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六岁那年的那达慕大会,我第一次见到周循,他拉的满弓穿过小银环,射穿了两张羊皮做的靶子。
我对他一见倾心,北青王却不肯把我许给他,“乖女儿,十七城的男儿随你挑。”
“没人比得上周循。”
我趴在父亲耳边,
不是没注意到他蹙起的眉头。
“雅儿是偏爱哥哥呢。”姑姑的目光满是慈爱。
2.
皇帝让我当太子妃,封号昭宁。
周循在半月后受封太子,婚礼于册封一日举行。
婚辇经过京城纵横的街道,百姓跪于道旁高呼,
虔诚地祝愿这个国家未来的帝后能够和睦终年。
小孩子偷偷看我,大人们作势阻止,目光也投进纱帘。我掀起遮挡,人群中一片惊呼。
木河说,他们赞我天仙一般。
新婚夜,我在宫里等。听他进来,手里叮叮当当地响。
“什么酒?”
“我亲酿的小青梅。”他把头探到我的红盖下,星亮的眸子和得意的笑。
少年意气的高贵太子,是我曾经全部的心意。
3.
齐王往东宫送美人,还没来得及册封就争死了大半。
“木河,她们为什么这样?”
“公主,您不喜欢?”木河只是问。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她们要为不相干的人做到如此。
不久皇帝重病,有人在东宫搜出巫蛊。
周循跪在承天殿前陈情,却只换来没有期限的禁足。
那段时间我常劝慰,他总是温柔的回应,可人还是一日日地形销骨立。
我多方请告却无人能助。后以盈雅公主一诺才换得宋王的线索。
木河把那些人抓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审,北青的法子不像大周,没有噬心的磋磨,全是分明见骨的狠厉。
奔走三月水落石出,齐王被逐出京。
那天我在承天殿前不知跪了多久,终于见到病入膏肓的圣上,带着赦令回到东宫时,突然一阵身形不稳,还记得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神色仓皇。那时,我有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周循安静地抱着我,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珍宝
4.
后来齐王被土匪劫杀,死在就藩的路上。
宋王接了他的东南,临行前特地来向我告别:“盈雅公主果真一诺千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长乐红着鼻头来找我,“母后,长乐已经一天没见到父皇了!”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哭得伤心,我赶紧将她搂到怀里安慰。
“长乐乖,没关系的,你父皇说他晚上来,咱们先去练字好不好啊?”她抽搭着点头,临别还不忘同我行礼。
周循从侧殿探出头来,“走了?”
我笑得无奈,“长乐黏你还不好?”
“大前日带她放风筝,前日带她去靶场,昨日坐御花园看她喂了一下午的鱼,看折子看到三更。朕的皇后怎得不知道心疼人啊。”周循这话委屈,殿内的太监宫女无不捂嘴掩笑。
“那我给陛下传膳?”
他慢慢地走过来,与我贴面厮磨,“那我要,雅儿亲手做的。”
宫人们适时地退了出去,昭宁宫的大门关到晚膳时分。
是我撺掇长乐去找周循,他这几日被礼部的事情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想着女儿哄着能舒心些,结果舒心到了昭宁宫。
周循躺在床上,不自觉地按了按眉心,“什么事情这么心烦?”
“没什么,礼部想出来的幺蛾子,户部也跟着掺和,我想着怎么罚他们呢。”
陪长乐用过晚膳,周循便回了勤政殿。
后面姑姑派人来请,说是想我了。
宁安宫内朴素,我想了想,在外殿褪下了自己的暖玉镯。
“盈雅见过姑姑。”我规矩地福身,做足了女儿姿态。
姑姑是我在宫里唯一的长辈,她对我的慈爱堪比父王。
“雅儿,好孩子,快过来,”嬷嬷把我扶到她身边,“长乐没来?”
“字写得不好,她父皇罚她抄《礼记》呢。”
“皇帝这是难为人了,满宫里有几个孩子字能比得上小长乐。”虽是长辈的嗔怪也不偏颇。
“姑姑说笑,长乐野惯了的,也该管管。”我心里向长乐道歉,她的字比我是好多了。
嬷嬷先笑着,又来了一句“太后您糊涂了,这宫里除了小公主,哪儿还有别的孩子。”
......
回昭宁宫的路上我一言不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又想不出它该是什么。
“公主。”
木河穿着宫卫的甲装守在殿外。
我颔首,半晌又道,“称我皇后娘娘吧。”
他眼底神色不明,不做声,朝我行了个拱手礼。
宫内一下子热闹起来,一窝一窝的美人晨昏到我宫里请安。
我有时恍惚,觉得昭宁宫像座寺庙,每日定时定点的有人敲钟。
提醒我,皇后娘娘此时该做什么。
有日周循下朝,正巧看到她们离开,进殿便同我说。
“日日应付也烦人,干脆别让来了。你也多睡会儿。”
我玩笑回应:“那皇上下次看上谁,我怕是连名字都叫不出了。”
我不委屈,这是皇后该做的。周循还是每日地到我宫里来,每天关心长乐的功课。
这便够了。
倒是长乐有些烦,抱怨平日从莘乐殿到昭宁宫只要一炷香,如今人多了,各个都向她行礼,她各个要回。“生多走了一倍的时间呢!”
“真的啊”为了接住她的情绪,我故作夸张。
“真的!”长乐的眉头紧蹙,小小人儿苦恼起来更可爱了。
“公主不必理会她们。”
我收了声,肃容看向木河,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说。
“真的吗?”长乐惊喜出声,眼神都亮了不少。
“真的吗母后?”长乐兴奋地摇着我的裙摆,声音里满是期望。
“什么真的假的,”周循从勤政殿过来用膳 ,“长乐过来,父皇抱!”
长乐搂着他的脖子,娇声娇气地又说了一遍,好不惹怜。
周循的眉头越听越紧,“当然是真的,日后那些人你只当看不到。”又亲昵地贴住女儿的额头,“怎么能累着朕的小长乐呢!”
周循回头牵我,三人一同用了午膳。
5.
他成日里不去别处,宫里也逐渐显起神通。
规矩点的,每日在我这里等,等着他下朝见上一面。
家世好的,愿意去宁安宫里呆着,不过姑姑顾念,再帮也只是带着一起用膳。
聪明过了头的......
“公主,你要送给皇后娘娘什么啊。”女官温声道。
“哦对了,”长乐献宝一样地拿出来,“母后,许美人今日给我一个香囊,比宫里的都香,送给你。”
我笑着接过,转头拆换了里面的东西,第二日宫里便没了许氏女。
除了贴身女官,莘乐殿的其余宫人我让木河重选了一遍。
晚上周循来问秋猎的日子。
“往日礼部定得欠妥,今年的你来定,咱们一起去猎场。”
“是定我一个人的方便,还是定后宫的方便呢?”我笑着问。
周循佯装苦恼,昭宁宫灯映得人慵懒温柔,他环抱住我,一片柔情深覆......
定在了十日后。
剩下的让下面的人去准备了。
“您很开心。”
“嗯。”好久没感受旷野的风了。
“到时看你的射艺还能不能比过我。”
木河弯了弯嘴角,想他入宫之后便是这样的笑也少。
姑姑说身子不好,今年不去了,给自己找了个使者。
“到时你们猎了什么,也好打发她来说给我听。”
长乐也缠着要去,周循坐在一旁,不停地往嘴里塞着东西。
我不愿意当这个冤家,盈盈笑道:“问你父皇。”
他把孩子抱出去哄,没遇上昏定的美人。
结果进门就苦着脸,倚在我的身上细细抱怨:“文章不愿写了,射艺要我亲授,还顺带告了把韩太傅的状,说是总罚她抄经史。这哪能怪得到人家,还是我特地交代的。”
“你都允了?”我皱眉。
“哪能啊,这不才哄到现在。”说着又委屈起来,“雅儿也不护着我。”
他把玩着我的手,说什么也不愿回勤政殿。
秋猎的日子来得快,这几日长乐帮我选骑装选得起劲,我压根不好意思驳她的心意。
出发前周循盯着我的一身火红,笑容满到要溢出来,转头对宫人说,“告诉韩离厝,长乐的经史抄够了。”
我横他一眼。
“停两日!”
宫人回身拜过再继续跑。
秋日的野地凉,可我满心喜悦,根本感受不到寒意。
周循看出我的兴致,回头对臣工们喊:“朕与皇后先走一步!”
我二人扬鞭,随即不知数的马蹄在草场上飞踏。
在马背上,我无顾忌地笑出声音,任那些快乐弥散在风里,柔柔地拂过我的面庞。
“周循!”我大声叫他的名字,忘记那是怎样的放肆。
“盈雅!”他也大声应我,我们在马上相视而笑,快意放声,茫茫的天地中好像只剩彼此。
晚膳后周循没带内官,偷偷来我的营帐,与我约定比试第二日的射猎。
“这劳陛下亲自提醒?”
“雅儿怎么又赶人。”
我笑着去挽他的胳膊,他为我挑明日要用的弓。
女官空手进来,动静不小,看到周循赶忙要退。
“这是怎么了?”
“回陛下,袁美人想来问皇后娘娘,明日何时出发?”
我看向他,嘴角挂着皇后的笑。
“今日的仪仗是漏了她吗?”周循的回答不阴不阳,女官的身子又弯下去。
“跟她说亥时。”语气生硬,那边得令要退。
“回来,”我出声叫住,“跟袁美人说,辰时三刻准备好就好。”
毕竟是姑姑选来的人。
周循气地背过身去,我摇摇他的手掌,问他可准备了羊皮靶子。
第二日,出发不到半个时辰,周循便射下第一只雄鹰。
官员们热切赞美,他回首挑眉,很是得意,“先得一筹。”
我中间想猎,等看到东西又兴趣寥寥。
周循以为我没了志气,也停下手,“刚才的不算,去靶场再比。”
到了靶场,周循递弓给我,“可要夫君相助?”
我故作嗤笑,起势拨弦,举臂拉弓,行云流水一套正中靶心。
场内四方庆贺。
周循走来像要迎我,俯身却笑,“北青盈雅的武威可不胜从前呐。”
柞蚕丝的弦更韧,拉起来比北青的轻松许多,结果羊皮靶居然只没了箭矢。
我不服气,举弓又来,这次周循同我一道,加设了小银环。
我全力将弓拉满,将将隐入半数箭身,勉强算是追上昔日。
帝后羽箭皆穿银环,满场激扬喝彩。
袁姮适时上前,又赞我英姿,看周循的脸色柔下来,于是顺势求他指点。
“姮儿手生,还是第一次进猎场。”
我跟他告退到一旁,周循拉住我。
那边大臣还没散,大多往这边看。
我拍拍他的手,又用眼神示意,他这才放开。
应该是刚才弓拉得猛了,腰上有些隐痛。
在宫里养尊处优这几年,身子也不如少年时。
正想去旁边的看台上休息,木河就迎面从那边走过来。
我笑得心虚,“晚上再比?”
他随意放了一矢,对着草垛的靶子,准头不缺,也没入半箭。
“您胜过我。”
我简直被气笑,转身便要走。
木河和父亲一样,不是把我当孩子,就是把我当傻子。
“怎么了?”他有些疑惑。
“没事。”我没好气地应,回头发现他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
“不舒服吗?”木河面露担忧。
不知是何处露出的不妥让他发觉。
不舒服也谈不上,我不想让他担心,于是摇了摇头,展颜道:“陪我走走。”
人都在这边,我们也没走远,绕着外围晃荡。
“今日没见你猎什么。”转头见周循正在看我,远远地朝他招手。
“卓言猎鹿时,我帮着围了下。”卓言是他的同僚,在勤政殿当值,是他在宫中的挚友。
“嗯”,我点点头,又问,“靶场呢,也没兴趣?”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存心揶揄。
“宫内有靶场的,日日操练。”果然。
“练得不错。”
我笑得狡黠,大步向前走去。
然而恍惚间利风滑过耳畔,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被人从身后猛地推开,飞转了半身,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闪过,彻底倒下前我望向周循。
他正握着弓,呆呆定住,袁姮倚他身侧。
不知怎得,似乎看到了东宫那段时间的他,一下子被抽去精神。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想对他说。
可我发不出声音,或许发出来了,可它被人群没过。
眼前的光被挡住,人层层叠叠地围上来,耳边充斥着“皇后娘娘”的叫喊,不知道哪里来的血气弥漫。
让开!这一切都让我不舒服,我想抬手让他们走开,可身体又像被困住,呼吸不过来,头却往更黑的地方偏转。
好在像是被托起,然后有人驱散昏暗。我觉得心安,却睁不开眼。
醒来时他不在,女官们围上来,有人出帐唤太医。
说当时不知谁提议再加一张羊皮靶,袁姮让人去摆上。
那靶场虽说是才围起来,正常也是万万射不出场外的。
可周循满弓正弦之时,袁姮不知被什么绊着了,整个身子撞上他的胳膊。
霎时弦断,箭就这么斜擦着场子飞了出来,根本来不及阻止。
“多亏了木河将军。”
想起来了,是木河将我推开,回忆起他当时的惊惧神情,我有些揪心。
“他怎么样了?”
“太医还在上药。”
女官没有正面回答,我起身要去看他,周循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我看他明明冲上前,又急停住,抚住我的胳膊。低着头不敢看我。
“没事的,”我柔声宽慰,牵了手指过来,倾身要搂他的肩膀。
他忙出手护我,贴近了些,不让我抱得太费劲,又不愿真的靠过来。
“你的手。”周循的袖子被弓弦割破,虎口处的伤露出血肉,不知过去了多久,还在冒血。
“太医。”我与他同时出声,都没再多言,一人过来把脉,一人给他上药。
“如何?”他的声音嘶哑,说完又抿紧了唇,全然不看自己手上的伤。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有天命护佑,外伤只在额角,内里无恙,胎儿也安好。晕倒应是冲撞之下受了惊,臣先开几幅方子,好好将养即可。”太医伏地而报,不敢抬头。
又有孩子了吗,我想着,目光落在周循的伤口上。抬手摸了摸额角,她们给我包的药纱,几乎感觉不到痛,还有些适宜的清凉。
木河呢,他怎么样了?我没有问。周循此时还在沉默。
那边的太医上好了药,他又指了那人来给我把脉,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两位医官才伴着出帐。
“你们下去吧。”帐内的侍者全部告退。
周循还是不说话,我看得出他的煎熬。
正欲起身,手才碰到被子,他就忙上前来,想开口,张了张嘴还是无言。
主动抚上他的手,指尖微微发白,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终于与我对视。
他眼神里的不安几乎让我心碎,周循,周循......
我看到木河的时候,他手心的羽箭还没有拔出来。女官口中的上药不过是止血。
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欣喜,又强抑着自己疼到发抖的唇,尽力地给了我一个笑容。
我看出他想问我有没有事,可他那时不能。
太医拔箭,请我回避,木河也看我,我在他的眼神里读到抚慰。好,我不看。
我或许该走远些,这样他不会忍得那样艰难。
营帐里忙做一团,我呆在角落,看太医一边倒药粉止血,一边用镊子从伤口里挑出碎骨。
细密的汗珠落下来,流过他过白的面庞,流过他殷红的嘴角。
我们隔着仓皇相望,我站起身,有人给他擦去汗水。
掌骨碎了两根,总筋被太医强扯着缝上。
他在马上的时光,他穿甲胄的样子,他说“日日操练”,他长久地立在昭宁宫外,这些东西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对他笑,他也回我笑意。
“送他回北青。”
周循看着我,轻道了声,“好”。
北青的医者才有可能让他做回木河。十七城的马场才有可能让他找回木河。
一次次被勾挑出新的血肉,筋骨真实地在眼前跳动,血流出来像没有尽头。
可他说不愿意走。
我立在风里,像在北青的少年时。
那时的盈雅闯了祸,总要掉两滴眼泪,然后轻声地来一句:“求你......”
6.
长乐最近课业变重,有时宿在我的宫里,有时便不来了。
他倒是每天都来,看到几次宫妃从我这儿出去,便下令免了今年的请安。
宫里一下子冷清不少。
午后睡到傍晚,或者夜深又到清晨。
周循过夜的时候我便跟着他歇,平日里不知昏早。
今入夜又转醒,不想扰了宫人,窗外的风吹花落倒难得让我看出意趣,于是披着外衫走到廊下。
刚要抬手免守卫的跪拜,就听到一声:“皇后娘娘。”
“嗯?”我回头看,“今日你当值?”
卓言颔首称是。
“好久不见。”我知道那花是看不成了。
“臣几乎日日都来。”他拱了拱手。
是吗?
“夜深了,您要去哪儿该有宫人随侍。”又是一拜。
“知道了,不去了。”转身就回了寝殿。
起个大早,周循派人传话说午间再来。
正好我也不饿就没传膳,问时辰,还不到长乐上学的时间。
“去莘乐殿。”送她上学,免得忘了我这个母亲。
到的时候长乐刚醒,眯着个眼睛就在我怀里撒欢。
女官要拦,我连忙摆手。
我的宝贝长乐。
趁她没梳头,又揉了揉小脑袋,殿内众人都笑得开怀。
牵着孩子走在宫廊上,也做个慈母,“韩太傅近日都教了你什么啊?”
“回母后,太傅教了长乐《鳲鸠》,淑人君子,其仪一兮。”
“哦?”韩离厝往日也不怎么在乎这些啊,我想了想,试探地问,“那长乐是如何不君子了吗?”
“我在课间锯木头来着。”就这?哦不对,确有不妥。我偏头看她,还有呢?
“然后太傅坐上去了。”
我嘴角抽动,“你把太傅的椅子锯了啊......”
“嗯,还有,”还有!“还有学案,我以为没断的,结果断了,书砸在太傅身上了。”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
韩太傅,对不住了!
按理太傅已经教了,我就能当个闲散母亲了,奈何愧疚不允许。
于是俯身温言:“那长乐为何要锯木头呢,就不想换个别的玩吗?”
“想要弓来着,父皇总没时间......”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喉咙有些发紧。
忍不住摸摸她的脸,“是想学射艺吗?”
眸如星亮,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皇国事太忙,母后给你选个老师可好?”
“好!”
我转头问卓言,“我这孩子如何?”
“你可愿意教?”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随即反应过来。
“多谢皇后娘娘赏识,臣对定公主竭心尽力!”
我将他扶起,招手让长乐来见过老师。
宫廊之下,我的小公主登时肃容,身子半点不浮,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
“六礼今日便送你府上。”
我把长乐送到了学宫门口,大概剩个百十米的距离。
“去吧长乐。”母亲我就不去了.
在回宫的路上,随口问道,“白日还是你当值?”
这个老师我得提前打好关系。
“回皇后娘娘,臣值昨夜。”
看了看不知大亮了多久的天光,是我今日兴起出门,他才,,,,,,
本想加快步伐,奈何走得久了有些累。
“明日放你休沐。”
“臣明日轮休。”
长乐,有些事情是得你一人面对,母亲确实帮不了。
另外这老师我是不是选错了?
不管了。
我走在长街上,宫人们都远远行礼。
突然看到远处有一走动的身影,身后跟了侍从,衣裳颜色是少见的鲜艳。
“那是谁?”问出这话的同时,她转道入了勤政殿。
“娘娘,我们去哪儿?”女官小心地上前询问。
“回宫。”
活像被盯上了,我不知她是怎么走到我面前来的。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请起,不知姑娘是?”女官代我施问。
“回皇后娘娘,臣女是礼部尚书胥千声之女胥旻婷。”
“知道了,退下吧。”一行人等她让出中间的路来。
“娘娘。”
“还有何事?”女官礼数周全。
我已有不悦。
“想问娘娘,勤政殿怎么走?”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卓言。”我挂着笑意。
“末将在。”他这一声中气十足。
“去找陛下,说胥家千金在廊下等他。”
倒没等多久,周循来得很快。若不是朝服在身还顾及仪态,怕是恨不得跑着过来。
努力地想与他身后的女子拉开距离。
我又瞥了眼胥家千金,二人差不多的颜色,倒是我错怪她了。
“参见陛下。”微微欠身,不过常礼。
周循离我还有两步,急上来扶。
胥旻婷在身后拜见。
他确实是太快了,即使后面的女子趋步上前,也花了些时间。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美丽的生面孔,叫不上名字。
我本能抬头看向周循。
他将手护在我身后,盯着那位“宫人”,神色凌厉。
“胥婕妤,你宫内无人吗?”少见的寒声。
美人的身子不动,“臣妾知错。”
皇帝先说了话,我是能在一旁等下文,可他丝毫没有叫人起身的意思。
此事于她是无妄之灾。
“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哪怕腰肢纤细,起身时手还是不自觉地拢上了小腹。
......
“胥家不必来人了。”周循说罢转身要走。
“臣女只是想问路!”她怎么还在这跪着。
或许被吓到了,嗓音听起来尖利,移跪到周循的脚边。
“姐姐冤枉啊陛下!”
昂首又拜。
我在一旁看着,抑制不住地挑眉,真的有些想笑。
礼部尚书当真是周循口中的那般死板迂腐吗?
两个女儿养得如花似玉,一身骄纵浑然天成。
胥婕妤见状赶紧过去,把妹妹扶起来后又对周循好一番认错,慌忙间差点倒在地上。
周循伸手不及,倒是我随身的女官手快,将她稳了个十成十。
哭叫和安慰夹在一起。
我无心当看客,折腾了这么久,我饿了。
“陛下,妾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一起走。”周循想来握我的手。
“姐姐,姐姐!”吵闹间胥婕妤就这样晕了过去。
身边没带自己的侍从,倒是昭宁宫的女官赶紧围上去帮忙,乱上加乱。
“宣太医!”他回头,脸色难看至极。
转去勤政殿得耽误到什么时候?我等不到烂戏收场。
刚要转身,周循抓上了我的胳膊。
力道不轻不重。
攀扯间胃里翻江倒海,俯身吐了一地的酸水。
荒唐。
7.
胥婕妤的孩子怀在秋猎之后,说是设宴群臣之时胥千声带女出席,人在一月后就进了后宫。
周循好像要证明什么,他把人放在一处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宫里,侍者衣食待遇一概上佳,却将其禁足十月。
子羲早产在风雨夜里,立太子的旨意在第一束晴光照进京城时就昭告天下。他满眼喜悦地看着襁褓里的婴儿,问自己是不是能留在昭宁宫,我尚未开口,只是垂眸,他又站起了身,笑着说自己忘了,还有晏南的战事等着批复。
卓言父兄皆为将帅,长乐的马射七矢七中那日,他自请去了晏南,今岁新春也赶上回朝。
我的长乐也许久不曾对什么有如此期盼。
“这件如何?”鹅黄襦裙俏丽,配上月白纱的披帛,如此也不失身份,不错。
子羲做严正状,好好思考了两秒,决定点头:“好看!”
“这不重要,子羲,我要的是一种感觉,一种我这几年毫无懈怠又日渐精益的直观感觉。”
稚嫩的身子坐得挺拔,这番话又让他垂了脑袋,背影竟生出几分“秋凉”意味,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音。
见是我,子羲忙跑过来,乖巧地唤我,“母后,姐姐疯了。”
长乐气地把他提过去一顿教训,他倒还调皮地冲我眨眼。
“加个腰封?”寻常宫衣怕是满足不了我的长乐了。
她下意识地摇头。
“制式还是不改了,母后你看这件如何?”
我心里泛酸,又认真看向她。
眸如星亮,玉齿樱唇,冬日里的鹅黄衬得白皙皎皎。
端肃宫仪仿佛化去了眉宇间的稚气,展颜却是明媚。
甚好,随手却指了件霁青底的云雁锦衣,“那件吧,入座前再加个竹纹披风。”
“那听母后的。”也该是选乏了,落定后安静不语,依偎在我的身边。
从莘乐殿出来,寒风吹在脸上倒是不觉得冷。
“陛下现在哪儿?”
一步步靠近勤政殿的时候我才惊觉,自己完全不记得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是长乐被礼部在前朝弹劾那次?还是子羲两年前落水那次?
太久了。
周循正在批折子,看到我的到来他毫不掩饰惊喜。在我表明是来商量宫宴座次之时,他沉默片刻,抓紧我的手保证道:“雅儿,不会。”
不会吗?晏南与大周这仗打得算是缠绵,晏南前期把兵压在海上示威却不动手,等大周兵至时又靠着地利避战,卓将军派军深入其后占了他们航塔十数,本以为是个突破口,可我军到底不擅水战,双方拉扯了几年都没有分出胜负。
晏南虽是小国但粮草补给的便利是大周比不了的。晏南君请和的折子一递上来,户部就上赶子哭穷,朝廷无奈只能同意。
虽说是晏南先示弱,对着百姓能说一句打了胜仗。可晏南君幼子入京,难道是来做质的吗?
我伏在他的怀里,思绪不知定在何处。
我相信周循不会轻易地把长乐作为筹码,可我不能只相信他。
“子羲与长乐分席,通泱公主排次首。”
“需阳公主呢?”女官出声后自觉失言,“奴告退。”
我无心揣测需阳如今长成了怎样的孩子,我只知道长乐不会想见她。
我也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再有发生的可能。
那天下午长乐的书落在学宫,随侍宫人去取,她怕时间来不及便自己去了靶场。往日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那日胥昭仪居然独自抱着需阳出现在长街之上,偏偏需阳又摔出宫栏。醒来时她哭着告诉医官,是姐姐把她撞了下去。
长乐知道此事时满眼心疼,完全没意识到需阳说的“姐姐”会是她。
胥昭仪只是哭,任由话都说不清楚的需阳给长乐定刑。
长乐说她当日从未见过需阳,只是看到胥昭仪及其宫人隔着宫廊见礼,自己因为着急去靶场并未上前。
当朝公主残害幼妹,胥千声在朝堂上激言控诉,周循斥他妄断公主,大逆不道。然六部齐心声援,韩离厝一人舌战满堂臣,到底没能帮长乐拦下内宫讯问。
长乐被禁足,我漏夜探望,多年过去仍忘不掉那一刻,长乐强忍着眼泪,被我抱在怀里之时,呜咽涌成失声的痛哭。
内宫刑官拿着宫人名册一个一个地问过去,竟无一人看到需阳公主是怎么掉下去的。而长乐见到的宫人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问胥昭仪宫里无一人承认自己当日随侍,像是就这么看着自家娘娘独自抱着公主出去。
内宫的人来到莘乐殿时,长乐多日禁足的委屈积压,竟说出“她也配得我碰”,她不是意识不到此话的狂悖,又是在刑官面前。需阳受伤的事情无人可证,可言行无状的惩罚竟是取消她在学宫的席位。
韩离厝不平,就无证攀诬公主一事弹劾礼部尚书,要求胥千声受刑部讯。卓将军与其上了联名奏折,文臣武将皆为公主肃仪。
最终胥千声致仕返乡,长乐禁足莘乐殿三月,一年内不许进入学宫。
从此,整个后宫宫廊上一柱一人,若有擅离不报者,杖毙。
通泱是早就给了封号的世家女,周循知道我让她进宫之时并未多言。
可在晏南君幼子笑问长乐年岁时,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卓言当夜入宫面君,不到一刻就被赶了出来。周循卸了他的军职,以闲人之躯出了京。他是去找周循请战的。
“多谢卓将军。”
“臣是收了六礼的。”卓言在夜里向我拜别。
我不愿就此放弃,也顾不得皇后的本分,可在我把拜帖送到韩府大门之时,女官说韩太傅已连夜进宫。
不只是太傅,朝内在宴会上看出端倪的大臣全都去了,甚至包括户部尚书,包括通泱之父伯阳侯。他们不愿,因为不值。晏南君幼子不值得用大周嫡公主相配。多么可笑又多么有力,一下就拿准了皇帝的七寸,我庆幸他们对政局的考量如此明白。
晏南坐不住冷板凳,没几天就撺掇小王子再次入宫,他们说,要为自己未来的新君择后。
朝堂内的局势骤变,户部立马转变阵营,这是他臣下该做之事,毕竟国库经不住再拉扯的三年。可晏南王的继承人大了长乐二十岁去。事情瞬间由暗转明,朝廷照例将臣子贵女的名单递过去,都被一一送了回来。朝内的三位公主他们要谁不言自明。
周循与我这几日默契地不谈相见。他一夜夜地把大臣留在宫内,可那些反对的声音却一日日地弱下去。周循在勤政殿摔了不知多少茶碗,贬了十几位朝臣。事情却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可子羲偷偷告诉我,长乐去了勤政殿。
手中的烫茶洒了一身,我不知道长乐要做什么,我不敢猜。是斥骂群臣无能再放肆娇矜地通知周循自己不嫁,还是知道自己受万民奉养要为她懵懂的童年付上一生呢?
长乐在夕阳影绰的宫廊下向我跑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的小长乐,什么时候开始笑得像大人那样?
她轻声告诉我,“父皇不送我去晏南”。我心下惘然,以为我想错了,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珍惜长乐,愿意尽力为她一搏。
宫人们也想错了,所以那夜在昭宁宫,我一巴掌打上周循的时候她们一时甚至忘记低头。
“周循,你敢!”
周循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下,看向我的眼神痛苦中又含愧疚。我只觉得恶心。
长乐,我怎么能怪长乐,她只不过不愿让自己的父皇为难。
原来那句“父皇不送我去晏南”下面,
竟还藏着“长乐是个懂事的孩子。”
是的,她懂事所以你就可以把她远送异国,
她懂事你就可以不伤君主的威严,
没有一丝将损地把她嫁给堪做其父的“新君”。
周循,你怎会如此?
还是向来如此?
我无心去想,反应过来后又跪下求他,我求他不要把长乐送走。
晏南之战不是死局:“北青,北青可以出兵!”
“求你,不要下旨。”
急怒之下喉间腥甜,呕出血来,宫人们不敢上来。
周循满眼悲戚,作为皇帝他当然知道我的荒唐,
可或许,作为曾经的爱人,他该对我有些不忍。
不需要很多。
卓言亲手为我带来了宋王回信,他应了这场交易。
在东南的多年经营竟让他只用暗线就炸了晏南王城。
晏南使得到消息之时不停向周循施压,恨不得立马带上公主回国,
可是朝臣们突然看到转机,逐渐又起了别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北青来使,我坐在周循的身边,
看到木河一如昨日地冲着我笑,转身已是泪盈。“你的伤好了吗?”
我起初并不对北青的去信报有期望,我在这深宫里太久了,久到不敢确定北青的父兄对我是怎样的疼爱。
父王得知后甚至要亲自来京提醒周循,长乐是北青盈雅的女儿,
不是大周可以相送的公主。
这一下让原本的未知全部落定。
木河就站在我的面前,也站在晏南来使的面前。
局势一时汹涌,朝臣们全都不敢再言。
三日之后一早,晏南使自求通泱下嫁,双方换了早已备好的婚书婚仪启程离京。
送嫁仪式上,子羲安慰伯阳侯,说通泱姐姐的夫君不会大她二十岁。
伯阳侯闻言甚至忘了擦脸上的那两滴清泪。
8.
天下皆知长乐公主挑了个状元郎,成婚后并未留在京中,而是和他一起去了北方。
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周循时常来看我,坐在我的床前喂汤药。
宫里的孩子也逐渐多了,我打趣说今后户部的银子无处花,他也从来不恼。
子羲每日地跟着他处理政事,案牍劳形的日子倒是不见少年愁。
“晏南换了新君。”
“哦?”我想起了些别的事情。
“那年来过京城的。”子羲调皮地眨了眨眼。
又过两年,卓言去东南征兵,带了宋王的亲笔信来:求盈雅公主践诺。
而宋王打开回信,只能看到洋洋洒洒一篇
“大周昭宁皇后劝降书”。
后来听说他病得不轻,被幽禁在王府了。
他大概是败在太相信盈雅了,忘了多年过去,她早已成了大周后。
不再是曾经那个把前路托付于一条线索的无助公主。
当年卓将军去海边三月就能打下的航塔,
宋王盘桓多年无动作,静等着朝廷派兵,拖空国库,
狼子野心何其昭然。
当时无力顾及,如今腾出手来铲个干净。
盈雅许诺过的北青兵,变成了列阵东南的大周兵。
反正都是兵,不算毁约吧。
子羲,这是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大周昭宁皇后,北青王女。时储君周氏循为皇子,册东宫太子正妃。循帝十七二年二月戊寅,崩,谥曰嘉懿盈欢皇后。”
感受到空气清凉,再睁眼已是北青,
父王紧张地拿手在我眼前晃荡,“长乐,你叫叫她。”
“公主?”是木河。
“母亲?”
“父王,这样真的很像叫魂诶!”
我无奈地起身,被父亲瞬间抱在怀里,一如我离开时的那样。
周循,我们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