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阿肆,是一只在碧云山中修行了两百年的赤色狐狸,行四。
师父赐名时大概是觉得「胡四」太像「胡死」,不吉利,便谐音改成了「阿肆」。——实际上并没有好听到哪里去。隔壁洞的貉子精每次喊我「阿肆」,我都觉得他在叫我「阿死」。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堵在他洞口叉腰骂了半个时辰,貉子精缩在里头不敢出来,最后从门缝底下塞了俩松果出来求饶。
我师父是一只貌美的白狐仙,名唤白霜,修行六百载,毛色雪白,体态风流,走在林子里跟披了件月光似的。当年他下山云游,在猎户笼子里把还是狐狸崽崽的我捞出来。
据师父后来描述,那会儿我刚断奶,一身红毛炸得像被雷劈过的蒲公英,缩在笼子角落里,见着人也不跑,冲他龇牙。师父觉得有意思,伸手逗我,我一口咬住他手指头不撒嘴,硬是嘬了半盏茶功夫才被薅下来。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师父每次讲这段都要摇头,「这小东西,又犟又馋,还认死理。将来要么成大器,要么闯大祸。」
刚到碧云山那会儿,师父就天天瞅着我叹气:「赤狐啊……赤狐性情跳脱,心性不定,难。」
事实证明他老人家慧眼如炬。我毛没长齐时就是个混世魔王——今天偷啃了隔壁狼妖晾的灵草,明天叼走了土地公供桌上的烧鸡,后天把蛇妖家的蛋偷出来当球踢,踢碎了仨。蛇妖追着我满山跑,我蹿上树还冲她做鬼脸,结果树枝断了,一头栽进泥潭里,出来时红毛变黑毛,师父愣了三秒没认出我。
土地公那回是最惨的。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攒了一坛子凡间信徒供的烧酒,藏在庙后头,拿黄布盖着,我闻着味儿就给刨出来了。喝完还撒了泡尿在坛子里,盖回去。土地公第二天开坛,一口下去脸都绿了,踩了云就上碧云山找师父告状。师父赔了他三瓶灵酒才把人打发走,回头把我吊在洞府门口晾了三天。
「你喝就喝,撒尿干什么?!」
「他上回拿假烧鸡糊弄我!那烧鸡是纸扎的!我啃了一嘴纸!」
「所以你就在他酒坛子里撒尿?」
「以牙还牙!」
师父气得白毛狐狸炸成白刺猬,拂尘敲得我脑门三天消不下去包。
待我毛毛长齐了,油光水滑,尾巴蓬松,往林子里一站,那叫一个狐媚子天成。
有回我化了人形去山下集市买酒,路过的货郎看我看直了眼,一头撞在树上,扁担挑的货撒了一地。我蹲下来帮他捡,他还红着脸说「姑娘不必姑娘不必」,等我把货都拾掇好了抬头一看,他又撞树上了。我寻思这凡人怎么跟树过不去。
如此,师父就开始拘着我修行了,画符、吐纳、化形、御雷,样样都是硬功夫。我天天蹲在蒲团上打瞌睡,师父就拿拂尘敲我脑门:「阿肆!周天运行到泥丸宫了!你口水滴到道袍上了!」
「师父我饿……」
「饿什么饿!你昨晚偷吃了半只山鸡我还没跟你算账!」
「那是黄鼠狼送的!他欠我人情!」
「黄鼠狼欠你什么人情?」
「……我帮他把鸡毛拔了。」
师父气得毛又炸了,一点看不出狐仙的体面。
就这么磕磕绊绊修了两百年。两百年啊,够凡人活两辈子了,我总算从一只普通赤狐修到了渡劫期。
其间师父给我请过三回教书先生,说我们做狐狸也得有文化。
头一回是只老山羊精,教了半个月被我气走了,说我「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我寻思老山羊还挺有文化,骂人都用《论语》。
第二回是只鹦鹉精,教了三天,我学得比她快,她受不了了,说「你这狐狸怎么比我还能叭叭」。
第三回师父自己上了,教了半年,终于在某个深夜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掐着我后颈皮说:「阿肆,为师尽力了。你以后出去别说是为师的徒弟。」
「那我说是谁的徒弟?」
「就说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那不成猴了吗?」
师父沉默了五秒,把我扔回被窝里,走了。
按祖宗规矩,渡劫九死一生,渡过便是狐仙,渡不过就灰飞烟灭。但若不渡,就只能在这山中做一只普通狐狸,待到寿元耗尽那一日,不知轮回转世成什么东西——搞不好下辈子投胎成红薯,被另一只狐狸啃。
我寻思那不行。我啃了那么多年红薯,不能反过来被当成红薯啃。
于是我在山顶那棵老槐树下盘腿坐了七七四十九天,风雨无阻,蚊虫不侵。饿了就啃两口提前揣的干粮,渴了就舔露水,屁股坐得痛了就拿尾巴垫着。结果雷劫它不来。
四十九天。我屁股都坐出茧子了,连个雷声都没听着。头顶万里无云,日头毒得能烤红薯,连片阴凉的云彩都不肯飘过来。隔壁山头的金雕精上个月刚渡完劫,雷电劈得他满山乱窜,毛都焦了一半,好歹成功了,现在天天穿着件金光闪闪的法袍到处显摆。我蹲在槐树下看他,酸得牙痒痒。
第五十天我绷不住了,蹿回师父洞府:「师父!雷呢?!」
师父正在煮茶,头也不抬:「什么雷?」
「雷劫啊!我蹲了四十九天,毛都快晒褪色了,连个静电都没劈下来!」
师父抿了口茶,白了我一眼——真是物理意义上的白了一眼,他眼珠子是浅金色的,翻起来特别明显:「你心里装着人,劫云劈下来算谁的?」
我装傻:「我心里装着天下苍生。」
「放屁。你心里装着山脚下那个姓沈的书呆子。」
「…………那是我养的备用粮。他太瘦了,我准备再喂两年。」
师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你喂他吃了三年烤红薯,把自己喂成精了,红薯精都没你上心!上个月他感染风寒,你半夜翻他墙头送药,还顺带把他家房顶漏雨的地方补了。那瓦片是你从山神庙现揭的吧?土地公昨儿还跟我告状,说你害他庙里漏雨。」
我缩了缩脖子:「……我赔他瓦钱了。」
「你赔的是冥币!土地公差点没气得当场升天!」
我灰溜溜地逃出洞府,蹲在后山溪边薅草皮。薅着薅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沈渡那张脸。
沈渡,山脚清河镇人氏,穷书生一个,住镇东头两间破瓦房,房顶漏风,院墙塌了半截,唯一的财产是一架子书和一只瘸腿老母鸡。
我头一回见他是在三年前,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我偷溜下山找酒喝,路过镇东头看见他蹲在院门口啃窝头,啃一口喂鸡一口,自己饿得脸都绿了,鸡倒是吃得油光水滑。那鸡也是奇了,瘸了一条腿还挑食,窝头渣子掉地上它都不带啄的,非得沈渡掰碎了搁手心里喂。我蹲在墙头上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跳下去把他手里的窝头叼走了。
他愣了半天:「……狗?」
「你才是狗。」我把窝头呸掉,「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树皮掺锯末,你当你是啄木鸟?」
他低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窝头,再看了看我,然后哭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对着只狐狸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我也不想吃树皮……今年收成不好,镇上粮价翻了五倍……我攒的钱全买书了……考了三年连个举人都没中……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我蹲在他脚边,尾巴尖戳了戳他的鞋:「哭什么哭。去劈柴,爷带你吃好的。」
他真去劈柴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劈,劈得歪歪扭扭,柴火棍长短不齐。劈完柴我叼着他袖子把他拽到山脚溪边,掏出一把野葱和两块红薯,教他生火烤红薯。他一边烤一边抽噎,红薯烤得半生不熟就啃,啃完了终于不哭了,抹了把脸:「……好吃。比窝头好吃。」
「废话。你那个窝头喂猪猪都嫌糙。」
从那天起我就常去。起初是可怜他,后来是习惯了。他读书我蹲窗台上嗑松子,壳掉一地,他一边扫一边叹气:「阿肆,你能不能接着点壳?」
「接不住。我嘴漏。」
「……嘴漏你还嗑这么快。」
他做饭我蹲灶台上指指点点,「盐少了。」「火大了。」「沈渡你再把饭煮糊我就把你那本《论语》叼走垫窝。」
他脾气好,怎么折腾都不恼,顶多红着耳朵嘟囔一句。「阿肆,你别趴我砚台上,墨汁沾你尾巴上了。」
我甩甩尾巴:「沾了就沾了,你负责洗。」
他就真去打水拿皂角给我洗尾巴。笨手笨脚的,搓得我尾巴毛都快薅秃了,但……怪舒服的。
有一回他搓着搓着突然说:「阿肆,你这毛色真好看。跟晚霞似的。」
我尾巴一僵:「你见过晚霞?」
「见过。去年秋天在镇外山坡上看的。整片天都是红的,跟你这毛一个色。」
「……你拿我跟晚霞比?晚霞有我好看?」
「你好看。」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搓我的毛,耳朵尖红得滴血。
隔壁王婶头一回见着我的时候,拎着扫帚追了沈渡半条街:「小沈你养狐狸?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养狐狸!」沈渡一边跑一边解释:「不是我养的!是她自己来的!」王婶不信,追得更凶了。
后来有一回王婶家孙子发烧,镇上的大夫出远门了,沈渡抱着孩子来找我,我翻了座山头采了把能退烧的草,嚼碎了给小孩敷上,第二天就退了。
王婶从此不追沈渡了,改往他家门口搁红薯,说是「给狐仙大人的供品」。我寻思这称呼不错,比「胡阿肆」听着气派。
就这么过了三年。三年够一个凡人从童生考到举人,沈渡考了,没中。放榜那天他蹲在榜下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然后默默回了家,把书箱子翻出来,接着读。我蹲在房梁上啃他攒的红薯,啃着啃着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我:「阿肆,你叹什么气?」
「我叹你笨。考了三次没中,隔壁王婶家那个傻儿子都中秀才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里头映着油灯光,亮得像碎星子。
那天晚上我回去问师父:「师父,凡人考功名,为什么这么难?」
师父看了我一眼:「你管凡人做什么?」
「……我养了只备用粮,他太笨了,养了三年还没养肥。」
「是养肥还是养熟?」
「……师父你话真多。」
师父没再追问。他只是在我出门前往我怀里塞了瓶灵药:「下回他再感染风寒,用这个。比凡间草药管用。」
我叼着药瓶跑了。
然后就到了第五十天。雷劫不来,师父戳破我的心思,我蹲在溪边薅草皮。
我薅着薅着,山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我竖耳朵听了听,是镇子方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化成原形蹿上房顶一看——镇口贴了红榜,沈渡的名字在上头。
他中了。
举人。头名。
我当场从房顶栽下来。
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往他家走,沈渡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整个人傻在原地。王婶冲在最前头,一把搂住他嚎:「小沈啊你可算出息了!你爹娘在天之灵——」嚎到一半想起来他爹娘死得早,又补了句,「——保佑你考上的!」旁边李大爷拽她袖子:「他爹娘保佑啥,是他自己考的!」王婶:「你管我!我高兴!」
当天晚上我蹲他窗户底下,看着他被全镇的人灌酒。王婶拉着他的手抹眼泪:「小沈啊你可算出息了!你爹娘在天之灵……」
沈渡笑得脸都僵了,挨个敬酒,酒洒了半身。等人都散了,他一个人晃回院子,蹲在墙根,仰头看天。
我跳下墙头,尾巴扫了扫他肩膀:「喂。中举了,高兴傻了?」
他扭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阿肆。」
「嗯?」
「我中举了。」
「看见了。红榜上写着呢,头名。还行吧,勉强配得上我给你烤三年红薯的辛苦。」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以为我永远考不上的。」
「你考不上我也养得起你。」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赶紧找补,「我是说,你太瘦了,放出去丢我脸。我胡阿肆养的备用粮,不能是窝囊废。」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手指头冰凉,带着酒气,但掌心很暖。
「阿肆,」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我家,我都很高兴。」
「……废话。我来给你送吃的,你不高兴你傻啊?」
「不是那个高兴。」他盯着我的眼睛,「是那种……高兴。」
我尾巴尖儿打了个卷。
「你每次蹲在窗台上嗑松子,壳掉一地,我扫的时候一边扫一边想,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你扫地扫出感情了?」
「你每次趴我砚台上睡觉,尾巴沾了墨,我一边给你洗一边想,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你洗尾巴洗出感情了?」
「你每次骂我做饭难吃,我就想,要是天天都能给你做饭就好了。」
「你受虐受出感情了?」
他噎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眼泪都下来了:「阿肆,我喜欢你。」
我尾巴彻底炸了。
「你、你一个凡人,跟狐狸说什么喜欢!我又不能给你生孩子!」
「我没说要生孩子。」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吓人,「我说我喜欢你。你是一只好狐狸,我多想和你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我心脏砰砰跳。两百年的狐狸了,居然被一个凡人书生一句话搞到心律不齐。
但他下一句话就把我打回原形了。
「但你是要做神仙的狐狸。我万不能以一己私欲强留你陪我。我的狐狸,就要做那人人艳羡的狐仙才好!」
我愣了三秒。
「沈渡,你脑子是不是读书读坏了?」
「嗯?」
「我渡不渡劫关你什么事?我修了两百年,我要是不渡劫我图什么?图你做的糊饭?」
他张了张嘴,被我打断了。
「你听着,」我跳上他膝盖,拿爪子戳他胸口,「第一,我渡劫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第二,你喜不喜欢我也是你的事,跟我也没关系。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你要是敢在我渡劫的时候寻死觅活,我雷劫劈不死你我也回来劈死你。听明白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头盛满了星星。
「明白了。」
「明白个屁。你满脸写着『我要干傻事』。」
「真明白了。阿肆,你去渡劫。我等你。」
「……谁要你等。你好好活着,多吃点饭,别我渡完劫回来发现你把自己饿死了。」
「好。」
我跳下他膝盖,蹿上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墙根底下冲我挥手,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结果第二天,镇上就乱了。
沈渡失踪了。他屋里的东西都在,书还在架子上,鸡还在院子里,人没了。王婶说一大早看见他往山上去了,背了个小包袱,脸色惨白惨白的。
我蹿上山找了一圈,先去了他平时采药的山坡——没有。又去了他偶尔散步的竹林——也没有。最后我在碧云山最陡的断崖下面找着他了。
他掉进了猎户设的陷阱坑,坑底有尖桩,他摔下去的时候被一根尖桩穿了右腿,失血过多,人已经昏迷了。坑壁太高,他爬不上去,硬生生在底下冻了一夜。包袱摔散了,里头滚出来一块崖柏,还有两个被压扁的烤红薯。
我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嘴里还在念叨:「阿肆……别渡劫……太危险了……」
我把他背回他家的路上哭了一路,眼泪把他后脖领子都浸湿了。
他醒过来是三天后。大夫说腿保不住了,得截。他躺在床上听完,没说话,等大夫走了才冲我笑了笑:「阿肆,我是不是成瘸子了?」
「瘸什么瘸!我师父那儿有灵药,给你接上!接不上我把我腿砍了给你!」
「你别砍。」他伸手摸我的头,手在发抖,「你以后可是狐仙,没腿多难看。」
「你闭嘴。」
他闭上了嘴,但没闭眼。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肉麻话,结果他说:「阿肆,我那天上山,是想给你采崖柏。镇上老人说崖柏能挡雷劫,我想着……给你弄一块。」
我当场又哭成了狗。
后来他腿好了。我师父白霜亲自出手,用了三瓶上品灵药加一颗七转续骨丹,把他那条腿救回来了。师父一边给他正骨一边骂:「你小子运气好,我徒弟攒了三年的家底全砸你身上了。以后要是敢对不起他,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沈渡疼得龇牙咧嘴还硬撑着道谢:「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以后一定……」
「一定什么一定。先把红薯钱结了。我徒弟喂了你三年红薯,账本在这儿呢,连本带息一共四十七两银子。分期还是全款?」
沈渡脸都绿了。
又过了半年。他养好了伤,中举的举人身份也下来了,按理说该去京城参加会试。但他没去。他在镇上开了个私塾,教小孩读书,顺便帮人写信代写对联,日子过得清贫但踏实。我问他怎么不去考了,他说考累了,不考了。
我知道他在骗我。他不去京城,是因为京城太远,一走就是一年半载,他怕见不着我。
我嘴上骂他没出息,心里酸得不行。
就这么又过了两年。我三百岁生日那天,雷劫终于来了。
当天我正蹲在他家灶台上啃红薯,头顶突然乌云压顶,雷声滚滚,整个碧云山都被劫云罩得严严实实。沈渡从屋里冲出来,抬头一看天,脸唰地白了。
「阿肆!」
我把红薯扔了,跳下灶台:「别出来!躲屋里!」
「我——」
「你什么你!躲屋里!雷劫不长眼,劈到你算谁的!」
他咬了咬牙,没躲。他冲进厨房抄起一把菜刀跑出来,往我面前一杵,手有些抖。
「你干什么?」
「我听说……雷劫能分担。我替你扛一半。」
「你一个凡人扛雷劫?你脑子被红薯糊了?!」
「你说我脑子被什么糊了都行。反正我不躲。」
我气得尾巴炸毛,但天上雷劫不等人。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把他推开了,硬扛了一记,半边身子麻了。第二道紧跟着下来,我还没来得及运功,沈渡扑上来把我抱住了。
他替我扛了半道雷。
一个凡人。扛了半道天雷。
他当场晕死过去,后背焦黑一片,心跳都快停了。我连拖带抱把他弄到山洞口,灌了半瓶续命丹才吊住他一口气。
第三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沈渡睁眼了。他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阿肆……我喜欢你……你是一只好狐狸……我多想和你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留点力气!」
「但你是要做神仙的狐狸……我万不能以一己私欲强留你陪我……我的狐狸……就要做那人人艳羡的狐仙才好……」
「沈渡你闭嘴!你再背一遍这词我咬你了!」
他笑了笑,手从我掌心滑落。
死了。
心跳停了。呼吸没了。整个人凉透了。
我抱着他嚎了三天。嚎得整个碧云山的飞禽走兽全搬了家,嚎得师父来看了我两回,第一回摇了摇头走了,第二回给我塞了壶酒:「喝吧。喝完埋了。」
我没埋他。我把他抱回他家床上,搁那儿供着,每天给他擦脸喂水——虽然他喝不进去。王婶来哭了一场,说小伙子命苦。隔壁小孩来磕了三个头,说先生走好。
第四天早上,我趴在床边打瞌睡,突然听见床上嘎吱一声。
我抬头一看——沈渡的尸体在发光。
金光。刺眼得要命。从胸口往外崩,崩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尸体「啪」一声炸了——别怕,没炸碎,就是外头那层壳跟蝉蜕似的裂开了,里头钻出个……人!
还是沈渡那张脸。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头发从黑的变成银的,长到腰,衣裳从粗布麻衣换成了一身银白仙袍,领口袖口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仙气缭绕,灵压恐怖,连我师父当年全盛时期都没这么吓人。
我愣了三秒,全身的毛毛都炸了起来,忍不住跳起来抽了他一爪子:「你他妈谁?!」
他捂着脸上三道抓痕,声音还是沈渡的声音,但语气怪怪的:「阿肆,是我。」
「你是谁?」
「沈渡。但也不全是沈渡。」他叹了口气,「我本是上界星君,三百年前下凡历劫,封了记忆投了凡胎。历的就是情劫。劫数圆满,自动归位。」
我脑子嗡了一下。
「……所以你真是上仙?」
「嗯。」
「你真是上仙还让我喂了你三年红薯?」
「……历劫期间记忆被封,行为不受本神控制。」
「你真是上仙还让抓着我洗尾巴?」
「……那是你非要趴我砚台上的。」
「你真是上仙还替我扛了半道天雷差点把自己扛死?」
「那倒不是历劫设定。」他低下头,耳朵尖泛红,「我乐意。」
我沉默了。他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抬眼看我。
「阿肆?你生气了吗?」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既然是上仙,那三年红薯钱是不是该按上仙的规格结算?凡人价太低,上仙得翻十倍。四十七两银子变四百七十两。分期还是全款?」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得跟当年蹲在墙根底下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里头盛满星星。
「全款。」他说,「我带了仙界的钱。」
他掏出一把仙石。亮晶晶的,堆了半张床。
我蹲在一圈亮晶晶的石头中间,爪子抄起一块咬了咬,牙差点崩了。
「……行吧。看在你给钱痛快的份上,之前你骗我的事就算了。」
「我没骗你。我喜欢你是真的。」
「那你现在要回你的上界当星君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把我拎起来放到他腿上——他力气比原来大了好多倍,我挣都没挣开。
「我跟天界打了报告。情劫虽圆满,但我尘缘未了。申请再延三百年,陪一只赤狐渡劫。」
「这也行?……你申请理由怎么写的?」
「如实写的。『臣下凡历劫期间,欠一只赤狐四百七十两红薯钱及三年投喂之恩,需以身抵债。』」
我:「……」
「天界批了。」他掏出一卷盖着玉玺的文书,「连时限都准了。三百年。到期可续。」
我盯着那卷文书看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闷气地骂:「……你这个上仙当得也太没排面了。为四百多两银子卖身三百年。」
他低头,下巴搁我头顶,声音里带着笑:「嗯。我乐意。」
我拿尾巴抽了他一记:「那现在怎么办?我雷劫好像被你挡那半道乱了,还得重新等。」
他抬手往窗外弹了一下。一道银光冲上天际,劫云重新聚拢,雷声滚滚。
「我帮你压住了。」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现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渡个双人劫?」
「双人劫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他顿了顿,「我当你的雷劫。你渡我。渡过了,你就是狐仙。渡不过,我陪你一起灰飞烟灭。」
「……你脑子被红薯糊了?」
「就当是吧。」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行。渡就渡。反正你欠我钱,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给我还债。」
他疼得嘶了一声,但笑得特别开心:「阿肆。」
「干嘛?」
「你是一只好狐狸。」
「废话。不然能养你三年?」
「我多想和你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你再背台词我真劈你了。」
「真不是台词。」
窗外雷声轰鸣。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安安静静地补了一句:
「是我自己想的。」
后来,沈渡和我说,那天他上山采崖柏,除了想给我挡雷劫,还揣了块新买的红盖头。他本来打算等雷劫过了就跟我求婚。
——上仙怎么就不能嫁狐狸了?天界文书都批了,三百年起步,到期续约。
「完」
番外 阿肆的朋友圈
@白霜师父: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连师父的账都敢赖。那瓶续骨丹加七转丹的钱还没结呢,回头找你男人要。
@沈渡回复@白霜师父:前辈,已备好,仙石结算,连本带息,一分不少。
@白霜师父回复@沈渡:……行吧。你小子不许欺负我徒弟。
@土地公在线投诉:你们俩能不能管管那只狐狸!我庙顶还没修呢!
@阿肆回复@土地公:瓦钱我赔了!赔的双倍!你那庙顶漏雨是因为年久失修,别赖我!
@土地公回复@阿肆:你赔的是冥币!!
@阿肆回复@土地公:……那我让沈渡给你烧点仙石。上仙烧的,够你修十个庙。
@沈渡:已烧。土地爷查收。
@土地公:……行。
@王婶在线吃瓜:我就说那狐仙跟小沈有事!你们还不信!我早看出来了!
@李大爷回复@王婶:你上个月还说人家是「小沈养的宠物」呢。
@王婶回复@李大爷:你懂个屁!我那是帮他们打掩护!
@金雕精(已渡劫版):呵呵。我渡劫的时候被劈了九九八十一道雷,毛都焦了。这狐狸渡劫就劈了三道,还有一道被他男人扛了。天道不公。
@阿肆回复@金雕精(已渡劫版):你嫉妒。你接着嫉妒。你毛长齐了也嫉妒。
@金雕精(已渡劫版)回复@阿肆:……我毛已经长齐了!
@阿肆回复@金雕精(已渡劫版):那你嫉妒。
@金雕精(已渡劫版):…………
@貉子精:阿肆阿肆!你男人还缺不缺小弟!我我我!我能干活!
@阿肆回复@貉子精:你先把你洞口那堆松果壳扫了再说。
@貉子精回复@阿肆:……我这就去扫。
@黄鼠狼精:阿肆!我那半只山鸡的人情你还没还呢!
@阿肆回复@黄鼠狼精:你偷王婶家鸡的时候是我帮你望的风!抵了!
@王婶回复@阿肆@黄鼠狼精:???你俩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