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三天,回到了灵宠觉醒的那个上午。
广场上人声鼎沸,虹彩灯把灰白的天空照得透亮。
中央高台上一根根水晶柱依次亮起,每亮一根,人群就炸开一声惊呼。
"金龙!SS级金龙!"
"凤!火凤!谁家的火凤!"
"白虎!A级白虎!"
人群像疯了一样往上涌,恨不得把手按在检测仪上,看看自己命里带的到底是什么神兽。
我站在人堆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三天后,灰雾会从城市边缘漫上来,沾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变成行尸,眼睛浑浊,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我死在第七天,不是被行尸咬死的,是被我掏心掏肺的闺蜜唐柔和她的男人,骗光了物资,丢在一条满是行尸的死胡同里。
我到现在还记得唐柔站在巷口,居高临下看着我被行尸撕碎,声音又轻又甜:
"姜昭,别怪我。这世道,谁都只想活。"
谁都只想活。
所以这一世,我要活,我要活到最后。
1.
"下一个——姜昭!"
水晶柱轮到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手按在检测仪上。
前世,灵宠觉醒那天我压根没来广场。
我在唐柔家陪她挑衣服,错过了检测。
直到末世降临,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觉醒,成了最没用、随时可以被丢下的累赘。
这一世,我提前站上了台。
水晶柱"嗡"地响了一声,全息投影在头顶缓缓成型。
一只鸡。
一只干瘪、秃毛、腿还有点瘸的芦花鸡,翅膀耷拉着,歪着脑袋,"咯咯"叫了一声。
检测仪的红字跳出来,硕大刺眼:
F级·废宠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哄笑。
"姜昭你觉醒的什么玩意儿?老母鸡?"
"哈哈哈,F级废宠,还他妈是只鸡!"
"带只鸡打行尸?姜昭,你是准备给行尸炖汤加餐吗?"
"笑死,别人觉醒金龙火凤,她觉醒个会下蛋的!"
嘲笑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我面无表情,低头看着那只蹲在投影光圈里的芦花鸡。
它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咕"声,鸡腿还有点打颤。
我蹲下去,把它抱了起来。
它很轻,轻得像一把枯草。
毛又糙又稀疏,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可它的眼睛是亮的,黑豆似的,直勾勾看着我,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们笑你。"我低声说,"可我前世,连你都没有。"
它"咕"了一声,把脑袋往我掌心里蹭了蹭。
我抱着它走下台。
人群还在笑,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满脑子都是前世第七天那条死胡同,满脑子都是唐柔那句"这世道谁都只想活"。
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这一世,我偏要活。
而且要活给你们所有人看。
2.
当天晚上,灰雾来了。
比前世,提前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抱着富贵缩在出租屋的防盗门后。
富贵是我给这只鸡取的名字,土气,可我想让它活着,想让日子越过越有"富贵气"。
我听见外面的世界一点点安静下来,然后被一种黏稠的、湿漉漉的声响吞没。
唐柔在门外拍门:"姜昭!姜昭你开门!外面出事了!快跟我们走!"
我贴着门缝,透过猫眼看见唐柔那张焦急又漂亮的脸。
前世,我就是这样被她骗出去的。
她说楼下有车能跑,带我逃命,结果半路把我推进了行尸堆,卷走了我背了三天的物资包。
"姜昭!"唐柔的声音急得发颤,"你快开门啊!"
我抱紧了富贵。
富贵缩在我怀里,羽毛炸开,警惕地盯着门。
我没开门。
我绕到窗边,看见楼下有人疯狂地往车边跑。
可灰雾已经漫到了单元门口,一个跑得慢的被雾气一卷,整个人僵在原地,几秒后,他的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行尸。
灰雾把人都"养"成了行尸。
唐柔还在拍门,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姜昭!我求你了!你不出来,我怎么跟你交代——"
我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我蠢了一辈子,死的时候都在信她。
可重生这一世,我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想再信她。
我拉开门。
唐柔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我:"快,车在楼下!"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抱着富贵,直接朝反方向,楼梯间冲了下去。
唐柔愣住:"姜昭!你往哪跑!下面那是死路——"
我没回头。
前世,我就是坐她安排的车,被带到那条死胡同的。
这一世,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碰。
楼梯间又黑又窄,灰雾正从窗口一点点渗进来。
我屏住呼吸,一层一层往下跑。富贵在我怀里不安地挣动,忽然,它"咯咯"大叫一声,伸出爪子,拼命往左边拽我。
我脚下一顿。
左边是通向单元后门的走廊,右边是通向地下车库的楼梯。
只是前世我压根没到过这栋楼的这一层,我被唐柔带走了。
可富贵在左边叫,叫得又急又凶。
"你要我走左边?"
富贵"咕"了一声,把脑袋往左一梗,意思明明白白:走那边。
我信它。
我抱着它,转身冲进左边走廊。刚跑过转角,身后地下车库的方向就传来一声巨响。
整段楼梯轰然塌陷,灰雾裹着碎石涌了上来。
我后背全是冷汗。
如果刚才我照直觉往下跑,现在已经被埋在下面了。
富贵窝在我怀里,"咕"了一声,尾巴还得意地翘了翘。
我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只被全城嘲笑的"废鸡",好像一点都不废。
3.
我靠着前世的记忆,一路摸到了城西一家废弃的便利店仓库。
前世我在这里躲过三天,知道这里藏着一批没被抢走的罐头和纯净水。
因为地方偏僻,又是监控死角,初期没人发现。
我翻进仓库,锁好门,把富贵放在货架顶上,自己靠墙坐下,才敢大口喘气。
外面,灰雾像潮水一样漫过整条街。
偶尔能听见行尸低沉的嘶吼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富贵蹲在货架上,歪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跳下来,在我脚边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催促声。
"怎么了?"
它用爪子刨了刨墙角一块地板砖。
我愣了愣,顺着它刨的方向看过去,那块砖松了。
我撬开,底下是一箱密封的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卷防水布。
这个位置,前世我躲了三天都没发现。
富贵"咕"了一声,昂着脑袋,邀功似的看着我,尾巴翘得老高。
我蹲下去,把矿泉水和压缩饼干收进背包,又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小块面包,掰碎了喂给它。
它啄得飞快,吃得"咕咕"直叫,像一只受尽委屈、终于吃上饱饭的小可怜。
我忽然鼻子有点酸。
前世我连它都没有,孤零零一个人,在末世的角落里活活熬死了。
可这一世,我有了一只鸡。
一只所有人都说它是废物的鸡。
当天夜里,我睡在仓库角落,用防水布裹着。
富贵窝在我怀里,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半夜,我听见一声细小的"咯"。
睁开眼,富贵正蹲在我腿边,身下多了一颗蛋。
蛋壳是温热的,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摸上去像握着一团暖水。
我把它捡起来,凑到灯下。
蛋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一闪一闪。
鬼使神差地,我用矿泉水瓶接了半瓶水,把蛋壳磕开一角,让蛋清滴了进去。
水在瓶里"咕噜"冒了个泡,然后变得清澈透亮,连那股淡淡的、让嗓子发紧的腥味都没了。
我试探着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被重新点燃了一样,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呼吸都轻快了。
我低头看着富贵。
富贵歪着脑袋看我,"咕"了一声,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水光,好像在对我说:看,我没骗你吧。
我把那半瓶被净化的水一口喝光,然后把富贵抱起来,埋进怀里。
"富贵,"我哑着嗓子说,"这世道谁都只想活。可你,是第一个想让我活的人。"
哦不对,是鸡。
是全世界都说它是废物的、我的鸡。
4.
我靠着富贵,硬生生熬过了灰雾最凶的前三天。
这三天里,富贵的本事一件件露出来:
它能隔着两堵墙"闻"出行尸的动静,在我快要撞进死路前拼命拽我/
能整条街都找不到干净水源时,蹲在某块地砖上"咯咯"叫,我撬开,底下不是干涸的水管,就是没被污染的储水罐。
它甚至能用爪子刨出被埋在废墟下的罐头和药品,像一只开了挂的寻宝鸡。
我一路从城西往城东走,走的是前世我记得最安全的一条路。
路上遇到了几个逃命的幸存者,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两个面色蜡黄的年轻男人。
他们看见我怀里抱着一只鸡,先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嗤笑出声:
"都这世道了,你还养着只鸡?怕不是嫌命长,等着给行尸加餐?"
我没理他。富贵把脑袋往我怀里一埋,装没听见。
可那天傍晚,我们走到一处立交桥下,灰雾突然从桥洞那头灌过来,裹着腥味。
两个年轻男人腿一软,转身就要往桥洞深处跑。
"别进去!"我猛地喊,"里面是死路!"
他们不信,头也不回。
下一秒,桥洞深处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行尸的嘶吼,再然后是惨叫。
我抱着富贵,抱着孩子的女人紧紧跟着我,绕开了桥洞。
那晚,我们在路边的民房里生火。
女人怀里的孩子高烧不退,灰雾浸过的人多少都有点反应。
富贵跳下来,在我脚边"咯咯"叫。
我掏出怀里那半颗蛋,磕开,喂进孩子嘴里。
烧退了。
天亮的时候,孩子睁开眼,脆生生叫了声"谢谢姐姐"。
我摸摸他的头。
富贵蹲在我肩上,"咕"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那两个男人再没出现过。
第二天晌午,我们断水了。
抱孩子的女人嘴唇干得起了皮,孩子蔫蔫地趴在女人肩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我翻遍了路过的每一家店,不是被洗劫一空,就是被灰雾浸过的水不能喝。
末世里,水比命贵。
富贵蹲在我肩上,忽然"咕"了一声,跳下来,径直朝路边的巷子里跑。
"富贵!"
我追上去。
它跑到巷子尽头,蹲在一口枯井边,"咯咯"叫个不停,爪子刨着井沿。
我探头一看,井底居然汪着一小汪干净的水,透着光,清得能看见底。
这只被我喂了三天面包的"废鸡",转头就用一条命的水,救了我们一命。
我灌满水壶,喂饱了孩子,又掰了块干粮递给富贵。
它啄得欢快,尾巴翘得老高,活像个立了大功、等着夸奖的小功臣。
"富贵,"我摸着它的脑袋,认真地说,"以后,我罩着你。你在,我们就能活。"
它"咕"了一声,像听懂了似的,把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我抱着富贵,继续往东走。身后,灰雾在废墟里无声地翻涌。
5.
我一路摸到城东的幸存者营地,靠的就是这只"废鸡"。
营地设在曾经的体育馆,四周用货车和铁皮围成了墙。
门口站着几个持枪的守卫,一个高壮的男人正指挥着人登记进营的人。
我抱着富贵走过去,把背包里的罐头往登记台上一放:
"我带了三箱罐头、两箱矿泉水、一批药品,够换我和它的口粮。"
登记员眼睛一亮,正要点头,旁边却传来一声嗤笑。
"哟,姜昭?你也活着呢?"
我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林燃。
前世那个觉醒了金龙的"天才"。
他脖子上盘着一条半米长、通体金光的小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怀里的鸡,笑得意味深长:
"我还以为你早死了呢。带只鸡,活到现在,也是命大。"
他怀里的金龙"嘶"了一声,冲着富贵龇牙。
富贵吓得"咕"一声,把脑袋埋进我怀里。
周围的幸存者都笑了。
"那不就是觉醒日那只F级废鸡吗?"
"她还真带着这玩意儿活到现在?"
"笑死,别人养龙养凤,她养只老母鸡,估计是留着炖汤的。"
林燃笑得最欢:"姜昭,要不你别住营地了。外面灰雾大,你这只鸡,炖锅汤怕是连三天都顶不过——"
我抱着富贵,没理他,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忽然炸开一声警报——
"行尸潮!东面!行尸潮!"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守卫们操起家伙冲向东墙,可下一秒,一声更刺耳的惨叫传来。
墙外灰雾里,密密麻麻的灰白身影涌了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林燃脸色一变,刚要指挥金龙冲上去,却见墙头一个守卫被行尸扑倒,哀嚎着滚进尸堆。
金龙喷出一口金色火焰,烧退了一小片,可尸潮太多,根本堵不住。
营地里乱成一团,哭喊声、嘶吼声混在一起。
我抱着富贵,在混乱中快速扫视四周。
前世,这座营地第三天就被尸潮屠了,就是因为东墙有个没人发现的缺口,行尸从那里灌了进来。
我扭头就跑,朝东墙最边上那个被货车挡住的死角冲去。
有人拽住我:"你跑什么!往哪跑!"
"缺口在东墙东南角!货车底下有个洞!"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又快又稳,"堵住那里,尸潮就进不来!"
那人愣住,下意识跟着我跑。
我冲到死角,果然,货车和墙体之间塌了一个半人高的洞,灰雾正往里灌,已经有两只行尸钻了进来。
富贵在我怀里猛地挣开,"咯咯"大叫一声,扑下去,一爪子啄在一只行尸的眼窝上。
行尸吃痛,嘶吼着后退。
另一只扑过来,我抄起地上的铁棍,抡圆了砸下去,把它砸开。
我一边堵洞,一边喊:"木头!木板!铁皮!全拿过来!"
慌乱的守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搬来东西,和我一起把洞死死堵上。
洞堵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尸潮像撞上了一堵墙,被挡在墙外,只能嘶吼着扒着铁皮,怎么也进不来。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变了。
林燃抱着他的金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洞?"
我没回答,弯腰把富贵抱起来。
富贵窝在我怀里,"咕"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一副"都是我干的"的得意样。
我低头蹭了蹭它,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我家富贵闻出来的。"
全场死寂。
6.
我在营地待了下来。
因为那只"废鸡",我在营地的地位,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先是一队出去搜物资的人回来时,队长赵哥——就是那个高壮的守卫头子,姓赵。
带回来一个伤员,说是被变异老鼠咬了,伤口又黑又肿,烧得浑身滚烫,眼看就要不行了。
营地里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摇头:"没救了,变异鼠毒,这年头没血清,等死吧。"
伤员是个半大的少年,烧得满脸通红,蜷在地上直打颤。
我抱着富贵路过,富贵忽然挣脱我,"咯咯"叫着跳到少年身边,用爪子轻轻刨他的伤口。
"你干什么!"赵哥皱眉,"别碰他,感染了怎么办!"
富贵没理他,转头冲我"咕咕"叫,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那颗没吃完的蛋。
昨晚富贵又下了一颗,我留了一半。
我把蛋磕开,又把温热的蛋液,顺着少年的伤口滴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哥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拦:"你疯了!拿鸡蛋糊伤口——"
话没说完,少年的伤口就"滋滋"冒起一缕黑烟。
然后,那一圈乌黑的腐肉,肉眼可见地开始消退,红肿退了下去,伤口慢慢收拢,结了薄薄一层痂。
少年的烧,也跟着退了。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围了一圈的人:"我……我没死?"
营地炸了。
"活了!真的活了!"
"那只鸡下的蛋能解毒?!"
"这他妈哪是废鸡!这是神鸡啊!"
赵哥看着我,又看着富贵,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姜昭……你这只鸡,到底是什么来头?"
富贵"咕"了一声,昂着脑袋,尾巴翘得更高了。
从那天起,没人再叫它"废鸡"。
营地里的人都改口叫它"神鸡",见着它跟见着祖宗似的,恨不得把它供起来。
可麻烦,也随之来了。
7.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营地的"管理者",一个姓钱的胖子。
他把我叫到他那间用办公室改的屋子,眯着眼睛,语气又亲热又虚伪:
"姜昭啊,你看,营地里这么多人都指望着你那只鸡。咱们这条件也有限,你那蛋,总不能谁要都给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琢磨着,"钱胖子搓着手,
"要不,你把那只鸡交到营地里来,由我统一安排,孵出来的蛋,按功劳分配。你放心,亏待不了你。"
"我的鸡,我说了算。"我打断他,"蛋,我只给该给的人。"
钱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姜昭,你可想清楚了。
这世道,一只鸡而已,能护住你到几时?营地里这么多张嘴,都等着它的蛋救命呢。
你要是执意守着它,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可别怪营地不讲情面。"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钱管理者,你也想清楚了。"
我慢悠悠地说,
"我这只鸡,它只认我。你把它抢过去,它也不会给你下蛋。到时候不是我不讲情面,是你想饿死整个营地。"
钱胖子脸色一变。
我没再理他,转身出了门。
身后,富贵窝在我怀里,冲着门内"咯咯"叫了两声,声音又脆又响。
像是替我骂了句:
滚。
我在心里盘算着。
前世这座营地第三天就亡了,可这一世因为富贵,它挺过了尸潮。
但也因为富贵,这里的人心,开始蠢蠢欲动。
灰雾还在蔓延,行尸越来越多,物资越来越少。
而一颗能解毒救命的"神蛋",就是这乱世里最值钱的东西。
我知道,钱胖子不会善罢甘休。可我也知道,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懂怎么在这末世活到最后。
因为前世,我是活活熬死的。
而这一世,我带着所有的记忆,还有一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鸡。
我想,该来的,都来吧。
8.
钱胖子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夜里,我睡在营地角落的帐篷里,富贵窝在我怀里。
半夜,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两道黑影蹿进来,一人捂住我的嘴,一人伸手就去抓富贵。
我猛地睁眼,一口咬在那只手上。
"啊——!"
黑影吃痛,松了手。
我翻身抄起枕边的铁棍,抡过去。
富贵受惊,"咯咯"叫着炸开翅膀,在帐篷里乱扑。
那两人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烈,对视一眼,捞起富贵就往外跑。
"站住!"
我赤脚追出去,却见营地另一端,钱胖子站在火堆边,笑眯眯地看着我,身边还站着一高一矮两个打手。
"姜昭,你这也太不识抬举了。"钱胖子慢悠悠地开口,
"我好好跟你说,你不听。那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来取了。"
富贵被人攥在手里,拼命挣扎,"咯咯咯"叫得撕心裂肺,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看着我,翅膀扑腾得羽毛乱飞。
那一瞬间,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前世,我被唐柔丢进行尸堆的时候,都没这么疼过。
"把鸡还我。"我提着铁棍,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冷得发颤,
"它要是少一根毛,我让你这个营地,陪葬。"
钱胖子嗤笑:"就凭你?一只废鸡的主人。"
"谁说她只有废鸡?"
一道粗嗓门从人群外传来。
赵哥带着一队守卫,扛着枪,大步走进来,挡在我面前。
"钱胖子,"赵哥冷冷看着他,
"姜昭这只鸡,昨天救了我队里一个兄弟的命。今天你敢动它一根毛,我赵老三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你掰扯掰扯。"
钱胖子的笑,僵在了脸上。
营地里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盯着钱胖子,眼神不善。
那少年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富贵前面,梗着脖子喊:
"谁动我恩人的鸡,先过我这一关!"
钱胖子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他身边那打手手上一个没攥紧,富贵猛地挣。
"咯咯"叫着扑棱到我怀里,一头扎进去,抖个不停。
我紧紧抱住它,感受它扑通扑通的心跳,眼眶一热。
"钱胖子,"我抬头,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富贵的蛋,营地里该给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少。但你的人想再碰它一下。"
我顿了顿,声音轻,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我就让你知道,这世道,什么叫活到最后。"
钱胖子阴沉沉地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那一夜,我抱着富贵,听着它在怀里渐渐平静下来的"咕咕"声,很久都没睡着。
我把脸埋在它温热的羽毛里,哑着嗓子说:
"富贵,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这一辈子都是个被嫌弃的累赘。
前世被闺蜜推进行尸堆,今生觉醒,只配拥有一只废鸡。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早就不怕死了。
我怕的是,这只把整个身子都缩进我怀里、把命都交到我手里的鸡,因为我护不住它,再一次孤零零地死掉。
前世,我从没有过想护住的人,也从没有人想护住我。
所以死的时候,我连一点牵挂都没有。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富贵,你信我,我就绝不让你先我一步,死在这破世道里。
我护你,就像护着这条命里,唯一一点热乎气。
富贵"咕"了一声,把脑袋往我怀里又拱了拱,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受了委屈的小可怜。
可钱胖子,到底没死心。
他不跟我正面硬碰,改从暗处下手。
今天说营地粮食紧张,扣了我三天的口粮份额,明天说那神蛋是营地公共资源,逼我把"存货"上缴。
更是放话,说我这只鸡来历不明,怕招来更大的祸,要让全营地举手表决,把"神鸡"交给"上面"统一处置。
营地里人心浮动,有人感激我的蛋,有人却真动了心思。
我冷眼看着,一个字都没辩解。
等钱胖子第三次在营火边煽动完,我才慢悠悠站起来,声音不大,却让围坐的所有人都听清了:
"城东汽车站地下仓库,存着一整仓没开封的罐头和药品,离营地三公里,路线上有两处行尸窝点,避开走,一天能搬完。"
全场一静。
钱胖子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还知道,咱们营地往南五公里,有个没被污染的水源。灰雾再漫下去,全城就剩这一个活水口了。"
营地里"轰"地炸开。
水!干净的活水!
这世道,比黄金还金贵的东西!
钱胖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那些"举手表决"的招数,在我这张"活地图"面前,一文不值。
他再敢煽动,我就再往外掏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物资点。
这末世最缺的,从来不是拳头,是活路。
而我手里,攥着整整一条前世用命趟出来的活路。
这一局,钱胖子输得干干净净。
9.
第五天,唐柔也来了营地。
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一进营地看见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姜昭!姜昭你还活着!太好了!我找你好几天了!那天你跑出去,我担心得整宿睡不着。"
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前世,她就是这副模样,一步步把我骗进了死路。
"唐柔。"我叫她名字,"那天你让我坐你安排的车,还记得吗?"
唐柔的哭声一滞,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委屈:
"我、我那不是想带你逃命吗!你突然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那辆车,"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通向的是一条死胡同,里面全是行尸。"
唐柔的脸"唰"地白了。
周围的幸存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说话。
唐柔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姜昭,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害你!我们是闺蜜啊。"
"闺蜜?"我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想把我推进行尸堆,卷走了我背了三天的物资。"
唐柔彻底僵住。
我抱着富贵,从她身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
"这世道,谁都只想活。唐柔,你想活,我拦不住。但你想拿我的命来换你的活……"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
"那就别怪我,让你死在前头。"
唐柔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富贵窝在我怀里,冲着唐柔"咯咯"叫了两声,那架势,活像在替我补刀。
10.
灰雾笼罩的第十天,真正的大尸潮来了。
这一次,不是几堵墙就能堵住的。
尸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眼望不到头。
灰白色的身影在雾里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拍打在营地的铁皮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营地里所有人,包括觉醒神兽的"天才"们,全都上了墙头。
林燃的金龙喷出金焰,烧退了一片,可尸潮太多,烧不完。
一个觉醒白虎的壮汉冲进尸群,杀得血肉横飞,可杀了一波,还有一波。
"顶不住了!"有人嘶吼,"尸潮太多了!撤吧!"
"往哪撤!到处都是尸潮!"
灰雾越来越浓,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营地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哭喊声、嘶吼声混成一片。
林燃的金龙也力竭了,金焰越来越弱,龙身都有点虚了。
他脸色惨白,抱着金龙,看着铺天盖地的尸潮,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完了……"他喃喃,"这他妈根本杀不完……"
我也上了墙头,怀里抱着富贵。
富贵在我怀里,没有像平时那样缩着,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灰雾深处,黑豆似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忽然觉得,它好像……在等着什么。
"姜昭!"赵哥冲我喊,"你带着神鸡先撤!你那份物资我给你留着!快走!"
我没动。
我低头看着富贵,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富贵,你是不是……能救我们?"
富贵"咕"了一声。
然后,它从我怀里挣脱,跳上墙头,站在所有人面前。
"咯咯哒——"
一声清亮的鸡鸣,在尸潮的嘶吼声里,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那只干瘪的、秃毛的、被全城嘲笑过的"废鸡"。
昂着脑袋,站在墙头上,迎着铺天盖地的灰雾,又长鸣了一声。
然后,它身上,忽然亮起一团刺眼的光。
11.
那道光照亮了整片灰雾。
富贵的身形在光里一点点拔高、变大。
干瘪的毛褪去,流光溢彩的尾羽像火焰一样舒展开来。
那不再是鸡。
那是一头——凤。
通体赤金,尾羽燃烧着灼灼的火焰,每根羽毛都像是从火里淬出来的。
它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声浪化作火浪,滚滚荡开。
灰雾像是被什么烧化了,一寸一寸地溃散、褪去。
雾里的行尸,在接触到火浪的瞬间,灰白的身体"滋滋"冒出青烟,一个接一个僵住、倒地、化作飞灰。
尸潮,像雪一样,融了。
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林燃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赵哥愣在原地,手都在抖。那些曾经嘲笑过"废鸡"的人,一个个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
"凤凰……那是凤凰……"
"那只废鸡,是凤凰?!"
"她养的那只废鸡,居然是凤凰!"
我站在墙头上,看着那头在灰雾中展翅的凤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原来它不是废鸡。
它是这末世里,唯一能驱散灰雾、守护人间的神鸟。
它盘旋一圈,落回我面前,低下头,用温热的喙,轻轻蹭了蹭我的脸。
我伸手抱住它,抱了个满怀。羽毛温热的、滚烫的,像抱着一团跳动的火。
"富贵,"我哑着嗓子说,"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是废物。"
它"咕"了一声。
凤凰的喉咙里,发出和那只小芦花鸡一模一样的、细小的叫声。
灰雾散尽,阳光重新落下来,落在营地的残垣断壁上,落在那些跪在地上、满脸泪水的幸存者身上。
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把前世那句"这世道谁都只想活",咽了回去。
这一世,我带着一只所有人都嫌弃的鸡,活到了最后。
而它让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12.
灰雾退了,尸潮散了,末世没有结束,可最难的那一关,总算过去了。
营地里的人开始重建家园。没有人再叫我"废鸡的主人",他们都叫我"凤凰之主"。
我把富贵的蛋,分给了每一个需要的孩子、伤员、老人。
它蹲在高处,歪着脑袋,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咕咕"叫个不停,尾巴翘得老高,得意得不行。
唐柔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营地,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林燃抱着他那条虚弱的金龙,来找我道谢,涨红了脸,半天挤出一句:
"姜昭……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你那只鸡……它、它比我这龙,强太多了。"
我笑了,低头看富贵。
富贵"咕"了一声,翅膀一扇,把林燃怀里的金龙扇了个跟头。
金龙"嗷"一嗓子,躲进他怀里。
周围的人都笑了。
赵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粗哑:"姜昭,你这只鸡,可救了我们全营。"
我蹲下去,把富贵抱起来,埋进怀里。
它在我怀里"咕咕"叫,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我想起觉醒日那天,所有人都笑它,笑我,说我带只废鸡怎么活。
可没人知道,就是这只"废鸡",帮我一步步走出了灰雾,走出了死胡同,走出了前世那条死路。
我低头,蹭了蹭它温热的羽毛,轻声说:
"富贵,这世道,谁都只想活。"
"可你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活着,更值得守。"
富贵"咕"了一声,把脑袋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天边,灰雾散尽后的晚霞烧得通红,像一大片展开的凤尾。
我抱着我的凤凰,站在废墟之上,看着远处重新亮起的灯火。
末世还很长。
可我知道,只要有它在,我就一定能活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