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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6 19:25:33

第1章 影帝跪下的那一秒(上)

金鹤奖颁奖礼的后台永远是最乱的地方。

地毯是酒红色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没干透的血。

沈时鸢的礼服裙摆太长,助理周栀蹲在她脚边替她整理拖尾。她站在那里,身后一整排化妆间的门都开着,每一间里都有人探出头来看她。

她早就习惯了。

化妆师忘了拿粉扑,站在两米外愣愣地看她;端水的场务小哥走过来,杯子晃出半杯,水全浇在自己手背上也没察觉;一个刚补完妆的小花本来正和经纪人说笑,目光扫过来之后就再没接上话,经纪人贴着她耳朵喊了三声才把人喊回神;拖地的阿姨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可真好看。

沈时鸢朝阿姨笑了笑。阿姨手里的拖把哐当掉在地上。

“时鸢姐,”周栀蹲在地上头也不抬,“你能不能别随便笑。上回在机场你笑了一下,那个接机的男粉直接把手机扔河里了。”

“哦。”沈时鸢赶紧把嘴角收回去,“我没忍住。”

周栀叹口气,把裙摆最后一道褶皱捋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陆老师来了”。

沈时鸢没回头。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景川,三料影帝,娱乐圈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个人,也是今晚影帝呼声最高的人选。他们上一部戏合作过,演一对相爱相杀的君臣。剧里有一场戏,大臣跪在殿前求皇帝饶命,皇帝背对着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起来”。那条戏一条过,导演喊了卡,陆景川却还跪在地上没起来。沈时鸢走过去扶他,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那晚杀青宴,他喝了半瓶白酒,拉着她的手说“我送你回去”,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真的送她回了家。车停在她小区楼下,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最后只说,上楼吧,早点睡。

那之后他再没私下找过她。可圈里人都看得出来,陆景川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打个招呼,说一句“今晚好看”,然后走开。

可她低头,看见陆景川蹲了下来。

不是周栀那种蹲,是单膝跪地的那一种。

全场安静了两秒。

沈时鸢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伸手,捏住她礼服上一根松开的鞋带——她甚至不知道这双鞋的鞋带是什么时候松的——他垂着眼,睫毛很长,神情专注得像在拆一件稀世珍宝。

“陆……陆老师?”周栀吓得从地上弹起来,手里的别针掉了一地。

陆景川没理她。他把鞋带系好,打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抬起头来看沈时鸢。

他的眼睛红了。

“松了,”他声音有些哑,“会绊倒。”

后台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下一秒,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今晚有媒体在后台跟拍,这一幕明天一定会上头条。沈时鸢能想象热搜会怎么写。陆景川单膝跪地为沈时鸢系鞋带。影帝当众失态。这世上真有人能让陆景川低头。

她本该觉得开心。六年前她刚出道的时候,经纪人宋砚白就对她说过,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所有人都会喜欢你。宋砚白说这话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说对了。六年里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导演喜欢她,投资人喜欢她,合作过的男演员都对她青眼有加,连最难搞的那位影后前辈都在采访里说,时鸢是我见过最让人心疼的姑娘。她像被什么东西罩着,一路绿灯,拿奖拿到手软。

可此刻看着陆景川红着眼睛蹲在她脚边,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不是感动。是怕。

“陆老师,”她压低声音,“你快起来,好多人看着。”

陆景川像是没听见。他就那么跪着,仰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献祭的虔诚。

直到他的助理冲过来,半拉半拽地把他扶起来,嘴里不停说着“陆老师您喝多了、您喝多了”,他才踉跄着被带走。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合作过的女演员,像在看他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信仰。

沈时鸢站在原地,裙摆垂在酒红色的地毯上,像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时鸢姐,”周栀小声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她吸了口气,“走吧,该上台了。”

她今晚拿的是最佳女配角。上台,接过奖杯,致辞。

她站在话筒前,灯光很亮,台下黑压压一片,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能听见掌声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谢谢导演,”她说,“谢谢剧组,谢谢我的公司,谢谢宋总。”

她每说一句,台下的掌声就大一分。说到“宋总”的时候,前排的宋砚白朝她点了点头,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她顿了顿。按惯例,这里该感谢家人了。

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感谢谁。父母走得早,六岁之前的事她一概不记得,家里的亲戚她一个都不认识。她能报出来的名单,到这里就断了。

“……谢谢大家。”她最后说。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没有一个人听出那句停顿里的空。

她抱着奖杯走下侧台的时候,正听见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宣布,第二十六届金鹤奖最佳男主角,陆景川。

掌声雷动。她停下脚步,和其他人一起扭头看向舞台入口。

陆景川从通道里走出来,步伐很稳,西装笔挺,脸上是他标志性的浅笑,看起来和刚才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判若两人。他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转身面向话筒。

沈时鸢松了口气。也许刚才真的是喝多了。

陆景川张了张嘴。他说:“我……”

然后他停住了。

台下的掌声渐渐弱下去。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去,等他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父母、感谢所有支持他的人。这是每个领奖者都会说的话,陆景川说过不知道多少次。

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张着嘴,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第2章 影帝跪下的那一秒(中)

不,不只是忘了要说什么。

沈时鸢离得近,她看见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彻底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他握着奖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颁奖嘉宾在旁边小声提醒:“景川?感谢词?”

陆景川转头看他,那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他又转过头看台下,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观众席,扫过评委席,扫过第一排坐着的导演和合作演员。那位导演带了他十年,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看过去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后台入口处,落在沈时鸢身上。

他看着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我要感谢……”

他停了很久。久到主持人已经准备上前打圆场。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也很苦。

“我忘了。”他说。

全场哗然。直播镜头怼到他脸上,大屏上是他茫然又空荡的眼睛。主持人冲上来救场,笑着说“看来影帝太激动了”,半扶半搀地把他带下台。后台一片混乱,经纪人、助理、随行的医生一窝蜂地围上去。

沈时鸢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最佳女配角奖杯,指尖冰凉。

她刚才清楚地看见,陆景川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不是爱慕,不是痴迷,是求救。

他忘了自己要感谢谁。

还是,他忘了那些人是谁?

“时鸢姐?”周栀在她身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裙摆,“咱们该走了,宋总在车里等。”

她回过神,跟着周栀往出口走。路过休息区时,她听见陆景川的助理在压低声音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他现在连我都认不太出来了……叫不上名字……已经联系医院了……”

沈时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连助理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了。

这不是激动能解释的。这是失忆。

她走进后台的洗手间,关上隔间的门,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推门出来的时候,有人叫住她。

“时鸢姐。”

是刚才那个补妆的小花,叫齐悦,二十出头,今晚拿了个最佳新人提名,没得奖。她站在洗手池边,手里攥着一支口红,指节发白。

“你怎么了?”沈时鸢问。

齐悦看着她,眼睛是红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问了我就走。”

“你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齐悦盯着她的脸,“我知道这话很傻。可那部戏开拍前,女主角本来定的是我。导演见了一次你,回来就把我换了。他跟我说,小齐,对不起,我一看见她,就觉得这戏非她不可。”

沈时鸢愣住了。那部戏是三年前拍的,她一直以为那个角色本来就是她的。

“我不怪你。”齐悦摇头,把口红塞回包里,“我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被那么多人喜欢。”

“我没做什么。”沈时鸢说。

齐悦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大家都这么说。你们这种天生就被人喜欢的人,都说自己没做什么。”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时鸢姐,有件事我憋了很久。”她说,“我上一个经纪人,前年跟着陆老师跑过一阵宣传。他跟我说过一件怪事。陆老师进医院之前找过他,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好像少了一块东西。我经纪人问少了哪块,他答不上来,就说,像是小时候被人剪掉了一段,可我不知道被剪的是哪一段。”

沈时鸢站着没动。

“我们当时都当他是开玩笑。”齐悦说,“后来他就不认人了。”

她走了。洗手间里只剩沈时鸢一个人,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砸在瓷池里。

出口的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女演员,去年刚拿过影后,和她算半个对手。两人照面,对方停了一下,上下看了她一眼。

“挺会演。”对方说。

沈时鸢没接话。

“我说的是台上那个。”对方笑了一下,走了。

保姆车停在地下车库,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宋砚白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借着车内的小灯在看。他今年四十五岁,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长得好看,是那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好看,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六年里,他既是她的老板,也是她在这个圈子里最信任的人。她父母走得早,六岁那年被宋砚白接回家,十六岁签约出道,他几乎算她半个长辈。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周栀识趣地坐到了副驾。

“看到了?”宋砚白头也没抬,声音很平静。

“陆老师他……”沈时鸢咬了咬唇,“他怎么了?”

“劳累过度。”宋砚白翻过一页文件,“医生会处理。你别多想。”

劳累过度会连合作十年的导演都认不出来?劳累过度会连自己助理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沈时鸢想问。可她看着宋砚白的侧脸,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六年来她早就习惯了,只要宋砚白说“别多想”,她就真的不会再多想。他总说她心思太重,想多了会累。

可今晚不一样。

“宋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陆老师他……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宋砚白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她,车内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他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时鸢,”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人这一辈子,总要忘掉一些东西的。忘掉不重要的,才能记住重要的。”

“那什么是重要的?”她下意识问。

他笑了笑,没回答。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进公文包,对司机说,开车吧。

车缓缓驶出车库。沈时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脑子里全是陆景川在台上那张茫然的脸。

第3章 影帝跪下的那一秒(下)

她拿出手机。热搜第一条,已经是陆景川系鞋带的那段视频。她点开评论区,前几条都在说谁谁这是走火入魔了吧,越往下越难听,说到最后,居然有人翻出她六年前的旧照,说她这些年一个男人接一个男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周栀从副驾回过头,小声说,别看了,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沈时鸢说,我知道。

可她心里想的是,那些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陆景川为什么会失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失忆。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她身边,一个一个人地出事。而这件事,早晚会有人算到她头上。

她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他们拍最后一场戏的时候,陆景川在片场休息时跟她聊起过他的母亲。他说他母亲是小学老师,小时候每天放学,母亲都会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装着他最爱喝的银耳莲子羹。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是有光的,他说,等这部戏拍完,我想休息半年,带我妈出去转转。

可就在上周,她刷到一条八卦新闻。陆景川被拍到在医院神经内科做检查,记者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笑着说“最近记性不太好”。记者开玩笑说,是工作太忙,连妈妈做的汤是什么味道都忘了吗。陆景川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妈……做的什么汤来着?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想来,他那时就已经开始忘了。

沈时鸢闭上眼睛,手心全是冷汗。

为什么是从他爱上我之后,才开始忘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太荒谬了。被人喜欢怎么会让人失忆,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可她想起自己出道这六年,身边那些人。

第一部戏的导演,曾经力排众议选她做女一号,拍完那部戏之后没多久就隐退了。有记者去采访,他说自己忽然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拍电影了。第一个公开追求她的富二代,追了她半年,在她拒绝他的第二天出了车祸,醒来之后忘了自己追过她这件事,连她是谁都不记得。还有那个为她写过三首歌的音乐人,去年突然宣布封笔,采访里说,我好像写不出东西了,那些旋律……我想不起来了。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巧合。

可是今晚,陆景川跪在她脚边系鞋带,然后在领奖台上忘记了全世界。

这不是巧合。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她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宋砚白。他已经重新拿起一份文件在看,侧脸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说,人总要忘掉一些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宋总,”她忽然开口,“我六岁之前的事,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宋砚白翻文件的手又停了。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副驾的周栀也悄悄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六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宋砚白的声音依然温和,“烧了三天三夜,退烧之后以前的事就记不太清了。很正常,很多人小时候的事都记不住。”

“可是我连爸妈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沈时鸢轻轻说,“我只记得你告诉我的那些。”

宋砚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

“记不住也没关系,”他说,“你记住我就够了。”

车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沈时鸢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腕内侧那道从小就有的旧疤,在隐隐发烫。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午夜。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一盏小夜灯,借着那点光把奖杯放在鞋柜上。水晶磕在木头上,闷响了一声。

她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陆景川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他发来一张照片,是片场的夕阳,配文只有三个字:收工了。她当时回了个“辛苦”。再往上,是他们拍戏那阵子,他会发很长的话,讲某个镜头该怎么走位,讲他母亲又给他寄了什么吃的。她一条条往下翻,发现从某一天起,他的消息越来越短,从一整段变成一句话,从一句话变成两个字,最后只剩下“嗯”“好”“知道了”。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权限写着“仅三天可见”。三天里,一条都没有。

她关掉手机,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这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她在这儿住了六年,第一次觉得它这么大。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蹲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手里捧着一把橘子味的水果糖,一个接一个地分给身边的人。那些人的脸她都看不清,只有一个女人蹲下来,替她剥了一颗糖,说,阿鸢,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怎么都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她嘴里有一股橘子糖的甜味。

可她今天并没有吃糖。

第4章 小本子上的陌生字迹(上)

陆景川失忆的事在热搜上挂了三天。

公司发了声明,说是长期劳累导致的短暂性记忆障碍,目前正在休养。粉丝在评论区哭成一片,路人感叹影帝这是拿命在工作,几个营销号翻出他这几年的行程,一天一天地数,数到最后说,换谁都得垮。

没有人怀疑别的。

当天晚上,她试着联系陆景川。

电话打给他的助理,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像是医院走廊,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老师。”

“陆老师怎么样了?”她问,“我想去看看他。”

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老师,您别来。”助理说,“医生交代了,他现在不能见刺激源。”

“什么刺激源?”

助理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他进医院那天,一直念叨一句话。他说,我不该去的。我问他去了哪儿,他说不上来,就翻来覆去地念,我不该去的,我不该去的。”

沈时鸢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助理说,“他清醒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迷迷糊糊的时候才会说这句。沈老师,您那部戏的杀青宴之后,他跟您……是不是走得近过?”

沈时鸢没说话。

“我不是怪您。”助理赶紧补救,“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这段时间不太对劲。他以前多清醒一个人。您要是知道点什么,麻烦告诉我一声。”

沈时鸢说,我不知道。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很久。她当然知道点什么。可她不能说。她连自己都还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沈时鸢在家休息了三天,没出门。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这些年所有的采访、花絮、合作过的艺人名单,一个一个地查他们的近况。

越查,她的心越凉。

和她合作过第一部电影的导演张怀安,六年前隐退,现在在云南开一家小客栈。有游客认出他,问他还拍不拍戏,他说,拍戏?我以前是拍戏的?

追求过她的富二代周子扬,车祸后接手了家族生意,现在已经结婚生子。有一次在饭局上遇见,他礼貌地和她握手,问,这位小姐看着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为她写歌的音乐人许衡,封笔之后回了老家。上个月有人在菜市场看见他,他在卖菜。问他写不写歌,他说,歌?什么歌。

还有她的前助理小棠,跟了她两年,三年前突然辞职回老家,之后再没联系过。她问过宋砚白小棠怎么样了,宋砚白说,好像嫁人了,过得挺好。她打过小棠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她越查越坐不住,索性翻出自己这六年的旧照片和聊天记录,一个一个地对。

第一部戏的摄影师,当年追着她跑遍大半个中国取景,去年出了本摄影集,采访里说,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想不起来是拍给谁看的。公司早期的一个投资人,投完她那部戏就退了休,听说现在在家种花,谁去看他都问,你认识我吗。还有她第一支广告的品牌方,那个当年守在片场两天、只为等她一个镜头的年轻总监,后来辞了职,有人说他去了西藏,也有人说他出了家。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写到后面手都酸了。

全是她。全是因为她。

她还试着打过张怀安客栈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他,声音很和气,问是不是来订房的。她报了自己的名字,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不好意思,这个名字我不熟,你是不是打错了。

她说,张导,您以前拍过电影。

那头笑了一下,说,电影?我这辈子连相机都没怎么碰过。

她把电话挂了。她记得张怀安坐在监视器后面,叼着烟,眼睛亮得吓人。现在那间客栈里,坐着一个连相机都没碰过的人。

那天夜里,她把黑笔记本又翻出来,在那七个名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线下面写:他们本来都过得好好的。

写完,她觉得这几个字太轻,划掉了,重新写。

是我把他们弄丢的。

这些事分散开来看,每一件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可全部放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第三天下午,周栀来给她送剧本。

周栀是她的第二任助理,跟了她三年,是个话多、心细、嘴碎的姑娘。她会在沈时鸢饿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块巧克力,会在她被黑粉骂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帮她骂回去,也会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聊一整夜。

和小棠不一样,周栀是唯一一个对她保持平常心的人。

周栀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神,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搬行李,嘴里嘟囔了一句,果然长得好看,比电视上还好看。沈时鸢当时就觉得稀奇。她这张脸,在过去六年里,没有人能做到只看一眼就移开目光。

她问过周栀为什么。周栀想了想,说,因为我是你助理啊,天天看,看习惯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可沈时鸢有时候会觉得,周栀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她握着手机,把宋砚白的号码调出来,又摁灭了屏幕。

她想过直接问他。把所有疑点摆到他面前,看他怎么答。可她太了解他了。他只会笑着看她一眼,说,时鸢,你想太多了。然后她就会真的觉得自己想多了。

六年来,只要他这么说,她就会信。

这一次她不想信了。

“时鸢姐,新剧本,宋总说让你看看喜不喜欢。”周栀把剧本放在桌上,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沈时鸢接过水杯,看着周栀在客厅里忙前忙后地收拾,忽然开口,“小栀,你妈最近身体好吗?”

周栀正弯腰捡地上的靠垫,动作顿了一下。

“我妈?”她直起身,皱了皱眉,“我妈……挺好的吧。”

“什么叫‘挺好的吧’?”沈时鸢笑了笑,“上次你不是还说你妈高血压犯了住了几天院,你一直没时间回去看她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周栀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她皱着眉,像在拼命想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茫然。

“我妈……高血压?”她喃喃地说,“她……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5章 小本子上的陌生字迹(中)

水杯在沈时鸢手里咔地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在抖。

周栀看着她,眼神里的茫然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她伸手按住太阳穴,脸色发白:“我妈……我妈的名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明明前几天刚给她打过电话的……我刚才出门之前还跟她通了话的……她叫……她叫……”

她说不下去了。她蹲下去,双手抱着头,像头痛欲裂。

沈时鸢冲过去扶住她:“小栀!小栀你看着我!你妈的名字你都不记得了吗?你不是一直说她叫周兰吗?周兰!你妈叫周兰!”

周栀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

“周兰……”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名字,“周兰……对,她叫周兰……可是……可是我怎么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沈时鸢浑身的血都凉了。

和陆景川一模一样。和那个导演、那个富二代、那个音乐人,一模一样。

先是忘记一件小事,然后忘记一个名字,然后忘记一张脸,然后……忘记自己是谁。

周栀在她怀里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时鸢姐,我好怕……我怎么了?我是不是生病了?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时鸢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跟了我三年。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对我发疯的人。现在连她也开始忘了。

那天下午,周栀在她家坐了两个小时才缓过来。缓过来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掏出手机说要给母亲打个电话。

电话拨通了。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了一声。

周栀握着手机,愣愣地听着,脸上那种茫然重新浮了上来。她听了十几秒,小声问:“请问……您是?”

电话那头的女人骂了她一句,嗓门很大,沈时鸢坐在对面都听见了:你这个死丫头,你连你妈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周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还是想不起来。她尴尬地笑了笑,对着话筒说,妈,我刚睡醒,脑子有点糊。说完挂了电话,抬头看着沈时鸢,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沈时鸢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翻开通话记录。上头跟周兰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几乎每隔两天就有一通,时长从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也就是说,周栀一直在给母亲打电话,只是她记不住聊过什么了。

沈时鸢把手机还给她,说,你回去休息吧,剧本的事不着急。

周栀走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但她勉强笑了笑,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没事,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沈时鸢没敢告诉她。陆景川“累”了三个月,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后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客厅茶几前。

她写下第一个名字:陆景川。

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又在他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他进医院前说过,我好像少了一块东西。

她想,也许每个人少的,都是同一块。

周栀有一个随身带的小本子,最普通的黑色软皮笔记本,巴掌大小,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周栀说她记性不好,工作上的事、私事、要给沈时鸢提醒的注意事项,全都记在那个本子里。她还开玩笑说,这个本子就是我的第二颗脑子,丢了它我就活不成了。

刚才周栀走得急,把本子落在了沙发上。

沈时鸢拿起那个本子,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偷看别人的隐私不对,可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重到她没法忽视。

她翻开了第一页。

前面几页都是工作记录,密密麻麻。几点赶通告、几点化妆、和哪个导演吃饭、沈时鸢对什么食物过敏、吃了什么药会犯困。字迹工整,是周栀的字。

她往后翻。翻到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有几页是周栀的私人日记。沈时鸢知道自己不该看,可她的眼睛已经落在了上面。

3月12日,晴。今天时鸢姐拍夜戏,给她带了姜茶,她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太辣了。笨蛋,姜茶本来就是辣的。>> 3月28日,阴。今天发工资,给妈转了三千。她说不要,让我自己留着。我偏要转。她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 4月5日,雨。妈打电话来催我回家相亲,烦。我才23,相什么亲。时鸢姐今天笑了三次,一次是对场务,一次是对导演,一次是对我说她想喝奶茶。她对我笑的时候,我心跳好快。不对,我是不是有病?>> 5月20日,今天剧组有人送花给时鸢姐,是那个姓林的男二,花里夹着卡片,写得肉麻死了。时鸢姐看都没看就让我扔了,我嘴上说好,偷偷把卡片留了下来。我是不是有病?

沈时鸢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5月20日。她记得那天,确实有个男二送花,是叫林臻。她当时确实让周栀把花扔了。

可林臻在三天前割腕自杀了。

消息是昨天爆出来的,说是因抑郁症在酒店割腕,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公司发了讣告,圈里人纷纷转发悼念,说,那么年轻的一个演员,太可惜了。

她当时看到新闻,手都在抖。林臻在那部戏里演男二,戏份不多,和她的对手戏加起来不到十场。可他在片场看她的眼神,和陆景川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后面的日记越来越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第6章 小本子上的陌生字迹(下)

6月1日,我妈说她想我了。她说她包了粽子等我回去。>> 6月20日,今天去买菜,摊主找了我十块钱,我数了三遍。我最近怎么了,总觉得脑子不够用。>> 7月……几号来着?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好多事记不住。妈说她粽子包多了,让我回去拿。我答应了,可是……我妈住哪来着?>> 8月,我今天忘了带钥匙。我站在家门口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我住几楼。我是不是该去看医生?可是我不敢。我怕医生说我得了什么病。我要是病了,谁来照顾时鸢姐?

8月20日,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可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了。妈在电话里哭,我听着听着,声音就飘远了。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还是听不清。我是不是坏了?

9月1日,今天时鸢姐让我休息,还给我涨了工资。她对我这么好。可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要紧的事。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疼。算了,不想了。

沈时鸢看到这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周栀一直在忘。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忘。可她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因为她怕生病之后就没人照顾她。

她往后又翻了几页,都是空白的,没有字。

就在她准备合上本子的时候,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周栀写的。

周栀的字圆圆的、带点稚气,像小学生写的。可这行字瘦长、锋利,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男人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她快要忘了,准备下一个。

沈时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是谁?是周栀?

下一个是什么?下一个助理?还是下一个像陆景川、像林臻、像张怀安那样的人?

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周栀知道吗?

她把那一页凑到鼻尖闻了闻,墨水还有很淡的味道。写上去不超过一天。

也就是说,昨天,或者今天,有人翻过周栀的本子,写下了这行字。

谁?

周栀的本子从不离身。能接触这个本子的人,只有她自己,还有……沈时鸢。

还有宋砚白。

沈时鸢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宋砚白对周栀说过“帮我把时鸢明天的行程单拿给我看看”,每一次周栀都会把本子递给他。他有无数次机会写下这句话。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起六年前他签下她时说的那句话,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鼓励她。

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就知道的、被他设计好的事实。

沈时鸢把本子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她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小区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是宋砚白的车。他在看着她的窗口。

他在监视她。

她放下窗帘,后退两步,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宋砚白给她发了条消息。

“睡了没?剧本看了吗,还喜欢?”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三个字:看了,好。

对面几乎秒回:“那就好。早点睡。”

她想,他一定知道她在查。他也一定知道,她刚才站在窗帘后面,看楼下那辆车看了很久。可他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要像往常一样,问她睡没睡。

一个能在她窗下停一整夜车的人,用这种口气问她睡没睡。

第二天上午,周栀又来了一趟。

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时鸢姐,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车厘子。”

沈时鸢看着她,喉咙发紧。昨天下午,周栀刚因为想不起母亲的样子,在她家崩溃过一次。

“昨晚睡得好吗?”周栀换鞋进来,把水果放进冰箱,“剧本看了吗?宋总说下周要定下来。”

“看了。”沈时鸢说。

“那就好。”周栀点点头,走到茶几边,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黑皮笔记本,皱了皱眉:“这是……我的本子?”她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表情有点困惑,“我怎么记不得我放这儿了。”

她笑了笑,没当回事,转身去厨房洗水果。

沈时鸢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昨天周栀抱着头说“我怎么想不起来我妈长什么样了”的样子。

昨天的事,她已经忘了。

原来遗忘是这么回事。不是慢慢变模糊,是一整块一整块地掉,掉完了,连自己掉过都不记得。

她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周栀,为了陆景川,为了那些因为爱上她而一点点把自己丢掉的人。

她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她要开始记。记下每一个爱上她的人,记下他们忘掉的东西,记下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他们都爱我。爱到忘了自己。

第7章 越拉越长的名单(上)

沈时鸢开始记日记。

不是周栀那种记工作和私事的日记,是一本黑色的、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的笔记本,她把它藏在书房书架最上面一层、一排旧杂志后面,周栀不会碰,来打扫的阿姨不会动,宋砚白来的时候也不会注意到。

她在第一页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陆景川,28岁,演员。合作关系。忘掉的东西:母亲做的银耳莲子羹的味道→合作导演的名字→自己的获奖感言→助理的名字→?

写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她想起陆景川跪在她脚边时那双红着的眼睛,想起他在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一阵地疼。

第二个名字是林臻。

林臻,24岁,演员。合作关系(男二)。忘掉的东西:?(已自杀)

他已经死了,她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他在自杀前忘掉了什么。也许是他自己是谁,也许是他为什么活着。

第三个名字是张怀安。

张怀安,58岁,导演。伯乐关系。忘掉的东西:拍电影的意义→自己是导演→?(隐退,在云南开客栈)

第四个名字是周子扬。

周子扬,29岁,富二代。追求者。忘掉的东西:追求过她这件事→她是谁→?(已结婚生子)

第五个名字是许衡。

许衡,33岁,音乐人。合作关系(为她写过三首歌)。忘掉的东西:如何写歌→自己曾经是音乐人→?(回老家卖菜)

写完这五个名字,她停了笔,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这只是她能想起来的、最出名的几个。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片场的场务、参加活动时见过一面的品牌方老总、采访过她的记者、接机的粉丝……那些人里,有没有人也在慢慢地忘掉自己?

她不敢想。

她还想起来一件事。

这六年来,追她的人那么多,她一个都没答应。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眼光高。现在她开始想,也许是因为本能。她隐约知道,被她爱上的人,会同她一样被掏空。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周栀。

周栀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可现在她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要想半天。沈时鸢这几天一直在观察她——周栀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会忘记把手机放在哪里,会对着厨房里的微波炉发愣,想不起来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在加速。

如果说陆景川用了三个月才忘到“记不住人”的程度,周栀只用了几天就从“想不起母亲名字”进展到了“认不出微波炉”。

*是因为她离我最近吗?是因为她跟我相处的时间最长吗?*

沈时鸢不敢往下想。她不敢再让周栀待在自己身边,可她也不敢让周栀走——周栀现在这个状态,走出去会出事的。

她只能不动声色地把周栀手里的工作一点一点接过来,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尽量减少周栀需要动脑的地方。周栀以为她是心疼自己,还笑着说“时鸢姐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

沈时鸢看着她的笑,心里直发酸。

她把周栀手里的活一点点接过来。

周栀给她送合同,把“确认”两个字签反了位置,沈时鸢没说什么,自己重新打了一份。周栀过意不去,说,时鸢姐,我最近是真的有点糊涂。

沈时鸢说,没事,我来。

说完她才想起来,这句话,宋砚白也对她说过。她第一次演戏忘词,站在镜头前哭,是宋砚白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我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了这句。

第六个名字,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了上去。

周栀,23岁,助理。最亲近的人。忘掉的东西:母亲的名字→母亲的脸→微波炉的用途→?

在名字后面,她写了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她连我都忘了,那就是我的错。*

第二天她有场戏要拍。

新剧组,她演女二,戏份不多。开机第一天,导演就对她格外客气,摄影师把最好的机位留给她,场务给她搬来的椅子上垫了三层软垫。她走过的每个地方,都会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看她。

以前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今天她开始算。算这一天里,有多少人为了看她一眼,停下手里的活。

她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

收工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场记追出来,红着脸递给她一杯热奶茶,说,姐,天冷,喝了暖身子。

她知道这杯奶茶意味着什么。她接过来,道了谢,转身把奶茶放在一边的桌上,没喝。

场记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想跟他说声对不起。可她连解释都解释不了。她总不能告诉他,你离我远一点,不然有一天你会忘掉你自己是谁。

沈时鸢不敢用自己的手机查东西——宋砚白给她配的手机、电脑、甚至家里的网络,她都不敢信。她让周栀帮她买了一部新的、用周栀身份证办的手机,用不记名的流量卡上网。

她开始查“星烛娱乐”。

她先查的是宋砚白本人。

资料很少。他不上电视,不接受专访,公司的对外发言都交给公关。她能找到的,只有十年前一篇行业访谈,配了张很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很年轻,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身后墙上的公司铭牌还没挂正。

访谈最后,记者问他,星烛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说,烛火是先烧自己的,烧完了,才算照亮了别人。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动人。

星烛是宋砚白在十年前创立的公司,旗下艺人不多,但每一个都红得很突然、红得毫无道理。第一个红起来的艺人是一个叫程晚的女演员,十二年前出道,第一部戏就拿了影后,红遍大江南北,被称为“国民初恋”。可就在她最红的时候,她突然宣布退出演艺圈,原因是“身体原因”,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再没有任何消息。

程晚之后,星烛又签了几个艺人,每隔两三年就推出一个,每一个都红极一时,然后在最巅峰的时候出事——要么隐退,要么生病,要么车祸,要么自杀。

沈时鸢一个一个数。

第8章 越拉越长的名单(中)

她一边数,一边在纸上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了笔。

她发现一件事。这些女孩,没有一个超过二十五岁。最年轻的,走的时候才二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二十五岁。刚好卡在那条线的边上。

那天,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新剧的宣传。

她把每一条都点开看过,然后一条一条地删。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停了几秒。那条是她自己发的,配文写着“新戏进组,角色很好,谢谢大家”。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像别人写的。

程晚之后是苏锦瑶,歌手,出道即爆红,唱红了三部电视剧的主题曲,在她事业最巅峰的时候被人发现精神失常,在家里烧自己的专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苏锦瑶之后是乔书宁,演员,二十岁拿影后,二十二岁突然宣布息影,说是“要出国留学”,之后再没回来,有人说她在国外嫁给了一个外国人,也有人说她早就死了;

乔书宁之后是叶听岚,模特,转战大荧幕,第一部戏就提名最佳新人,可在拍戏期间从威亚上掉下来,摔成了植物人,至今躺在医院里;

叶听岚之后是温以宁,歌手+演员双栖,二十四岁被发现在酒店浴缸里自杀,死因是抑郁症;

温以宁之后……是她。

沈时鸢数着数着,后背上全是冷汗。

八个。从程晚到她,一共八个。可这和她之前模糊感觉的“好多人”对不上——她总觉得不止这些。

她继续翻。在一个很旧的娱乐论坛上,她找到了一条十二年前的帖子,楼主是个资深娱乐记者,帖子标题是:《星烛的女人们——那些被宋砚白毁掉的女孩》。

帖子里列了一张清单,从程晚开始,一共十九个名字。

十九个。

楼主说:宋砚白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签年轻女孩,每一个都长得极美,每一个都被他捧到巅峰,然后每一个都以各种方式“消失”。他把这些女孩叫做“星烛序列”,每一个女孩对应一个编号。程晚不是第一个,在她之前还有十个。那些女孩连名字都没有在媒体上出现过,因为她们在还没红起来的时候就“消失”了。

楼主最后写道:“我怀疑沈时鸢是第19号。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条帖子的发帖时间是三个月前。

沈时鸢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她点进那个楼主的主页,想看看他还发过什么,却发现账号已经注销了。最后一条动态是:“他们来找我了。”

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的深夜两点。

之后再无消息。

沈时鸢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十九个。如果她是第19号,那前18个现在在哪里?那些在红起来之前就消失的女孩,她们去了哪里?死了?疯了?还是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她想起陆景川的助理在电话里说“已经联系医院了”。想起许衡回老家卖菜。想起周子扬忘了她是谁。

不,他们不是“消失”。他们是被……替换了?被清洗了?

*或者说,他们的情感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以变成了空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沈时鸢吓了一跳,赶紧把那部新手机塞进沙发垫缝里,又跑回书房把黑本子藏好,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宋砚白。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上去温和又居家,像任何一个顺路来探望朋友的普通人。

“给你带了点宵夜,”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保温桶,“你最近胃口不好,周栀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

沈时鸢看着他的笑,后背一阵发毛。

他知道周栀在失忆。他在周栀的本子上写过“她快要忘了,准备下一个”。他是这一切的知情者,甚至是执行者。

可他还能这样温和地笑着,给她带宵夜,问她胃口好不好。

“怎么了?”宋砚白看着她,“不让我进去?”

“……请进。”她侧过身让他进来。

他换鞋的时候,沈时鸢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沾着一点墨水——深蓝色的墨水,和周栀本子上最后那行字的墨水颜色一模一样。

是他写的。

沈时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逼着自己露出一个平常的笑:“宋总怎么这么晚过来?”

“刚好在附近办事,”宋砚白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她最爱喝的银耳莲子羹,“想到你应该没吃饭,就顺路过来了。”

银耳莲子羹。

陆景川忘不掉的银耳莲子羹。

沈时鸢看着那碗甜汤,胃里一阵翻涌。

“怎么不喝?”宋砚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不太饿。”沈时鸢勉强笑了笑。

“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宋砚白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妈妈在世的时候,经常给你做。”

沈时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妈妈”做银耳莲子羹这件事,她是从宋砚白嘴里听来的。她自己不记得。她对母亲的所有记忆——母亲的脸、母亲的声音、母亲做过的事——全都是宋砚白告诉她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六岁那年高烧烧坏了记忆。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些记忆真的是她的吗?

“宋总,”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银耳莲子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六岁之前的事,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宋砚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想听这个?”他笑了笑,“以前不是不爱听吗?”

第9章 越拉越长的名单(下)

“就是……突然想知道。”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知道我爸妈长什么样。我想知道我小时候住在哪里。我想知道我手腕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伸出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旧疤在灯光下很显眼。这道疤她从小就有,宋砚白告诉她是她六岁那年摔的,从楼梯上滚下来,被碎玻璃划的。

宋砚白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快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那道疤啊,”他笑了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小时候调皮,从楼梯上摔下来被碎玻璃划的。流了好多血,我带你去医院缝了七针。”

“是你带我去的?”沈时鸢问,“那时候你不是才二十多岁吗?你怎么会在我家?”

宋砚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从容:“我和你父亲是朋友。你父母去世之后,我就把你接过来了。这些事你都忘了?”

“我不记得我父母是怎么去世的。”沈时鸢盯着他。

“车祸。”宋砚白说,“去接你放学的路上出了车祸。你那天发烧在家,没去学校,所以你不在车上。”

这个说法他说了十几年,她以前从未怀疑过。可现在,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背一段写好的台词。

“我父母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宋砚白抬眼看她。

“你父亲叫沈建国,你母亲叫李婉。”他说。

“他们是做什么的?”

“你父亲是大学老师,你母亲是护士。”

“他们埋在哪里?”

宋砚白放下水杯,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时鸢,”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压迫感,“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沈时鸢逼着自己和他对视,“就是觉得……我好像从来没去给他们扫过墓。你从来没带我去过。”

“你那时候太小了,我不想让你难过。”宋砚白说,“等你再大一点,我会带你去的。”

“等我再大一点?”沈时鸢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发苦,“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宋总。陆景川二十八岁就已经把一切都忘了,我还能等到‘再大一点’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宋砚白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一口井,水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都知道了?”他轻声问。

沈时鸢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知道了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抖。

宋砚白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怜悯的笑。

“没什么,”他说,“喝糖水吧,凉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她了——他知道她在查。他什么都知道。

沈时鸢低下头,端起那碗银耳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甜腻的味道在她嘴里散开,她却尝出了一股苦味。

她知道自己不能打草惊蛇。她还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还不知道前18个女孩在哪里,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

她想起自己刚出道那年,有一次在机场被人群围住,是宋砚白把她从里面拉出来的。他把手搭在她肩上,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真心的。

宋砚白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时鸢,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沈时鸢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后,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道疤,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论坛帖子里提到的程晚,她搜过程晚的照片,程晚的手腕内侧,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

位置、形状、长度,完全一样。

她当时以为是巧合。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那天晚上,她翻出了程晚所有的资料。

十二年前的一段采访视频里,二十二岁的程晚坐在镜头前,笑着说自己最近老忘事,前几天差点把车开进别人家车库。主持人当笑话听,全场都笑了。程晚也笑,笑到一半,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昨天想不起来我妈妈的声音了。

那句话,后期被剪掉了。是她在一段未删减的花絮里找到的。

花絮的最后,程晚对着镜头说,希望以后不会有人像我一样。

十二年过去,没有人记得她说过这句话。

她爬起来,跑回书房,翻开那个黑本子,在第七行写下:

程晚,38岁(约),演员。星烛序列第11号。已消失十二年。手腕内侧有一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疤。

*她在哪里?*

第10章 档案室里的十九个名字(上)

沈时鸢等了一周才找到机会。

这一周里,她表现得异常“乖巧”。宋砚白给她安排的通告她全部接下,给她挑的剧本她一字不落地看,给他发消息汇报工作也和以前一样语气亲昵。她要让他觉得,那天晚上的追问只是一时兴起,她已经打消了疑虑。

周栀的情况越来越糟。她开始忘记自己有没有吃过饭,忘记沈时鸢对芒果过敏,有一次甚至把卸妆水当成矿泉水拧开就要喝——沈时鸢一把抢过来的时候,她茫然地看着她,问:“这是什么?”

沈时鸢不敢再让她做事了。她给周栀放了长假,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工资照发”,周栀还傻乎乎地笑,说“时鸢姐你真好”。

送周栀走的那天,沈时鸢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周栀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是回光返照,她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

距离太远,沈时鸢没听清。

她猜,周栀说的是“快跑”。

那天晚上,她开车去了周栀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在城郊,租金便宜。她有钥匙。屋里很干净,桌上摊着一本台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圈的都是她自己的通告。厨房里有一口小锅,锅里还剩半锅煮好的粥,已经馊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周栀的字。

“时鸢姐过敏的:芒果、海鲜、青霉素。”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比上面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妈,下周三回去。”

下周三,就是这个周三。周栀没能回去。

机会在周五晚上来的。宋砚白要去外地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周六晚上才回来。他不在公司,公司里的安保虽然严,但她是公司一姐,没人会拦她。

周五深夜十一点,她戴了一顶鸭舌帽、一个口罩,开车去了公司。

星烛娱乐的办公地点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23层到25层,23层是艺人部门和会议室,24层是行政和财务,25层是宋砚白的办公室和档案室。她平时只在23层活动,25层她只去过几次,都是宋砚白带她上去的。

公司楼下的保安认识她的车,看见她来,笑着问:“沈老师这么晚还来加班?”

“有份文件落楼上了,明天要用。”她笑了笑。

“需要我陪您上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她刷卡进了电梯,直接按了25层。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着幽幽的绿光。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手电筒,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她一层一层往上,电梯里的镜子照出她自己,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25层没有开灯。她记得宋砚白说过,这一层晚上是不留人的。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像是空调外机的震动,又不像。她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半分钟。

什么也没有。

她的后背已经湿了。

宋砚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指纹锁,她进不去。但档案室在办公室隔壁,是一扇普通的防盗门,钥匙在宋砚白身上——她提前做了准备,用以前宋砚白让她帮忙拿东西时给她的备用钥匙,她早就偷偷配了一把。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档案室不大,十几个铁皮柜子,靠墙摆着,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合同”“财务”“法务”“宣传物料”“艺人资料”……她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翻,合同柜子里是旗下艺人的签约合同,她找到了自己的——签约时间是她十六岁那年,监护人那一栏签的是宋砚白的名字。

她的父母已经“去世”了,监护人自然是他。

可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合同里夹着一张出生证明,上面写着她的出生日期、父母姓名——和宋砚白告诉她的一样。但是出生证明的边角有被涂改过的痕迹,她母亲的名字“李婉”两个字,写在别的字迹上面,隐隐能看见底下原本是另一个名字。

她用手机把出生证明拍了下来。

她把那张出生证明放回原处,手心里全是汗。

李婉。她从小到大被告知,她的母亲叫李婉。可现在她看见了,那两个字的底下还压着别的名字。是李什么,还是别的姓,涂改的痕迹太久,看不出来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关于自己是谁这件事,她可能一个字都没说对过。

她又翻了相邻的柜子。

“艺人资料”那一格里,除了她,还有几个近两年新签的艺人的档案。她随手抽出一份,是一个去年红得很快的男歌手。档案里夹着一张体检报告,报告最后一栏写着一行小字:情绪来源单一,可塑性强,建议观察。

她把它放回去,又抽出旁边一份。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字,只是换了个名字。

原来被挑中的,不只是女孩。

翻到最里面一个柜子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个柜子上没有标签,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她用随身携带的发卡撬了两分钟,“啪”的一声,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牛皮纸做的档案盒,封面上用红笔写着四个大字:

星烛序列

沈时鸢的手指悬在档案盒上方,停了几秒,才把它拿出来。

盒子很沉,像装了很多东西。她把它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掀开了盖子。

最上面是一份名单,打印在A4纸上,一共十九行,每一行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出生日期、签约日期、“入列”日期和状态。

她从上往下看——

星烛序列

编号01:林微,1985年生,2003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02:苏棠,1986年生,2004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03:孟鸢,1987年生,2005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04:何知夏,1988年生,2006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05:顾念生,1989年生,2007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06:楚云袖,1989年生,2008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07:江映雪,1990年生,2009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08:阮清欢,1991年生,2010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09:闻人玥,1992年生,2011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0:白流苏,1992年生,2012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1:程晚,1988年生,2013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2:苏锦瑶,1994年生,2015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3:乔书宁,1996年生,2016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4:叶听岚,1997年生,2018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5:温以宁,1998年生,2019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6:陆知意,2000年生,2020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7:祝南星,2000年生,2022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8:谢云书,2002年生,2023年入列,状态——已入安宁编号19:沈时鸢,2001年生,2021年入列,状态——在列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第19行。

第11章 档案室里的十九个名字(中)

“沈时鸢,2001年生,2021年入列,状态——在列”。

她的出生日期是2001年,她以为自己是19岁(2020年)被宋砚白签下的,没想到正式“入列”是2021年——她出道后的第二年。

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第三行——

编号03:孟鸢。

孟鸢。

她叫沈时鸢。她的名字里有一个“鸢”字。宋砚白一直叫她“时鸢”,可安宁院里的程晚,上次她想象中叫她“阿鸢”——阿鸢,那是“孟鸢”的小名。

*我的记忆里那些不属于我的碎片,是孟鸢的吗?*

档案盒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十九份个人档案下面。

是一本硬皮装订的手册,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宋砚白的字。

第一页写着五个词,用箭头连起来:

入列 → 引情 → 稳流 → 衰竭 → 封存

每个词下面都有一行解释。入列,是在六岁前完成标记与记忆植入;引情,是让她站到人前,让尽可能多的人看见她、喜欢她;稳流,是控制她接触的人数与频率,延长使用期限;衰竭,是情感通道过载之后的自然结果;封存,是转入安宁院,等待下一次机会。

后面是十九张表格。每一张是一号到十九号的情核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接触人次、流失速率、剩余阈值。她看不懂大部分,只看懂了最后一栏。每一张表格的最后一栏,都写着同一个词:归零。

手册的最后一页,是宋砚白手写的一句话,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上用了力。

“十九次。一次都没能留住。”

她翻到最后,才发现柜子最里面还压着一个小铁盒,盒盖上生了锈。

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糖纸。

橘子味的。她数了数,十九张。每一张都被抚得很平,像是被人收了很多年。

她继续往下翻档案盒。名单下面是十九份个人档案,每一份都厚得像一本小书。她不敢一份一份仔细看——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只能快速翻看重点。

01号林微,状态“已入安宁”,档案里夹着几张照片,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批注:“2006年衰竭,转入安宁院。”

02号苏棠:“2007年衰竭,转入安宁院。”

03号孟鸢:“2010年衰竭,转入安宁院。”——在孟鸢的档案里,她看到了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大概五六岁,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

那道疤,和她手腕上的疤,一模一样。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抖着手去翻自己的那一份。19号档案夹在最后,比别人的薄,像是还没写完。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很旧了,像素很低。照片里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孤儿院门口,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猫。小女孩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低着头。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是宋砚白的笔迹:

“备用三号模板,试配一次,成功。”

她继续翻,04到10号,全都是“衰竭,转入安宁院”。11号程晚的档案最厚,里面有她出道以来所有的宣传照、剪报、病历——最后一份病历是2014年的,诊断结果是“解离性失忆伴情感障碍”,签署医院的名字她从没听过:“安宁疗养院”。

安宁院。

这就是她们“已入安宁”的意思。她们没有死,没有疯,没有消失——她们被送进了一个叫“安宁疗养院”的地方。

十二号苏锦瑶,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个——她的档案里写着:“2017年衰竭,转入安宁院(外宣:精神失常)。”

十三号乔书宁,“出国留学”的那个——“2018年衰竭,转入安宁院(外宣:留学海外)。”

十四号叶听岚,摔成植物人的那个——“2019年衰竭,转入安宁院(外宣:威亚事故)。”

十五号温以宁,在酒店自杀的那个——“2021年衰竭,转入安宁院(外宣:抑郁症自杀)。”

沈时鸢的手抖得几乎翻不动纸。

*她们都没死。*

*那些被媒体报道的“精神失常”“留学”“车祸”“自杀”,全都是假的。*

*她们还活着,被关在一个叫“安宁疗养院”的地方。*

十八号谢云书,2002年生,2023年入列——她记得这个名字。谢云书是三年前公司签的一个女孩,才二十四岁,刚拍了一部网剧,小范围地红了一下,然后就再没消息了,公司对外说她“因为身体原因回老家休养”。她的档案最后一页写着:“2026年7月衰竭,转入安宁院。”

三个月前。

谢云书进公司那天,合同是她陪着签的。

那女孩很瘦,说话细声细气,签完字还跟她合了影,说,时鸢姐,我以后想像你一样。

现在她想,谢云书想的从来不是像她一样。谢云书想的是别的东西,只是她那时候不懂。

十八个女孩,最长的“在列”时间是三年(01号林微),最短的只有一年(18号谢云书)。平均下来,每个女孩从“入列”到“衰竭”,大概两到三年。

她是2021年入列的,到今年已经五年了。

按照这个时间,她也快“衰竭”了。

档案盒最底下,是一张照片。

沈时鸢把照片拿起来,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看。

那是一张合影,十九个女孩站成三排,背后是一片她不认识的花田。每个女孩都在笑,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得都很美,但美得各有特色——从左到右,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站着最年轻的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怯生生地看着镜头,那是刚入列时的她自己。

她能认出程晚,比现在年轻很多,笑起来很甜;能认出苏锦瑶、乔书宁、温以宁——那些曾经红极一时又消失的脸,都在这张照片里。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左上角。

第12章 档案室里的十九个名字(下)

左上角那个女孩——应该是01号林微——她的脸被什么东西烧过,焦黑一团,只剩下半只眼睛和一缕头发,像被人故意用烟头烫掉的。

不只是烫掉。

沈时鸢凑近了看——在烧焦的痕迹边缘,她看见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像干涸的血。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宋砚白的字迹:

“她想跑。”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看得她浑身冰冷。

她想跑。所以她的脸被从照片上抹去了。所以她现在在安宁院里。

沈时鸢把照片翻过来,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照片的背面,除了那三个字,还有一个地址。她一开始以为是不小心写上去的,仔细一看,是一行很淡的铅笔字,几乎要看不清了——像是某个人偷偷写上去的:

安宁院:城西青山镇,旧福利院改建。

这行字的笔迹和宋砚白的不一样。字很小,很秀气,是女孩子写的。不知道是这十九个女孩里的哪一个,在某一次被叫来拍这张合影的时候,偷偷在照片背面写下了这个地址,留给后来的人。

留给她。

沈时鸢把照片、名单、她自己的出生证明,全部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她把档案盒按照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把铜锁恢复成撬之前的样子——尽量不让人看出来有人来过。

她走出档案室,轻轻带上门,顺着走廊往电梯走。

就在她走到电梯口、伸手按电梯按钮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时鸢?”

沈时鸢浑身一僵,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她缓缓回过头。

宋砚白站在走廊另一端,穿着出差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看样子是刚下飞机,连家都没回就直接来了公司。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潭水。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还是温和的,可在这寂静的深夜走廊里,听起来说不出的瘆人。

沈时鸢的脑子飞速转动。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张合影的照片。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声音尽量自然:“有份合同明天要签,我落在这里了,回来拿一下。你不是说明天晚上才回来吗?”

“会议提前结束了。”宋砚白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什么合同这么重要,要你半夜三更亲自来拿?让周栀来不就行了?”

“周栀……周栀她身体不太舒服,我让她休息了。”沈时鸢的声音在发抖,她希望他看不出来。

宋砚白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上。

他站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她小时候被他抱起来时闻到的一样。

有一瞬间她想,如果她现在哭出来,如果她像小时候那样抓住他的袖子,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摸摸她的头,说没事。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是吗。”他淡淡地说。

他伸出手。沈时鸢以为他要打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可他的手只是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拿完了就早点回去休息,”他说,“太晚了,不安全。”

“……好。”沈时鸢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缝隙里,她看见宋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他没有追上来。

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走。沈时鸢靠在电梯壁上,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内衣全都浸湿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这栋楼,也是站在这个电梯里,仰着头看宋砚白。那时候他低下头,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

她确实不怕。现在她怕了。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她去过档案室了。

可他为什么没有揭穿她?

车开出两条街,手机响了一下。

是宋砚白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路上慢点。”

她看着这条消息,浑身发冷。

他是怎么知道她还没到家的?他是怎么知道她刚上路的?她透过后视镜看,后面没有车跟着。

可他就是知道。

她想起档案室里那本手册。想起稳流那两个字。也许从她十六岁进公司那天起,她走过的每一条路、见过的每一个人、吃的每一顿饭,都在他的表格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必须去一趟安宁院。必须在他对她下手之前,亲眼看看那些女孩,看看真相。

走出写字楼,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了一眼25层的窗户——灯亮了。宋砚白进了档案室。

他在检查。他很快就会发现她看过那些档案。

她必须在明天之前赶到青山镇。

第13章 安宁院的水果糖(上)

沈时鸢没有回家。

她从写字楼地库直接开上了高速,导航里输入“城西青山镇”,一脚油门踩到底。凌晨两点的高速公路空荡荡的,车灯刺破黑暗,她看着导航上那根细细的蓝色线条一点点向西延伸,手心的汗一直没干过。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黑得看不见边。有一户人家的狗听见车声,隔着院墙狂吠,追着她的车跑了半里地。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气和泥土的味。

她开得很慢。既怕到得太早,又怕到得太晚。

她没敢走大路,在距离青山镇还有三公里的地方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几乎没有路灯的乡道。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她靠着那张照片背面那行模糊的地址,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往前开。

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藏在一片梧桐林后面,门口挂着一块旧得看不清字的木牌子——不是“安宁疗养院”,是“青山镇敬老院”。

她给自己定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内,要是觉得不对,就掉头走。

十分钟过去,她没走。

出门前,她把周栀的本子、那张合影,还有那本黑笔记本一起塞进了包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这些。也许是想让程晚看一眼,也许只是想带着一点熟悉的、属于“那边”的东西,壮壮胆。

沈时鸢把车停在路边的树丛里,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那栋楼很久。

三层楼,只有二楼的两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其他窗口一片漆黑。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秋风吹过,飘来淡淡的桂花香。铁栅门虚掩着,门口没有保安,也没有监控——至少她没看见。

她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推门下车。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叫。她踩着落叶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一楼的窗户都拉着窗帘,她凑到一扇没拉严的窗户边往里看——是一间活动室,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台落了灰的电视机,空无一人。

她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一扇没锁的后门,轻轻推了进去。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一种很甜、很腻、混着花香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前散发出的最后一点甜。她捂住鼻子,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走廊的灯光很暗,是那种旧日光灯管发出的惨白的光。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关着门的房间,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201、202、203……一直到218。

十八间房。十八个女孩。

她数了数,从201到218,正好十八间。多出来的一间在走廊尽头,门上着锁,门牌写着“库房”。

门上贴着一张很旧的纸,边角卷起,能看清几个字:安宁疗养院·入院须知。

下面一行小字被人用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她凑近,隐约还能认出划掉的那句:

本机构不接受探视,不接受咨询,不接收任何来信。

她站在那扇门前,忽然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是被从这世上,删掉了。

她退回走廊。路过206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声,很轻,像在打电话。

“……我挺好的,你别担心。戏拍完我就回去看你……嗯,我记住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她在讨好一个不存在的人。沈时鸢站在门外,听着听着,想起程晚说的那句——她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跟空气说话。

人还没进这栋楼的时候,就已经在忘了;进来之后,剩下的只是忘得更慢一点。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从前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现在她知道了,比死更坏的是留在这儿,活着,却认不出任何一个曾经爱过自己的人。

程晚摸着她的脸,像摸一个看着长大的妹妹。可程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份温柔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她想不出来。

沈时鸢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像擂鼓一样。

她走到201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她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面朝墙壁,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她听见声响,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哼起了一首歌——是很多年前的一首流行歌,《晚风》,沈时鸢记得,那是苏锦瑶出道时唱红的第一首歌。

这是02号,苏棠。

沈时鸢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没敢进去。她关上门,继续往前走。

203的门虚掩着。她凑过去看——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光……打在脸上……好亮……再来一条……”

这是在记台词。她还以为自己在拍戏。

沈时鸢的鼻子一酸。

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有的房间里的人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对着空气说话,有的在笑。她们都还活着,可她们全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205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很瘦的女人坐在镜子前,手里捏着一支早就干了的眉笔,对着镜子描眉。她描了一遍又一遍,眉毛画花了也不满意,小声嘟囔,镜头要来了,我的眉毛还没画好。

208的房间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旧布娃娃,轻轻拍着它的背,哼摇篮曲。哼到一半,她低头亲了亲那娃娃的额头,说,妈妈在呢,不怕。

214里没有声音。沈时鸢透过门缝看进去,只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头,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嘴唇动着。她凑近了才听清,她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十九,又从一开始数。

她数了很多遍。沈时鸢站在门外,也数了一遍。

第14章 安宁院的水果糖(中)

十九。

走廊尽头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沈时鸢整个人贴上墙,缩进一间房门凹进去的地方。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打着哈欠从电梯口走过去,边走边看手机,没往她这边看。人走过去之后,走廊又静了下来,只有214里那个数数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二、三、四……

她们活在自己残存的一点记忆碎片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当年最红时做过的事——唱歌、背台词、对着镜子摆姿势、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头微笑。

她走到211门口,停住了。

门牌是211——对应11号,程晚。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和想象中不一样,声音很清醒,没有半点糊涂的样子。

沈时鸢推开门。

房间比其他房间稍微大一点,有一张书桌、一个旧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书和几个相框。程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织着一条围巾,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一些,但眉眼还是好看的,是那种被岁月磨得很柔和的好看。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戴口罩和鸭舌帽的人,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只是笑了笑。

“你来了啊,”她说,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客人,“快进来坐,外面冷。”

沈时鸢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进来呀,”程晚放下手里的毛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怕,她们都睡了,护工在后院,不会有人来。”

沈时鸢这才走进去,摘下口罩和帽子,在她对面坐下。

程晚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她笑了,笑得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

“长得真好,”她说,“比我那时候好看。”

“程晚姐……”沈时鸢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认得我?”

“认得。”程晚点了点头,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你是新来的。第十九号,对不对?”

沈时鸢的心沉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别害怕,”程晚把糖罐递到她面前,“吃颗糖吧。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糖。甜的东西能让人不那么怕。”

沈时鸢伸手拿了一颗橘子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忽然怔住了——这个味道她很熟悉。非常熟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这种橘子味水果糖,宋砚白说那是她妈妈生前常给她买的。

“你也爱吃这个味道?”程晚看着她的表情,笑了,“我们都爱吃。每一个新来的孩子,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都会给她们一颗糖。她们第一次吃的时候,都是你这个表情——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熟悉。”

沈时鸢捏着糖纸的手收紧了:“为什么?”

程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毛线继续织,织针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地动着,节奏很慢,很稳。

“因为这个糖的味道,”她轻声说,“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

“孟鸢。”程晚说,“三号。”

沈时鸢屏住了呼吸。

程晚的织针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门口,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孟鸢是第三个。那时候我还小,刚进来,她是这里待得最久的一个。她比我大几岁,人很温柔,会唱歌,会讲故事,会给我们每个人分糖吃。她总说等她好了,就带我们出去,去看真正的海。”

“她现在……”

“她在203。”程晚的眼神暗了下去,“她不认得人了,整天坐在窗边念叨台词——她以前是学表演的,还没来得及出道就……就不行了。”

“程晚姐,”沈时鸢轻声问,“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程晚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二十五岁那年,我妈生病,家里缺钱。”她说得很平,“他找上门,说签我,给我妈治病。我签了。那是我这辈子签得最快的一份合同。”

“后来呢?”

“后来我红了,红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程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我红了两年,我妈还是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问我,晚晚,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说我没事。其实那会儿我已经开始忘事了。我忘了我妈爱吃什么,忘了我小时候住在哪儿,忘了我爸长什么样。”

“我妈下葬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哭。”她笑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就哭不出来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这个东西,好像也被吃掉了。”

沈时鸢想起刚才路过203时那个对着月亮念台词的女人。那就是孟鸢。那就是她记忆里那些碎片的主人。

“我的记忆……”她的声音发抖,“我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不是她的?”

程晚点了点头。

“是他植入的。”程晚说,“每一个被选进来的女孩,六岁之后就会被‘重置’——原来的记忆被洗掉,植入一套他编好的童年记忆。父母的名字、家在哪里、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全都是假的。”

“为什么?”沈时鸢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要让我们‘干净’。”程晚苦笑了一下,“他说,只有干净的容器,才能装得下足够多的爱。原来的记忆会占地方,会让我们有牵挂,有弱点,就没办法专心做一个‘万人迷’了。”

“容器?”沈时鸢攥紧了拳头,“你说我们是容器?”

“是,”程晚的声音很轻,“我们都是容器。装别人的爱、别人的情感、别人的执念的容器。你有没有发现,越爱你的人,忘得越快?因为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那部分情感投射到了你身上,而你的身体会把那些情感‘吃’掉。吃进去的情感越多,你就越红、越有魅力、越让人无法自拔——直到你装不下了。”

“装不下了会怎么样?”

程晚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窗外。

“装不下了,就会像我们一样——变成空壳。你自己的情感也会被那些吃进来的东西挤走,你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怎么爱、怎么恨、怎么哭、怎么笑,最后就剩下一副还在呼吸的躯壳。到那时候,他就会把你送到这里来,再找下一个。”

“那……那些爱我们的人呢?”沈时鸢想起陆景川红着的眼睛,想起周栀茫然的脸,想起林臻的死讯,“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程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情感给了你,自然就空了。他们会忘掉自己爱过的人、做过的事、活着的意义,有的变成行尸走肉,有的撑不下去就……就自己走了。”

沈时鸢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第15章 安宁院的水果糖(下)

她想起陆景川在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周栀抱着头说“我怎么想不起来我妈长什么样了”,想起张怀安在云南开客栈被问“你以前拍过戏吗”时茫然的眼神——

*他们不是爱上了我。*

*他们是被我吃掉了。*

“为什么是我?”她睁开眼,声音沙哑,“为什么选中我?”

程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拉起她的左手手腕。

指腹摩挲过那道淡粉色的旧疤。

“因为这个。”程晚说,“这不是摔的。这是他在我们入列那天亲手划的。每一个进来的女孩,手腕上都会有这么一道疤。这是标记,也是开关——划开这道疤,我们的身体才会‘打开’,才能开始‘吃’别人的情感。”

沈时鸢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她以为是童年伤疤的印记,胃里一阵翻涌。

“那他……宋砚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在抖,“他图什么?钱?权?还是……”

程晚刚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伸手捂住了沈时鸢的嘴。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稳,很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沈时鸢的心脏骤然缩紧——她认得这个脚步声。这几天在公司、在她家楼下,她听过无数次。

是宋砚白。

“他怎么会这么快……”沈时鸢压低声音,脸色发白。

“他一直都在。”程晚迅速把糖罐塞回抽屉,把沈时鸢推到书架后面的窗帘里,“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刚把窗帘拉好,门就被推开了。

宋砚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还是那样温和,听不出情绪:“晚晚,还没睡?”

“织围巾呢,”程晚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天冷了,给孩子们织几条围巾。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过来看看你们。”宋砚白走进来,脚步在房间里停了停,“有没有人来过?”

“这么晚了,谁会来。”程晚笑了笑,“护工八点就睡了。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这么差。”

宋砚白没说话。沈时鸢躲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见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架、扫过床底、扫过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书桌上,放着两张糖纸。

是她刚才吃糖时剥下来的,橘子味的。

沈时鸢的心跳几乎停了。

宋砚白伸手拿起那两张糖纸,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站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把糖纸放进了口袋里。

“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程晚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掀开窗帘。

“快走吧,”她的声音很急,“他已经知道你来了,他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程晚姐,你跟我一起走。”沈时鸢拉住她的手。

程晚笑了笑,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时鸢的脸,就像摸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妹妹。

“我走不了了,”她说,“我已经忘了怎么在外面生活了。这里有吃的,有地方住,有人照顾我,出去了我活不下去。”

“可是——”

“别管我们了。”程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把水果糖,橘子味的,“你记住,他不是神,他也有弱点。这道疤是开关,也是活路——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做容器了,你可以自己选。”

“怎么选?”

程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让所有爱你的人忘记你。”她说,“当这世上没有人再记得你、没有人再爱你的时候,你就自由了。”

“那还算自由吗?”沈时鸢问。

程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织针又动了起来,说,你还年轻,还有好多年可以想这个问题。

“我想了十二年,”她补了一句,“我也没想出来。”

沈时鸢攥着那把糖,还想问什么,程晚已经把她往门口推:“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记住,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尤其是他说‘为你好’的时候。”

沈时鸢被她推出门,踉踉跄跄地跑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程晚站在211的门口,举着手里的织针对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像在送一个出远门的孩子。

她咬了咬牙,转身冲下了楼。

后门还开着,她一路跑回自己的车上,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了出去。车开出去几百米,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宋砚白站在敬老院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车尾灯,没有追。

他还是没有追上来。

就像在公司电梯口那次一样。

他在放她走。

沈时鸢开着车在乡间小路上狂奔,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攥着程晚塞给她的那把水果糖,糖纸在她掌心里被捏得皱巴巴的。

让所有爱她的人忘记她。那她还剩下什么?

她在应急车道上坐了一会儿。

前面是空荡荡的高速,后面也是。她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随便谁,只要能听见一个还记得她的人的声音。她翻遍通讯录,翻到一半又停住了。她认识的这些人,这两年一个一个地在忘记她。她真拨过去,也许对方接起来,只会客气地问,您是哪位。

她把手机扔回副驾座上。

没有人记得的自由,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宋砚白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砚白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就像平时叫她回家吃饭一样:

“跑累了就回来吧,”他说,“我在家里等你。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我不会回去的。”沈时鸢的声音沙哑。

“你会的。”宋砚白说,“周栀在我这里。”

沈时鸢猛地踩了刹车。轮胎在高速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响,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应急车道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她今天下午来找我,”宋砚白说,“说她想起来一些事,要我放过你。时鸢,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还想着要保护你。”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你要是不回来,我不知道她会想起什么,也不知道她会忘掉什么。你自己选。”

电话挂了。

沈时鸢握着手机,在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她知道他会这么做。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周栀是她最大的软肋,他比谁都清楚。

她擦干眼泪,把车掉了个头,往城里开回去。

程晚让她跑。可她不能跑。周栀还在他手里。

她必须回去。去面对他,去听他怎么说,去做一个选择。

第16章 宋砚白的坦白(上)

沈时鸢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客厅的灯亮着,宋砚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周栀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见她进来,茫然地抬起头,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笑——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礼貌的笑,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客人。

她认得那两杯茶。宋砚白喝普洱,周栀喝菊花。

他记得周栀爱喝哪一种,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喝凉的,却能在几个小时里,把她变成一个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他还能坐在这里,等她回来,给她也留一个位置。

沈时鸢的脚步顿住了。

“小栀?”她轻声叫她。

周栀歪了歪头,好像在努力想什么,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她忘了她。

彻底忘了。

就在这时候,周栀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沈时鸢,眼神有一瞬间亮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张了张嘴,很轻地叫了一声:“时鸢……”

沈时鸢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往前跨了一步,蹲到周栀面前:“小栀,是我。”

可周栀的眼神很快又空了。她皱着眉看沈时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小声问宋砚白:“宋总,这位是谁啊?我认识吗?”

宋砚白看了沈时鸢一眼,说:“公司的同事。”

周栀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指。

沈时鸢站在玄关,手指死死地抠着门框,指甲劈了都没感觉到疼。她走的时候,周栀还能叫出她的名字、还能说“时鸢姐你真好”,不过几个小时,她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别难过,”宋砚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对她也好。忘掉你,她就不用继续耗下去了。再过一段时间,她会慢慢忘记其他事情,但是日常生活的能力还在,可以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日子。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娱乐圈,也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因为爱一个人差点把命丢了。”

“你管这叫‘好’?”沈时鸢的声音在发抖,“你把她变成了一个不认识我的陌生人,你管这叫好?”

“至少她不会死。”宋砚白抬眼看她,“林臻死了。你想让她也死吗?”

“你知道吗,”沈时鸢的声音很轻,“陆景川醒过来之后,会记起他妈妈,会记起他的戏,会记起一切。可他永远记不起,他曾经跪在一个人的脚边,替她系过鞋带。”

“他会以为自己从来没做过那件事。”宋砚白说,“对他来说,那件事确实没发生过。他不疼,你不知道,谁都不疼。”

“我疼。”沈时鸢说。

宋砚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时鸢说不出话。

她走到沙发前,在宋砚白对面坐下。周栀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个乖巧的洋娃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也不动。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宋砚白说,“今天我都告诉你。”

沈时鸢看着他,一夜之间,那个她信任了六年、像父亲像长辈一样的男人,变得无比陌生。她曾经以为他的温和是温柔,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因为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了,十八次。她是第十九个。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不是我选的你,”宋砚白说,“是你自己选的。”

“什么意思?”

宋砚白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眼神很深。

“二十多年前,我刚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开始是用药物和心理暗示来‘制造’万人迷的。”他说,“我们找过很多女孩,给她们打针、吃药、做心理干预,试图让她们拥有那种让所有人一见就动心的‘魅力’。成功过几个,但是都不长久——最多半年,那些女孩要么身体垮了,要么精神崩溃了,根本到不了你现在这个程度。”

“直到三号,孟鸢。”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快到沈时鸢差点以为是错觉。那不是他说起其他女孩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是一种藏得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

“孟鸢是第一个‘天生’的,”宋砚白说,“她不用药物,不用训练,她往那里一站,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喜欢她、想对她好。她是天生的容器。我们在她身上看到了希望。”

“可她也衰竭了。”沈时鸢说。

“是,”宋砚白的眼神暗了暗,“她太善良了。她不愿意‘吃’别人的情感,她故意躲着人,故意让别人不喜欢她,她以为那样就不会伤害任何人。可是她不知道——容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她不吃,那些情感也会自己往她身体里钻,只是速度慢一点而已。最后她撑了五年,还是衰竭了。”

沈时鸢想起203那个对着月亮念台词的女人。孟鸢不想伤害任何人,可她最后还是变成了空壳。

“孟鸢衰竭之后,我们一直在找下一个天生的容器,找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宋砚白继续说,“直到十九年前,我在一个孤儿院里见到你。”

“孤儿院?”沈时鸢怔住了。

“是。”宋砚白点了点头,“你六岁之前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你根本不是什么大学老师和护士的女儿——那套身世是我编的。你的亲生父母是谁,没人知道。你是被人扔在孤儿院门口的。”

沈时鸢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蹲在孤儿院门口喂一只流浪猫,”宋砚白说,“我隔着一条街看了你十分钟。那十分钟里,路过的人都在看你——卖菜的阿姨给你塞了一个西红柿,放学的小男孩把自己的糖分给你,连平时最凶的门卫大爷都搬了个小凳子让你坐。你什么都没做,只是蹲在那里喂猫,可所有人都想对你好。”

“我知道,我找到了。”

第17章 宋砚白的坦白(中)

“那天下午,我把你带出了孤儿院。”宋砚白说,“院长问我去哪儿,我说带孩子去买身新衣服。我确实买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你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你还记不记得那家童装店?”

沈时鸢摇头。

“你当然不记得了。”他说,“因为那天晚上,我就把那段记忆清掉了。”

沈时鸢听着他的话,浑身发冷。她以为自己六岁那年是“父母去世被他接走”,原来她本来就是个孤儿,是他从孤儿院里挑出来的“下一个容器”。

“那我六岁之前的记忆……”

“是孟鸢的。”宋砚白直截了当地说,“你太小了,六岁的孩子如果没有童年记忆,会出问题的。我把孟鸢的一部分记忆植入了你的脑子里——她爱吃的糖、她妈妈给她做过的银耳莲子羹、她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她手腕上的疤……都是她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手腕:“这道疤不是我划的。孟鸢入列的时候我划了一次,你入列的时候,我在同一个位置又划了一次。我希望你能像她。”

“你希望我像她?”沈时鸢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把我变成她的复制品?你养了我十九年,就是为了把我养成第二个孟鸢?”

“不是复制品,”宋砚白的声音很轻,“是延续。”

空气安静了很久。

沈时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花了二十年,造了十九个女孩,只是为了“延续”一个已经变成空壳的孟鸢。他不是在养艺人,他是在养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陆景川他们呢?”她问,“你明知道他们会因为我失忆、会死,你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宋砚白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我怎么阻止?这是你的本能。就像人要吃饭、花要浇水一样,你活着就会‘吃’身边人的情感。我能做的只是控制你接触的人、控制你‘吃’的速度——让你不要那么快衰竭,让你能撑得久一点。”

“撑得久一点?”沈时鸢盯着他,“撑得久一点,好让你赚更多的钱?好让你继续找下一个?”

宋砚白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们说穿了,就是把自己的魂交出去,换一场梦。”宋砚白说,“梦醒了,人就空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这几年我尽量挑那些本来就不太顺的,失意的、缺钱的、快撑不下去的。至少他们丢的东西,没那么金贵。”

“陆景川金贵吗?”沈时鸢问,“他什么都好,什么都不缺。”

宋砚白沉默了一下,说:“所以他伤得最重。”

“钱对我来说早就没有意义了。”他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宋砚白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周栀,周栀还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像什么都没听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时鸢,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为了让她活过来。”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是谁,沈时鸢不用问也知道。

是孟鸢。

宋砚白站在窗边,晨光一点点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响起来——

“我认识孟鸢的时候,她十九岁,我二十五岁。那时候我刚创业,公司快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她是来应聘演员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扎着马尾,站在我那个破办公室门口,笑着问我‘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她一笑,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我签了她,把所有的钱都砸在她身上,给她找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团队。她也确实争气,第一部戏就红了。所有人都喜欢她——观众喜欢她,记者喜欢她,连投资方那个出了名难搞的老板见到她都客客气气的。我那时候以为我捡到宝了,以为我的公司终于要起来了。”

“她那时候住在公司楼上的一间小出租屋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电磁炉。”宋砚白说,“有一年冬天停电,她抱着一个暖水袋坐在楼道里等我加班回来,冻得嘴唇都紫了,见到我第一句话还是笑,说,你回来啦。”

“我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她说,我这辈子就是要跟我喜欢的人一起过苦日子,苦一点也没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的助理跟我说,她最近记性越来越差,经常忘记自己刚说过的话。我以为她是累的,让她休息,她不肯,她说她想多赚点钱,等赚够了就带我去看海。”

“后来我才发现不对劲——她的经纪人开始忘记自己家里的地址,给她写歌的音乐人写不出歌了,追她的一个富二代出了车祸之后忘了她是谁。我带她去看医生,所有医生都说她身体没问题。”

“直到她二十二岁那年,她彻底衰竭了。”

宋砚白的声音停了几秒。沈时鸢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给我煮了一碗银耳莲子羹,笑着跟我说‘砚白,我好像记不起我妈长什么样了’。我让她别胡说,她就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砚白,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别难过’。”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看着我问‘你是谁’。”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周栀均匀的呼吸声。沈时鸢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孟鸢,还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这个花了二十年把自己困在一场梦里的男人。

她侧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周栀。

周栀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很浅的、孩子气的弧度。她以前照顾沈时鸢累了,也这么睡过。那时候沈时鸢会给她盖一条毯子,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句话一定是,时鸢姐,我昨晚没打呼吧。

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打没打过呼都不记得。

第18章 宋砚白的坦白(下)

可她还是会在睡梦里笑。

“我找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治不好她。”宋砚白的声音很哑,“他们说她的大脑没有损伤,只是……空了。她的情感、她的记忆、她的灵魂,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副还在呼吸的身体。”

“那时候我才明白她是什么。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她是一个……情感的黑洞。她能吸收别人对她的爱,可是那些爱留不住,会从她身体里漏掉,最后把她自己的情感也一起带走。”

“我花了很多年研究她的体质,我发现这种体质是可以‘培育’的——在六岁之前找到合适的女孩,在她们的身体还没定型的时候打开开关,植入模板记忆,她们就能长成下一个孟鸢。”

“我试过很多次。一号到十号,都失败了,她们撑不了多久就衰竭了。十一号程晚,撑了两年。十二号苏锦瑶,撑了两年。一直到你。”

“一号到四号,是药喂出来的。她们撑不过半年,最惨的一个,停药第三天就疯了。”宋砚白说,“五号到十号,是半路找来的女孩,进门前已经十几岁了,记忆洗不干净,开关开不了多久就自己合上。十号是个很好的苗子,我差一点就以为成了。结果她在片场当着一百多个人的面昏过去,醒来之后,谁都不认得了。”

“从十一号开始,我才学会,要从小养起。要去孤儿院,找六岁以前的孩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时鸢,眼睛红了。

“你是最像她的一个。你笑起来的样子、你爱吃糖的口味、你说话的语气、你心软的性子……都像她。我有时候看着你,会觉得她真的回来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很小的照片,边角都磨圆了。照片上是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一间破办公室门口,笑得很亮。

“我留了二十年。”他说,“她送去洗的那件外套里,我翻出来的。”

“她现在什么样?”沈时鸢问。

“每天坐在窗边念台词。”宋砚白说,“她念的那出戏,是她当年准备的第一部。她背了三个月,可惜没拍成。”

“她认得你吗?”

“不认得。”他说得很平,“我去的时候,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给她送药的。她就说,哦,谢谢。”

“十年了,每次都是这句?”

“每次都是这句。”

沈时鸢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恨吗?她恨他。他毁了十八个女孩的人生,毁了陆景川、毁了林臻、毁了周栀,也毁了她。可看着他红着的眼睛,她又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他不是什么变态,也不是什么恶魔,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可怜人,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用最错的方式,试图让自己爱的人活过来。

可怜,可恨。

可她恨不下去。这才是最让她难受的地方。

她知道她应该恨他。恨一个人是干净的,恨完了,可以走。可她恨不彻底。他既是把她从孤儿院带出来、教她认字、在她发烧时守了一整夜的那个人,也是把她变成一个容器、把她的记忆挖空、再把她推到人前的那个人。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孟鸢现在醒过来,”她问,“发现你为了让她回来,把别人弄成这样,她会怎么看你?”

宋砚白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她不会醒过来了。”他说,“所以这个问题,我可以不用回答。”

“所以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沈时鸢看过,对不对?”她轻声问,“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孟鸢的影子。”

宋砚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沉默就是答案。

沈时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她想问的话很多。她想问这十九年算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是把她当成沈时鸢的。可这些话她问不出口。她怕听到的答案,比沉默更冷。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她叫了十九年“宋总”的这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像一堵墙。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没有回头。

沈时鸢想了很久。

“我恨你。”她说,“可我还想让你摸摸我的头。”

宋砚白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到底没有抬起来。

沈时鸢笑了,笑得很苦。她六岁那年被他从孤儿院接出来,他教她演戏、教她做人、给她铺好所有的路,她一直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原来他对她所有的好,都不是给“沈时鸢”的,是给“像孟鸢的沈时鸢”的。

她从来没有作为“她自己”被爱过。

哪怕是宋砚白。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等我衰竭了,把我送进安宁院,再去找第二十个?”

宋砚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比她们都聪明。”他说,“你发现了真相,你找到了安宁院,你没有像她们一样到衰竭那天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鸢,我给你一个选择。”

沈时鸢抬起头。

“什么选择?”

“在我给你这个选择之前,有件事你得先知道。”他说。

“什么?”

“那天晚上你在公司,不是我临时回来的。”宋砚白看着她,“峰会提前结束是真的,可我跟你说‘明天晚上才到’,是假的。我知道你会趁我不在去档案室。我在楼下等了你两个小时,等你上去了,我才上的楼。”

沈时鸢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晚在电梯口,他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没有追。她当时以为那是放她走。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放她走。他是早就站在那儿,等她一头撞进他准备好的真相里。

她以为的每一次侥幸,都是别人松开的绳子。

第19章 反向仪式的选择题(上)

宋砚白走到茶几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沈时鸢面前。

文件只有薄薄两页纸,封面上没有标题,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沈时鸢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药方,列着十几味中药的名字,她看不懂;第二页是一段很短的说明,字迹是宋砚白的。

“这是反向仪式。”宋砚白在她对面坐下,“我研究了很多年,一直在想办法关掉这个‘开关’。三年前终于配出来了。”

沈时鸢往下看,说明上写着:

反向仪式:服下药剂后,施术者将在七十二小时内逐渐关闭情感吸收通道。通道完全关闭后,施术者将不再具备万人迷体质,不再吸收他人情感,同时——所有曾因施术者丢失情感与记忆的人,将彻底遗忘与施术者相关的一切记忆。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是注意事项。

一、服药后七十二小时内,体质暂不消失。此阶段施术者接触过的人,遗忘速度会加快。二、仪式不可逆。一经完成,无法恢复。三、施术者需在清醒状态下服药,并亲眼见证前七十二小时。

最后一行字最小:

此仪式为本人于三年前开始研究,尚未在任何人身上使用过。

“彻底遗忘……”沈时鸢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宋砚白说,“陆景川会彻底忘记他曾经认识过一个叫沈时鸢的女演员,周栀会忘记她曾经给一个叫沈时鸢的人当过助理,张怀安会忘记他曾经力排众议选过一个叫沈时鸢的女孩做女一号,所有爱过你的人、恨过你的人、见过你的人——都会忘记你。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

沈时鸢攥着那两张纸,手指发白。

“包括你?”她问。

宋砚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包括我。”他说,“我也会忘记你。我会忘记我花了十九年养大的女孩叫沈时鸢,我会忘记你笑起来像孟鸢,我会忘记这世界上曾经有过第十九个星烛序列。”

“那你呢?”沈时鸢问,“你忘了这些之后,会怎么样?”

“我会继续做我的公司,继续找下一个孟鸢。”宋砚白笑了笑,笑得很苦,“或者,我会忘了我为什么要找她。谁知道呢。”

“那我呢?”沈时鸢的声音在抖,“我会怎么样?”

“你的体质会消失,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宋砚白说,“没有人会再莫名其妙地爱上你,没有人会因为你失忆,也没有人会再为你自杀。你可以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人的日子。不会再有灯光,不会再有红毯,不会有人跪在你脚边给你系鞋带。你会变成一个nobody,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关注你,就像你从来没有在这个圈子里存在过一样。”

沈时鸢低下头,看着文件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

程晚说的是对的——让所有爱她的人忘记她,她就自由了。

可这种自由的代价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将彻底变成一个透明人。没有人记得她演过的戏,没有人记得她拿过的奖,没有人记得她曾经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追捧过。陆景川会继续做他的影帝,周栀会重新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嫁人生子,张怀安也许会重新拿起导筒,许衡也许会重新写歌——他们都会好起来,只是他们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沈时鸢”这三个字。

就连宋砚白,也会忘了她。

“另一个选项呢?”她问。

“另一个选项——”宋砚白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她,“不做仪式。继续做你的第19号。”

“继续?”沈时鸢苦笑,“继续到我衰竭的那天,然后你把我送进安宁院,和程晚她们做伴,再找第二十个女孩,是吗?”

“不会有第二十个了。”宋砚白说。

沈时鸢怔住了。

“什么意思?”

“你是最后一个。”宋砚白的声音很平静,“我老了,累了,找不动了。十八个,加上你十九个,够了。等你衰竭了,项目就终止。我会把安宁院关掉,给她们一笔钱,送到真正的养老院去,让人照顾她们过完下半辈子。我自己……”他顿了顿,“我会留在孟鸢身边,陪着她。”

“那我呢?我进了安宁院之后呢?”

“你会和她们一样,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曾经发生过什么。”宋砚白说,“但是你不会死。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照顾,让你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沈时鸢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一个选项是自由——但那种自由等同于社会性死亡,她将失去所有她在乎过的人,成为一个活在世界上的幽灵。

一个选项是留下——继续做她的顶流女星,继续被万人追捧,继续“吃”别人的情感,直到她变成一个空壳,然后在疗养院里度过余生。

怎么选都是错的。

她试着在心里,把这两条路都走了一遍。

走仪式那条,她走到头,看到的是一片空。她自己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人认得她,也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干净,也冷。

走留下那条,她走到头,看到的是安宁院203的窗户。一个人坐在窗边,嘴唇动着,念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台词。

“我能考虑一下吗?”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可以。”宋砚白点了点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选仪式,我亲自给你配药,看着你喝下去。如果你选留下——”他看着她,“我会安排周栀去外地生活,给她一笔钱,让她这辈子都不用再见你。对她来说,忘掉你是最好的结局。”

沈时鸢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栀。周栀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靠在扶手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想起第一次见周栀的时候,那个蹲在地上帮她理裙摆、嘴硬心软的小姑娘,会偷偷给她塞巧克力,会在她被黑粉骂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帮她骂回去,会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聊一整夜。那是这六年里,唯一一个把她当“沈时鸢”而不是“顶流女星”对待的人。

如果选留下,周栀会忘掉她,去外地过普通人的日子,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第20章 反向仪式的选择题(中)

如果选仪式,周栀也会忘掉她。

不管怎么选,周栀都会忘掉她。

区别在于,选留下,她还能站在远处看着周栀嫁人、生子、平安到老——虽然周栀不知道她是谁。

选仪式,她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周栀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过她。

“陆景川呢?”她忽然问。

“他在医院里。”宋砚白说,“已经认不出人了,但是身体状况还好。如果做仪式,他会彻底忘记你,然后慢慢恢复——他忘掉的那些东西,是因为情感被抽走才丢的,情感彻底断了之后,那些记忆会慢慢回来。他会重新记得他母亲做的汤,记得他合作过的导演,记得他为什么站在领奖台上。他还是影帝,还能继续拍戏。”

“如果不做呢?”

“他会继续忘。”宋砚白说,“大概再过一两个月,他会连怎么说话、怎么吃饭都忘掉,变成和孟鸢一样的空壳。”

沈时鸢闭上眼睛。

陆景川跪在她脚边系鞋带的样子,他在台上茫然地张着嘴说“我忘了”的样子,他红着眼睛看她的样子——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转。

陆景川只是爱上了一个人。林臻只是送过她一束花。张怀安只是选了一个他觉得有天赋的女演员。许衡只是给她写了几首歌。周栀不过是认认真真做了三年助理。

谁都没做错。可他们都在一点一点地,替她的天赋付账。

程晚说,让所有人忘记她,她就自由了。

可这种自由,是用所有人的“重新开始”换来的。她消失了,他们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有一个答案在慢慢成型。

可那个答案太疼了,疼得她不敢伸手去碰。

宋砚白把周栀带走了,说会安排她去苏州的一个亲戚家住,等她做出决定之后再做后续安排。他没逼她,没催她,只是在临走前留下了那张反向仪式的药方和一张银行卡。

屋里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她走过去,把茶几上那两个杯子收进厨房。周栀那杯菊花茶还剩大半,茶早凉了。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倒掉,端回了房间,放在了书桌上。

“卡里有五百万,”他说,“不管你选哪个,这笔钱都是你的。选仪式的话,够你在一个小城市隐姓埋名过一辈子。选留下的话——就当我给你的嫁妆。”

沈时鸢没说话,接过了卡。

门关上之后,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她戴上帽子和口罩,出了门。

她没有开车,打了一辆车,去了医院。

陆景川住在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门口有保安守着,不让记者进。她绕到后面的花园,从员工通道上去,找到了他的病房。

病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她站在门外,透过缝隙往里看。

陆景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什么。他的母亲坐在他旁边,给他削苹果,一边削一边抹眼泪。

“川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喝我做的银耳莲子羹吗?”他母亲哽咽着说,“你说等你拍完这部戏就带我去旅游的,你记得吗?”

陆景川抬起头,看着他母亲,眼神里一片茫然。他笑了笑,很礼貌、很陌生的笑:“阿姨,你是谁啊?”

他母亲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捂住嘴哭出了声。

沈时鸢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里面的老太太抹了眼泪,忽然回过头,朝阳台门口这边看了一眼。她没看见沈时鸢,只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都是那个女演员害的吧,我儿子就是见了她之后开始不对劲的。

沈时鸢的手攥紧了。

老太太接着说,我恨她。可我又想见见她,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我儿子变成这样。

沈时鸢在墙后面,眼泪掉得更凶。她多想走进去,跪下,跟这个老太太说一声对不起。可她不能。她要是进去,只会让这个老太太的下场,和她儿子一样。

沈时鸢靠在走廊的墙上,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

他连他妈都不认得了。

都是因为她。

她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护士来收拾东西,她才悄悄转身走了。

从医院出来,她又去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她拍第一部戏的影视基地,门口依然有很多群演在等活,剧组的喇叭在响,导演在骂演员,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她想起六年前张怀安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的表演,激动得拍大腿说“这姑娘是天才”。

她去了她第一次拿奖的礼堂,门口挂着新的颁奖典礼的海报,上面的女星笑得很甜,是今年刚红起来的一个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和当年的她很像。

她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认出了她,拿着一个本子跑过来,脸红红的,说,你是沈时鸢吧,我特别喜欢你的戏,能给我签个名吗。

沈时鸢接过本子,愣了一下。本子第一页,密密地写满了关于她的东西。她演过的角色、拿过的奖、说过的话,全被这个女孩一笔一画抄了下来,连日期都标着。

她握着笔,半天没落下。

女孩以为她不想签,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就是碰碰运气。

沈时鸢低头,把名字签了上去。签完她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我叫林小满。

沈时鸢说,小满,以后别喜欢我了。

女孩愣住了,问她为什么。沈时鸢没回答,站起来,把本子还给她,走进了夜色里。

她去了周栀以前租房子的小区,在楼下站了很久。她知道周栀已经被宋砚白送走了,这里不会有人,可她还是想来看看。她想起无数个夜晚,周栀加班之后在这里下车,挥着手对她说“时鸢姐明天见”。

她还回了一趟公司。

第21章 反向仪式的选择题(下)

23层的走廊人不多,几个同事看见她,照例打招呼。摄影棚里有个刚签约的新人在拍定妆照,年轻,紧张,一遍一遍地听导演讲戏。沈时鸢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

助理过来问她,明天发布会的事要确认哪几项。

她说,都按宋总的来。

助理应了一声,要走,又被她叫住。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助理愣了一下,说他叫陈屿。

她说,陈屿,记住了。

助理笑了笑,说,时鸢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她没说话。她想,等这件事过去,等所有人都不再记得她,起码还有一个人,能记得今天她问过他的名字。

哪怕这个人,也不会记得很久。

她最后去了陆景川那次单膝跪地给她系鞋带的会展中心。晚上这里有活动,门口铺着新的红地毯,年轻的艺人在红毯上拍照,粉丝在围栏外面尖叫,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只是红毯上的人不再是她,跪在地上的人也不再是陆景川。

她站在街对面的树影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去了城西的福利院。

那是她六岁以前待过的地方。院子很旧了,铁门的漆皮掉了一大半,里面传来孩子的吵闹声。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卫大爷出来倒垃圾,看见她,愣了一下,问她找谁。

她说,不找谁,就是路过。

大爷点点头,说,这地方快拆了,明年就要搬。他拎着垃圾桶要走,忽然又回头看她一眼,说,姑娘,你长得真精神,我好像见过你。

沈时鸢笑了笑,说,没有,我没来过。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她才反应过来。那个大爷,也许十九年前,就是给她搬过凳子的那个门卫。他不记得她了,可他刚才还是想对她好。

三天时间,她把这六年里所有她记得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她没让任何人看见她,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鬼魂在看自己生前的世界。

第三天晚上,她回到家,给宋砚白打了一个电话。

“我想好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砚白问:“选哪个?”

沈时鸢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有两千万人,曾经有无数人爱她、追她、为她疯狂。如果她选仪式,这两千万人里,不会再有一个人记得她。

她想起程晚在安宁院的灯光下织围巾的样子,想起陆景川在病房里茫然地问“阿姨你是谁”的样子,想起周栀最后回头看她时嘴型像是在说“快跑”的样子。

她想起她自己——沈时鸢,二十五岁,六岁之前是个孤儿,被一个男人养大,养了十九年,养得她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她是宋砚白养的容器,长大了她是粉丝眼里的顶流,是投资人眼里的摇钱树,是合作男演员眼里求而不得的女神。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做这样的人。

“我选留下。”她听见自己说。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很久,宋砚白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时鸢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看着第二十个。”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你去找,是我来挑。我来教她,我来带她,我要亲眼看着她入列。”

宋砚白愣住了。

“时鸢,你——”

“你不是说我是最像孟鸢的吗?”沈时鸢笑了笑,笑得很冷,“我带出来的人,会比我更像她。你不用再找了,我帮你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好。”宋砚白最终说,“我答应你。”

他挂了电话。

沈时鸢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程晚让她跑。

可她跑不掉。

她想起程晚塞给她的那把糖。她把糖从包里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桌上。

还剩六颗。

她想起程晚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糖,甜的东西能让人不那么怕。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橘子味。甜得发苦。

她想起一件事。她想着,等她进了安宁院,要是有人来看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该怎么答。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更好的答案。

她这辈子最像自己的时候,也许就是现在。一个蹲在地上、含着糖、什么都还来得及、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她怕。她比谁都怕。

她不能让陆景川忘了他为什么站在领奖台上,不能让他忘了他母亲做的汤是什么味道。也不能让张怀安忘了他为什么拍电影——那个在监视器后面拍着大腿说“这姑娘是天才”的人,应该重新拿起他的导筒。

更重要的,是周栀。哪怕周栀现在不认识她了,她也不想让那段记忆彻底消失。她想,至少周栀潜意识的某个角落,也许还残留着一点碎片。一块巧克力的甜味,一杯姜茶的辣味,某个深夜陪她聊天的声音。

她不想被彻底忘记。

她做不到像程晚说的那样,让所有人都忘了她,然后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活着。她没有那么伟大。

她是沈时鸢。她被人爱过、追过、捧上过云端,她已经尝过被全世界看见的滋味了。她没办法再做回一个nobody。

宁可在巅峰的时候变成空壳,也不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腐烂。

她要留下来。留在这个位置上。她要亲眼看着下一个女孩被带来,看着她被划开手腕、植入记忆、被推到聚光灯下,看着所有人为她疯狂,然后看着她慢慢忘记自己是谁。

就像宋砚白当年对她做的那样。

她会变成她最恨的那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记着的,是她写下的那七个名字,和那些人丢掉的东西。她翻到空白处,提笔添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有谁看到了这些,希望她比我看得清楚。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可她别无选择。

窗外的天亮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里醒过来,一栋一栋的楼亮起灯,一条一条的街开始有车。

很快,就会有人认出她,会有人喊她一声,会有人因为她回一下头就心跳加速。她会笑着点头,把那个人的脸记住。

她得记着。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把另一个人,变成她这样。

第二天一早,她换好衣服,化了妆,出门。

门口停着一辆车。司机是个生面孔,替她拉开车门,说,沈老师,宋总让我来接您。

她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了司机一眼。很年轻,眼神干净。

她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她把头转向窗外。她不想记住这张脸。可她知道自己会记住。她记性一向很好。

第22章 第20号女孩(上)

三个月后,星烛娱乐召开了一场盛大的新人发布会。

发布会现场选在城中心最高级的酒店宴会厅,媒体来了几百家,红毯从酒店大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入口,鲜花和闪光灯铺天盖地。圈里来了不少重量级嘉宾——导演、投资人、影帝影后,大家都在猜,星烛三年没签新人,这次要推出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后台化妆间里,沈时鸢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手腕——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被她用粉底仔细盖住了,看不出来。

三个月不见,她好像又美了一点。是那种经过沉淀的、从容的美,不似刚出道时的青涩,也不似前两年的张扬,是一种稳稳的、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她已经不记得这三个月里有多少人对她表白过了。来客串的男二号、新专辑的制作人、品牌方的年轻总裁、甚至连去剪个头发都能遇到发型师红着脸问她要微信。她对每一个人都温柔地笑,礼貌地拒绝,然后看着他们的眼神一点点变空——和当年的陆景川一模一样。

陆景川在两个月前出院了。他忘掉的东西慢慢回来了一些,记得母亲,记得导演,记得自己是个演员,只是再也记不起他曾经爱过一个叫沈时鸢的女演员。他复出的第一部戏下个月开机,记者问他要不要和沈时鸢再合作,他愣了一下,笑着问:“沈时鸢?哪位?”

记者以为他在开玩笑,全场都笑了。

沈时鸢坐在台下,也笑了。笑着笑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个月前,她开始找。

她去了很多地方。福利院、艺校、小城市的选秀后台。她比宋砚白当年更懂得挑。不能太顺的,也不能太倔的,要那种眼睛里还留着一点干净东西的。

最后她在一家快餐店门口找到了苏念。

那天在下雨。苏念蹲在店门口的屋檐下,给一只淋湿的流浪猫擦水,自己淋透了大半,却把伞撑在猫身上。

沈时鸢隔着一条街,看了她二十分钟。

和十九年前,宋砚白看她的十分钟,一模一样。

她记得宋砚白第一次跟她说那句话的样子。

他说,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所有人都会喜欢你。说的时候他很平静,像在念一句早就写好、迟早要用上的台词。

现在她懂了。那句话不是祝福,是通知。

周栀在苏州定居了。宋砚白给她开了一家小花店,她现在每天打理花草,交了一个男朋友,朋友圈里偶尔会发照片,笑得很开心。她彻底忘了沈时鸢这个人,有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她演的戏,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歪着头问男朋友:“这个女演员长得真好看,她叫什么名字?”

男朋友说:“沈时鸢啊,大明星你都不认识?”

她就笑一笑,继续低头包花。

沈时鸢用小号偷偷看过她的朋友圈。她没有点赞,没有留言,只是每隔几天就点进去看一眼。看到她笑,她就放心了。

忘了就好。忘了就不会再疼了。

“时鸢姐,准备好了吗?”助理在门口轻声提醒——她的新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小男孩,看她的眼神总是亮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沈时鸢已经在他的工作笔记里看到过好几次写着“时鸢姐今天真好看”的小字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准备好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

宴会厅里座无虚席。沈时鸢走上台的时候,全场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她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站在台中央,笑着看向台下。

第一排坐着宋砚白。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看着她,眼神温和,和她小时候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她也笑了。

“大家好,我是沈时鸢。”她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请大家来,是想给大家介绍我们星烛娱乐新签的一位艺人。”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猜,能让沈时鸢亲自站台介绍的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今年十七岁,”沈时鸢继续说,声音很稳,“是我亲自面试、亲自挑选的。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在公司楼下喂一只流浪猫,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我看了她十分钟。那一刻我就知道——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宋砚白脸上。宋砚白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是当年他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让我们欢迎——”沈时鸢侧过身,看向舞台的入口,声音温柔得像在介绍自己的妹妹,“苏念。”

音乐响起来。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入口处走出来。她很年轻,才十七岁,扎着一个马尾辫,脸上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她走到沈时鸢身边,有些紧张地鞠了一躬。

闪光灯疯狂地闪起来。台下的记者们都在交头接耳——这个女孩长得太美了,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怜惜的、干干净净的美,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台下第一排,有个女记者盯着苏念看了很久,忽然低声对身边的同事说了句,这姑娘怎么这么眼熟。

同事问,像谁。

女记者想了半天,说,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眼熟。

她当然眼熟。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盯着另一张脸看过。只不过那时候,她看的是沈时鸢。

沈时鸢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叫苏念的女孩。

女孩的左手手腕内侧,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那是昨天下午,宋砚白亲自给她划的。位置、长度、角度,都和她手腕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等纱布拆掉,那里就会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和她的一样,和程晚的一样,和孟鸢的一样,和前面十八个女孩的一样。

标记。开关。

第23章 第20号女孩(下)

苏念有些紧张,悄悄抬头看了沈时鸢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沈时鸢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念的头顶,就像当年宋砚白揉她的头顶那样。

“别怕,”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以后我带你。”

苏念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时鸢姐。”

沈时鸢把她推到舞台正中央,把话筒递到她手里,自己退后一步,站到她身后。

递话筒的是个年轻的场务。他把话筒伸到苏念面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话筒交出去之后,他站在原地忘了退场,直到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沈时鸢看着这一幕,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见过这样一个场务。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台下的宋砚白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手微微抖了一下。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释然。

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养出了一个完美的“孟鸢”——不只是长得像、性格像,她连做事的方式都和他一模一样。她会主动挑选下一个容器,主动把这个循环继续下去,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他可以退休了。可以去安宁院陪着孟鸢了。

他确实累了。累到连她自己走进这个圈子的那一步,他都懒得拦。

他甚至有点感激她。她替他做了他做不到的事——把这件事,体面地,交给下一个人。

沈时鸢站在苏念身后,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看着那些年轻的、年老的男男女女看向苏念时眼睛里慢慢燃起的光——那是痴迷的开始,是沦陷的第一步,是又一轮献祭的序章。

他们会爱上苏念。会为她疯狂,为她下跪,为她写歌,为她拍电影,为她忘记自己是谁。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空壳,就像陆景川、林臻、张怀安一样。

而苏念,会在两到三年之后慢慢衰竭,然后被送进安宁院,和程晚她们做伴。到那时候,会有第二十一个女孩被推到这个舞台上,重复同样的命运。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她曾经以为这是宋砚白一个人的恶。现在她不这么想了。这世上总有人愿意把自己交出去,也总有人愿意接住。宋砚白不过是那个最早看明白的人。她被这个圈吞了进去,如今,她自己也站到了圈里。

她逃不掉。

她坐在台下,坐在第一排,坐得端端正正。

她看着台上的苏念,看着那些为苏念亮起的闪光灯,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平静。

从前她怕被人看见,又怕没人看见。现在这两样都还在,只是中间多了一样。她开始明白,被人看见这件事,本来就是要拿东西换的。她当年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苏念虽然紧张,但应对得还算得体,回答记者问题的时候声音软软的,惹得台下的摄影师们快门按个不停。沈时鸢一直站在她身后,带着温柔的笑,像一个最称职的师姐。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娱乐记者问的:“沈老师,您对苏念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期望吗?”

沈时鸢拿起话筒,想了想,然后笑了。

她看着苏念的侧脸,看着她怯生生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睛,轻声说:

“我希望她记住——”她顿了顿,“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这句话,是六年前宋砚白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一字不差。

苏念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不会让时鸢姐失望的!”

沈时鸢笑了笑,没说话。

散场前,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塞进苏念手里。

苏念愣了一下,问,时鸢姐,这是什么。

沈时鸢说,橘子味的,吃吧。

苏念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眼睛忽然亮了,说,咦,这个味道我好像吃过。

沈时鸢看着她,没说话。

她当然吃过。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吃这颗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苏念含着糖,小声问她,时鸢姐,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红吗。

沈时鸢说,会。

苏念说,那太好了。我妈说我命苦,我还不信。

沈时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有个大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笑着点头,说,会。

她当时以为那是祝福。

她没再说下去。

台上的音乐还在放,台下的闪光灯还在闪。有人在喊苏念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热切。苏念回过头去看那些镜头,眼睛里全是光。

沈时鸢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有点歪的领口。

那个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很多年。

发布会结束之后,人群散了。沈时鸢让助理带着苏念先回公司,自己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

工作人员在拆舞台、收鲜花、搬设备,忙忙碌碌的,没人注意到她。她走到舞台边缘,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是程晚在安宁院塞给她的橘子味水果糖,她一直舍不得吃完,还剩最后一颗。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还是那个熟悉的甜味,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糖罐快空了。

程晚塞给她的那把糖,她吃了三个月。今天,只剩最后一颗了。

空罐子她没扔,塞回了包里。她想,等有一天她进了安宁院,就让程晚再给她装满。

她想起程晚那天在安宁院对她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做容器了,你可以自己选。”

她选了。

她没有选自由,也没有选被忘记。她选了留下来,选了成为下一个“宋砚白”,选了把这个循环继续下去。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选。她怕被忘记。怕有一天,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沈时鸢”这三个字。

哪怕记住她的人会因为她而受伤。

这就是她——一个自私的、懦弱的、贪恋温暖和光环的普通人。不是什么圣女,不是什么受害者,也不是什么英雄。

她只是一个不想被忘掉的人而已。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宋砚白在她身边坐下来,递给她一份文件——是苏念的签约合同,监护人那一栏,已经签上了“沈时鸢”三个字。是她昨天签的。

“后悔吗?”宋砚白问。

“不后悔。”沈时鸢含着糖,含糊地说。

宋砚白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档案室里那张十九个女孩的合影。他把照片递给她。

“给你了,”他说,“以后这张照片上会有二十个人。”

沈时鸢接过照片。照片上十九个女孩穿着白裙子在花田里笑,左上角的林微被烧焦了半张脸,最中间那个十五岁的她自己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照片的最右边、她自己的旁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编号20:苏念。

写完,她把照片还给宋砚白。

宋砚白看了一眼,笑了笑,把照片收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她说:“走吧,晚了,我送你回去。明天还要带苏念去见第一个导演。”

“好。”沈时鸢也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宴会厅。酒店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司机已经在等了。沈时鸢拉开车门坐进去,宋砚白坐在她身边。

司机回头问她,沈老师,去哪儿。

她顿了一下。

从前她一定会说,回家。可今天她忽然不确定,家是哪儿。是那套住了六年、越来越空的公寓,还是城西那栋亮着两盏灯的灰楼。

她说,随便开开。

司机没多问,把车汇进了车流。

车缓缓驶离酒店。沈时鸢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和三个月前那个从金鹤奖回来的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了。

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衰竭,会被送进安宁院,会忘记自己是谁。她也知道苏念早晚会走上同一条路——某个深夜潜进档案室,找到那张写着地址的照片,开车去青山镇,面对同样的选择。

她也知道,程晚会给苏念递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会告诉她“让所有爱你的人忘记你,你就自由了”。

而苏念会怎么选,那是苏念的事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沈时鸢闭上眼睛,手腕内侧那道已经被粉底盖住的旧疤在隐隐发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也许是六岁,也许是更早——有一个温柔的女人蹲在她面前,给她剥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笑着对她说:

“阿鸢,你要记住,被人爱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那个女人是谁,她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孟鸢的妈妈,也许是孤儿院的阿姨,也许只是她混乱的记忆里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幻影。

可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被人爱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哪怕爱你的人会因此下地狱。

哪怕你自己也会因此下地狱。

车开远了,融进了城市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秋天桂花的甜香。

后座很静。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

沈时鸢知道,从今晚起,这个司机也会开始忘事。

(全文完)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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