。我说真没有,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这话混账,我知道。可那会儿我心里装着苏文秀,再看玉芹,怎么看怎么觉得日子过成了一口枯井。

离了婚,我没马上去找苏文秀。不是我不想,我不能坐实了那些风言风语。

年底我头一回上门,还是借了去沈阳办事,顺路看望老苏的由头。

拎了两斤槽子糕一瓶二锅头,她爹让我坐,她娘给我倒了碗水。那时候小学已经放假了,苏文秀从职工宿舍回了沈阳,可那天她没出屋。第二回我拎了一斤散酒一包花生米,她爹跟我喝了两盅,她娘问我家里几口人,苏文秀在里屋批作业,门帘没掀。第三回赶上老两口要爬房顶。

老苏说:“房顶那层油毡去年就有些脆裂,头几天大风把这油毡裂口扯得不小,这几场雪一压,白天化夜里冻,来年开春化雪肯定往里渗水。”我说:“眼下只能先拿旧油毡盖在裂口上挡一挡,开春在重新熬沥青修补。”

老苏觉得在理,他要自己上,我不让。我爬上房给她家补油毡,苏文秀她娘在底下喊“有粮你下来别摔着”,苏文秀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你下来,我家房顶不用你补。”我说:“补都补了,我补完就走。”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知道她心里堵着啥。

王秉正是她从前处过的人——虽说没定亲,可屯子里都知道王秉正追她追得紧,她也应了跟王秉正“处处看”。王秉正倒了,屯子里有人说是我设局害的,也有人说苏文秀跟我早就有一腿。苏文秀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背上这骂名,走路都抬不起头。

有一天晚上她来找我,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郭有粮,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

“你问。”

“王秉正进去,是不是你设的局?”

“不是。他自个儿贪的钱,自个儿改的单据,我不过是没替他瞒着。”

“那你为啥不早说?为啥等他倒了才往我跟前凑?”

“我早说了你信吗?他倒之前,我说他贪钱,你只会觉着我在背后捅他刀子。”

苏文秀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你知道屯子里人咋说我?说我攀高枝,说我看你当了采购员才搭理你,说王秉正是被咱俩合伙害的。”

“那你自个儿咋想的?”

“我不知道。”她蹲在院门口,拿手捂着脸,“我真不知道。”

我没过去扶她。我蹲在门里头,跟她隔着一道门槛。

“文秀,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郭有粮是离了婚的人,家里俩小子,个头一米五八,长得不济事。你看不上我,正常。可我不能替王秉正背黑锅。他贪的钱,他改的账,他把我往断头沟里引——这些事你早晚能弄清楚。我不逼你现在就信我,可你也别把旁人的烂账算我头上。”

苏文秀走了。那一宿我没睡着。

第十五章 敲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供销社沈电明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着嗓子说:“有粮,公社那边来话了,说有人反映你跟苏文秀有不正当关系,要立案调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我脑子里“嗡”一声。

“沈主任,我跟苏文秀清清白白。”

“清白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的。人家手里有材料,说你们俩在山上窝棚里过了一夜。”

我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雪夜那件事,我跟苏文秀一个字没往外漏过。可那天从朝阳镇回来的老师不止她一个,县里拖拉机手也看见我俩从官道上下来。有人嘴碎,传出去了。

“沈主任,那天是苏老师走雪路困在山里,我碰巧遇上了,在猎人窝棚里躲了一宿雪。啥事没有。”

“你说啥事没有,人家信吗?苏文秀是没出门子的姑娘,你是离了婚的男人。孤男寡女在山里过一夜,你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我蹲在沈电明办公室的地上,蹲了有半袋烟工夫。

“沈主任,这事跟苏文秀没关系。要处分处分我,别动她。她是老师,站讲台的,背不起这名声。”

沈电明叹了口气:“有粮啊,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你越替她说话,人家越觉着你俩有事。”

从供销社出来,我在雪地里站了半晌。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知道“作风问题”四个字在那个年代是什么分量。王秉正贪污九百多块,判了劳改。可“作风问题”不用法院判,公社就能定,定了就能拉去批斗,批完了还得游街,游完了这辈子别想抬头。我一个大老爷们,批就批了,游就游了。可苏文秀不行。她一个姑娘家,站讲台上底下几十个学生看着,这事要是坐实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找苏文秀。她正在学校批作业,教室里就她一个人。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文秀,我跟你说句话,说完就走。”

她抬起头看我,没说话。

“公社要查咱俩的事。不管查成啥样,你咬死了说跟我没关系。就说那天在山上是你自个儿走岔了道,我碰巧遇上,啥也没干。他们要是不信,你就说是我强迫你的。”

她手里的笔停了。

“郭有粮,你说啥?”

“我说你咬死了说跟我没关系。把事全推我头上。我大不了不当这个采购员了,回来种地。你不能背这个名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我跟前,那眼神跟两把刀子似的。

“郭有粮,你凭啥替我拿主意?”

“我……”

“你替我扛了王秉正的事,你替我把雪夜的事烂在肚子里,你现在又要替我把‘作风问题’的帽子全扣自个儿头上。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我哑了。

“你觉着你这是对我好?你觉着你把事全揽过去,我就舒坦了?你蹲在批斗台上弯腰撅着,人家拿手指头戳你脊梁骨,我站在底下看着,我心里啥滋味你想过没有?”

她眼圈红了,可没掉泪。

“你回去吧。这事我自个儿有数。”

我走了。走到学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教室门口,瘦瘦小小的,风把她的灰围巾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腊月二十四,公社来人了。两个干部坐在生产队队部里,把苏文秀叫去谈话。我蹲在队部外头的墙根底下等着,蹲了一下午。苏文秀出来的时候脸白白的,可腰板挺得笔直。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就低声说了一句:“郭有粮,你回去把炕烧热了。”

我没反应过来啥意思。那天晚上我蹲在灶前烧火,把炕烧得滚烫。有田说哥你烧那么热干啥。我说不知道,人家让烧的。

天黑透了,有人敲门。

我披衣裳出去开门。苏文秀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她穿了一件干净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围巾扎得严严实实。身后的雪地上,从屯子东头到她脚下,一溜脚印子。

“郭有粮,公社问我了。”

“你咋说的?”

“我说我跟你早就定了亲,介绍信过完年就去开。他们问那雪夜的事,我说定了亲的人在一块儿待一夜,犯啥法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公社的人说,那也得有介绍信才算数。我说行,那我明儿就去开介绍信。今儿晚上我先住这儿。”

她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从我身边挤过去,进了屋。我站在院门口愣了半天,回头看她已经坐在炕沿上了,正在解围巾。

“郭有粮,你把门关上。大冷天的敞着门,热气全跑了。”

我把门关上了。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围巾叠好搁在炕头,她抬头看我还杵在那儿,说:“你站着干啥?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炕沿另一头。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郭有粮,你在外头蹲了一下午?”

“没,蹲了半下午。”

“冷不冷?”

“冷。”

“那你还蹲。”

“我怕公社的人难为你。”

她把手伸过来,搁在我手背上。手是热的。

“郭有粮,我跟你明说了吧。我苏文秀这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上学听老师的,回家听爹娘的,毕业了听组织分配的。就这一回,我自个儿拿了主意。我拎着包袱上你这儿来,不是因为我多喜欢你——我还恨着你呢。可你在队部外头蹲那一下午,我出来看见你缩在墙根底下跟个要饭的似的,我心里说,这个人,把啥都替我扛了,连名声都替我扛。我要是还端着,我就不是人。”

她停了一下。

“我嫁给你。过好了是我命好,过不好我认。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

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她拿手拍了我手背一下:“你倒是说句话。”

“我说啥?”

“你想说啥说啥。”

“那我……我给你烧水去。你洗把脸。”

她扑哧笑了:“行,烧水去。”

我站起来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炕沿上,正低头解包袱,里头是她的换洗衣裳和一本《毛泽东选集》。灯影底下她侧脸对着我,瘦了一圈的颧骨让灯光照得有点发黄,可那双眼还是弯的。

我蹲在灶前烧水,火苗子舔着锅底。有田从下屋探出脑袋来:“哥,嫂子留下了?”

“留下了。”

“那你咋还蹲这儿烧水?”

“你嫂子要洗脸。”

有田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哥,那你今晚睡哪儿?”

“睡下屋。”

“那我也睡下屋去?”

“你本来就睡下屋。”

有田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水烧好了我端进屋。苏文秀洗了脸,把水倒了,回来坐在炕沿上看着我。

“郭有粮,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咱俩这事儿,屯子里人早晚得知道。明儿一早我就去公社开介绍信。你跟我一块儿去。”

“行。”

“介绍信开出来之前,我先住你这儿。人家问起来,就说咱俩定了亲,正在办手续。”

“行。”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前头俩小子,该给的抚养费你照给。别因为娶了我,亏了孩子。”

“本来就照给。”

“那就行。”

下屋,外头腊月的风刮得窗户纸“沙沙”响,可屋里暖和。

第二天腊月二十五,早上她给我做的苞米面粥。我坐在灶前烧火,她站在锅台边上搅粥。粥熬好了她盛了三碗,搁在锅台上,说:“郭有粮,你以后每天回家先问我一件事。”

“啥事?”

“问问我今儿咋样。我哪怕说‘还行’,你也得问。”

“行。我天天问。”

她端起粥碗递给我:“吃吧。吃完了咱俩去公社开介绍信。”

后来屯子里的人说啥的都有。有人说苏文秀傻,有人说是郭有粮手段高。可介绍信开出来了,结婚证扯了,盖了公社的大红章。那些闲话跟雪地里的脚印子似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年前的时候,王秉正他表舅钱股长因为王秉正那案子受了牵连,调走了。走之前来了一趟响泉屯,在队部门口碰见我,站住了。

“郭有粮,你行。我服了。”

“钱股长,你服不服我不在乎。我就求你一样,以后别再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了。”

他没说话,夹着包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苏文秀说起这事,她正在灯底下批作业,头也没抬:“郭有粮,你知道你哪句话最让我动心?”

“哪句?”

“你在雪地里跟我说,让我咬死了说跟你没关系,把事全推你头上。你说‘我大不了不当这个采购员了,回来种地’。”

“那话咋了?”

“一个赶车的,把采购员的饭碗看得比命还重。你为了替我摘干净,说撂就撂了。就冲这句话,我拎包袱上你家门,值。”

我没说话,蹲在灶前给她烧洗脚水。水烧热了端到她跟前,她泡着脚,忽然说:“郭有粮,你那会儿在外头蹲着,腿麻不麻?”

“麻。”

“那你咋不进屋?”

“我要是进屋了,公社的人更得说你闲话。”

她拿脚撩了撩水,说了一句:“下回别蹲了。进屋里等着,就说是我让你进来的。”

“行。下回我进屋里蹲着。”

她拿水撩了我一脸。

第十六章 大雪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那晚苏文秀能来敲门。

离婚之后那一年的冬天,我记得格外清楚。雪来得早,十月末就封了山,响泉屯往外的官道上压着一尺厚的雪壳子,大车出去一趟得拿铁锹刨半天的道。

苏文秀要去关外一趟。县教育局组织各屯小学的老师去朝阳镇培训,来回五天。她走那天我没去送——我算啥呢,一个离了婚的赶车的,人家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我去送算怎么回事。我远远地站在供销社门口,看她背着个帆布包上了去县里的班车。车开走之后,我在雪地里站了半晌,有田来找我说哥你鞋底子湿透了。我说嗯。

第三天,天变了。北风刮得电线“呜呜”响,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的,下了一宿没停。第四天早上,屯子里有人说朝阳镇那边雪大,路封了,班车停运。我嘴上没说啥,心里跟揣了块冰疙瘩似的。

第五天一早,我跟老周说我去县里拉趟货。老周说这天气拉啥货。我说供销社的盐快没了。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套上那挂两套车,赶了四十里雪路到县里。一打听,朝阳镇那趟班车确实停运了,昨儿个有几个从朝阳走回来的老师说,路走到半截就走不动了,剩下的人困在朝阳镇等雪停。我心里“咯噔”一下——苏文秀那个人,我了解,她犟。她要是急着回来给学生上课,她能干出两条腿往出走的事。

我没在县里多待。把车存在车马店,跟掌柜的说了一声,背上褡裢就往朝阳方向走。雪还在下,不大,细密密的,风一吹糊眼睛。官道上的雪没过了脚脖子,踩下去“咯吱咯吱”响。走到晌午,我在道上碰见两个从朝阳走回来的男老师,问他们见着苏文秀没有。一个说:“苏老师?她昨儿个就说要走,我们劝她等雪停,她不听。今儿一早她自个儿先走了,比我们早出来一个多钟头。”

我听完这话,脚底下就快了。

往前走了七八里地,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砂纸蹭似的。道两边的沟壑全填平了,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坎。我眯着眼往前瞅,白茫茫一片,天和地连在一块儿,看久了眼睛发花。我拿袖子遮着额头,只留一条缝看道。可雪面反光太厉害,到了下半晌,我觉着眼珠子跟塞了沙子似的,又涩又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我拿雪揉了揉,越揉越疼,后来看啥都蒙着一层黄乎乎的翳。

我知道坏了。赵师傅早年跟我说过,冬天赶车走雪道,最怕“雪晃眼”——雪面上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睛疼,晃狠了能瞎。我那时候年轻,没当回事。这会儿我知道了,我眼睛里进了雪光了。

可我不能停。苏文秀在前面,她一个女人,走雪路走岔了道,倒在哪条沟里都没人知道。

我凭着记忆里的道往前走,脚底下探着路,手里的鞭杆子当拐棍使。走到一个岔路口,我蹲下来摸雪面上的印子——风把雪吹平了,脚印子看不真。可我摸到了一行浅坑,用手指头顺着坑的边沿摸,坑的边缘是滑的,是踩实了又落了一层雪,没冻硬,说明踩过去的时间不长。坑跟坑之间距离不大,不是男人的步子。我顺着这行浅坑往前摸,摸到一片雪壳子松软的地方,脚下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蹲下去扒开雪,摸到了一只棉鞋,蓝布面的,鞋底纳得密密的。是苏文秀的鞋。我认得那针脚——她自己做的,鞋底纳了三层布,针脚密得跟米粒似的。

我扯着嗓子喊:“文秀!苏文秀!”风把声音刮散了,跟喊进棉花堆里似的。

我又往前摸了半里地,摸到一截横在雪面上的东西,是人的胳膊。我把雪扒开,摸着了棉袄的扣子,摸着了辫子,摸着了脸。脸冰凉,鼻子底下还有一丝热气,弱得跟灯芯似的。

我把她往起抱,抱不动。她整个人冻硬了,棉裤跟雪壳子冻在了一块儿。我拿鞭杆子把周围的雪壳子敲碎,把她从雪里抠出来,背在背上。她轻,可我眼睛看不清路,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四五跤,两个人都滚成了雪人。我摸到一处矮趴趴的木头架子,是早年打猎人搭的屋棚,半截埋雪里了,棚顶压着松枝子和桦树皮。我拿肩膀撞开棚门,把她拖进去。

棚子里不大,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个石头垒的灶坑,灶坑边上搁着几根没烧完的柴。我摸出火柴——幸好我抽烟,火柴揣在贴肉的兜里,没受潮。划了三根才点着,拿干草引了火。棚子里慢慢有了亮光,我眼睛被火光一照,疼得更厉害了,泪水糊了一脸。

我顾不上眼睛。苏文秀躺在干草上,嘴唇发紫,脸白得跟棚子外头的雪一个色。我知道冻狠了的人不能用火烤,得拿雪搓。我把她棉袄解开,抓了把雪在手心里搓她的胳膊、搓她的腿,搓得雪化了又抓一把,搓了有小半个钟头。她身上慢慢有了点热乎气,可还是打哆嗦,牙关咬得“咯咯”响。我把自个儿的棉袄脱了,就剩一件单褂子,把她搂在怀里,拿身子给她暖。她身子凉得跟冰块子似的,贴在我胸口上,我打了个激灵,搂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她一动,我也醒了。她挣了一下,发觉棉袄是解开的,人被我搂在怀里,伸手就扇了我一巴掌。她没什么力气,那巴掌跟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可我还是疼——心疼。

“郭有粮!你个流氓!”她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我没松手,也没睁眼——我睁了眼也看不清,眼珠子上跟蒙了一层黄布似的。

“文秀,你不用怕。我这眼睛被雪晃了,现在啥也看不见,估计以后就是个瞎的。”

“我啥也不会说,等咱们回去了,你日子该咋过咋过。”

她不动了。棚子里安静了半晌,外头风刮得松枝子“呜呜”响。

“你眼睛……真看不见了?”她声音发颤。

“看不见。你扇我那一巴掌我都没看清你手从哪边来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阵子,我感觉有手指头在我眼皮上碰了一下,轻轻的,跟摸骒马眼睛的力道似的。我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没躲。

“疼不疼?”

“不疼。就是看啥都黄乎乎的。”

她又沉默了。然后她把棉袄拢了拢,从我怀里挣出去,坐起来。我以为她要走,可她没走,把干草往我这边拢了拢,说:“你躺下歇会儿。我看着火。”

“你看着火?你自个儿才缓过来。”

“我缓过来了。你眼睛坏了,我眼睛好好的。”

我躺下了。火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我听见她在灶坑里添柴,听见她把我的棉袄盖在我身上,听见她在棚子门口扒拉雪——大概是堵门口挡风。过了一会儿,她坐回我旁边,说了一句:“郭有粮,你为啥跟来?”

“我不放心。”

“我跟你啥关系,你不放心?”

“有没有关系,我不放心就是不放心。”

她半天没吭声。末了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肩膀:“你把棉袄给我穿了,你冻着咋整?”

“我肉厚。”

“你瘦得跟猴儿似的,肉厚个屁。”

我笑了一下。她拿干草叶子扔我脸上。

过了一会儿,我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跟怕棚子外头有人听见似的。

“文秀,我跟你说句话,你记着。今儿这事儿,回去之后谁也不许提。连有田都不行。你是公家人,我也是公家人。咱俩在这棚子里过了一夜,传出去,你这辈子就完了。”

她没接话。我听见她呼吸重了,知道她听进去了。

“我不怕人说。我一个赶大车的,人家说啥我当耳旁风。可你不一样。你是老师,你站讲台上底下几十个学生看着你。这事儿漏出去,你往后咋站讲台?”

她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呢?你跟我在这棚子里过了一夜,你就不怕?”

“我怕啥。我脸皮厚,人家说郭有粮跟谁谁谁钻了一宿林子,我认。可我不能让你认。”

“郭有粮……”

“你别说了。天亮之前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回去之后,这事烂在咱俩肚子里。”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她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了一下。手还是凉的,可攥得有劲。攥完了她松开,站起来往灶坑里又添了把柴。

快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郭有粮,你要是真瞎了,我领你去沈阳治。我爹认识医院的人。”

我没应声,装睡。眼睛闭着,可嘴角没绷住。

天亮之后雪小了。她扶着我往外走,我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拿鞭杆子探路。走到官道上碰见了县里派出来找人的拖拉机,把我们捎回了县里。卫生所的大夫给我看了眼睛,说是雪盲症,得养些日子,不一定瞎。苏文秀在卫生所守了我两天,我眼睛上蒙着纱布,她就坐边上看书,偶尔跟我说一句“你渴不渴”“你饿不饿”。

眼睛拆纱布那天,我头一个看清的是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可眼睛还是那双弯弯的眼睛。

她见我盯着她看,把脸别过去:“看啥看。”

“看你是不是真领我去沈阳。”

“你要是真瞎了,我领你去。没瞎就不领了。”

“那我亏了。早知道多瞎两天。”

她拿书拍了我脑袋一下。

回屯之后,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我也没提。屯子里有人问苏老师那几天咋回来的,她说搭县里的拖拉机。人家又问郭有粮你那天去县里拉货咋拉了三天,我说雪大,道上不好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跟雪地上落了一层新雪似的,脚印子全盖住了。可我知道,那层雪底下有什么。她也知道。

第十七章 两截红蜡烛

六七年正月初四,是个周日。我们在家里喝了顿喜酒。两张桌拼一块儿,坐了老周、供销社几个老伙计、苏文秀学校的俩同事,加上有田,满打满算十一个人。菜是苏文秀她娘过来帮着做的,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碟子咸菜。酒是散装苞米酒,老周从屯子东头烧锅上打来的,五斤装一坛子。

老周头一个端酒盅:“有粮,文秀,你俩这事儿办得利索。来,叔敬你俩一杯。”

我端起来一口闷了。苏文秀端着酒盅抿了一小口,眉头皱了一下。老周看见了哈哈笑:“文秀不会喝酒就别硬撑,让有粮替你。”苏文秀说:“我能喝。”又抿了一口,脸红了。

有田在旁边起哄:“嫂子你脸红得跟咱家窗花似的。”苏文秀拿筷子敲他手背:“吃你的菜。”

供销社的老赵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有粮,你小子有福气。苏老师可是咱屯子头一份的文化人,你一个赶大车的,咋就把人哄到手了呢?”我说:“你问她自己。”苏文秀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脸皮厚。”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人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周走的时候拽着我到院门口,压着嗓子说:“有粮,文秀是个好姑娘,你前头那摊子事别带进这个家来。俩小子该管管,可别让文秀受委屈。”我说:“周叔你放心。”老周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有田帮我收拾桌子,把剩菜折进盆里,碗筷归拢到灶间。我说你回去睡吧,明儿再来拾掇。有田拎着半瓶剩酒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冲我挤了挤眼。我没理他。

人全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灶间门口,把手上的油在围裙上蹭了蹭,抬头看见正屋的灯亮着。

苏文秀坐在炕沿上,面前炕桌上搁着那张刚领不久的结婚证,大红的封皮,上面印着金字。她拿手指头摩挲着封皮上的字,一遍一遍的,也不吭声。灯影底下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全退,可那表情我看不透。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炕桌不大,两个人膝盖碰膝盖。

“文秀。”

“嗯。”

“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手上一停,抬起头看我。

“那个,事儿现在也平了。”我拿手搓了搓膝盖,“公社那面也过去了,闲话也没人说了。你要是后悔了,过段日子,咱俩再离。不碍事的。”

她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炕梢把被褥铺开。柜子里有一床新絮的棉被,苏文秀她娘陪送来的,软和厚实。我把那床软的铺在她那半边,底下多垫了一层褥子。铺完了,我把自个儿的旧被子卷了一团夹在胳肢窝里。

“我还是去下屋睡。闹腾了一天,你也早点歇着。”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要是,你愿意的话……明儿我送你去上班。”

说完我抬脚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后头“啪”一声——她把结婚证往炕桌上一拍。

“郭有粮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

“你回来,坐下。”

我转回身。她还坐在炕沿上,可脸绷得紧紧的,眼圈泛红。

“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后悔了……”

“后头那句。”

“明儿我送你去上班。”

“再前头那句。”

“我去下屋睡。”

“郭有粮。”她拿手指头点着炕沿,“你跟我领了结婚证,今儿刚办了酒,晚上就抱被子去下屋睡,你让屯子里人知道了咋说?说我苏文秀天天把男人往下屋撵?你让我往后咋出门?”

“我是怕你不自在。”

“我自不自在自个儿不会说?”她缓了一口气,“你过来坐下。把被子搁回去。”

我把被子搁回炕上,坐回她旁边。她侧过身正对着我,拿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根鸡毛摘了。

“郭有粮,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好了。头一句,我拎着包袱上你家门那天我就想好了。我苏文秀不是三岁小孩,我自个儿选的路我自个儿走。第二句,你前头有俩小子,每月抚养费照给,逢年过节该看该管我不拦你。可你得记着,这屋里现在有个我。你在外头受了气回来跟我说,别闷着。第三句——”

她停了一下。

“你以后再敢抱被子往下屋跑,我把你被子扔灶膛里烧了。”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坐着干啥?把被子铺开。”

她起身把一根红蜡烛掰成两半,用火柴点着一半。蹲在一边儿看。

“咋还掰开了。”

“红洋蜡贵,你看这样一根变两根,一样喜庆。”

我把被子铺开了。两床被子并排搁着,她那床软的靠里,我那床旧的靠外。

她一直看着蜡烛烧完,才站起来把煤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我摸黑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她也钻进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空。

过了一会儿,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拿手推了我后背一把:“你过来点。大冬天的,中间漏风。”

我往后靠了靠,她把胳膊搭在我腰上,额头顶在我后脖颈子。

“郭有粮。”

“嗯。”

“你今儿在酒席上替我挡了好几杯酒。我看见了。”

“你喝多了明儿上不了课。”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你明天送我去上班。送到学校门口就行。”

“行。”

“送到门口你别走,等打铃了再走。”

“为啥?”

“让那些嚼舌根的看看,我苏文秀嫁了人,男人送上班的。”

我咧着嘴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行。打铃了我再走。”

她拿额头撞了撞我后脑勺:“傻样。”

后来她不说话了。呼吸匀匀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没松开。我躺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文秀。”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那床被子软和不?”

“软和。”

“我去扯的新棉花。絮了八斤。”

“知道了。”她拿手拍了拍我腰,“睡吧。”

我没再说话。炕烧得热乎乎的,外头正月的风刮得窗户纸“沙沙”响,可屋里暖和。她搭在我腰上的手慢慢松了劲,睡着了。

第十八章 你图啥

第二天一早我套好车,把车上的棉垫子铺了两层。苏文秀穿了一件干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拎着书包出来。我扶她上车坐好,赶着车往学校走。路上碰见李二膘扛着锄头下地,老远就喊:“哟,郭小子送媳妇上班啊?”我扬了扬鞭子:“嗯呐!”李二膘嘿嘿笑:“行啊有粮,有模有样的。”

到了学校门口我把车停稳,扶她下来。她站在校门口理了理衣裳,回头跟我说:“你等着。”“等着呢。”她走进校门,迎面来了俩老师。张老师跟她打招呼:“苏老师,今儿来得早啊。”苏文秀回头指了指校门口的我:“我家那口子送我来的。非送不可,我说不用送,他偏送。”张老师和李老师对视一眼,笑着说:“郭同志对你可真好。”苏文秀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往里走了。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还在校门口站着。她朝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我没动。上课铃响了她才进了教室,我这才扬起鞭子赶着车往回走。

打那以后送她上班成了我的日常。每天早上套车、铺垫子、扶她上车、送到校门口、等打铃。有时候她出来得早,我就把车赶到学校后墙根底下等她,她出来了看见车在那儿,也不说话,自个儿爬上车坐好。有一回她上车的时候没踩稳,往一边歪,我伸手扶了她腰一把。她坐稳了拿手拍了拍我手背:“行了,松开吧。”我松开了。她过了一会儿说:“你手劲儿还挺大。”我说:“赶车的人手劲儿不大能行?”她没接话,可嘴角翘了一下。

我跟苏文秀成亲之后的日子,是一点一点焐热的。她嘴上不饶人,可心细。

她给我留的热水永远是正好的温度,不烫嘴也不凉。我棉袄的扣子掉了,她一边嫌我费衣裳一边坐在灯底下给我钉扣子,钉完了拿牙把线头咬断,说一句“再掉了我可不给你钉了”——下一回掉了她还是钉。我也摸准了她的脾气:她不高兴的时候不骂人不说话,就拿粉笔在窗台上画圈。画三个圈是有点恼,画五个圈是恼狠了。我见她画五个圈就赶紧去灶间烧水,把洗脚水端到她跟前,她泡着脚脸上的气就消一半。

有一回她画了六个圈。我蹲在灶前烧了半宿火也没想明白哪儿惹着她了。

第二天早上她自个儿憋不住了:“郭有粮你昨天烧那么多是要热死我吗?”

“我下回烧少点儿。”

“还有,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跟李二膘媳妇说了半天话,我在屋里看见了。”

我说:“她问我苞米啥时候追肥。”

她说:“追肥你用得着说半个钟头?”

我说:“她还问了她家儿媳妇生娃的事。”

她说:“她儿媳妇生娃关你啥事?”

我说:“她问我认不认识县医院的大夫。”

她把粉笔往窗台上一搁:“那你就跟她唠,明儿你上她家吃饭去。”

我这才明白过来——她吃醋了。我心里头乐,脸上不敢乐,蹲在灶前说:“文秀,下回她再问我啥,我说不知道。”她拿脚踢了踢我后腰:“你少来这套。”可那天晚上她给我盛粥的时候多搁了一勺子红糖。

还有一回她批作业批到很晚,我蹲在灶前给她烧洗脚水,烧好了端到她脚边。

她脱了鞋把脚搁盆里,烫得“嘶”了一声,说:“你想烫死我?”

我说:“我兑点凉水。”

她说:“不用,烫烫舒服。”

泡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水,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我,说:“你也泡泡。”

我说:“我脚脏。”

她说:“你脏我不嫌。”

我把鞋脱了把脚搁进盆里,盆不大,两双脚挤在一块儿,她的脚白,我的脚黑,她拿脚踩了踩我的脚背,说:“你这脚底板跟树皮似的。”

我说:“赶车的人脚底板都这样。”

她说:“明儿我给你拿热水泡泡,拿刀刮刮。”

我说:“你别刮,刮薄了走路硌脚。”

她又拿脚撩了我一腿水。

那段日子屯子里的人都说郭有粮变了个人。以前蔫了吧唧的,现在走路带风,嘴里还哼小调。有田说:“哥你哼的啥?”我说:“没哼啥。”他说:“你哼的是《东方红》,调都跑姥姥家了。”我拿脚踹他:“滚。”

婚后半个来月,苏文秀去井台上打水。井台上站着李二膘媳妇和黄玉芹。黄玉芹见苏文秀过来,把水桶往地上一墩,跟李二膘媳妇说:“有些人啊,抢了人家的男人,还美滋滋的。”

苏文秀没理她,把绳子拴在桶梁上往井里放。黄玉芹见她不接话,嗓门又高了:“我说有些人呢,头一天还恨得牙痒痒,第二天就拎着包袱上人家门了。也不知道是图啥,图他个子矮?图他长得丑?还是图他前头撂下俩小子不管?”

苏文秀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转过身看着黄玉芹。

“玉芹嫂子,你说谁呢?”

“谁接话我说谁。”

“行,那我接话。你说我图他啥?我图他替我了了王秉正那笔烂账?还是图他蹲在队部墙根底下替我挨冻?还是图他在雪地里把棉袄脱了给我裹上,自个儿就剩件单褂子?”

黄玉芹愣了一下。井台上围过来几个打水的,都不吭声了。

“玉芹嫂子,你跟他过了四年,他啥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是贪你啥了,你今儿站这儿说,我听着。他要是没贪你啥,是他净身出户把房子粮食都留给你跟俩小子了,那你今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黄玉芹脸涨得通红:“我……我没说他贪我啥……”

“那你刚才说‘图他啥’,是图啥?你说给我听听。”

李二膘媳妇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大冷天的,都少说两句。”

苏文秀把水桶拎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玉芹嫂子,大军二军每月十五块钱,他从来没差过一天。你要是不信,翻翻你那存折。他要是少给过一回,你来找我,我给你补上。”

黄玉芹站在井台上没再说话。苏文秀拎着水桶走了。

晚上回家她把这事跟我说了。我蹲在灶前烧火,听完之后说:“你不该跟她吵。”

“我吵我的,你管不着。”

“她那人嘴不好,可心不坏。你跟她吵,屯子里人看着不好。”

苏文秀把书包往炕上一搁:“郭有粮,我今儿把话搁这儿。我嫁给你,就不怕人说。谁要是当面说,我就当面怼。你要是嫌我给你惹事,那你当初别娶我。”

我蹲在灶前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你生气了?”

“没生气。”

“那你咋不说话?”

“我在想,我郭有粮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赵师傅一个,老周一个。今儿加一个,我媳妇。”

她拿烧火棍敲了我肩膀一下:“少来这套。”

可那天晚上她给我端洗脚水的时候多搁了一把盐。我问她为啥搁盐,她说:“盐能活血,你脚底板太硬了。”我说:“你听谁说的?”她说:“我自己琢磨的。”我说:“你一个教书的还懂这个?”她说:“我教书的咋了,教书的就不能琢磨洗脚水了?”

我泡着脚,她坐在炕沿上批作业。批着批着她忽然说:“郭有粮,你明儿出车的时候把棉袄穿上,别光顾着耍帅。”

“我啥时候耍帅了?”

“你每回出车都穿那件单褂子,棉袄搁在车板上不穿。我看见了。”

“穿棉袄赶车不方便。”

“不方便也得穿。你冻感冒了传染给我,我传染给学生,学生传染给家长,家长传染给全屯子。你负得起这个责?”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批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脸上没表情。可我知道她在拿眼角的余光瞟我。

“行。我穿。”

“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她批完作业把本子合上伸了个懒腰。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黑暗中她钻进被窝,往我这边挪了挪,拿手推了我后背一把:“你过来点。”

我靠过去。她把胳膊搭在我腰上,额头顶着我的后背。

“郭有粮。”

“嗯。”

“今儿在井台上我说的那些话,你听清楚了?”

“听见了。”

“我说你替我了了王秉正那笔烂账,说你蹲墙根底下替我挨冻,说你脱棉袄给我裹上。我说的都是真的。可还有一句我没说。”

“啥?”

“我比黄玉芹识货。”

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拿额头撞了撞我后脑勺:“睡觉。”

那天晚上我躺了半宿没睡着。她搭在我腰上的手热乎乎的,呼吸匀匀的。

第十九章 圆房

二月二,天擦黑。

苏文秀把两床被子拆了,棉花套子抱到院子里弹了一遍,旧被里子洗了晾在灶间。她说正月里不动针线,出了正月了,把被子都拆洗一遍。我那床旧被子拆了,棉花套子弹得蓬蓬松松的,她拿新扯的蓝布做了被里子,针脚纳得密密的,一边纳一边嫌我:“你这被里子原先那布都糟了,一扯就破,你盖了多少年了?”我说:“赵师傅给我的,他走那年给我的。”她手上一停,没再说话,把针脚纳得更密了。

晚上新被子缝好了,两床并排铺在炕上,一床她的碎花被面,一床我的蓝布被面,新棉花蓬着,叠得整整齐齐。她拍拍被子说:“你晚上盖新的,旧的别盖了。”我说:“旧的还能盖。”她说:“旧的搁柜子里,留着下屋用。”

半根红蜡烛点着,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我钻进新被子里。新棉花确实软和,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儿。她那边窸窸窣窣脱了衣裳钻进被窝。

“郭有粮。”

“嗯。”

“你过来。”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我的被沿,把我往她那边拽了拽。两床被子挨上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芯子“滋滋”响。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手背,手伸到半截又缩回去了。苏文秀看见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手这么凉。”她说。

“外头冷。”

她把我的手拽进她被窝里,搁在她腰上。我手碰着她腰侧,隔着秋衣觉出她身上热乎乎的。我想把手抽回来,她按住了。

“暖和暖和。”

我手不敢动,就那么搁着。她腰细,秋衣底下的肉是软的,跟我那双糙手格格不入。我手心出汗了,她觉出来了。“郭有粮你手抖啥?”

“我紧张。”

“郭有粮,你赶车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赶车跟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赶车我甩鞭子,马听我的。这个……我怕你疼。”

苏文秀愣了一下,脸比火光还红,她拿拳头捶了我肩膀一下:“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是真怕。我跟玉芹成亲那会儿,啥也不懂,稀里糊涂就过去了。玉芹是个糙人,我也是个糙人,糙人跟糙人过日子,磕了碰了都不当回事。可苏文秀不一样。她是文化人,细发,身上有股墨水和粉笔灰的味儿。她坐在炕上就像一幅年画贴在我这土坯房里,我得小心翼翼的,怕折了角、脏了边儿。

她半天没动静。我以为她恼了,只觉得她的呼吸落在我下巴上。“郭有粮,你有害怕的事儿吗?”

“没。”

她伸出手摸我的脸,摸到鼻子,摸到眼睛的时候,拿手指头在我眼皮上停了一下:“你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怕不怕?”

我说:“怕。”

我能感觉到她笑了一下:“怕啥?”

“怕找不着你。”我说:“那天在雪地里,我眼睛看不见了,摸着你的鞋、你的胳膊、你的脸。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要是没了,我回去咋整。鞭子还在,车还在,可我不想赶了。”

她把手收回被窝,半天没出声。

“郭有粮,你是不是觉着我还在恨你?”

“没。”

“那你怕啥?”

“我没怕。”

“你怕我后悔。怕我跟你圆了房,第二天又拎包袱走了。”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

“你听好了。我苏文秀要是想走,啥时候都能走。我今儿跟你圆了房,明儿该走还是走。可我要是不想走,你撵都撵不走。”

“文秀……”

“你过来。”

她把我被子掀开一角,我顺着被缝钻过去,钻她被窝里的时候浑身绷得跟车辕子上的套绳似的,不敢动。

我伸手碰她的脸。她没躲。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她没动。我往下亲了亲她眉心,她嘴角翘了一下。我再往下,亲到她嘴上,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把我往下按了按。

“嗯……”

我吹了蜡烛。

新棉花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半宿。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日头出来照在窗户纸上,白晃晃的。苏文秀先醒的,她眯着眼看了看窗纸,拿手推我:“郭有粮,起来扫雪。”

我睁开眼,看见她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傻笑啥?”

“没傻笑。”

“你嘴角咧到耳朵根了。”

“那你还看。”

她拿枕头砸了我一下:“起来。扫完雪送我去上班。”

我穿上衣裳爬起来,拿铁锹扫院子里的雪。她站在灶间门口梳头,拿梳子蘸着水把头发抿得光光的,扎上围巾,拎着书包出来。我扫出一条道,她踩着我扫的道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郭有粮。”

“嗯。”

“昨晚上你问了我两回疼不疼。下回问一回就行了。”

“行。问一回。”

“问一回我听见了就行。问多了烦。”

“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可你问了我心里舒坦。你问你的,我烦我的。”

我站在雪地里乐了。她拿手绢团了个雪球砸在我胸口上:“别乐了,快扫!”

第二十章 心结解了

夏天,王秉正从劳改农场放出来回了县里糊纸盒。有一回苏文秀去县里开会碰见他,回来跟我说:“王秉正瘦得脱了相。”

我说:“嗯。”

她说:“你就不想说点啥?”

“文秀,王秉正的事你想知道我全告诉你,不想知道我不提。”

她没说话。过了两天她翻箱子找东西,翻出我那油纸包,我一没藏二没锁,就搁在箱底。她一页一页看了,看完了坐在炕沿上发呆。

我进屋她抬起头眼圈红的:“郭有粮你咋不早给我看?”

“早给你看你觉得我是在辩解。”

“王秉正真要把你往死路上引?”

“断头沟进去二十里是悬崖,车翻下去人连尸首都找不着。”

她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一句:“我错怪你了。”

“你不算错怪。你那时候喜欢他,我横插一杠子,搁谁都得恨我。”

“可你救过他的命,他贪污的事要是早捅到公社判得比劳改重。”

“我不是救他。我是觉着他再混蛋,文秀你心里有过他,我把他往死里整你心里难受。我郭有粮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我媳妇心里不难受。”

苏文秀拿拳头捶了我一下:“你个赶大车的嘴还挺会说。”

我抓住她拳头:“赶大车的嘴笨,可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头一回听。她说王秉正出事之后她去找过沈电明,问王秉正到底贪了多少钱。沈电明支支吾吾。她又问王秉正是不是把我往断头沟引过,沈电明不说话了。她回去哭了一场,不知道是哭王秉正还是哭我。

“那后来你咋还嫁给我?”

“我爹说你行。我自个儿也看出来了,你上房补油毡,你给大军二军买鞋。你不是做给我看的,你是真拿人当人。”

“那你啥时候真拿我当男人看的?”

她想了想:“有一回你赶车回来,车上捎了半扇猪肉,说是给敬老院老头老太太分的。你卸完肉把车套卸了,给辕马刷毛,一边刷一边跟马说话。你说‘老青今儿累着了吧,回去给你加豆饼’。我在屋里看着,心里说,这人对外人都好,对牲口都好,对我差不了。”

“就这?”

“还有一回你喝多了,躺炕上念叨‘文秀你别嫌我矮,我站车辕子上比谁都高’。我听了半宿,第二天没揭穿你。”

我老脸一红:“我说过这话?”

“说了。还说了三遍。”

从那以后日子才真叫过到一块儿了。她又给我生了三军、四军和小兰、小华,加上大军二军六个孩子。大军二军管苏文秀叫姨,苏文秀也不恼:“叫姨就叫姨,反正我给他们做鞋穿。”每年入冬前苏文秀给六个孩子一人做一双棉鞋,大军的鞋最大四十三码,小华的最小二十八码。鞋做好了摆一炕跟摆摊似的。

第二十一章 分地得人心

八三年开春,上面来了文件,生产队散了,地要分到户。

消息传到响泉屯那天,老周蹲在队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把我叫去,说:“有粮,你脑子活,帮叔琢磨琢磨,这地咋分。”

我说:“周叔,按人头均呗,一人几亩,算好了抓阄。”

老周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你说得轻巧。河套那块地,黑土攥一把冒油,谁不想要?屯子西头那片岗地,浇不上水,种啥都歉收,给谁谁不要。均分?咋均?”

我说:“那就好地孬地搭配着来。”

老周叹了口气:“搭配?你说搭配就搭配?李二膘家六口人,黄老栓家五口人,老赵家四口人,谁家不盯着河套那几十亩?你给李二膘分河套,黄老栓就得闹。你让黄老栓抓阄抓着河套,李二膘就得掀桌子。昨儿个李二膘他媳妇跟老赵家儿媳妇在井台上已经吵了一架,就为争井台边上那块菜地。”

我递了根烟过去:“周叔,我有个主意,你听听。”

“说。”

“头一条,地不全搁一块儿分。每家按人头应得的亩数,拆成两三块——一块近的,种菜看家方便;一块远的,大田;一块边角的,补零头。好地赖地搭配着来,谁家也不能全拿好地,谁家也不能全给赖地。”

老周把烟点着了,眯着眼琢磨。

“第二条,哪家想要邻居家分到的地,当场协商对换,两家都同意就签字画押,生产队作保。换完了不许反悔。”

“那要是都不换呢?”

“不换就抓阄。抓着了认命,抓不着别怨人。”

老周又抽了两口:“那地有肥有瘦,有的适合种苞米,有的适合种谷子,老百姓不懂这个,瞎种咋整?”

“这个我想了。请老钱技术员来,把每块地的土性、水肥、适合种啥,写在纸上,一家发一份。谁家想听技术员讲,就来找我报名,我领着他去地里现场看。将来种的时候,我陪着跑,谁家地里有毛病,喊我一声我就到。”

老周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还有一条——你自个儿呢?你也是村里人,你也要地。你咋整?”

我笑了:“周叔,我最后挑。大伙儿都挑完了,剩下啥我要啥。”

老周拿眼瞪我:“你少跟我来这套。你最后挑?你最后挑还能落下好地?”

“周叔你听我说完。我要是头一个挑,别人说啥?说我给你出主意安排分地,跟你套近乎,心里揣着私心,想趁机捞好处、挑块好地。我最后挑,别人挑剩的给我,谁也说不出啥。可我要是运气好,剩的里头有块不错的地,那是我的福气,谁也怨不着。”

老周看了我半天,说:“你小子,比你赶车的时候还精。”

分地方案拿出去那天,队部院子里挤了上百号人。我把一张大白纸挂在墙上,上头画着全屯子的地块图,每块地标了号,旁边写着亩数和土性。

“大伙儿听我说——按人头,一人二亩三分地,各家算各家的。每家的地拆成三块:一块近的,离家不超过一里地,种菜、种点杂粮;一块远的,大田;一块边角地,补零头。好地和赖地搭配着来,谁家也跑不了河套的地,谁也躲不开岗上的地。哪家想跟谁家换地,当场商量,两家同意就签字,生产队盖章作证。商量不成的,抓阄。”

底下嗡嗡开了锅。李二膘第一个站起来:“那河套那块地咋分?那是我家祖坟边上,我爷埋那儿,我爹埋那儿,那块地理应归我!”

黄老栓站起来了:“你爷埋那儿地就归你?那我爷还埋河套东头呢!那块地我还说要归我呢!”

我敲了敲桌子:“李叔,黄叔,你俩别急。河套那块地一共四十七亩,按人头算,全屯子够分。你俩谁想要河套的地,拿你家别的地换。你拿你家岗上的地换河套的地,谁跟你换谁占便宜。你俩商量去,商量好了签字,商量不好抓阄。”

李二膘瞪了黄老栓一眼,黄老栓瞪了李二膘一眼,俩人谁也不吭声了。

老赵家的儿媳妇举手:“郭村长,我家想要井台边上那块菜地,可那块地按人头算归李二膘家。咋整?”

“你找李二膘商量去,他愿意换就换,不愿意你抓阄。”

老赵家儿媳妇当场去找李二膘媳妇,俩人蹲在墙根底下嘀咕了半袋烟工夫,李二膘媳妇说:“换行,你家拿西岗上那二分地跟我换。”老赵家儿媳妇一合计,西岗上那二分地是薄地,种啥啥不长,换了不亏。当场找会计写了字据,按了手印。

开了头就好办了。一上午签了二十多份换地协议,都是自个儿商量的,生产队只管盖章作证。

轮到我家的时候,我看中了村南靠近机井的那片高岗地——二亩三分,黑钙土,旱能浇涝能排。可我知道,黄玉刚——黄玉芹她兄弟——不会轻易让我拿到。

我提前打听了,黄玉刚家真正想要的是村中心靠他家院子那块菜地,那块地小,但离家近,他媳妇种菜方便。可那块菜地按人头算,归我名下。

分地那天轮到我家的时候,我上来就嚷嚷:“村中心那块菜地我要了!”

黄玉刚“噌”地站起来了:“郭有粮你凭啥要那块地?那是我家门口!”

“在你家门口咋了?按人头算,那块地归我。”

“你一个赶大车的要菜地干啥?你又不种菜!”

“我咋不种菜?我种了给敬老院老头老太太吃。”

“你放屁!人家敬老院有菜地!”

“那你别管,我觉着不够吃,我就得种。”

黄玉刚气得脸通红:“郭有粮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慢悠悠地说:“玉刚,你想要那块地也行,你拿啥跟我换?”

黄玉刚憋了半天:“你要啥?”

“我看你家村南那块高岗地不错。”

黄玉刚一愣:“那块地旱不旱涝不涝的,你要它干啥?”

“我种苞米。”

“那块地离家二里地,你种了还得跑二里地去收。”

“我赶大车的,二里地算啥。”

黄玉刚琢磨了琢磨——拿村南高岗地换村中心的菜地,菜地离家近,媳妇种菜方便;高岗地本来就是薄地,换了也不亏。他咬了咬牙:“行!换!”

会计当场写了字据,我俩按了手印。散会之后有田跟在我后头嘀咕:“哥,你不是想要那块高岗地吗?你咋先嚷嚷要菜地?”

我拿脚踹他:“你哥傻啊?那块菜地半亩不到,高岗地二亩三分,还是黑钙土。我拿菜地换高岗地,我赚大发了。”

“那你为啥先嚷嚷要菜地?”

“我不嚷嚷,黄玉刚能松口?他恨我恨得牙痒痒——我跟他姐离了婚,他见我就想揍我。我要啥他偏不给啥。我先要他最想要的菜地,他不肯给,我再退一步要他不要的高岗地,他觉着自个儿占了便宜,麻溜签字。”

有田张着嘴想了半天:“哥,你这脑子咋长的?”

“赶车练的。你跟牲口讲价讲不通,你得让它觉着自个儿赢了。”

分地的事办完了,家家户户都拿到了自个儿中意的地。老周松了口气,腰也不疼了,见人就说:“有粮那小子,脑子跟别人不一样。”这话传到屯子里,大伙儿都记住了——郭有粮办事,有章法。

第二年选村长,我高票当选。黄玉刚把票投给我的时候跟我说:“郭有粮,你跟我姐离婚的事我还没原谅你,可你当村长,我服。”

我说:“你服就行,不用原谅我。”

第二十二章 树叶

秋天,苞米收完了,地里的活儿闲了。苏文秀忽然跟我说:“郭有粮,你教我赶车。”

我正在院子里给辕马刷毛,手上一停:“你学赶车干啥?”

“我放假没事,跟你出趟车,看看外头啥样。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到过朝阳镇。”

“赶车可不是闹着玩的,马惊了能拖死人。”

“你能教我就教,不能教拉倒。我找老周教。”

我把刷子往地上一搁:“我教。”

头一天在场上练,我教她攥鞭杆子。她攥得倒是稳,可甩鞭子的时候鞭梢甩回来,差点抽着自个儿脸。我赶紧把鞭子夺下来:“你这不是赶马,你这是抽自个儿。”

她不服气,又练了半天,好歹能甩出个响声了。我套上那挂两套车,让她坐车辕子中间,我坐在她右边,手把着手教她咋攥缰绳。她手心出汗,缰绳滑,我说你攥紧点。她说攥紧了手疼。我说手疼比马跑了强。

练了三四天,她赶得像模像样了。我寻思着带她出一趟近道的车,往亮甲山那边拉一趟山货,来回四十里。

那天早起天就晴得好。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头发拿手绢扎在脑后,坐在车辕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我坐在她旁边,鞭子搁在她手边。

出了屯子往东走,上了那条进山的岔道,两边全是桦树和柞树,树叶黄了一半,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人脸上忽明忽暗。苏文秀仰着头看树,说:“郭有粮,这树咋这么高。”

“长白山的树,能不高吗。你抬头看那棵红松,比咱家房子高两倍不止。”

她赶着车往林子深处走,越往里走,叶子落得越厚。道上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车轮碾过去软乎乎的,跟走在毯子上似的。日头从树冠上照下来,落在她脸上,一会儿黄一会儿红,她那双眼珠子在光里头亮亮的。

走到一处林间空地,我忽然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年冬天我找到她的地方。猎人窝棚早塌了,只剩几根烂木头桩子戳在地里,可这片林子我认得。我让她把车停在那片空地边上。

“歇歇马。”我说。

她勒住缰绳跳下车,站在落叶里伸了个懒腰。我坐在车辕子上看她,看她仰着脸看天,看树叶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了一辈子。

她走过来站在车辕子旁边仰头看我。我坐在车辕子上比她高半头,她得抬头。她说:“郭有粮,你赶车的时候眼睛冒光。平时蔫了吧唧的,一摸鞭子就变了个人。”

“你听谁说的?”

“你兄弟有田说的。他说你赶车的时候眼睛冒光,跟人干仗的时候眼睛也冒光。”

“那你觉着我啥时候眼睛不冒光?”

“你看我的时候不冒光。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

我没话说了。她伸手把我手里的鞭子抽走搁在车板上,然后拉着我的胳膊往下拽。我顺着她的劲从车辕子上下来站在她跟前。她仰着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低下头碰了碰她的嘴。她没躲。落叶从头顶上往下飘,有一片夹在我们中间,她伸手把它拨开,然后手没放下去,搁在我后脖颈上把我往下按了按。

那是秋天晌午的林子里,日头暖烘烘的,叶子是黄的红的,天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块一块的蓝。我们躺在车板子上,车板子底下垫着干草袋子,身上盖着落叶,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落在脸上、手上、头发上。她拿叶子往我鼻子上搁,我拿叶子往她耳朵里塞。她“咯咯”笑,声音在林子里荡开,惊起了一只山雀子。

后来她不笑了。她忽然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你听。”

我也坐起来听了听。林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啄木鸟“笃笃”的敲树干声。

“没人。”我说。

“万一有人进山呢?砍柴的、套兔子的,万一撞见……”

“这地方偏,没人来。”

她瞪了我一眼:“你咋知道没人来?你天天来?”

“我一年来八趟拉木头,我心里有数。”

她还不放心,跳下车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往林子深处张望了半天,回来之后把车上的干草袋子拽下来铺在地上,又把鞭子搁在手边能够着的地方。

“你把鞭子搁那儿干啥?”

“万一有人来,我抓起鞭子就喊‘驾’,咱俩跳上车就跑。”

我乐了:“你倒想得周全。”

“我当老师的,干啥事都得想周全。”

可她说归说,还是躺回来了。叶子落了一身,她拿手拨开脸上的叶子,忽然说了一句:“郭有粮,其实那次你帮我暖身子,我醒过一回。”

我侧过脸看她。

“你拿雪搓我胳膊的时候我就醒了。我迷迷糊糊的,觉着有人扒我衣裳,我拿手推你,推不动。后来你拿身子给我暖,我拿手试了试你的眼睛,你眼珠子一动不动,你确实看不见。”

她停了一下,拿手背遮着眼睛。

她说:“那会儿我打你,骂你流氓,你咋不解释?”

我说:“解释啥。你骂得对,我就是脱了你衣裳。”

她笑了,也哭了。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那天你跟我说‘回去之后这事烂在咱俩肚子里’,我那时候想,这人傻不傻,自个儿眼睛都快瞎了,还惦记着替我瞒。”

“文秀……”

“你听我说完。我那时候恨你,恨你横插一杠子,恨你把我跟王秉正的事搅和黄了。可那天在棚子里,你拿雪搓我胳膊的时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摸着了。你把你棉袄给我穿了,你自个儿就剩一件单褂子,冻得牙打颤,我听见了。”

她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侧过脸看我。

“郭有粮,有句话我早都该跟你说了。”

“啥?”

“谢谢你救了我。”

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她拿叶子扔我脸上:“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啥?”

“你想说啥说啥。”

“那我……那我下回还救你。”

她拿脚蹬了我一下:“你个榆木疙瘩。”

我抓住她脚踝,把她往我这边拽了拽。她没挣,顺着劲靠过来,脑袋枕在我肩膀上。

“郭有粮。”

“嗯。”

“咱俩好了十六年了,我都三十六了,你说快不快。”

“你还跟我当初见你的时候一样。”

“可你大我十一岁。”

“那咋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脸红了,拿手推我下巴:“行了行了,看两眼得了。”

后来我们不说话了。她的手搁在我手心里,我的手指头扣着她的手指头,手心里都是汗,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落叶还在往下掉,把车板子盖了一半。我觉着天和地都退远了,就剩我俩,跟这挂车、这林子、这满地的落叶在一起。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林子里的光变了颜色,从黄变成了橘红。苏文秀还睡着,脑袋枕在我胳膊上,胳膊早就麻了,我没动。她头发上落了好几片叶子,我一片一片给她摘,摘到第三片的时候她醒了。

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哎呀”一声坐起来:“啥时候了?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也坐起来看了看日头:“是不早了。”

她把身上的落叶扑拉扑拉抖干净,又过来给我后背扑拉。扑拉到一半她停住了,拿手在我后背上按了一下:“你这褂子咋破了?”

“树枝子刮的。”

“回去我给你补。”

我把鞭子捡起来递给她:“你赶回去。”

“我赶?”

“你赶。我坐旁边看着。”

她把鞭子接过去攥鞭杆子的架势比出来的时候稳当多了。我跳下车绕到车后头看了看,车上的山货没少。她坐在车辕子上回头喊:“郭有粮你上来啊。”

我爬上后车板靠着货垛子坐下来。她喊了一声“驾”,马走起来了。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

“郭有粮。”

“嗯。”

“下回还带我出来。”

“下回你还赶?”

“我赶。你在后头睡觉。”

我说:“走吧,天黑了,山里凉,别感冒了。”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咋跟我爹似的。”

“那你别感冒。”

“感冒了我乐意。”

我没再说话。车走出了林子上了官道,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她赶着车走在前头,我靠在后头的货垛子上,看她后脑勺上扎的那块灰手绢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勒住马,回头跟我说:“郭有粮,今儿的事,回去别跟人说。”

“啥事?”

“你说啥事。”她脸红了,“咱俩在车板上躺着那事儿。让人知道了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把脸转回去,又补了一句,“可下回还来。”

我坐在后头货垛子上,嘴角咧到耳朵根。

那一刻我心里说,赵师傅,我这辈子赶车赶出来两样东西。一样是鞭子,另一样,是这个人。

第二十三章 春水肥田

当了村长头一年春天,响泉屯遇上了旱。

苞米刚出苗,太阳一天比一天毒,地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屯子东头那条灌渠引的是亮甲山下来的水,往年够用,可今年上游雨水少,渠里的水跟线儿似的。

这灌渠从上往下走,先浇东头李二膘家的地,再浇中间几户,最后才轮到西头黄玉刚和另外七八户。往年水多,谁先浇谁后浇无所谓。可今年水少,矛盾就出来了。

李二膘把自家地头的进水口挖宽了一倍,水全往他田里灌。他家那三亩地泡得像水田似的,下流黄玉刚家的地干得冒烟。黄玉刚拎着铁锹去找李二膘,李二膘蹲在地头抽烟:“水往低处流,它自个儿要往我地里跑,我拦得住?”

“你把口子挖大了,水能不走你地里?”

“你哪只眼看见我挖了?”

“我两只眼都看见了!”

两个人在地头吵了半个钟头,差点动手。老周退了,这事儿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带着技术员老钱去了现场。老钱是农校毕业的,在屯子里管了十几年技术,可性子急,干活毛躁。他看了看李二膘家的进水口,二话没说,拿铁锹“咣咣”几锹下去,把口子给堵上了。

“这下水往西流了,你们西头等着浇吧。”老钱拍了拍手上的泥。

可过了半个钟头,西头黄玉刚跑来找我:“郭村长你去看看,水是过来了,可把我家地泡了!”

我过去一看——老钱光堵了上游的口子,没重新挖下流的引水沟。水从渠里漫出来,顺着地势往低处走,全灌了黄玉刚家地势最低的那块洼地,他家高处的三亩地还是一滴水没浇着。

黄玉刚蹲在地头骂:“这技术员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老钱脸挂不住:“我堵上游有啥错?水多了堵不住嘛!”

“那你倒是把下流的沟给我通开啊!”

两个人吵起来了。我把老钱拉到一边:“钱技术员,你光堵上游不挖下流,水没地儿去,肯定漫出来。你得两头一块儿弄。”

老钱还不服气:“那你说咋整?”

我蹲在地头琢磨了半袋烟工夫,站起来说:“这样——李二膘家的进水口不能全堵,堵一半。水一半进他田,一半往下流。下流黄玉刚家地头挖一条新引水沟,从渠上直接开口,水顺着沟走,不经过低洼地。中间的几家,谁家浇完了把口子封上,让水继续往下走。按顺序轮,东头先浇,浇完了往西递。我亲自盯着,一家一家来。”

黄玉刚说:“那我家地多,啥时候能轮到?”

“你家地势最低的那块洼地不归灌渠管,那块地你自个儿打个小井,我帮你找技术员。高处的三亩地明儿就能浇上,我今晚带人把沟挖出来。”

李二膘在旁边一听要堵他一半口子,不干了:“凭啥堵我一半?我地干了你给我浇?”

“李叔,你那三亩地已经泡了水,再泡就烂根了。你让出半天,下流浇完了再轮你。”

“那我咋知道下流浇完了?”

“我盯着。你还不信我?”

李二膘抽了半天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行,冲你郭有粮这张脸,我让半天。”

当天晚上我领着有田和黄玉刚挖引水沟,挖到半夜,沟通了。第二天一早开闸,水顺着新沟流进黄玉刚家高处的三亩地,李二膘家只进一半水,另外一半往下走,中间的几户轮流浇。三天之后全屯子都浇完了,谁家也没多占,谁家也没少浇。

黄玉刚后来见着我说:“郭村长,你办事比那个技术员强。”

我说:“老钱是读书人,书本上学的。我是种地的,地里学的。两样都得有。”

老钱那边我请他喝了顿酒,说:“钱技术员,你别往心里去。你管技术,我管调解,咱俩配合着来。”老钱喝了两盅,说:“郭村长,你这人办事有路数,我服。”

这事儿传出去,屯子里的人都说,郭有粮当村长不光会修路打井,连水咋流他都能摆弄明白。下一回选举,黄玉刚第一个把票投给了我。

再后来,我成了敬老院的院长。

第二十四章 老鞭子

今年我八十八了。老骒马早没了,鞭子还挂在敬老院我屋的墙上。苏文秀前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有粮,下辈子你还赶车我还坐你的车。”我说:“我下辈子还找你。”她说:“你找你那个头一头的去我不跟你抢。”我说:“你拉倒吧,下辈子我开拖拉机比马车快,你追不上。”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没气儿了。

苏文秀走那天,大军二军都来了。大军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跟我说:“爹,你跟我回家住吧。”我说:“我走了敬老院这二十三个老头老太太咋整?”大军说:“那我天天来看你。”二军说:“爹,我哥说得对,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我说:“你爹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伺候人伺候惯了。你们把自个儿日子过好,就是孝顺我。”

敬老院院子里现在有二十三个老头老太太,最大的九十四最小的也七十一。我每天早上起来先挨屋转一圈看谁该吃药了谁该晒被子了,然后到院子里拿那把老鞭子甩两下,鞭梢在空中炸个响给大伙儿报个钟点。有回一个老太太说:“郭院长你天天甩鞭子吵得人睡不着。”我说:“你睡不着是觉少跟鞭子没关系。”老太太说:“那你换个法儿。”我说:“行,我喊口令。”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驾——”,满院子老头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当年在生产队赶过车的老伙计说:“有粮你这腔不对,往右拐你喊‘喔’,喊‘驾’马就跑直线了。”

我说:“都这把岁数了马没了,我喊给自己听。喊一声觉着自个儿还坐在车辕子上,前头是黑土地后头是粮车,道两边是苞米地,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

昨天大军和二军又来看我,大军五十八了二军五十六,俩人头发都白了一半。大军拎了一兜子苹果,二军拎了瓶二锅头。我说:“二军你不知道你爹血压高?”二军说:“少喝两口,我陪你喝。”我俩坐院子里就着花生米喝酒,大军在旁边剥橘子。喝到半截大军说:“爹,当年你跟我妈离婚,我恨过你。”我说:“我知道。”他说:“后来我长大了,我妈跟我说了,说你每月给钱从来没差过,说我上高中那会儿你偷偷给我塞过三回钱。”我说:“你妈跟你说的?”他说:“我妈临死前说的。她说你爹不是坏人,就是跟你妈过不到一块儿去。”

我端酒盅的手抖了一下。大军说:“爹,我不恨你了。”我说:“你不恨我,我恨我自个儿。”二军在旁边说:“哥你别说了,爹眼圈红了。”大军说:“红就红呗,八十多的人了,红眼圈怕啥。”

晚上他们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上搁着那根老鞭子。鞭杆子磨得溜光握在手里跟长在手上似的。我拿鞭杆点了点地心里说,赵师傅你给我的鞭子我没糟践。我靠它赶了半辈子车种了半辈子地,娶了两回媳妇养了六个孩子当了两任村长管了一院子老头老太太。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你要说值你就给我托个梦,你要说不值那你当初就不该把鞭子给我。

太阳晒得人迷糊我打了个盹。梦里头赵师傅坐在车辕子上痦子一跳一跳地回头跟我说:“有粮,上车,该走了。”

我说:“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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