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屋子都是大红色的绸缎。
头上的凤冠很沉,压得我脖子发酸。
我是尚书府的沈知安。
八岁那年,我和谢修远被绑匪关在黑漆漆的柴房里。
粗木棍子砸下来的时候,我扑在他身上。
脑袋上流了好多血。
从那天起,京城里所有人都说尚书府的沈家幼女是个傻子。
其实我不傻,我只是想不明白很多事。
比如他们为什么当面笑着,背后又要往别人井里扔死老鼠。
又比如父亲为什么娶了新夫人,就再也不来看我一眼。
只有祖母把我护在院子里,喂我吃甜甜的核桃酥。
今天,圣上的旨意下来,谢修远立了赫赫战功班师回朝,要履行当年的婚约娶我。
我问谢修远什么是成亲。
谢修远穿着银白色的铠甲,蹲在我面前,替我擦掉脸上的糖渣。
他说,成亲就是一辈子住在一起,每天都能吃核桃酥,没人敢再拿石子砸我。
那我愿意成亲。
因为谢修远身上总是香香的,从不骂我笨。
门外传来宾客喧闹的敬酒声,谢修远还在前厅应酬。
我伸手揉了揉被喜帕闷热的小脸,想起上花轿前祖母偷偷塞进我袖子里的小册子。
祖母当时红着眼圈,拍着我的手背叹气:“安安,今晚看这个,修远要是疼你,你就依着他。”
我把小册子掏出来,就着龙凤花烛的光亮翻开。
里面画着好多小人。
奇奇怪怪的,都没穿衣服。
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有的还打滚。
为什么不穿衣服?
难道他们不冷吗?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谢修远一身大红吉服,跨步走了进来。
第2章
谢修远反手合上雕花木门,隔绝了外头的鼎沸人声。
他手里握着金秤杆,走到我面前。
秤杆挑开红盖头的那一刻,他睫毛颤了颤。
他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红,平日里能冻死人的眉眼,此刻软得像春水。
“安安,等急了吗?”
我摇了摇头,把手里攥得温热的小册子往前一递。
“谢修远,你看这个。”
谢修远垂眸接过。
红烛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他看清封皮上那两具交缠的人影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张白净俊秀的脸腾地红透了,比他身上的大红吉服还要艳丽三分。
“安安……这是谁给你的?”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合上册子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直接塞进了袖袋最深处。
“祖母给的,她说成亲的晚上都要看这个。”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纳闷。
“可是谢修远,他们为什么不穿衣裳?”
“是尚书府布庄里的料子不够分吗?”
谢修远单手掩唇,低低咳嗽了一声。
他坐到我身侧,修长的手指探入我发间,极轻地替我卸下一斤多重的凤冠。
青丝哗啦一下散落在肩头,我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们……在学一门极厉害的功法。”
谢修远面不改色。
“练功吗?那我也要练!”
我立刻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练了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样,把欺负我的人打趴下了?”
谢修远反手裹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布满了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砺老茧,烫得惊人。
“安安还小,现在不练。”
“我不小了,王嬷嬷说我今年十六,都能生娃娃了。”
我挺直了腰板反驳他。
谢修远冷不丁被口水呛住,剧烈地咳了好几声,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合欢酒。
端到一半又放下,换成了一小盏温热甜腻的蜜水。
“喝了这个,就该睡觉了。”
蜜水里放了厚厚的桂花糖,我捧着杯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踢掉绣鞋,我骨碌一下滚到喜床最里侧。
谢修远褪去沉重的红袍,只着雪白的中衣,合衣躺在我外侧。
大红的锦被盖在我们身上。
他没有碰我,只是伸出一只手,隔着被子慢吞吞地拍着我的后背。
节奏一下一下的,就像小时候柴房里满地老鼠时,他护着我那样。
“睡吧,安安,我在呢。”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像是猫爪子挠过枯枝。
又像是有双眼睛贴在窗棂上。
紧接着,窗纸被尖锐的东西戳破了一个细小的破洞。
极细微的嗤笑声顺着夜风漏了进来。
“真娶了个傻子当宝。”
“大夫人说了,今晚就得瞧仔细了,要是没圆房,明日就进宫告谢家一个抗旨不尊。”
谢修远拍在我背上的手骤然停顿。
第3章
谢修远随手拿起桌上的银箸。
他指尖一弹,腕骨骤然发力。
那根银箸化作一道银光,噗的一声穿透了窗纸。
窗外顿时响起一声女子的惨叫。
“哎呀!”
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丫鬟慌乱的抽气声。
急促零碎的脚步声连滚带爬地远去。
我被那声尖叫吓得一哆嗦,赶紧抓紧了谢修远的袖子。
“谢修远,外面是什么动静?”
谢修远重新躺回我身侧,抬手拍了拍我的后心。
“是只野猫在扒窗户。”
“野猫偷看别人睡觉吗?”
“嗯,偷看的野猫都要被戳瞎眼睛。”
我立刻把脑袋缩进被窝里,两只手捂紧了眼睛。
“那我睡觉,我不偷看。”
谢修远在被子外头笑了一声,替我掖严了被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摇醒了。
新妇进门第一天,得去给侯府的老夫人请安敬茶。
我困得直掉眼泪,坐在铜镜前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谢修远没假手丫鬟,自己拿了螺子黛给我画眉毛。
他画得很慢,微凉的指腹托着我的下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眉梢。
“谢修远,你画得像两条胖毛毛虫。”
他在镜子里挑了挑眉。
“胡说,这是京城最时兴的远山黛。”
我换上了一身桃红色的织锦襦裙,被他牵着往松鹤堂走。
刚踏进正房的大门,一股呛人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正堂当中的紫檀罗汉榻上,坐着一个穿暗红团花锦袍的老妇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耷拉着嘴角,正是谢修远的祖母张兰芝。
下首还站着一个穿粉色百褶裙的姑娘。
模样生得挺俏丽,眼圈红红的。
最扎眼的是她右边手腕,缠着厚厚的一圈白纱布,隐隐还渗着血丝。
看见谢修远牵着我进门,那姑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修远哥哥……”
她手里攥着的帕子绞得快要烂掉。
“昨夜若兰只是担心哥哥在喜宴上饮酒伤身,好心熬了醒酒汤端过去。”
“哥哥何故下这般狠手,直接用银箸扎穿了若兰的手腕?”
张老夫人重重地一拍身旁的酸枝木小几。
茶盏被震得叮当乱响,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混账东西!”
“你为了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连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都要下死手残害吗?”
“谢家的门风全被你败尽了!”
满屋子的婆子丫鬟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直往谢修远身后钻。
谢修远反手扣住我的手腕,一步跨到我身前。
他身形高大,把我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祖母慎言。”
谢修远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知安是圣上御赐的正妻,不是什么傻子。”
周若兰捂着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算圣上赐婚,若兰也是侯府正经的表姑娘,哥哥怎能这般羞辱我!”
谢修远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深更半夜,新婚洞房。”
“表妹带着丫鬟趴在窗棂上,拿簪子戳破窗纸看里面的光景,这也是送醒酒汤的规矩?”
周若兰的哭声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谢修远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侯府表姑娘半夜听新房的墙角。”
“这事若是传到御史台耳朵里,别人还道我们定远侯府的家教,已经败坏到不知廉耻的地步了。”
周若兰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老夫人的脸色更是难看极了。
“修远,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若兰是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我从谢修远的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认认真真地看着周若兰。
“姐姐,原来昨晚那只扒窗户的野猫是你呀?”
“谢修远说偷看的人都要被戳瞎眼睛,你手腕疼,眼睛疼不疼呀?”
满屋子的下人死死憋着笑,肩膀抖得像筛糠。
周若兰气得浑身乱颤,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倒在地上。
第4章
“我……我没有偷看,我只是……”
周若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老夫人,若兰真的只是关心表哥,若兰自知身份低微,比不得沈尚书家的千金,可若兰是一心为了侯府啊!”
张老夫人心疼地把周若兰拉起来,冷眼扫向我。
“行了!若兰也是一片好心!倒是这个沈知安,进门连茶都不知道敬,呆头呆脑的立在那里,真是晦气!”
张老夫人指着地上的蒲团:“沈氏,过来奉茶!”
周若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抢先走到丫鬟身边,端起刚沏好的热茶递向我。
“表嫂,给老夫人敬茶吧。”
我伸手去接白瓷茶盏。
刚碰到茶盏边缘,周若兰的手指猛地一松,整盏滚烫的茶水直接朝我的手背泼过来!
这是故意的。
小时候尚书府的姨娘也经常用这招烫我,然后怪我手脚笨。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
谢修远动作更快,一把扯过我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掀翻了托盘。
“哗啦!”
滚烫的茶水半分没落在我身上,全浇在了周若兰崭新的粉色裙摆和绣鞋上。
“啊——!烫死我了!”
周若兰抱着脚在地上打滚,尖叫连连。
茶水滚烫,隔着薄薄的夏布,瞬间把她的脚背烫出一片燎泡。
“我的脚!老夫人救我!”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
张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反了!反了!你这个扫把星,一进门就伤人!”
“祖母看清楚了。”谢修远将我拉到身后,脸色阴沉,“是周表妹自己端不稳茶盏,与知安何干?若她连端茶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往后侯府的管家权,她也不必沾了。”
周若兰疼得直抽冷气,听到管家权三个字,脸色比被开水烫了还要难看。
第5章
张老夫人气得直拍罗汉榻,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修远!你为了这么个傻子忤逆我?”
“她连一句全乎话都说不利索,将来如何给侯府延绵子嗣?如何撑得起侯府门楣?”
“我是你亲祖母,还能害你不成?”
“若兰知书达礼,又是自家人,知根知底,你今天就做主纳她做贵妾,合情合理!”
周若兰趴在地上,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掉眼泪,裙摆上还冒着热气。
“老夫人别怪表哥,都是若兰福薄……”
“只要能日夜伺候表哥,若兰愿意做小,端茶倒水毫无怨言……”
她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越过谢修远的肩膀,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往谢修远身后缩了缩。
“可你连茶都端不稳啊。”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整个松鹤堂突然安静下来。
周若兰噎了一下,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谢修远嘴角压了压,声音沉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
“我不需要。”
“谢家世代忠烈,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谢修远此生唯有一妻,便是沈知安。”
张老夫人指着谢修远,手指哆嗦:“你……你这个不孝子!”
谢修远连眼皮都没抬,拉住我的手,向张老夫人躬了躬身。
“既然祖母今日不便喝茶,孙儿便带知安回院子了。”
“表妹既然伤了脚,手腕又不利索,还是闭门静养三个月为好。”
“松鹤堂的钥匙和对牌,待会儿我让近侍来收走。”
周若兰一听要收管家权,连疼都忘了,扑腾着想爬起来。
“表哥!那账房的事……”
谢修远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牵着我径直往外走。
背后传来茶盏砸碎在青石砖上的脆响。
还有张老夫人气急败坏的骂声,混着周若兰杀猪一样的嚎叫。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
我踩着谢修远被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回了我们的落梅居,谢修远把门一关,拉过我的双手。
他把我的手指一根根翻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烫到了吗?疼不疼?”
“没烫到,你挡得快。”
我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
那里拧成了一个川字。
“谢修远,你别皱眉头,我不疼的。”
“可是表妹为什么讨厌我?我今天早上都没有抢她的糕点吃。”
谢修远顺势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香。
“她不是讨厌你,她是贪心。”
“安安,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侯府唯一的当家主母。”
我想起刚才老夫人说的话,心里有些发怵。
“那我要学管家吗?”
“我不会算账,算盘珠子总是拨错,姨娘以前说我是个笨蛋。”
谢修远低笑了一声,胸膛震得我耳朵发麻。
“不用你学。”
“侯府那些烂摊子我来算,账本我来看。”
“你只要每天开开心心吃核桃酥,把身子养好就行。”
“真的不用背账本?”
“真的不用。”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谢修远的小厮临风在门外通报:“侯爷,塞外来的人到了,正在偏厅候着呢。”
谢修远的神色一下子松快起来。
他拉起我的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安安,带你见个故人。”
“她医术极好,或许能治好你时不时发作的头疼。”
第6章
偏厅里坐着个穿红衣窄袖的年轻女子。
她脚踩在黄花梨圆凳的横杠上,腰上缠着根乌黑的马鞭,正仰着脖子喝茶。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姑娘喝茶都拿帕子掩着嘴,像她这么豪迈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听见脚步声,她一口水咽下去,转过头来。
“谢修远!”
她大步迎过来,两只眼睛亮堂堂地打量着我。
“三年没见,你还真把尚书府那个小傻……咳,小丫头娶进门了?”
谢修远把我往身侧带了带,挡住她放肆的目光。
“嘴放干净点,这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又转过头看我。
“安安,别怕,这是任莹莹,我在北疆打仗时的过命弟兄。”
“是姐妹!”
任莹莹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就抓起我的手腕。
她手上有握刀磨出来的茧子,摸着有点扎人,却暖烘烘的。
她没像府里那些下人一样斜着眼睛看我,也没像周若兰那样拿手帕捂着嘴装腔作势。
她伸手扒开我的眼皮,又凑到我后脑勺上摸索。
我脑后有个凸起的硬疙瘩,是当年在尚书府挨打留下的。
她指尖按在那块疙瘩上,用力一压。
我疼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眶里打转,却没敢躲。
“脉象沉细滞塞,后脑有老大一块淤血。”
任莹莹拍拍手上的药灰,转头看向谢修远。
“当年那一棍子打得够狠的,没当场把脑仁打出来,算这小丫头命硬。”
我老老实实吸了吸鼻子。
“当时流了好多血,姨娘偷偷用草木灰给我止的血。”
任莹莹冷笑了一声。
“尚书府那一窝子烂心肝的玩意儿,迟早遭雷劈。”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包,在桌上摊开。
整整齐齐三排长针,泛着森森冷光。
“能治,但遭大罪。”
任莹莹挑起一根细针,在我眼前晃了晃。
“金针刺穴,每天要把脑袋上的穴位扎个遍,还要用北疆极寒的雪莲药汤化瘀。”
“针扎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就像有几百只蚂蚁在啃骨头。”
“至少得熬三个月。”
“你怕不怕?”
谢修远的整张脸都绷紧了。
他伸出手拉住我,有些发僵。
“莹莹,若是太痛苦,那便算了。”
“她这样就很好,我护得住她一辈子。”
我从谢修远手里把手抽出来,反手攥住他的两根手指。
“我不怕。”
谢修远低头看着我。
我抬起头,很认真地对他说。
“我要治。”
“等我脑子不糊涂了,祖母就不能总指着你的鼻子骂不孝。”
“表妹再敢摔茶盏冤枉我,我就能算明白她到底偷偷拿了侯府多少银子。”
“我还能帮你算账,不用看你每天夜里一个人熬到掌灯。”
偏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修远的眼底泛起一层水汽,鼻翼动了动。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长臂一揽,猛地把我死死按进他怀里。
他的下巴蹭着我的额发,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了。
任莹莹抱着胳膊靠在桌边,挑了挑眉梢。
“行啊谢修远,这媳妇没白娶,比你那只知道吸血的表妹强多了。”
她挽起窄袖,顺手把一截干净的软木塞塞进我嘴里。
“既然不怕,那今天就开始第一遭。”
“咬紧了,要是疼,你就狠狠掐谢修远的肉。”
第7章
施针真的很疼。
细长的金针扎进头顶的百会穴和太阳穴。
脑袋里像是有一群小虫子在拼命啃咬,又胀又痛。
我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硬是没吭出一声。
谢修远坐在床边,把自己的手腕递到我嘴边:“安安,疼就咬我。”
我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半个时辰后,任莹莹拔出金针。
针尖上泛着淡淡的黑血。
“今日便到这里,脑内瘀血已经开始松动了,接下来每日一剂苦药,连续喝一个月。”任莹莹擦了擦额头的汗。
施完针,我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我半睁开眼,透过屏风,看到周若兰瘸着一只脚站在外间。
“表哥,这是我亲自给你熬的人参乌鸡汤,你常年在边关打仗,身子亏空,要多补补。”
谢修远坐在案桌前,头也不抬:“端走,我不喝。”
“表哥!你为什么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周若兰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那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每日还要那江湖游医扎得像个刺猬,她根本配不上你!老夫人说了,只要你点头,下个月就让我进门做平妻!”
“平妻?”
谢修远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
“周若兰,你寄居在侯府八年,吃穿用度哪一样比侯府小姐差?我谢家待你不薄,你却在暗地里克扣知安院里的炭火和例银,真当我不知晓?”
周若兰脸色一白:“我没有……”
“没有?”谢修远把一本账册狠狠甩在周若兰脚下,“这是管家昨夜交上来的账目,三年来,你打着老夫人的旗号,从公中支走了三万两白银,全贴补给了你那个好赌的亲兄长!”
周若兰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表哥,我错了,我只是……”
第8章
“滚出去。”
谢修远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我暂不报官。但若你再敢打平妻的主意,或者敢碰知安一根手指头,我立刻让人把你兄长送进应天府大牢!”
周若兰被吓得面无人色,连地上的参汤洒了都顾不上,瘸着腿狼狈地爬出了院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谢修远。”
谢修远面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醒了?头还疼不疼?”
我眨了眨眼,突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了许多。
以往我看东西,脑子里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
现在那层雾气,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修远,我知道平妻是什么意思了。”
我轻声说:“平妻就是有两个妻子。你只能有我一个,不能要她。”
谢修远微愣,随即眼底浮现出巨大的惊喜。
“知安,你……”
“神医姐姐的金针有用。”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好像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八岁那年,绑匪要剁你的手指头,我才冲上去挡的那一棍子。”
谢修远浑身一震,眼眶彻底湿润了。
他颤抖着把我的脸捧在掌心:“你都记得?”
“记得。”我看着他俊朗的眉目,“谢修远,我以前不是故意装傻的,我只是想不起来怎么说话,脑子里好乱。”
“我知道,我都知道。”
谢修远的声音哽咽,低头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安安,是我没保护好你。往后这一辈子,我都陪着你慢慢想起来。”
门外忽然又传来吵闹声。
张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在院子里高声喊道:“侯爷!老夫人突然心口疼得厉害,指名要少夫人过去侍疾!”
第9章
侍疾?
任莹莹刚从偏房端着药出来,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心口疼?方才我路过松鹤堂,老夫人中气十足地在骂丫鬟呢。这时候叫少夫人过去,怕不是摆鸿门宴。”
谢修远面色微沉:“我去回绝了祖母。”
“不用。”我拉住谢修远的袖口,掀开被子下床。
施针之后,我的四肢有了力气,脑子也比平时灵光了许多。
“我去。”我抬起头看着谢修远,“她是你祖母,也是侯府的长辈。我若是躲着,她只会更有借口逼你纳妾。谢修远,你陪我一起去。”
谢修远看着我眼底褪去的混沌,握紧了我的手:“好,我陪你。”
来到松鹤堂。
屋里燃着浓烈的苦药味。
张老夫人半躺在软榻上,哼哼唧唧地揉着太阳穴。
周若兰站在一旁,眼圈红肿,正殷勤地替老夫人捶腿。
见到我和谢修远走进来,张老夫人的哼唧声更大了几分。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被某些不孝子气得心口疼……沈氏,你既然嫁进谢家,就该恪守妇道!过来,给老身跪着抄写《女戒》一百遍,替侯府祈福!”
周若兰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指了指地上冰凉的地砖。
那里连个蒲团都没放。
“表嫂,老夫人身体抱恙,你做孙媳妇的,可得诚心些。抄不完一百遍,今晚可不能用膳。”
谢修远正要上前发作,我却先一步拉住了他。
我走到案桌前,没有跪下,而是端起桌上刚熬好的人参鹿茸汤,端详了片刻。
“祖母心口疼,喝的是这碗药吗?”我轻声问。
周若兰扬起下巴:“自然!这是我特意给老夫人炖的名贵补药,用的是百年老参!”
“百年老参,配上这厚重的鹿茸。”
我转过头,看向张老夫人通红的面色和急促的呼吸。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几天任莹莹教我的医理,以及小时候在尚书府见过的药方。
“祖母原本就是高热痰迷、肝火过旺之症,舌苔厚腻。这碗参鹿大补汤喝下去,不是治病,是火上浇油。”
我把药碗往桌上一放,语气平静:“喝了这碗药,半个时辰之内,祖母必会鼻血倒流,中风厥逆。”
第10章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老夫人愣住了。
周若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沈知安!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咒老夫人!你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傻子,懂得什么医理?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不想伺候老夫人!”
张老夫人也是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放肆!若兰一片孝心,你竟然敢编排她害我?修远,你看看这个丧门星,连长辈都敢诅咒!”
谢修远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嗤笑。
任莹莹双手抱胸,跨步走了进来。
“她没胡说,老夫人面色赤红,双目充血,确实是肝阳上亢的征兆。”
任莹莹走到桌前,用银针沾了沾那碗汤药,放在鼻尖嗅了嗅,冷笑道:“百年老参配鹿茸,再加了三钱肉桂。啧啧,周姑娘,你这孝心可真是沉重啊,这是生怕老夫人死得不够快吗?”
任莹莹是边关名医,名满北疆,京城里不少达官贵人想求她看病都求不到。
她这一开口,张老夫人的脸色瞬间从暴怒变成了惨白。
“任……任神医,这药真的不能喝?”老夫人颤声问。
周若兰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老夫人明鉴!若兰真的不知道啊!若兰只是想给老夫人补身子,药方是回春堂的大夫开的……”
“回春堂?”
谢修远招了招手,身后的贴身侍卫立刻上前。
“去回春堂查,看看周姑娘到底是抓的什么方子。”谢修远声音森冷如铁。
侍卫领命退下,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底单。
“回侯爷,回春堂的掌柜说,周姑娘要的是大补猛药,大夫曾告诫过老夫人体热不可服用,但周姑娘说……老夫人身子虚弱,必须下猛料冲喜。”
周若兰浑身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张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若兰:“你……你个糊涂东西!你差点要了老身的命!”
“老夫人饶命!若兰真的只是好心办坏事……”周若兰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第11章
“好心?”
谢修远冷笑:“你急着用猛药让老夫人好转,好借着老夫人的势逼我纳你进门,甚至不顾老夫人的性命安危,这叫好心?”
张老夫人靠在软榻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原本就偏袒周若兰,可涉及到自己的性命,那点偏爱瞬间荡然无存。
“拖下去!”
张老夫人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把她关进柴房,没有老身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老夫人!表哥!饶了我吧,表嫂,你帮我求求情啊!”
周若兰被粗使婆子架着往外拖,哭喊声凄厉刺耳。
路过我身旁时,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从前她掐我胳膊、抢我吃食时,眼里满是讥讽和鄙夷。
现在,她却像一只落水狗一样摇尾乞怜。
因果报应,本就该如此。
屋里只剩下张老夫人喘粗气的声音。
任莹莹上前给老夫人扎了两针,老夫人原本通红的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张老夫人睁开眼,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我。
刚才,是这个被她百般嫌弃的“傻子”,一眼看出了药汤的致命之处,救了她一命。
“你……脑子清醒了?”张老夫人声音有些干涩。
我走到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回祖母的话,神医姐姐替我施针,知安脑中的瘀血已经散了一半。过往之事,知安都慢慢想起来了。”
行礼举止端庄得体,哪里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张老夫人张了张嘴,老脸涨得通红,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是老身瞎了眼,错把豺狼当贴心人。今日若不是你,老身这条命就交代在若兰手里了。”
老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玉镯,拉过我的手,套在我的手腕上。
“这是谢家主母代代相传的镯子,往后这侯府的中馈,便交由你打理吧。修远……没挑错人。”
第12章
回到落梅居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路过柴房那边,还能隐隐听见周若兰尖利的哭骂声。
“放我出去!你们这群下贱奴才,我是表哥的亲表妹!”
“沈知安那个傻子害我!等表哥明白过来,扒了你们的皮!”
负责看守的粗使婆子毫不客气,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消停点吧表姑娘,老夫人发话了,没要你的命那是侯爷仁慈。”
任莹莹走在旁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脑子长在周姑娘身上,真是白瞎了那副皮囊。”
“想上位想疯了,连要人命的猛药都敢硬灌。”
“不过那老太太也是个极品,被卖了还替人数钱,要不是你开口,明儿咱们就能直接吃席了。”
我低头看了看腕上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
任莹莹挑了挑眉,凑过来瞄了一眼。
“水头倒是不错,算那老太太还有点良心。”
进了落梅居的暖阁,任莹莹利落地收拾好银针包,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的这出大戏唱得痛快,我也该回客栈歇着了。”
“沈知安,明早辰时继续扎针,不可偷懒。”
“再坚持一个月,你脑子里的陈年血块就能散得干干净净。”
我规规矩矩福身。
“多谢神医姐姐。”
任莹莹摆摆手,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入夜色中。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极有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紧了房门。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修远站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揽住了我的腰。
他把下巴搁在我的颈窝上,温热的呼吸直往我耳朵里钻。
“安安,今天真长脸。”
低沉的嗓音里藏着笑意,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微微震颤。
我拉过他的大掌,让他摸我手腕上的镯子。
“老夫人给的,沉甸甸的,硌得慌。”
谢修远低笑一声,握住我的手腕,指腹在我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那里曾经被周若兰暗地里掐出过乌青,如今印子早消了,他却总是下意识地去揉。
“不喜欢就摘下来扔库房里。”
“这破镯子不算什么,整个侯府都是你的。”
我转过身,抬眼看他。
“谢修远。”
“嗯?”
“我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你真打算守着我过一辈子?”
“满京城的人背地里都在笑话你,说堂堂平北侯,立了战功封了爵,偏要娶个痴儿当正妻。”
周若兰私下里没少用这事刺我,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丢尽了谢家的脸面。
谢修远收了笑意,抬手把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八年前在破庙里,那帮绑匪手里的闷棍是冲着我的天灵盖砸下来的。”
“若不是你扑过来替我挡了那一下,我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具烂骨头。”
“那棍子砸碎了你的神智,也砸碎了你沈家嫡女的大好前程。”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额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
“在北疆那几年,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我怀里始终揣着你给我的平安符。”
“我拼了命地砍人头、立军功,不要命地往上爬,不是图那身侯爷的皮。”
“我只是怕我走得太慢,护不住你。”
“我得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沈知安是我谢修远明媒正娶的妻。”
“谁敢嚼舌根,我就拔了谁的舌头。”
谢修远说得平静,眼底却像烧着一团暗火。
我心里酸软成一片,像被温水浸透了一样。
浑浑噩噩的那八年里,全京城都在嫌弃我、戏耍我。
周若兰甚至故意抢走我手里的热包子扔在泥水里踩烂,看我蹲在地上掉眼泪。
只有眼前这个人,提着滴血的长刀,一路披荆斩棘,从阎王殿里硬生生杀了回来。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凑近他的唇边。
“谢修远。”
“嗯?”
“成亲那天,老夫人塞进喜被里的那本小册子,你收哪儿去了?”
谢修远的身子僵了一瞬。
“问那个做什么?”
“我昨晚翻出来看过了。”
我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书上的小人打架打得很奇怪,但我好像看懂了。”
谢修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别过头去,声音发紧。
“安安,别闹。”
“你的脑疾还没好全,任神医说了,要静养。”
“任神医可没说不能做这个。”
我踮起脚尖,直接贴上了他的唇。
柔软温热的触感擦过,谢修远的呼吸骤然停滞。
“谢修远,我想跟你练功。”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断了弦。
谢修远闷哼一声,反客为主地扣紧了我的后脑,将那个轻描淡写的吻撕扯得炽烈缠绵。
下一刻,他打横将我抱起,快步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大红的鲛绡帐被一把扯落,遮住了满室融融的烛光。
窗外寒风阵阵,柴房里周若兰的哭喊声早就被风雪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