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记得自己死的那天,上海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站在公司大楼的电梯里,镜面不锈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二十八岁,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手机震了一下。
"林迟,今晚别加班了。老地方,谈谈。"
发信人:周砚。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灭屏幕。电梯门打开,我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周砚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小臂。他笑起来很好看,这也是当初我上钩的原因——后来她才知道,那笑容是练过的。
"坐。"他说。
我没坐。而是把文件夹扔在桌上:"项目数据我做完了,签字。"
周砚没看文件夹。他拿起一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像转一把刀。
"林迟,你跟我三年了。这三年,我给你的不算少吧?"
"我要的不是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我跟你明说吧。这个项目的功劳,是我的。你手上那份数据,明天会出现在我的汇报PPT里。你名字?不会出现。"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你可以去告。但你告不赢。"周砚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条狗,"你签了竞业协议的,违约金八十万。你爸妈在老家那套房子,值多少?"
我转身就走。
当我冲出大楼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路灯昏黄,地面湿滑。站在路边,我摸出手机,想给唯一还联系着的大学室友打电话。
一辆车从拐角冲出来。
刹车声撕开雪夜。
我飞出去的时候,看见漫天雪花在她头顶旋转,像一场慢放的白色烟火,我的后脑撞在路沿石上,很轻的一声闷响。
然后,世界黑了。
我以为自己会看见光。
但是没有光。我看见的是一扇门。
白色金属门,编号"0007"。门上有一行小字,字迹像是被无数人摸过,磨得模糊:
"怨气未消者,可入此门。代价:遗忘一次轮回。收益:重来一次。"
我伸手推门。
门后面是一间空旷的大厅,没有窗户,顶上一排冷白色的灯。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和我同款的职业套装,只是更旧,更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次?"女人问。
"这是哪儿?"
"死局。"女人说,"你可以理解成一个中转站。你死了,但你还有执念。执念够大,就能进来。"
"我能回去?"
"能。"女人抬起手,指了指大厅尽头的一扇门,"那边出去,就是重来一次。你回到死前的一个时间点,可以做任何事。但有两个规则。"
"什么规则?"
"第一,你只有三次机会。三次之后还失败,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第二呢?"
"每一次重来,你都会遗忘一段记忆。随机的。可能是某个人的脸,可能是某句重要的话,可能是你最爱的歌。忘掉的不会再回来。"
我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回去,能杀了周砚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惯了的疲倦。
"你可以做任何事。但你要记住——每一次重来,他都也会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唯一会重来的人。"
大厅尽头的门开了。白光涌出来,灌满整个空间。
我走进去。
第二章
我回到了出事那天早上。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半。窗外还没有雪,天空是铅灰色的。我坐在床上,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我抓起床头的手机,翻到日历——没错,就是那天…还有十四个小时。
这一次,我没有去公司。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把自己三年来做的所有项目数据、邮件往来、会议记录,全部打包,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和三个大学同学的邮箱里,标题写得很清楚:"周砚盗用我全部工作成果的证据,如我出事请公开"。
第二,我录了一段视频。对着手机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清楚了周砚做过什么——抢项目、改数据、逼她签竞业协议、威胁她家人。
第三,我去了一趟周砚家楼下,等他出门,把一段录音发到了公司大群里。录音里,周砚亲口说:"这个项目的功劳是我的。她名字不会出现。"
做完这三件事,我站在公司大楼对面的咖啡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那栋楼。
上午十一点,周砚被叫进了CEO办公室。中午十二点,他脸色铁青地走出来。下午两点,公司内部通报:周砚因严重违规,即刻停职调查。
我笑了一下。
走出咖啡店,雪开始下了。我踩着雪走向地铁站,心想,这一次,我赢了。
一辆车从拐角冲出来。
刹车声。
飞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雪花,是一张脸——驾驶座上,周砚的脸。
他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后脑撞上路沿石。
世界黑了。
"第二次机会。"
女人站在大厅里,手里多了一杯茶,热气升腾。
"他怎么也——"
"我说过了。"女人平静地说,"你不是唯一的。他也有执念。他的执念是,不能让你毁掉他。"
"那我第二次——"
"忘掉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努力去想。她发现自己想不起大学室友的脸了。昨天她还跟对方通过电话,现在那张脸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只剩一个名字:陈眠。
"记住这种感觉。"女人说,"越往后,忘掉的越多。第三次之后,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那我也要回去。"
"你不怕吗?"
"怕。"我说,"但更恨。"
第三章
这一次我学聪明了。
我回到出事那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集证据,而是消失。
我请了年假,关机,退租,把所有社交账号注销,从上海蒸发。坐上高铁,去了三百公里外的苏州,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新工作,用了一个新的名字。
我告诉自己:不碰周砚,周砚就碰不到她。
第一个月很平静。我住在苏州老城区的一间出租屋里,每天上班下班,在巷口的面馆吃一碗焖肉面。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
第二个月,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里面是一张照片——我在面馆门口吃面的照片,拍得很清楚,连碗里葱花的数量都数得出来。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以为你能跑掉?"
我的手开始抖。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周砚的脸。
"林迟。"他叫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忘了?"他笑,"你在上海交的最后一个朋友,陈眠。你跟她说过要去苏州。你什么都跟她说。"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陈眠。那个她已经想不起脸的人。
"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周砚耸耸肩,"就是聊了聊。她挺愿意聊的,毕竟我给了她一笔钱。你知道她跟你说了那么多年闺蜜,背地里怎么评价你吗?她说你——"
"闭嘴。"
"我说了,你不是唯一会重来的人。"周砚推开车门,慢慢走过来,"第一次,你搞我名声,我认了。第二次,你想跑。那你猜,第三次我会怎么做?"
我转身就跑。
跑了两条巷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像猫追老鼠。
一不留神我拐进一条死胡同。
墙高三米,爬不上去。我转过身,背贴着墙,看见周砚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你看,"他说,"每一次你都会忘掉一些东西。第一次你忘了你室友的脸。第二次你忘了什么?"
我拼命去想却想不起来自己妈妈的声音了。上个月明明跟妈妈通过电话,现在电话里那句"天冷了加衣服"变成了空白,像磁带被消了音。
"你忘得越多,你就越弱。"周砚举起刀,"而我,一次都没忘。"
刀刺进来的时候,我没有感到疼。
她只感到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荒谬。
她死了第二次。
第四章
大厅比上次暗了一些。
灯管坏了一根,闪烁着,发出滋滋的声音。女人还是站在老位置,但这一次她没泡茶。
"最后一次。"她说。
我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过无数行数据,现在它们空荡荡地垂着。
"你这次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忘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忘了……我为什么恨他。"
女人沉默了。
"我记得他要杀我。我记得他抢了我的东西。我记得他拿刀刺进我。"我的声音很轻,"但我想不起最开始的那件事了。就是最开始,我为什么会在那个电梯里,为什么我会相信他,为什么我会在那个雪夜加班到那么晚——我全忘了。"
"这就是代价。"
"那我还应该回去吗?"
女人看着她。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回去,你就永远留在这里。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掉。最后你连恨都不会有了,你就只是……一个空壳,在大厅里飘着。"
"那回去呢?"
"回去,你可能死。第三次死了,就没有第四次了。"
我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她问,"他为什么也能重来?"
女人第一次露出了表情。那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她早已埋葬的东西被挖了出来。
"……你终于问了。"
"什么意思?"
"我叫沈默。"女人说,"三年前,我也死在这个大厅里。我跟你一样,恨一个人,恨到可以拿记忆去换重来的机会。我重来了三次。"
"然后呢?"
"然后我第三次死了。"沈默苦笑,"我没有第四次。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困在这里的人,给每一个新来的死者讲解规则。"
"那你恨的那个人呢?"
"他叫周砚。"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灯光忽明忽暗。
"你也是……"我的声音发干。
"对。"沈默说,"我也是被他抢了东西、逼到绝路、最后死在他手里的人。我重来了三次,三次都没杀掉他。而且每一次,我都会忘掉一些东西。第三次的时候,我忘了我为什么要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沈默摇头,"告诉他我们都是被他害死的人,在死局里一遍一遍地跟他重来?我,你还没明白吗——他不在死局里。"
"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死过。"沈默的声音很轻,"他只是……知道这个大厅的存在。他站在大厅外面,看着我们一遍一遍地重来,一遍一遍地忘了自己是谁。而我们每一次重来,他都在外面等着,因为他什么都不用付出。不用付出记忆,不用付出死亡。他只是在看戏。"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我第三次回去,能干嘛?"
"我不知道。"沈默说,"但我想了三年,想到一个可能。规则说,三次之后永远留在这里。但规则没说——如果第三次不是去杀他呢?"
"那去干嘛?"
"去问他一个问题。"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因为我,我猜了三年——一个人如果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恨,那他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看我们死?"
"也许他只是疯了。"
"疯子不会每次都赢。"
大厅尽头的门第三次打开。
白光涌出来。
我走进去。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第五章
我回到了最开始。
不是出事那天早上。是更早——三年前,我第一天入职那天。
站在公司大楼的电梯里,镜面不锈钢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六岁,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一点紧张的笑。
手机震了一下。
"你好,我是周砚,你的直属上司。今天下班后,老地方,聊聊?"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一次,我没有回复。
我没有去见周砚。没有接他的电话。没有加他的微信。我在入职第三天就递交了转岗申请,申请调去另一个部门,另一个城市。
我在成都待了三年。换了三个公司,做过六七个项目,工资涨了两倍,在锦里旁边租了一间小公寓,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我没有再见过周砚。
直到第四年春天。
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
"找到你了。"
关掉邮件,没有打开。我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上,给绿萝浇了点水。
手机响了。是一个上海的号码。
我接了。
"林迟。"周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近,像他就站在我身后一样,"你躲了四年。"
"我没有躲。"我说,"我只是换了个工作。"
"你换了六次工作。"周砚笑了,"你以为你赢了?"
"我活得挺好。"
"是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变成一种很轻、很疲惫的东西,"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你第一次死的时候,我也在那辆车上。"
"什么意思?""那不是意外。是我安排的。但我没打算杀你,我只是想吓你。刹车是我让人动过的,我想让你出点小事故,然后我来救你,你就乖了。结果那天雪太大,刹车失灵了。你死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我看见你飞出去的。我看见你的后脑撞在路沿石上。"周砚的声音在发抖,"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会重来。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得确认你真的死了。"他说,"我得一遍一遍地确认。每一次你重来,我都得找到你,都得确认你这次有没有逃掉。我不是在看戏,我。我是在数。数你还能不能回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死局里出来的。"他说,"我重来了七次。每一次我都忘掉一些东西。第七次的时候,我忘了我原来叫什么。我现在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你重来七次,是为了——"
"为了救一个人。"他的声音忽然碎了,"我妹妹。她被我害死了。我重来七次,每一次都想救她。但每一次,她都会用另一种方式死掉。第七次,我放弃了。我不再救她了。我开始……找别的事做。"
"找我?"
"你是我找到的第几个,我已经数不清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你。可能只是因为你跟她一样,都是被我害死的,都是那个雪夜。我只是想……再看一次。"
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成都的春风吹过来,带着火锅和桂花混合的气味。我想起自己已经想不起妈妈的声音了,想起自己已经想不起大学室友的脸了,想起自己已经想不起最开始为什么会恨一个人了。
突然我想起沈默在大厅里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如果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恨,那他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看我们死?"
答案是:他不是为了看他们死。
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孤独。
第六章
三个月后,我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站在公司大楼对面的咖啡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那栋楼。跟第一次重来时一样的视角,只是这一次,我手里没有手机,没有录音,没有打包好的证据。
我手里只有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
周砚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比我记忆里的瘦了很多,白衬衫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我,走过来。
"你来了。"他说。
"嗯。"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也是。"
我们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上海初夏的傍晚,梧桐树影铺了一地。有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踩着滑板,笑得很响。
"你还记得沈默吗?"我问。
周砚的肩膀抖了一下。
"记得。"他说,"她是我妹妹。"
"她在大厅里。"
"我知道。"他的眼睛红了,"我找了她三年,没找到。我以为她第三次重来失败了,我以为她已经——"
"她没失败。"我说,"她只是选择了留下来。她在大厅里给每一个新来的人讲解规则。她说,这是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周砚低下头,哭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上海街头痛哭,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东西堵了我三年,从第一个雪夜开始,一直堵在胸口,又冷又硬。现在它裂了一条缝,透出一点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问。"
"如果我现在走掉,你还会找我吗?"
周砚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不会了。"他说,"我累了。我找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人,我只是想找一个人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害死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回来找我算账的人。"
"我不是来算账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想了想,说:
"我是来告诉你,你可以停下来了。"
周砚又哭了。这一次哭得很久,像要把七年攒下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
我记得自己没有杀周砚。我记得自己去了大厅,跟沈默说了很长一段话,具体内容忘了,只记得沈默听完之后,第一次笑了。
她记得大厅的灯管不再闪烁了,坏掉的那根忽然亮了起来,整间屋子白得发亮。
她记得沈默说了一句话:
"规则说,三次之后永远留在这里。但规则没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恨了,你还留不留得住。"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我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闹钟在响。
窗外没有雪,是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床上。
我躺在床上,愣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我叫沈默。我在大厅里等你。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是谁,就来找我。我会告诉你。"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我发现自己记得所有事情。
一次都没有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