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裴朔最后一封信里说,等打完这一仗,他就回来娶我。
我收到信的那天,宫里正往我家送聘礼。
六十四抬,绫罗珠玉,从正门一直摆到影壁。内侍展开诏书,念到贵妃两个字,我父亲跪在地上,半天没有接。
内侍笑着催他:“谢相,您总不能让陛下再等三年吧?”
三年前,父亲以我有婚约为由,替我挡过一次入宫。
那时裴朔刚去北境,皇帝的龙椅也还没坐稳。
现在不一样了。
父亲俯身叩首,说臣女福薄,不堪侍奉。
内侍把诏书收起来,脸上的笑没了。
“既如此,户部那笔亏空,咱家也只能照实回禀了。”
我站在屏风后,听见父亲膝盖挪动的声音。
去年洪灾,他擅开太仓,放粮赈灾,少了皇帝亲批的那道朱印。
当时皇帝没说什么。
如今,这成了能杀他的罪。
2
我认识裴朔时,帝京还没这么多宫门和禁令。
那年他二十二岁,刚跟着萧承打完最后一场仗。
城门开了,百姓挤在长街两侧看得胜的军队。我换了旧衣,把脸抹黑,甩开家里跟着的人,钻到前面去。
将军没看清,先被人踩掉了一只鞋。
我蹲下去捡,头顶忽然伸来一只手,把我从马前拎到了路边。
那人没穿甲,只着一件洗旧的青衫,腰上却挂着刀。
他把鞋扔到我脚边。
“先穿上。再挤,不然另一只也要没。”
我以为他是哪个兵卒,攥着鞋,问他将军什么时候来。
他往长街尽头看了一眼。
“已经过去了。”
我气得不轻。
为了出来,我翻了后院的墙,袖口挂破,掌心擦了一道口子,连将军长什么样都没瞧见。
那人看见我掌心的伤,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递过来。
我没接,只问他能不能带我从旁边走到前面去。
他把布条放在我手里。
“前面也是人。你手先包上。”
说完,他进了街边的馒头铺,出来时拿着两个热馒头,分给我一个。
我刚想说自己不是乞丐,肚子先叫了一声。
他听见了,也没笑,只往旁边让了让,替我挡住来往的人。
我把馒头吃完,问他姓名,好让家里人送谢礼。
“裴朔。”
我正掸衣襟上的碎屑,手一下停住了。
那天全城的人都在喊这个名字。
可他在等我把另一只鞋穿好。
3
第二次见面,是在我家。
父亲领着他从书房出来,我端着茶,走到廊下,彼此都停了一下。
我先低下头,想装不认识。
他却看了一眼我的手。
“伤好了?”
父亲站在我们中间,缓缓转过脸。
当天晚上,我的院门就多了一把锁。
我坐在窗前抄女训,正抄到妇言,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窗棂。
我以为是丫鬟,推开窗,裴朔站在院墙外。
他个子高,隔着墙,正好露出肩膀往上一截。
“我同令尊说了,那天街上人多,你是被挤散的,不是自己乱跑。”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
“你该早一点来。”
他看见桌上那一摞,沉默片刻,问:“还要抄多少?”
“两遍。”
他像是认真算了一下,才说,那我明日再来。
我终于笑了。
父亲其实没有关我多久。
后来我才知道,裴朔那晚登门,是来送亡兵名册,核对抚恤的。
他身边没有父母,也没兄弟。十五岁那年从流民堆里被招进军中,跟着萧承一路打到帝京,亲近的人大多埋在了来路上。
父亲留他吃饭,他坐下以前,先问随行的人安顿在哪儿。
席间父亲问他,京中宅子缺什么,可以让管家去置办。
他想了想,说缺张能摆开的桌子,底下的人来了,不能一直端着碗站着。
我坐在屏风后,悄悄听了很久。
裴朔没待多久。
他走后,我去父亲书房,把那份抚恤册子拿来,照着另抄了一份。天快亮才抄完,第二日手腕酸得端不起茶。
父亲问我,这是做什么。
我说,一份给官府留着,一份给家里人领钱时对着,省得以后账对不上。
父亲看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再见裴朔时,我把册子递给他。
他翻了几页,没说谢,只问我,手是不是又疼了。
我本来想说不疼,抬眼看见他正在等,只好点了头。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
那天陪我走回家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4
我们在一起,并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事。
他忙,我也不能日日出门。见面多半是在我家廊下,父亲从书房出来,我们便一人站一边。
有时他带一包城南的糖饼,递给我的丫鬟,说路上买多了。
可那糖饼一共就两块。
我拆开油纸,分他一块,他起初不接,后来学会等在廊柱边,等我先把父亲哄进书房。
入冬以后,他手背上的旧伤裂开。我拿了药给他,叮嘱早晚涂,过几日再看,仍是旧样。
我问他是不是没涂。
他说出门忘了带。
我让丫鬟搬来凳子,自己坐在他对面,把药一点点抹上去。他的手很稳,掌心和虎口有厚茧,我摸到那道最长的旧疤时,他忽然把手指收了一下。
我抬头,他正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谢令仪,我明日去请旨,好不好?”
我手里的药勺碰到瓷盏边,叮的一声。
他又说:“不是让你现在就嫁。先把婚事定下来,礼数慢慢办。”
我低头继续涂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知道我父亲会问什么吗?”
“问过了。”
我诧异地抬眼。
“家里几个人,俸禄多少,以后还出不出征。”
“你怎么答的?”
“前两样照实说。后一件,我说现在答不了他。”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
“可我只要活着,就一定回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往后我要靠这句话,等过多少个收不到信的晚上。
5
萧承没有等到替我们赐婚。
他登基才三个月,旧伤复发,几日间就去了。
出殡那日,帝京下着雨。裴朔从宫里出来,身上的衣服湿透,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血。
我把伞往他头顶挪,他过了许久才发觉,往旁边退了一步,让我先进门。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眼睛红。
萧承没有子嗣,父亲也早已去世。宗室和几位握着旧部兵权的老臣,拥了他的伯父萧慎继位。
萧慎进京时,沿街撒了许多铜钱。
有人争抢,他坐在车里看,笑得很高兴。
父亲回来以后,只叮嘱我一句,往后少出门。
半个月后,裴朔受封定北侯,奉命出镇凉州。
皇帝夸他年少有为,说北境离不得这样的良将,赏赐却只有一册诏书、两匣金和十名宫女。
裴朔把宫女退了。
第二日,城里便传他藐视新君,不知尊卑。
走前一晚,他来见我父亲,在书房待到很迟。
我在廊下等,听见父亲问,真的不能留下吗。
他答,留在这里,只会给人现成的把柄。
后来他出来,看见我手里还捧着已经凉了的汤,伸手接过去,喝了两口。
我问他,多久回来。
“把北边安顿好,就向朝廷请归。”
“若不让你回来呢?”
他握着碗,没能立刻回答。
我从袖里取出一条新做的护腕,递过去。
针脚不算好,拆了两回,边缘仍有些歪。
他当着我的面戴上,轻轻转了转手腕。
“信能到。”他说,“不管人能不能回来,我会给你写信。”
6
从帝京到凉州,一千八百里。
军报可以走驿道,私信却没这个规矩。我托往北去的商队带信,遇上路好,十天半个月能到,赶上雨雪,便是一个月。
有时候,我刚在信里说院中的海棠开了,收到他的回信时,花已经落尽。
他最初写得很短。
到了。
营房尚可,夜里风大。
你上回说想吃的果干,这里有,等商队南下给你带。
后来渐渐长了。
哪支部落趁换防越境,哪处屯田挖到了水,跟着他的老兵娶了妻,摆酒的时候,非要请他坐在上席。
我问他有没有多喝。
他隔了二十一日才回,不多。
后面还跟着副将韩重偷偷添的一行小字,说侯爷醉了,抱着新郎家的小闺女,问人家愿不愿意姓裴。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收进匣子里。
他并不只是守着凉州。
北境原先被六个部族轮番侵扰。他到了以后,先清边堡,修马道,把常年缺饷的旧军整编起来,跟着又收复了西边三处失地。
有个部族仗着骑兵快,抢完粮就跑。裴朔没有追着马尾打,趁秋天断了它过冬的草场和两处渡口。
入冬前,对方便送来牛羊求和。
父亲有时拿着边报,在书房坐到很晚,第二日上朝,仍要为了那几笔军粮跟人争。
我问,陛下不高兴吗?北边不是打赢了吗?
父亲把边报折好。
“他高兴北边安稳,也怕北边太安稳。”
我那时才懂,裴朔的信里,为什么越来越少提归期。
7
第三年,萧慎在宫里修了一座新的观景台。
木料从南边运,石头从西边采,沿途征役。父亲递上的折子退回来,上面只有四个字,毋扰朕兴。
宫里的采买一年比一年多。哪家献的珠宝贵,谁便能得召见;哪家女儿生得好,便总有人在殿前提起。
父亲开始让我称病。
他说,等北边的事一了,就亲自送我去凉州。
那年入冬,裴朔的信从更西面的白沙城送来。
六部只剩最后一个还仗着山口险要,屡次截杀来往商旅。他在等天气转暖,准备收回那条商道。
信里夹着一小片压干的花,说这里开春晚,但不是不开。
最后一页,他问我,若帝京始终不放他归来,愿不愿意来凉州。
我当天就写了回信。
愿意。
连嫁衣都可以带过去。
那封信没能送出。
第二日,宫里的聘礼到了。
父亲跪着送走内侍,回到书房,第一句话是让我收拾东西。
他备了出城的车,连路引和随行的人都安排妥当。城外有人接应,往北走,去找裴朔。
我问他怎么办。
“我在朝里几十年,陛下总得顾忌几分。”
他说得很平静,连桌上的笔都摆得整整齐齐。
可我看见,他把早已写好的辞呈压在了砚台下面。旁边还有另一封,封口写着托孤。
我把路引放回去。
父亲沉下脸,头一次对我发火。
“你留着做什么,等人来抄家吗?”
我站在他面前,眼泪一直掉。
“我走了,你那封信要交给谁?”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那晚,我们谁也没走。
8
三月初二,我写了最后一封信。
我把诏书上的日期抄进去,也把父亲的处境说清楚。陛下定了三月二十八迎我入宫,若再拒旨,便以亏空国帑之罪,将父亲下狱问斩。
信写到最后,我竟不知道该求裴朔做什么。
要他回来吗?
回来,便要违旨。
不回来,我怕自己连他的最后一封信也收不到。
我坐到半夜,还是把信封好,交给父亲信得过的一个老仆。
京中的驿路已经有人盯着,他只得跟着运皮货的车队绕行。
我后来才知道,这封信三月十九才送到白沙城。
那时裴朔的攻城器械已经推到关下,再有两日,就能打通最后一处山口。
他在中军帐里读完,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
帐中的人还在等他定进攻时辰。
他却问:“回京的马,备得怎么样了?”
韩重没问为什么,只报出沿路几处换马点。
裴朔说,西边暂不打了,留两万人守住已经收回的地方。对面的首领若愿意交出劫掠的俘虏、开放商道,便先停战。
剩下的人,清点粮草,随后南下。
他自己先走,带三百轻骑,一人三匹马。
当夜,白沙城的大营没有熄灯。
三月二十的天还没亮,他已经离开了边关。
9
三月初五,父亲被带走。
府门外换了守卫,连出去买一包针线,都要先报过姓名。
我没有再哭闹。
宫里送来量衣的人,我让她量;来教规矩的女官,我也请进来。她说陛下怜我体弱,准我在家中待到入宫当日,我便问,父亲可否回来送我。
她不肯应。
我说,那请转告陛下,我愿入宫,可若连父亲一面都见不到,到了宫中,恐怕也难有好颜色。
女官看着我,许久没说话。
后来父亲的消息总算送进来,说人还活着,没有用刑。
我把带回口信的人留下,问他,狱里能不能送换洗衣物。
他答能。
我就去收拾衣服,把父亲常用的药缝进内衬,另外托了能递话的旧门生,请他设法照看。
这些事做完,我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才发觉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
丫鬟阿葭把饭端来,劝我再等几日。
我没告诉她,最后那封信里,我连一个回字都没敢写。
三月二十六,宫里来催,说陛下要提前一日接我过去,免得迎册当日匆忙。
我背上起了一层冷汗,仍旧让人去拿礼单。
单子上写得明白,三月二十八辰时入宫,父亲在时也照这个日期回过礼。
我指着那一行字说,吉时是陛下亲定,难道现在要臣女替他改?
内侍盯着我,嘴角一点点落下来。
他走后,我扶着桌子,半天没站直。
阿葭过来扶我,摸到我满手都是汗。
“姑娘,侯爷会来的。”
我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可我心里想的是,若他真赶不及,也不要怪他。
他离我太远了。
10
三月二十七夜里,帝京北门外换了旗。
城里没有立刻知道。
宫中正忙着第二日的典礼,皇帝赏下的金帛一箱箱抬进后殿。两位皇子争着献礼,一个送宝石,一个送新寻来的伶人,谁也没去看京畿三营递上来的那份调防册。
那三营,原本就是裴朔带进京的旧军。
先帝定下京畿与边军轮戍的规矩,由他统筹粮饷、训练。他被遣往北境以后,军营里留下的主将仍旧照旧例递册领粮。
朝廷几次想换人,都有人以春汛、秋防、粮路未清为由拖住。
萧慎不看军报,只问有没有人欠他新修宫苑的银子。
几年来,京畿的兵额增了,粮仓也扩了,他仍以为那不过是几个替他看城门的营盘。
可军饷是裴朔从北地盐马互市里一笔笔补上的。那些缺过粮、被扣过抚恤的人,知道谁来过营,谁只在殿上说过一句恩典。
裴朔到时,三营已经收到了他的手书。
他带来的三百骑只剩两百余人跟在身边,其余落在沿途的换马点,或留下照料累倒的人马。
最后一段路,他握缰绳的手磨出了血,几乎是被亲兵扶下马的。
守将递水,他只喝了半碗,便去看城防图。
一万八千人,先控住北门和两处粮仓,再接管直通宫城的那条长街。
朝中有人替他开了路。
也有人连夜提醒他,宁州、越州的宗室兵马正在动,未必全是来救皇帝。
裴朔把送来的几封信看完,收进袖里。
天将亮时,他才换下满是尘土的外袍,重新披甲。
11
我进宫时,没有听见城外的马蹄声。
宫门一重重在身后关上,我坐在轿中,手心攥着裴朔送来的那一小片干花。
花早碎了,只剩一点茎,扎着掌心。
我想起他手背上的伤,想起当年那碗凉透的汤。
轿子停下时,外面有人催我快些。
我扶着阿葭的手走上台阶,抬眼,看见萧慎坐在殿中。
他比三年前又胖了些,腰间坠着玉,指上套满了金戒。见我过来,伸手招了招,像在看一件终于送到眼前的东西。
我站着没动。
他问:“还惦记北边那个?”
我不答。
他笑了一声,接过内侍捧来的金册。
“凉州的风再大,也吹不到朕这里。你识趣些,谢家往后仍有好日子。”
我问他,我父亲在哪里。
他把金册放在案上,往后靠了靠。
“先把礼行完。”
女官来扶我的胳膊,我没让,只盯着他。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急喊。
我尚未听清,殿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
裴朔走进来时,肩上的甲带断了一截,右手提着刀,左手还在往下滴血。
他比我记得的黑了一些,也瘦了,眼睛却仍然看得很准。
一进来,就先找到了我。
我愣在原地,连他的名字都没叫出来。
萧慎从座上站起来,声音一下拔高。
“裴朔,你敢擅离边……”
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两侧护卫拔刀,有人冲下来,被他身后的亲兵截住。他没有停,越过翻倒的香案,一脚踹开萧慎面前的矮几。
萧慎伸手去抓旁边的女官,把人拖到身前。
裴朔的刀先挑开了那只手。
我看见鲜血溅在金册上,身旁的人尖叫着往后躲。
萧慎摔倒在地,还想往台阶后面爬。裴朔按住他的肩,把刀送了进去。
殿内骤然静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跪下的人,先朝我走来。
到跟前,他才像终于不知道该说什么,垂眼看了看我身上的宫装。
“来晚了。”
我抬手,碰到他沾着血的护腕。
是我做的那一条,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忽然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身上全是尘土和铁锈的味道,甲片硌得我脸疼。我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哭到喘不上气。
他把刀交给身后的人,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住我。
“没事了。”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我父亲还在狱里。”
“已经去接了。”
他说完,才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发上。
“令仪,我回来了。”
12
父亲出狱那日,帝京已经变了天。
萧慎死了,玉玺却没能换来一个太平的早晨。
他两个儿子各自招兵,几位宗王也都打着勤王的旗号往京中来。有人送信给裴朔,请他拥立新君,条件开得一个比一个厚。
也有人一边递信,一边在城中放话。
说他蓄兵多年,早想谋逆。
说谢家献女邀宠不成,勾结外将弑君。
说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救人,而是要把京中几万户百姓的家财搬去北地,供养自己的兵。
城南有间粮铺当夜起了火,第二日,铺门口就有人喊,裴军要抢粮了。
那把火是谁放的,我们还没查清,街上便已经聚起许多人。
有粮价涨了一倍、怕再没饭吃的,也有收了银子,专挑人群里最响亮的地方站着喊的。
我与父亲从临时安置的宅子出来,有人把一只烂菜筐砸在车前。
“便是为了这个女人,要全城人陪你们死吗!”
我从帘隙里看见那张涨红的脸,半晌没有动。
父亲伸手,替我把晃动的帘角按住。
裴朔没有让人当街拔刀。
他先命人护开车驾,把放火和领头滋事的押去查,再让人把粮仓封签、领粮的名册都贴出去。
可告示刚贴半日,旁边就有人贴了新的。
纸上说,兵乱之时,哪有将军不抢粮的,眼下不抢,不过是还没轮到你家。
那夜,我从书房外经过,听见旧臣在劝他。
“先帝曾有过那句话,侯爷何不顺势而为?”
我停住了脚。
过了好一会儿,裴朔才开口。
“那是他喝酒时说的。”
萧承打下帝京之前,有一晚旧伤疼得睡不着,把他叫去陪着。两人说起以后,萧承笑着道,若哪天我先死,你就替我坐那个位置,省得换个糊涂东西,咱们这几年白打。
裴朔当时嫌不吉利,让他喝药。
谁知道,后来真走到了这一步。
书房里的人又道,先帝既知侯爷能安天下,便不算一句虚话。
裴朔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我记着他想要百姓过什么日子。可一句私话,不能当作他留过的诏书。”
“眼下几路兵马都往这里来,谁都想借我这把刀,替他把旁人杀干净。”
屋里静了下来。
京畿三营的粮,仅够眼下守军和城中赈给用一个多月。北军主力还在南下的路上,春汛又截断了后段粮道。
留在这里,就得一边守着满城人,一边同四路宗室交战。
那些人不肯先退兵,只等他打出第一面称帝的旗。
我后来进去,裴朔正站在地图前。
他听见声音,转头来扶我坐下,问外面有没有吓着。
我握住他的手。
“我们去凉州吧。”
13
离京以前,裴朔做了三件事。
把萧慎强征来的宫人按籍遣散,放出因进谏被关的官员,将查实的宫苑私库拿出一部分,交给城中几家公认的义仓赈粮。
他也没有把愿意留下的将领强行带走。
留守的两营兵另立守城约,不得放任宗室军队在城中掳掠;官仓账册一式数份,交到不同人手里。
至于这些约束往后能留住多少,他不能保证。
出城那天,有人闭着门,也有人开了半扇窗,把热饼递给跟着我们走的伤兵。
我坐在车里,看见当年长街上那间馒头铺。
铺主老了,站在门边,提着一壶水,给走过的士卒倒满。
裴朔勒了一下马,朝他点头。
老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像想起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亲带走了家中愿意同行的人,姑母、阿葭和几个跟了多年的老仆都在车队里。母亲的牌位包在软布中,放在他膝上。
过了北门,我掀起车帘,问他后不后悔。
父亲看着城墙,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早该替你备那辆车。
我摇头,把手放在他的衣袖上。
裴朔在外面听见,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马速放慢了。
我们一路往北,终于同南下接应的北军会合。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带回来的那三百人里,有好些人都在沿途睡了整整一日,醒来第一句话还在问,姑娘接到了没有。
我去看他们,带着谢意,话到嘴边,却被一个年轻亲兵抢了先。
“谢姑娘,侯爷吃饭的时候,真没骗您。”
我怔住。
他挠挠头,说:“他在营里,确实总说不饿。赶这一路,饿了也不肯停,咱们只能把饼塞他手里。”
我回头看裴朔。
他正想走,被我叫住,老老实实坐到了灶边。
那天我看着他喝完了两碗热粥。
14
凉州跟我想的并不一样。
我以为入眼都是黄沙,到了才发现城外有新开的渠,渠边有麦田,靠近城门的地方还种着一小片柳树。
街市比帝京小,卖的东西却不少。西边的皮毛,南边的茶,北边的马,挤在几条不算宽的街里,吆喝声吵得人说话都要抬高一点。
来接我们的百姓围到城门口。
有人给裴朔递饼,有人喊侯爷回来了,还有个抱孩子的妇人,非要往我车里塞一篮子鸡蛋。
父亲下车时,腿有些僵,被人扶了一把。那人看见他的年纪,先问是不是侯爷家里的长辈,又赶紧把路让开。
父亲站在路边,竟好半天没动。
裴朔给我们留的宅子就在府衙后面。
院里没什么花木,只种着一棵刚移来的树,枝条细,裹着厚厚的草绳。
我问是什么。
裴朔说海棠。
“还没养好,先别嫌弃。”
我摸了摸树干,又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这边太冷,种不活吗?”
他停了一下,才答:“去年又试了一棵。”
我走过去抱他时,韩重刚好跨进院门。
他立刻退了出去,隔着门喊,末将一会儿再来,谢相还在前头看账,不急。
我松了手,裴朔却没有。
他低头问我,嫁衣还带着吗。
“带着。”
“那这次,不等谁赐婚了。”
15
我们在凉州成了亲。
父亲坐在上首,姑母替我整好衣襟,阿葭把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发间,手都有些抖。
外头有人吵着要闹洞房,被韩重骂了回去。
裴朔揭开盖头时,动作慢得不像提刀的人。
我仰头看他,发现他竟然也紧张,手指碰过我的额角,又停下,像怕弄疼。
我抓住他的袖口,把他拉到身边坐下。
“这回总算不用写信了。”
他笑起来,低声应了一句,是。
那晚我把旧信都拿出来,摊了半张床。
有的沾过雪水,有的缺了一角,有的封口还留着我拆开时扯歪的痕迹。
我指着一封问,你那回明明受了伤,为什么只说天冷。
他看了一眼,认出来,是韩重又在信里添了话。
我不让他推给韩重。
他便把那次受伤的经过慢慢讲给我听。说到一半,见我不出声,又伸手去摸我的眼角。
“已经好了。”
我按住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封信收回匣子。
从前隔着一千八百里,我连问他一句疼不疼,都要等很久。
如今他就在这里。
我往他肩上靠了靠,没有再问。
往后几年,凉州的人越来越多。
最初是跟着我们来的家眷,后来是南边避乱的百姓,再后来,还有带着账册、工匠和种粮赶来的商户。
西边那个没打完的部族,先送回了劫去的人,又来谈通商。
他们愿意年年交一批马、羊和银,求北军护住商道,也不许其他部族再来抢。
韩重拿着议约来问裴朔,这算什么。
裴朔说,把界址、数额、护送到哪里都写清楚,别让人交了钱,又被咱们自己的人多收一遍。
父亲听完,接过那份议约,连夜改了三个地方。
他嘴上说不管朝政了,每天清早却比谁都起得早。后来干脆在街市边置了一间账房,替新来的商户定税则,核田契。
有人叫他谢相,他总摆手,说这里没有相爷,找谢先生就好。
午后得闲,他会去渠边走一走,看新分到地的人家翻土。
我去接他吃饭,常听见他同人争,一亩地究竟要用多少种。
他还真拿出个小本子,记得十分认真。
16
帝京的信,后来也到了。
最开始是朝中旧友寄来,说今日谁立,明日谁废,昨日还在殿中议事的人,今日便被拖去了狱里。
两位皇子先后死在争位里,外来的宗王占了宫城,又被另一支兵马赶走。
每支军队进城,都要重新征粮。
当年那间起火的粮铺,后来终于查清,是想拥立幼主的宗室故意烧的。他们要的,就是裴朔与京中百姓相争,好趁乱接手城防。
可知道这些时,城里已经熬过了两个冬天。
有人把旧告示从墙底翻出来,送到北边。
也有人在信里骂自己,说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跟着喊那几声。
裴朔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收到京中的消息,就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他先看粮道,再看哪一处还能接人,写回去,让愿意走的人分批北上。
有一年秋天,帝京来了几位乡老。
他们一路走到府衙门外,见到裴朔就跪下,说请侯爷回去,京城再这么打下去,人都要活不成了。
其中一个老人抬起头,我认得。
当年我们车驾前领头喊话的人里,就有他。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一下涨红,低着头,半天才说,对不住谢姑娘。
我没有答他。
裴朔让人扶他们起来,端来热饭,又把地图拿到廊下。
南边三处渡口各在不同军阀手中,通往帝京的粮道断了两段。真要回去,不能只带一支冲到宫门口的轻骑。
“你们要的,是把这场仗打完。”
他说得很慢,让几位老人都能听清。
“那我就得带得回粮,守得住路。不能今天进城,明天又逼你们拆房取柴。”
老人还想劝,问那究竟要等到何时。
裴朔把地图收起。
“等军中备好。不会因为谁多磕几个头,就少用一船粮。”
他们没能请动他。
临走时,裴朔给了护送的文书,愿意留在凉州的,便去民籍房登记。仍要回乡的,跟着下一支商队南下。
那夜,我问他,心里是不是还难受。
他正在替我整理马鞍,闻言停了一下。
“难受。”
我走到他身边。
“可我不能再把你和底下人的命,放在没备好的仗里。”
他把最后一处绑带扣紧,扶我上马。
城外的草原刚落过雨,天很高,风吹来时,能闻见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们没跑很远,停在一处缓坡上,看着远处新修的驿道。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就是为了看他一眼,踩掉了一只鞋。
如今我骑在马上,他伸过手来,替我拂开吹乱的头发。
“明年这里还能再往西修一段。”他说。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天边一条浅浅的路,正通向我们从前没去过的地方。
17
离京后的第六年,北军南下。
那时凉州已经不再是一座孤零零的边城。
西面新设了三州,北边的牧地与河谷连成一片,东南的盐路也通了。粮仓里存着两年的军粮,沿途有马场、渡船,还有能接住伤兵的驿舍。
裴朔临行前,父亲把最后一册粮账交给他。
没有多劝,只指着其中几处红字,说这些地方受过灾,军队过去,不许临时摊派。
裴朔应了。
我送他到城外,把新做的护腕替他系上。
这回针脚比从前整齐许多。他转了转手腕,还说旧的也好。
我让他把旧的收着,别总拿它挡刀。
韩重在前头催,我替他把最后一根系带塞好,抬头问,还记不记得答应我的话。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角。
“记得。活着回来。”
这场仗打了一年零两个月。
北军先取渡口,稳住粮道,一州一州向南。有抵抗的,有开城的,也有兵败后扔了旗,换上便服还想继续征粮的。
裴朔没有像第一次回京那样,只盯着宫城。
每下一城,先设粮秣和伤兵收治处,再清点民籍,交接仓库。愿意降的兵要缴械重编,不许换块牌子便仍守着原来的地盘。
他写回来的信,有时仍要十几日才到。
可这回我知道,那些在纸上显得漫长的日子,是他在给以后铺路。
帝京城门再开时,街上没有当年迎得胜军的热闹,也没有人撒钱。
许多人站在自家门口,衣衫旧,脸色也不好,看着军队走过,先是不敢出声,后来才有人慢慢跪下来。
裴朔让传令兵沿街告知,不必跪,关好门,等官署登记放粮。
当夜,官仓重新开门。
裴军的火没有烧进民宅。
18
天下大定以后,群臣请裴朔即位。
这一次,没有人再拿萧承酒后那句话当理由。
新收复的州郡送来册籍,守住北地的将领交出兵符,商路上的部族也递了盟书。裴朔让人把各地议定的田税、军制和降兵处置一并颁下,才受了那方重新铸出的印。
消息送到凉州时,我正在院里看海棠。
当年那棵用草绳裹着的小树,终于开了花。
我拿着信看了两遍,父亲从外面回来,瞧见我站在树下,先问是不是人受伤了。
我摇头,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坐到石凳上,许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却问我,今后是不是还住这里。
我说,他信上写着,不迁回帝京。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又怕我看见,赶紧端起茶。
旧都的人不明白。
那里有现成的宫殿、宗庙,几百年的城墙,怎么就不回来了。
裴朔回凉州后,把新舆图挂在了书房。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已经跟从前很不一样的图。
旧日的国境只到凉州以西。如今,再往西是新收的三州,往北是牧地和河谷,商道横贯其中,几处新城都在长大。
凉州在图上的位置,已经到了中间。
来往粮草不必绕道,东西商旅能在这里换马,北面的兵也能赶得及回来。
他没有说多少宏大的话,只用指尖从西边的河道,一直划到南边的粮仓。
“这里近些。”
我望着舆图,慢慢点了头。
后来,新宫修在城东,没有占城外已经分出去的田。旧宅仍留着,父亲隔三差五过来,嘴上说看海棠,进门却总先问灶上有没有他的饭。
裴朔终于不再一出征就是几年。
偶尔得闲,我们仍去草原骑马。亲卫远远跟着,他替我牵一段,等到了平缓的地方,才放开缰绳。
有一回,我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他正停在坡下等我。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抬起手,示意前面有沟,别再往那边去。
我勒住马,慢慢转回身。
走到近前,他接住我的缰绳,问是不是跑累了。
我摇头,俯身抱了抱他。
他的手停在我后背,过了一会儿,也笑了。
我踩着马镫下来,他伸手接住,待我站稳,才牵着两匹马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问,今晚想吃什么。
我说城南的糖饼。
凉州没有城南那一家,他认真想了片刻,说回去找人问问,能不能做。
我忍不住笑,伸手拉住他。
“两块就够了,咱们一人一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