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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6 19:30:30

我嫁给了京城出了名的冷面阎王,镇北侯府的世子爷。

新婚夜他面无表情地掀开我的盖头,心里却在疯狂尖叫:「啊啊啊啊她好漂亮!睫毛好长!想摸!」

我:「?」

后来我发现,这位世子爷表面冷若冰霜,内心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戏精加话痨。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听见他的心声。

吃饭时嫌菜太淡,嘴上说「尚可」,心里已经写好了三篇《论侯府厨子该换》的奏疏。

直到有一天,他抱着我说:「我大概是病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喊你名字。」

我忍笑忍到内伤:「巧了,我也听见你心里在喊,夫人快亲我。」

他:「…………」

他的脸好红。

1

我爹把我卖了三箱聘礼。

这事说起来挺丢人的。我爹是礼部侍郎沈崇文,在六部混了二十年,连尚书家的门槛都没摸着,最大的本事就是见风使舵。朝堂上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倒得又快又稳,从不摔跤。可这回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镇北侯府那边来提亲,他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没算,当场就点了头,回头还乐呵呵地跟我娘说:“攀上镇北侯府,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娘哭得眼睛肿成桃,拉着我的手说令仪啊你命苦,那谢世子是阎王转世,杀人如麻,冷血无情,嫁过去怕是洞房花烛夜就要被吓死。

我倒想得开。

上京谁不知道镇北侯府的谢衍?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十二岁随父出征北境,十六岁斩敌首级如砍瓜切菜,十八岁袭了世子位,如今二十有二,官拜正三品云麾将军。据说在北境,他的名号能让匈奴小儿夜里止啼;在京里,他的脸能让贵女们退避三舍。

去年宫中设宴,有位胆大的小姐借着敬酒的由头往他身边凑,凑得是近了点,帕子都蹭到人家袖子上了。谢衍低头看了那帕子一眼,又抬头看了那小姐一眼,面无表情地问:“姑娘的帕子掉了。”

那小姐刚要说“世子说笑了”,就听他又补了一句:“掉在本将军脚背上了。”

那小姐当场腿一软,摔进了旁边的荷花池。

自那以后,冷面阎王四个字算是钉死在谢衍头上了。

我琢磨着,嫁谁不是嫁。阎王好歹长得好,听说还不近女色,要是真跟传言里一样碰都不碰我,我乐得在侯府混吃等死,总比在家听我爹天天念叨“女儿家要三从四德”强。

成亲那日排场极大,红绸从街头铺到街尾,唢呐吹得人耳朵嗡嗡响。我顶着十几斤重的凤冠坐在喜床上,脖子快断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屋里点着龙凤烛,火光把满室的喜红映得发暖,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脂粉香和烛油味。丫鬟青杏偷偷塞给我一块点心,我刚咬了两口,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点心塞回青杏手里,正襟危坐。

盖头底下只能看见一双玄色锦靴,步子不快不慢,走得极稳。我攥紧手里的帕子,心说来了来了,阎王爷来收人了。

秤杆挑开盖头。

烛光一下子撞进来,晃得我眨了眨眼。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脸。

嚯。

谢衍真人比画像还好看。眉毛浓而不杂,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鼻梁高挺,嘴唇偏薄,抿成平平一条线。梁冠束发,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虎狼之师的煞气,就是那张脸太冷了,看我跟看桌子板凳一个表情。

他打量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停,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转身往桌边走,端起合卺酒回来,递到我面前。

“世子妃,请。”

烛火在他脸上跳,半边明半边暗,睫毛的影子压在眼睑上。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啊啊啊啊啊她好漂亮!!眼睛圆溜溜的像猫!!睫毛那么长是真的假的!!皮肤怎么也这么白!!烛光一照跟玉似的!!是不是有人偷偷给她脸上扑了粉?不对!人家姑娘天生底子好!谢衍你镇定!你刚打完北境大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看个姑娘而已!稳住!!」

我:“?”

是谁在说话?

我左右看了看。屋里除了我和他,就剩两个垂着脑袋的丫鬟。那声音还在继续,兴奋得像过年:

「她在看哪儿?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我穿这身太红了显得轻浮?我今天照了八百遍铜镜才出门的!完了完了她肯定觉得我丑!」

我盯着面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怀疑自己饿出了幻觉。

所以这是谢衍的……心声。

谢衍把酒杯又往前送了送:“世子妃?”

心里那声音蹦得更高了:「快接啊快接啊!喝完酒就能入洞房了!不对我在想什么!冷静!拿出你上阵杀敌的气势来!……她手指真细,握酒杯的样子真好看,指节都透着粉,想多看两眼。」

「她为什么不接我的酒,她是不是嫌弃我?」

我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把酒杯接过来。

他立刻警觉:“世子妃笑什么?”

“没什么,”我尽量让表情端庄贤淑,“只是觉得世子比传闻里……和善些。”

他面上毫无波澜:“传闻不可信。”

心里已经炸了:「她夸我和善!!她居然觉得我和善!!我要怎么回话?我的世子妃好贤良,好漂亮!」

我没忍住,一口把合卺酒闷了,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辣得我眼眶一热,差点呛着。

这怎么跟传言一点都不像?传说里的冷面阎王呢?

他眉头微皱,伸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隔着喜服的料子,热得发烫,就那么两下,又很快收了回去,嘴上嫌弃:“世子妃慢些,没人跟你抢。”

心里:「我碰到她了!!她的身体好软!!她没躲!!她是不是不讨厌我!!」

我低着头,脸有点热。也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2

两个丫鬟退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我坐在床边,手指绞着喜服的袖口。他站在桌边,背对着我,动作僵硬地解梁冠,解了半天没解开,我心里正发慌,就听见他开始跟自己较劲:「怎么解不开!平时一拔就下来的!这时候怎么就卡住了呢!快解开呀!她是不是在看我?她肯定在看我!我后脑勺是不是很难看?谢衍你争点气,别在媳妇面前连个帽子都摘不下来!」

我憋着笑,轻声说:“世子,右边有暗扣。”

他的手一顿,摸索着找到那个扣,梁冠摘下来了。他转过身,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倒比方才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顺眼许多。

“多谢世子妃提点。”他语气还是端着。

心里却是:「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头发乱了是不是很难看,要不要重新束一下?可现在再束发也太奇怪了……」

他磨蹭了一会儿,走到床边来。

床帐是红的,被褥是红的,连帐钩上都缠着红绸。他站得笔直,垂眼看我,那张脸在烛影里头显得没那么冷了,鼻梁投下一道很深的影。

“……熄灯吧。”他说。

我心里一跳,还没应声,他已经伸手把烛台拢了,一口气吹熄。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家具的轮廓描成模糊的灰色。

我坐在暗处,听见他脱外袍的窸窣声,听见他脚步挪动的声音,听见他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隔着三尺远都清晰可闻。

床板轻轻一沉。

他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差不多一只手的距离,两条腿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好半晌,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涩:“世子妃……今夜若是害怕,可以……可以直说。”

心里:「我说什么呢!这叫什么话!她要是真说害怕我怎么办!难道真去睡榻上?我香香软软的媳妇儿啊!可我要是不这么说,显得我多不近人情……」

我低声说:“不害怕。”

他沉默了一下,那口气明显松了。

然后又立刻绷回去。

「不害怕是什么意思?是不害怕我,还是不害怕这桩婚事?还是说……她其实愿意?」

「别想了谢衍。别想了。你是个将军,拿出你的气势!」

他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最后是我们的手先碰上的。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摸过来,试探着,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覆上来,把我的手收进掌心里,握得很紧。

他的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好凉。这么凉的手怎么会紧张呢?不对,紧张的人手也凉。那她是不是也紧张?她刚才说不害怕,会不会是嘴上逞强?」

突然我感到有点好笑,谢衍还真有意思,还是自己主动点吧。

我反手把他的手握住。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她握我了!」

「她主动握我了!」

黑暗里,他的手抖了一下,随即又握紧了,拇指带着点莽撞,在我手背上蹭了蹭,然后我自己都没想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他也笑了。

那点笑气在暗处飘了一瞬,把满屋子的绷紧都化开了。

他转身面对我,我能感觉到那股热起来的气息,一点一点地靠近。

额头先轻轻撞在了一起,他闷哼了一声,低低地说了句“抱歉”,然后气息往下移,落在我的鼻尖之前停住。

就那么停着,停了很久。

我心里也紧张起来了,屏住呼吸。

「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就亲到了!」

他在心里念叨得像念经,念完又自己骂自己:「谢衍!你在干什么!直接点不行吗!」

然后他就不再犹豫了。

唇贴上来的时候,轻得不像话,碰一下就退开了,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动。

他又凑过来,这回重了些,也没那么生涩了,掌心贴上来捧住我的脸,拇指在我颧骨那儿蹭着。

那是个很笨拙的吻,没什么章法,就是仔仔细细地贴着、磨着,他鼻息很热,全扑在我脸上。

心里乱得不成句子:「她的脸好软……嘴唇也是……完了完了谢衍你完了……」

「怎么会这样,我打仗都不手抖的,现在手怎么不听话了……」

我被他这股子诚实逗得心里发软,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凑近了些。

他整个人一僵,然后慢慢俯下来,把脸埋在我颈窝里,烫得吓人。

“令仪。”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嗯”了一声。

他在我颈侧那里停了好一会儿,呼吸乱糟糟的,最后只是把额头抵在我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夫人。”

他又补了半句,说得极轻:“多谢你……不嫌弃本将军嘴笨。”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夜色很深,帐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抱着,胳膊绷得僵硬,仿佛怕多用力一分就会把人碰碎,唯独心跳得快,一下一下贴着我的耳侧。

但那夜的滋味,我大概会记很久。

3

第二日我醒了。

谢衍起得比我早,我睁眼的时候,旁边那半张床铺已经空了,摸上去还有点余温。青杏端水进来伺候我梳洗,脸红红的,欲言又止。

我问她怎么了。

她小声说:“世子爷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里练剑,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子削下来好几根……”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果然,等我梳洗完毕出门,就看见他站在廊下等着,衣裳穿得板板正正,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握着剑,剑尖还有露水。

看见我,他清了清嗓子:“世子妃醒了。”

心里:「她出来了!她脸色看着还行吧?她身体还好吧?自己好像也没使多大劲儿?」

我走向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这人说什么虎狼之词呢!我瞪向他,这人嘴上也不知道个把门的。

「别看我别看我,我脸上是不是还有不自在?快说点别的!」

他干巴巴地问:“昨夜……昨夜夫人睡得可好?”

我忍着笑:“很好。”

他“嗯”了一声。

“走吧,该给母亲敬茶了。”

“是,夫君。”

「啊啊啊,她叫我夫君了!她声音怎么那么好听,我好喜欢啊!」

谢衍转身往侯夫人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等我,步子放慢,跟我并肩。

我心里觉得好笑,也不点破。

侯夫人院里,早膳已经摆上了。镇北侯常年镇守北境不在府中,侯夫人倒是和善,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了半天,只是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犹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随时可能被自家儿子吓跑的小兔子。

谢衍站在旁边当摆设,一脸肃穆,活像来上朝的。

侯夫人问:“昨夜可还习惯?衍儿没欺负你吧?”

我脸有点发烫,刚要答话,就听旁边这位面无表情的世子爷心里在喊:「娘你怎么问得这么直接!她要是说不习惯怎么办!我昨晚明明很克制了!就两次而已!我已经很克制了!」

咳咳,这是能随便想的吗!

我低下头,借着喝茶遮住翘起来的嘴角:“回母亲,世子待我很好。”

侯夫人松了口气。

谢衍心里也松了口气,嘴上却淡淡道:“母亲多虑了,儿子还不至于跟个姑娘家计较。”

「她替我说话了!她是不是对我很满意!那我今晚能不能跟她一起用晚膳?不叫丫鬟伺候!丫鬟哪有我伺候的好!」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镇北侯府世子什么时候会伺候人了?

早膳摆在侯夫人院里,菜色精致。窗外日光正好,把一室的碗碟照得发亮。我吃得正香,一抬眼发现谢衍捏着筷子,表情跟批折子似的凝重。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着一碟子水晶虾饺。

他夹了一个,慢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面不改色。

可心里却是:「太淡了太淡了太淡了!!这厨师是宫里内奸派来的吧!想用寡淡无味的饭菜削弱我镇北侯府的战斗力!其心可诛!!」

我默默把另一碟蘸料往他那边推了推,嘴上说:“世子尝尝这个,妾身觉得配虾饺正好。”

他看了我一眼,蘸了,吃了,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她一直在看我!她怎么知道我觉得淡!!还知道用蘸料!!这媳妇娶得太值了!!不行,我得控制住表情,不能让她觉得我很好哄,万一以后她敷衍我怎么办……但她推蘸料的样子真的好贴心,想夸她,怎么夸比较自然?」

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世子妃口味倒是重。”

我:“……世子说的是。”

回门那日,我俩坐在马车里。他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旁边坐的是个蒲团。

马车晃晃悠悠,青布车帘微微掀着,街上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倒显得车厢里更静了。

我靠着车壁打瞌睡,忽然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幽幽响起:

「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是不是困了?这马车垫子太硬了,她靠着肯定不舒服……我肩膀空着也是空着……但万一她不愿意靠过来呢?会不会觉得我轻浮?可是她头都歪成那样了,待会儿磕到车壁怎么办……磕一下肯定磕出包来,那多疼啊。」

我这么困都是怪谁!真是的,但现在有现成的人肉垫子不用白不用。

我眼睛都没睁,顺势往旁边一歪,脑门精准地搁在他肩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隔着两层衣料我都能听见。心里那声音先是尖叫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啊啊啊”,然后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她好香啊,我好喜欢。」

我闭着眼,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回门那顿饭也不消停。

我爹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酒过三巡就开始跟谢衍称兄道弟,说什么“贤婿啊,日后朝堂上还请多照拂”。我娘在桌底下死命掐他,他浑然不觉。

谢衍端着酒杯,面上恭恭敬敬:“岳父言重了。”

心里:「岳父你喝多了吧!你说的照拂是什么意思?让我替你跑官?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将军在朝堂上是什么名声,我弹劾起人来连我亲爹都拦不住!……哎不行,看在我媳妇面子上,忍了忍了,回头让管家送两坛好酒堵他的嘴。」

我埋头扒饭,肩膀直抖。

我嫂子凑过来小声问:“世子待你如何?”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

嫂子一脸同情:“也是,那种杀神,能话多才怪。”

我嘴里应着“嗯嗯”,心里想的是,你们要是能听见他脑子里那动静,怕是得当场吓晕过去。

4

嫁进侯府一个月,我算是彻底摸清了谢衍的底细。

这人表面上是块冰,心里住着个戏台子,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那种。

比如上朝回来,他一脸疲惫地往榻上一靠,嘴上说“朝中诸事繁杂,乏善可陈”,心里正在激情开麦:

「李侍郎那个老匹夫又参我!说我拥兵自重!我拥什么了?我兵马粮草都是自己挣的!有本事你北境守一个月试试,看匈奴不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皇帝也是个糊涂蛋,居然让我写折子自辩。我自辩个屁!要辩也是他把李侍郎抽一顿!」

我端着茶递过去,他接茶的时候指尖蹭到我的手,心里瞬间变调:

「咦她手好凉,是不是屋里炭火不够?晚上让管家再加个盆……不对,她刚才是不是离我很近?她身上什么香,怪好闻的,想闻……不行谢衍你清醒一点你是将军不是登徒子!」

我把茶往他手里一塞:“夫君,近来我去茶馆喝茶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一张密谈,说是那李侍郎治理河道贪了三千两。”

他端着茶杯愣住了:“此事当真?”

我眨眨眼:“妾身不知,但夫君可以去查探一下。”

心里那声音又炸了:「她怎么知道我近来被李侍郎的事情绊住了?她是不是私下帮我查了!!她关心我!!她肯定是为了我才去打听朝中这些烂事的!!天啊!她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她……要不晚上让厨房加菜?加个她爱吃的糖醋鱼?不行太普通了,要不把我那匹大宛良驹送她?可她好像不会骑马……那教她骑马?对!教骑马!我还可以手把手教的那种!」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去。

教骑马,亏你想得出来。

还有一回,我给他绣了个荷包。花样是我自己描的,一枝青竹,两只雀儿,绣了三天,眼睛都快瞎了。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嘴上说:“将军戴这种出门,让人笑话。”

我心里一沉,正想说“那就算了”,就听他接着说:“先搁这儿吧。”

然后当天晚上我就发现,那荷包不见了。

我问他,他面不改色:“许是丫鬟收走了。”

第二天他上朝,我让小厮偷摸着看了一眼,回报说荷包系在世子爷里衣的腰带上,外袍一遮,严严实实,谁也瞧不见。

心里还美滋滋的:「媳妇给绣的,丑也是我媳妇绣的。李侍郎那个老东西要是敢笑我,我就把他贪三千两的事捅到御前去,反正我已经查清楚了,不愧是本将军!」

我觉得我绣得不丑。真的。

那阵子京里正兴话本子。我从娘家带了几本过来解闷,其中一本叫《冷面将军俏丫环》,写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我看得津津有味。

被谢衍撞见一回,他板着脸说:“世子妃还是少看些闲书,仔细伤眼。”

我以为他要没收,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案头上多了一整套新出的话本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了张字条,写着“书肆新到,顺手带的”。

我翻了翻,《王爷的小厨娘》《侯爷他总想休妻》《将军在上》……全套十二本,一本不少。

青杏说,世子爷昨儿个傍晚亲自去的书肆,把人家店里新到的话本子包圆了,还嘱咐掌柜的下回有新货直接送到侯府来。

我捧着书,想起他今早出门前特意绕到我院里,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句“书都看了吗?”,然后得了我一句“多谢夫君。”,耳根子红了一路。

这人的“顺手”,怕是比行军布阵还累。

5

元宵宫宴,是我头一回以世子妃身份出席大场面。

一进宫门我就觉出不对了。满殿的贵女命妇看我的眼神都跟看西洋景似的,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那么几个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

比如永嘉郡主。

皇帝的外甥女,金尊玉贵,听说曾放话非谢衍不嫁。去年宫宴上,她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跟谢衍搭话,结果被当着满宫人的面问了句“郡主是哪位”,气得回去砸了三套粉彩瓷器。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大殿里灯火辉煌,几十盏琉璃灯悬在梁上,把满殿的珠翠照得流光溢彩。丝竹声声,酒香浮动,人声嗡嗡地挤作一团。

宴会过半,永嘉郡主端着酒杯过来了,笑得温温柔柔:“这位就是谢世子妃?本郡主还是头一回见,果然……好模样。”

她心里在冷哼:「一个小小侍郎家的女儿,也配坐上世子妃的位子?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手虚虚扶在我腰后,面上客客气气:“郡主谬赞。内子面皮薄,禁不得夸。”

心里是另一个调门:「永嘉你想干什么!你离我媳妇远点!你上次砸瓷器的事我还没找你赔呢!你敢欺负她试试,我明天就参你爹治家不严!」

永嘉郡主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干笑两声走了。

谢衍低头看我,眉头微蹙:“郡主性子直,世子妃不必往心里去。”

心里:「她刚才是不是被吓到了?永嘉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媳妇这么软性子肯定招架不住……不行,我得找个由头把永嘉她爹外放出去,省得她天天在京城晃悠给我媳妇添堵。」

我忍着笑,扯了扯他的袖子:“世子放心,妾身没那么容易被吓着。”

他“嗯”了一声,扶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心里那声音软乎乎的:「她扯我袖子了……她是不是也更喜欢我了。」

宴会后半程,一帮世家子弟起哄要行酒令,谢衍被拉去坐镇。我留在女眷这边应付各位夫人。

有位夫人笑着问我:“世子妃在侯府可还习惯?世子那性子,怕是不好相与吧?”

我正要答话,余光瞥见谢衍在那边,明明隔着半殿的人,却像是长了顺风耳似的,脖子微微侧着,往我们这边偏了偏。

心里:「谁在问我媳妇话?张夫人?她问这个做什么?我媳妇要是说我不好相与怎么办!我在家明明很注意了!我都忍着她把话本子堆到我书房来了!这还叫不好相与?」

我抿着嘴笑:“世子待妾身很好,外头那些传言,信不得。”

回府的路上,宫灯的光一路从轿帘缝里漏进来,一晃一晃的。他喝了些酒,脸颊有点红,一路没说话,只把我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来来回回地磨我的手背。

6

元宵过后,府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谢衍这人有意思,嘴上永远硬邦邦的,行动起来却比谁都诚实。

我月信肚子疼那回,他板着脸说“女子每月总有几日,忍忍就过去了。”,然后大半夜爬起来亲自去厨房熬红糖姜水。

厨房那会儿都封了火,他一个三品将军,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点火,把厨娘吓得以为世子要烧房子。黑灯瞎火的厨房里,火星子噼啪乱溅,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姜放多了,辣得我眼泪直冒,谢衍把糖放少了,又不够甜。但看在他这么上心的份上,我还是喝完吧。

他站在床边看我喝完,紧张得手指头都在抖,嘴硬说是“顺手碰了下灶沿”,我一看,手背烫红了一大块。

心里:「她脸色都白了,肯定疼得厉害……姜放多了会不会辣?糖够不够?我听张妈说要搅着熬不能糊底,应该没糊吧?她要是嫌难喝不喝怎么办,要不我捏着她鼻子灌……不行不行太粗鲁了!」

我把碗递还给他:“世子熬的,挺好喝。”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去,耳根通红,转身出去的时候撞在了门框上。

那一声响,我在这屋都听着疼。

唯一的麻烦是,我笑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莫名其妙。

府里的老嬷嬷私下嘀咕,说世子妃怕不是有喜了,动不动就一个人傻笑。

我听见了,没解释。

总不能说是因为你们世子爷在心里给一只麻雀起名叫“啾啾”,还嫌人家叫声不够洪亮吧。

那天傍晚落了小雨,雨丝打在檐下的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凉气从窗缝往里钻。

我倚在窗边看雨,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他撑伞回来了,一身墨青常服,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走近了在窗下站定,隔着窗格看我。

“看什么呢?”

“看雨。”

他顺着我的目光往窗外瞧了一眼,院子里烟雾蒙蒙的,什么看头都没有。

心里:「看雨有什么意思。她是不是闷坏了?也是,我最近忙,都没陪她好好说说话。」

他在窗外站着,我探出半个身子,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伸手在他湿漉漉的肩头上按了按:“世子衣裳湿了,快进来换吧,仔细着凉。”

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绕到门口,把伞收了。

雨伞收起来的时候,他一抖伞面,水珠子全溅在自己袍角上,狼狈得很。

我笑得不行,转身去给他找干净的衣裳。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屋里,外袍已经脱了,只剩一件素白中衣,背着光,身形一下子显出来,肩宽腰窄的,跟平时裹在官服里那个板板正正的世子爷竟是两个样子。

虽然我看的次数也不少了。但每次看到还是很惊艳。一时间看呆住了。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目光,回头,反把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衣裳呢?”

我把衣裳递过去,他换的时候,我背过身去看雨。

雨声很大,屋里很静。

忽然身后一阵热意贴过来,他从背后靠得很近,双臂虚虚地圈过来,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

“……就靠一下。”

心里在自言自语:「她在家里等了半天,我就想着抱一下。就一下。不算失礼吧。她要是推开我,我就说冷的缘故。」

我没动,由着他抱着。他的心跳在我背后一下一下,隔着中衣,暖得厉害。我的心好像也跳的很剧烈。

雨一直下。

7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下去。

入了夏,京里出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起因是御史台一个姓周的御史上了道折子,说镇北侯府在北境私囤粮草、招兵买马,意图不轨。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说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了一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粮草账册”。

皇帝留中不发。

可消息传得飞快,没两日整个上京都在议论,说镇北侯府要倒,说谢衍这回怕是要吃牢饭,说新娶的世子妃好日子到头了。

谢衍下朝回来,脸色比平时还冷三分。进门把官帽往桌上一搁,半天没吭声。

嘴上说:“世子妃不必忧心,些许风浪,翻不了船。”

心里:「周怀仁那个王八蛋!当初在北境吃败仗是谁替他兜的底!现在反咬我一口!还有那份账册,分明是伪造的,上面印鉴的纹路都不对,可皇帝偏偏就留中了,这皇帝老头什么意思?敲打我?还是真起了疑心?我爹在北境还蒙在鼓里,这消息传过去怕是要急出病来……不行,我得先稳住,不能在家露怯。她一个内宅妇人,知道了也是白担惊受怕。」

屋外蝉声一阵一阵地叫,吵得人心烦。我看着他把官帽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开了口:“妾身今日听来一桩趣事。”

他抬起头来。

“妾身娘家嫂子爱打听这些,说周御史家的三公子,前些日子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银子,到处借债填窟窿呢。”

谢衍的手一顿:“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嫂子还说了,”我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周御史的夫人最近常去城南一家银楼当首饰,都是些不常用的旧样式。看来家里是真揭不开锅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我的眼神变了变:“你的意思是……周怀仁参我,是拿了别人的钱?”

“妾身不敢妄断朝政,”我掰了一瓣橘子递过去,“就是觉得奇怪,一个快揭不开锅的人,哪来的闲心管北境的事呢。”

谢衍接过橘子,捏在手里没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嘴角就翘了那么一丁点,要不是我天天对着这张脸,根本发现不了。

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我媳妇是个人才!!她怎么想到查周怀仁家底的!!不对这不是查,是聊闲天聊出来的!!她嫂子也厉害,改天得备份厚礼谢谢人家!!我这就去顺藤摸瓜查查周怀仁最近跟谁走得近,八成是李侍郎那伙人捣的鬼!敢阴我?我让你们连裤衩都赔进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

掌心按在头顶上,用力不大,带着点笨拙的亲昵。

揉完他自己先愣了,干咳一声:“那个……橘子分我一半。”

心里:「摸到了!头发好软!跟我想的一样!刚才那表情太失态了不行得找补回来!橘子橘子橘子!」

我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他接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

三天后,周御史被查出收受贿赂、捏造证据,连降三级,打发到岭南数荔枝去了。李侍郎因为“荐人不察”被罚了半年俸禄,在家闭门思过。

谢衍下朝回来,破天荒地一进门就喊:“夫人呢?把夫人请来!”

我放下手里的绣活出去,他正站在廊下,顶着大太阳,官服都没换,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嘴上还是那个调调:“事情了了。世子妃那日的闲话,倒有几分用处。”

心里:「快夸我快夸我!我三天没合眼把李侍郎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皇帝今天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这回干得漂亮吧!媳妇你说句话呀!」

我抿着嘴笑,走上前替他整了整歪掉的领口。

他顺势就不动了,垂着眼睛看我给他理衣裳,那模样乖得很。

“夫君辛苦了。”我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晚上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他板着脸“嗯”了一声,耳根通红。

心里:「她说我辛苦!她记得我爱吃糖醋鱼!我刚才是不是笑得有点傻?快收一收收一收……收不住了怎么办!晚上能不能牵着她的手散步?就散一小会儿!」

晚上散步的时候,他果然牵了我的手,理由是“月色好,世子妃陪本将军走走”。

结果走出半里地一个字没说,手心全是汗。

我心里笑得不行,故意问他:“世子在想什么?”

他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北境布防的事。”

心里:「我在想她手这么小,我一只手能包住俩,冬天可以暖手用。还想她今天穿这身月白的好看,明天让她还穿这个色。还想下个月她生辰送什么好,前儿看见一套红宝石头面不错,就是太招摇,怕她不喜欢。要不打一支素簪子?刻个猫?她像猫。」

哈哈哈,这是在想北境布防?

我攥了攥他的手:“世子,妾身下个月过生辰,想要支素簪子。”

他整个人差点绊在台阶上:“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冲他眨眨眼。

他瞪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憋出一句:“……沈令仪,你是不是会妖法?”

我笑得弯下腰去。

月下的回廊很静,砖缝里渗着凉气,桂花的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被我笑得没脾气,站在那儿,忽然伸手把我拦腰一揽,拉近了。

“笑什么笑。”他垂着眼,语气生硬。

心里:「她笑得这么好看,我都不好意思凶她。」

「……想亲她。」

「能亲么。这里虽然没人,可好歹是院子,万一哪个下人不长眼撞过来呢?」

他犹豫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我圈在怀里,一侧身挡住了回廊上将来的路,低下头来,极快地在我唇上点了一下。

点到就撤。

退开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

“好了,”他清清嗓子,声音都哑了,“回去睡觉。”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又急又快,袍角带风。

我愣在原地,手抚着嘴唇,看着他背影,突然笑出了声。

8入秋之后,谢衍生了场病。

其实不算大病,就是换季着凉,加上北境那边传来消息说匈奴有些异动,他连着熬了几个大夜看地图排兵布阵,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这天早上我摸他额头滚烫,他还不肯承认,硬撑着要上朝,说什么“本将军当年在北境,零下二十度照样冲锋”。

我一把把他按回床上。

“世子若是倒在外头,丢的是镇北侯府的脸。”我把他被子掖好,语气不容商量。

他烧得脸颊泛红,还死鸭子嘴硬:“我没事。”

心里:「头好晕……嗓子好疼……她在凶我诶,她凶人的样子也好看……不对我在想什么我是不是烧糊涂了……她手好凉贴在我额头上好舒服……能不能多贴一会儿……」

我给他换了块凉帕子敷上,转身要去煎药。

袖子忽然被拽住了。

他闭着眼睛,烧得迷迷糊糊,嘴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别走。”

心里却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地响起来:

「我大概是病了。」

「心里总有个声音,一天到晚地喊她名字。吃饭的时候喊,看折子的时候喊,练剑的时候也喊。以前心里只有北境、布防、朝堂上那些烂事,现在可好,全让她给挤没了。」

「沈令仪,你给本将军下了什么药。」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空药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人啊,清醒的时候心里锣鼓喧天什么话都敢往外蹦,真到了心窝子里的话,反而只肯趁着生病迷糊才漏出来。

我在床边坐下,让青杏去煎药,自己守着。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响,屋里一股药味混着炭火。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时不时嘟囔两句,不是“粮草”就是“布防”,最后又绕回我的名字。

药煎好端进来,我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递到他嘴边:“世子,喝药了。”

他睁开眼,烧得眼神都有些散,还强撑着伸手来接碗:“我自己来……”

心里:「她不会嫌我麻烦吧?我生病了肯定不好看,头发也乱糟糟的,她会不会觉得我邋遢?完了完了她肯定不喜欢邋遢的……」

我避开他的手,舀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张嘴喝了。

苦得眉头都拧起来了,还硬撑着不吭声。

心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慢吞吞地冒出来一句:

「……媳妇喂的药,好像没那么苦了。」

我背过身去拿蜜饯,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喝完药他没急着躺回去,反倒撑着坐起来,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还哑着:“……刚才喂药,你凑得太近了。”

我抬眼:“那下回离远点。”

“别。”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噎住了,别过脸去,耳朵红得跟烧的火炭似的。

心里:「我怎么说了个别!太直接了!显得我多没出息!可她明明知道我是个什么德性了,还装什么……」

他忽然转回来,伸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

那动作其实没多少力气,他病着,手上发软,我顺着他这一带就靠过去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他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药汁的苦味。

“……传染了可别怪我。”他低声说。

我心里正等着他往下那句,谁知他偏偏卡在这儿不动了,眼睛垂下来,眨了一下,睫毛扫过我的脸颊。

然后他就只是这么靠着我,闭着眼睛,好半天没动。

「头好晕……不过不难受了。」

「就这样待一会儿行不行。」

我伸手替他把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轻声说:“行。”

他呼吸慢慢匀下去,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袖子不放。

我坐在床边看窗外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忽然觉得这满屋的药苦味里,也有一点甜。

9

到这年冬天,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谢衍休沐,在府里待着。我窝在暖阁里看话本子,他在旁边摆了张案子看地图,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谁也不说话。

雪落得静,一片一片贴在窗纸上,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令仪。”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平时都“世子妃世子妃”地叫,客气得像在跟同僚说话。

我抬起头:“嗯?”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窗外:“你跟我说实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你进门,”他说得慢,像是在斟酌字句,“我说什么你都能接上。我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什么。我心里想什么,好像……你比我自己还清楚。”

暖阁里静了一瞬。

我握着话本子的手紧了紧。

他转过头来,眼神很认真,不像平时那副端着的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心里:「我是不是问错了?她脸色变了。可我不问不行啊,她这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对,是我怕。我怕她对我好,是因为别的原因,不是……不是真心。万一……我又自作多情了呢?」

「可我又觉得,她不像装的。她看我吃蘸料的时候会笑,她给我熬红糖水的时候眼睛是软的。这些怎么装?」

我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啊,平时在心里能演一整台戏,真到了摊牌的时候,反倒紧张得像个等先生批考卷的学童。

我合上话本子,想了想,问:“世子信鬼神吗?”

他一愣。

“妾身刚嫁进来的时候,”我说得慢,“不知为何能听到夫君的心声,而且妾身查看之后,发现只有妾身能听见夫君的心声,也只能听见夫君的心声。”

谢衍:“…………”

他脸上那表情,从茫然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要晕过去了”的惨白上。

心里轰隆一声:「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全听见了?!」

「我那些话?那些……那些话?!我说她眼睛像猫!我说她手好软!我说我在心里给她起外号叫小猫!我说我想牵她手!我说我给她打簪子磨了掌柜半个时辰!我说、我说她一笑我比打胜仗还舒坦。」

「全听见了?!!」

我笑着点点头:“是,全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案角上,疼得龇牙也没躲。

心里还在哀嚎:「丢人丢大发了!我堂堂镇北侯世子,二十有二,带兵打仗从来只有别人怕我的份!结果在她面前整天心口不一,装的什么阎王!她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她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会不会觉得我像个傻子!」

我撑着下巴看他:“夫君。”

他绷着:“……你说。”

“我没笑话你。”

他不吭声。

“我觉得挺好的,”我把话本子放到一边,站起来往他那边走,“比我原先想的好多了。”

“我原先想着,嫁过来若是碰上真阎王,那我就在侯府混吃等死,好歹落个清静。”我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结果碰上个心里锣鼓喧天、嘴上硬邦邦的,还挺有意思。”

他耳根子一点点红上去,跟雪地里落了炭火似的。

心里那声音由着乱成了一锅粥,慢慢地静下来,最后只剩一句,轻轻的:

「……那你不烦我?」

我没说话,伸手把他刚才撞到案角的地方拍了拍:“疼不疼?”

他愣了半天,忽然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不疼。”

心里:「疼。可是她这么一问,好像就不疼了。」

雪光照进窗子里来,白得发亮。

他别着脸半天,终于转回来,慢慢的,很小心地伸手捧住了我的脸。

这一回他连心跳都懒得藏了,就那么快得吓人地响着。

他凑过来,低头,唇落在我嘴上,落得比以往都稳,不慌不忙地贴着。

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回过去一点。

他的呼吸就乱在那一下。

「沈令仪……你真是……」

我心里笑,这人到这份上了,心里想个话还断在中间。

10

自从我“摊牌”之后,谢衍变了个样。

倒不是说他不装了,他还装,只是装着装着,时不时会漏点馅儿。比如瞪我一眼,心里却在想「她是不是又在偷听」,然后立刻在心里把想说的话咽回去,结果咽得太急,噎得直咳嗽。

我问:“世子怎么了?”

他摆摆手:“无事,呛着了。”

心里:「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可我想的还是个不停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有一回,他对着镜子整理衣冠,心里发了句感慨:「我这几天是不是瘦了?脸都尖了,她会不会喜欢我胖点?」

我在旁边听见了,随口接一句:“世子胖些好看。”

他一僵,回头瞪我:“你偷听!”

“妾身没有偷听,妾身是正大光明地听。”

他气得一天没理我,晚上临睡前才闷闷地在心里说:「那明天厨房加一道红烧肉。」

还有一回更逗。他出门前,我在他后头喊了声“世子今日早些回来”,他应了。走在廊上心里嘀咕:

「早些回来……早些回来做什么呢?又没什么事……不对我是不是该早点回来,她一个人在家多闷啊……可我要是真早早回来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闲?万一她其实只是客气客气呢……」

他脚步一顿,在心里补了一句:「算了,早回就早回,她要是嫌我烦,我再去书房。」

结果那天他申时就到家了。

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进门还装模作样:“今日兵部无事,提前放了。”

心里:「她看见我是不是眼睛亮了一下?亮了吧?肯定亮了吧!那我以后天天早回!不对,天天早回就显得太刻意了,隔一天早回一次?」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世子回来得正好,厨房炖了羊肉。”

他“嗯”了一声,双手捧着茶杯,热气熏得眉眼都柔和了。

腊月里,侯爷从北境回来了。

镇北侯谢铮,比谢衍还高半头,一张脸风吹日晒黑红黑红的,嗓门大得能掀屋顶,进门就哈哈大笑,一把把谢衍抱住拍了两下:“好小子!听说你娶媳妇了?让爹瞧瞧!”

谢衍被拍得直咳嗽,一脸无奈:“爹,您松手。”

侯爷对我和善得很,左一个“好儿媳”,右一个“好儿媳”,还掏出一块北境的狼皮给我,说“拿去做个围脖,暖和”。

晚膳桌上,侯爷喝了几碗酒,话就多了,开始跟夫人念叨京里的事:“听说你在朝堂上跟李侍郎干起来了?行啊,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谢衍夹了口菜,淡淡道:“小事。”

心里:「什么叫小事!爹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为了查那三千两熬了三天三夜!我差点被李侍郎参倒!你远在北境一点忙都没帮上!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侯爷又问了:“你跟儿媳处得如何?我瞧着她性子不错。”

谢衍端着碗,面上没什么表情:“还好。”

心里:「什么叫还好!好得很!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姑娘!爹你别问了,问就是好!你要是问多了我怕我忍不住说漏嘴,万一她听见了多不好意思!」

我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肩膀又开始抖。

饭后侯爷把谢衍叫去书房说话,母子俩陪着我在院里赏月。侯夫人忽然叹口气:“令仪啊,我原以为衍儿那性子,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没想到他有福气,娶了你。”

我忙道:“母亲说哪里话,世子人很好。”

那天夜里起了雪,值夜的婆子送了手炉来,我窝在屋里等谢衍。他从书房那边回来,身上带着寒气,脸颊被冻得有点红。

“爹拉着我说了半天。”他在门口跺跺脚,把雪抖掉。

“说了什么?”我给他递手炉。

“说……”他顿了顿,忽然不太自在起来,“说让我对你好点。”

心里:「我爹说媳妇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供的,让我不要跟个木头似的,可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爹你也真是的,当着书房好几个亲卫的面就开骂!」

我笑了一下:“那世子打算怎么对我好点?”

他握着茶盅的手紧了紧。

“你先别笑,”他放下茶盅,忽然正色,“我想想。”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那架势挺郑重的,我心里还琢磨他要说什么,他就在我额头上很认真地亲了一下。

就一下,额头。

亲完直起腰,眉毛皱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个,算数吧。”

心里却在狂叫:「算数吗算数吗?我是不是太儿戏了?可是想来想去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她,也就……也就这个能拿得出手了吧?她要是嫌弃,我明天就去把那套头面买了,那套可贵了!我攒了三年的私房!」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

“算。”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那下巴上的线条都跟着松下来,被我捧着脸也不躲,眼睛垂着看我,隔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弯下腰来,在我嘴上补了一下。

“这个也算。”他声音很低。

心里:「不能让她觉得我就只会亲额头。谢衍,你是个男人。」

13

到这一年夏天,我嫁进镇北侯府已经整整一年了,我诊出了喜脉。

御医捻着胡子,笑眯眯地说:“恭喜世子妃,胎象稳固,已经两个月了。”

我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抬头去看谢衍。

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根柱子。

我心里觉得奇怪,往常这种时候,他心里早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了,怎么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御医收拾药箱走了,青杏笑着出去报喜,屋里就剩我们两个。我盯着他看,他脸上那点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憋着,眼里头却有一股子亮。

“谢衍,”我唤他,“你听见了吗?咱们有孩子了。”

“嗯。”他点点头。

我心里一沉,追着问:“你心里想什么?”

他愣住,看了我一眼,忽然反应过来,有点慌:“你听不见了?”

“好像是,我听不见你心里的声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耳朵贴到我肚子上,仔仔细细地听。我当然知道他听不出什么来,才两个月呢,可他听得那么认真。

听完他直起腰来,站在那儿想了想,忽然说了句:“那挺好。”

我有点疑惑,抬头看他。

他说:“以前总担心我在心里想什么你都听见了,多不好意思。现在挺好,清静。”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就不是那么自然地绷着,藏不住的。

我心里一阵恍惚。

从成亲到现在,一整年了。这一年里头,他那些心里话,那些锣鼓喧天的小剧场,我听了三百多天。我早就习惯了听着他的戏过日子,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倒像是家里少了半屋子的人。

那天晚上,他守在我床边,替我掖被角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不是听不见他心里的话了,是他真的只是动动嘴,没发出声音来。

我问:“你说什么?”

他摇头:“没什么。”

过了会儿,又低声说了句:“我是说,从前是你在暗处听我。往后,就换我大声说了。”

我愣了愣。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找到我的手,扣住了。

“睡吧。”他说,声音就在耳边,清清楚楚的。

我忽然就安心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一年我耳朵里装着的那个谢衍,是从来没跟人说过话的谢衍,是藏在心里不敢出来的谢衍。现在他不必再藏了,他心里那些锣鼓喧天,那些“她好漂亮”和“想亲她”,都能自己张嘴说出来了。

这比藏在心里的话,要好得多。

只是偶尔,我还会想念那个声音。

比如他对着镜子整理衣冠,我总习惯性地侧耳去听,想知道他是不是又在心里嘀咕自己瘦了。

比如他外出回来,我习惯性地等他心里冒出那句“她是不是想我了”再迎上去。

如今这些都听不见了。我只能看他,看他站得笔直地走进来,然后忽然说一句“今天路过城南,给你带了桂花糕”。

他越来越会说话了,虽然有时候还是有点笨,但比从前强多了。

我把这些都归功于自己,说是我的功劳,是我把那个胆小鬼给讲明白了。

他听了,哼一声,别过脸去。

“本将军什么时候胆小了?”

“成亲前,我议亲的时候,你连门都不敢登,还说不胆小?”

他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那是军务繁忙。”

我心里笑,面上不露出来。

这天傍晚,他扶我在院里散步,走了大半圈,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把耳朵贴到我肚子上。

我当然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才两个多月,哪有什么动静呢。

可他蹲在那儿,一脸严肃地听,嘴里还念叨:“儿子,跟你说,你娘耳朵好使,你千万别在心里偷偷骂她,她能听见。”

我伸手拍他脑袋:“他才多大,哪来的耳朵听你说话。”

“那可不一定,”他直起腰来,理直气壮,“我听说胎儿五六个月就能听见外头的声音,现在先熟悉熟悉,将来好认爹。”

我笑得肚子疼。

到了晚上,他在屋里看公文,我趴在桌上翻话本子。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去看他的背影。

他没有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肩线笔直,烛光从侧面描过来,把他描成暖黄的轮廓。

我忽然开口:“谢衍。”

“嗯?”他没抬头,应了一声。

“你方才心里想什么呢?”

他顿住了,转过身来,看我,神情有些哭笑不得:“……你听不见了还问?”

“我就问问,”我撑着下巴看他,“你心里想的,说给我听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点别扭劲上来,耳根子有点红。

然后他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想,明日得上朝,李侍郎那老匹夫上回参我的折子还没完。还有,豆腐。”

“什么豆腐?”

“明日让厨房给你做豆腐。”他别过脸,“你爱吃。”

我心里暖了一下,忽然明白,那些从前要隔着耳朵去偷听的话,现在都得他自己说出口了,他是不习惯,说起话来别扭,可他一句一句,都在学。

他学得很笨,但一句都没落下。

临睡前,我躺下,他灭了灯,钻进被里来。

黑暗里一片安静,我侧耳听,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他呼吸的声音,匀匀的,离我很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令仪。”

“嗯?”

“我方才心里想,”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你听不见了,我的话说给谁听呢。”

“说给我听啊,”我拉住他的手,“夫君可以用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握紧了我的手,声音低低地:

“那我这辈子,都说给你听。”

番外·胆小鬼

我是谢衍,镇北侯府的世子,官拜正三品云麾将军。

北境那些匈奴人背地里管我叫“黑面煞”,说见了我的旗子就得跑,不然脑袋保不住。上京的贵女们管我叫“活阎王”,说我眼神一扫能把人吓进荷花池。我爹说我打小就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娘说我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

他们说得都对。

可他们不知道,沈令仪不一样。

这事得从头说。是一年前,成亲前半年多。

那天我去城东的墨香斋买几本边务图志,顺道给我弟捎两本启蒙的书。掌柜的跟我熟,一见我进来就点头哈腰,把我往里头请。

墨香斋不大,书架挤得密,过道就容一人侧身。我拐进最里头那排,正要跟掌柜的问书,就听见前面说话。

是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点笑,听着就很……很高兴。

“掌柜的,这本《将军在上》是不是卖得太贵了?我看后头的话本子都这儿价,怎么它非要贵三文?”

掌柜的解释:“姑娘,这本是新刻的,印工好,纸也好。”

“纸好?”那姑娘翻了两页,声音里带笑,“那您这纸再好,能把故事印得不那么离谱吗?我昨儿翻了半本,哪里是将军,写的是登徒子吧。哪有将军天天追着丫环跑的?还‘本将军看上你是你的福气’,真当将军的哪有这闲工夫。我瞧那将军一天到晚除了追人就是喝酒,北境的仗谁打的?”

我站在书架后面,愣住了。

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话。

京里的闺阁小姐,我见得多。见了我的面,连头都不敢抬,说话细声细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怕犯了什么忌讳似的。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往我身边凑,帕子扔得比谁都准,嘴上说的都是“世子英武”“久仰大名”,心里想的什么我懒得猜。

这个姑娘倒好,当着满书肆的人吐槽话本子里的将军,还吐槽得头头是道。

我忍不住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头去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鬓边一支素银簪,侧对着我,正跟掌柜的理论。说得激动了还拿手里的书扇了扇风,露出小半截手腕,白得晃眼。

然后她一转头,看见了我。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挂在柜台侧墙上的那张告示。告示上画着一副甲胄,写着“北境军需募捐,京营统领处”。告示边上还搁着一杆我早上顺手搁那儿的佩刀,刀鞘是黑的,鞘尾包着银,刻了个小小的“谢”字。

她看了那刀,又看了看我,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心里:“完了。”

“将军”两个字她没说出来,但我分明看见她抿住嘴了,脸唰地红了,攥着书的手都紧了紧,然后动作极快地跟掌柜的说了句“这几本我都要了”,塞了银子,拽着身后那个小丫环,闷头往门口走。

那小丫环被她拖得踉跄,还回头接了一句:“姑娘,人还没找零呢!”

“不要了。”

她走得飞快,走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扶了一把门框才站稳,然后就消失在街上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掌柜的小心翼翼凑过来:“世子爷?您要的边务图志……”

我没听见。

因为我心里正在吵闹:「她刚才是不是在说我?她是不是看出来了?我那刀上刻着字呢,她肯定是看见了!完了完了她肯定把本将军当成她嘴里那种登徒子了!可她刚才笑得真好看,眼睛弯弯的,说话又快又脆,这会儿人跑了我连名字都没问着。不对我问名字做什么?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世子爷?”掌柜的又喊了一声。

“那姑娘,”我终于回过神,尽量把声音压得平常些,“谁家的?”

掌柜的往门外瞅了一眼:“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礼部侍郎沈大人家的小姐,常来,爱买话本子。”

沈家。礼部侍郎沈崇文。

那天晚上我回府,饭没吃几口,在书房坐了半宿,把墨香斋所有的话本子都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我让亲卫周大去查。

周大领了差事,脸上一万个不明白,但不敢问,第二天回来禀报:“世子,沈家小姐,闺名令仪,十七岁,沈侍郎的嫡女。上月刚及笄……沈夫人正托人说亲呢,京城几户人家都递了帖子。”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说亲?”

“说了,听说是武安侯府那边有个远房侄子,还有鸿胪寺少卿家的二公子,沈侍郎好像挺中意武安侯府那门。”

我把笔放下了。

周大还等着听吩咐,我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周大出了书房,我坐在桌前,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心里乱得像北境打仗那会儿,被匈奴人从三面包抄了。

「她要议亲了。」

「议亲就议亲,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谢衍什么名声,去提亲,人家还不得以为我上门寻仇。」

「而且我跟她一句话都没说过,就见过一面。她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跑了。」

「算了吧。」

我对自己说,算了吧。

然后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干了一堆见了鬼的事。

她每月初五陪她娘去城西慈恩寺上香。我“恰好”初五那天去寺后头的校场带兵操练,一个月一次,雷打不动,搞得手底下的兵丁以为我要请大师开光。

她喜欢去城南的临水轩吃茶,我就“恰好”在隔壁茶楼谈事。谈什么我不记得了,全程侧着耳朵听隔墙那边的动静。有一回听见她笑,我在茶楼里端着杯子,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茶凉了三回都没察觉。

墨香斋的掌柜后来跟我说,新到了一批话本子。我说:“都给我送来。”

掌柜的愣了下:“世子爷也看这个?”

“嗯,”我板着脸,“闲来翻翻。”

那天晚上,一摞话本子摊在我案头,我一本一本翻。翻到那本《冷面将军俏丫环》,写将军把丫环抵在墙上,低头亲她,我“啪”地把书扔开,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圈,脸烧得厉害。

走了三圈,又回去把书捡起来,翻到那一页,接着看了。

我就是个胆小鬼。

我知道。

我打北境的时候,匈奴人围城,我能在城头站一整夜,箭从耳边过眼皮都不眨。可说到去沈家提亲,我能在书房里坐一晚上,把茶干成三壶,把“明日就去”翻来覆去想上几百遍,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阳照进窗子,我就对自己说:再等等,等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算合适?我也不知道。

我甚至想,也许等她议定了亲,这事就算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反正我这个人,本来就适合一个人过。

结果那年八月,周大从外头回来,向我禀北境粮草的事,末了顺嘴多了一句嘴:“世子,小的今日路过沈府,看见沈家贴红了呢。”

我手里的军报差点没拿稳。

“什么红?”

“喜红啊,”周大憨憨地说,“听说是沈家小姐的亲事定了,就是武安侯府那个远房侄子,说是那边递了庚帖,沈府应了,这两日就要下聘。”

我站起来。

案上的军报“哗啦”掉了一地,砚台被带翻,墨汁泼了半桌子。

周大吓一跳:“世子爷!”

“备马。”

“啊?世子去哪儿?”

“沈府。”

我一路闯到侯夫人院里,把我娘手上的佛珠都给吓掉了。

“娘,”我说,“我要娶亲。”

我娘半天没说出话,把佛珠一颗一颗捡回来:“……哪家的?”

“礼部侍郎沈崇文家的。”

“沈崇文……”我娘在记忆里翻了好一会儿,“礼部侍郎……是有这么个人。可他家姑娘,咱们没来往过啊。你什么时候……”

“见过几回。”

“见过几回?”我娘盯着我,“衍儿,你老实跟娘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她跟前站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娘,人家在下聘了。您再问下去,我娶不上了。”

我娘这辈子没见过我那副神情。她后来说,那是她头一回觉得,这儿子还是有点人气的,像个活人了。

她站起来,一句话没多问,叫人去请媒人,又让人开了库房盘聘礼,一边走一边吩咐:“快,快去,别让人把人家姑娘聘走了!”

三日后,聘礼抬到了沈家。

沈崇文那会儿正在家里跟武安侯府的媒人喝茶,谈着那门亲事。

结果镇北侯府的聘礼一抬进院子,三箱,满满的,头一箱打开就是一套赤金头面。沈崇文手里的茶杯直接摔了,烫了自己一裤子,也顾不得擦,站起来了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语无伦次地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媒人笑得脸都开了花:“沈大人,大喜啊!镇北侯府世子谢衍,看上您家小姐了,特来求聘!”

沈崇文愣了半晌,忽然“哎哟”一声,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

后来的事,他答应得比谁都快,快得连我都没想到。

武安侯府那边,沈崇文是怎么打发走的,我没细问。我只知道,沈家收下聘礼的第二日,我骑马从沈府门前转了一圈,看着门口那两盏新贴的红灯笼,忽然鼻子一酸。

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谢衍,你这点出息。

成亲那天,我照了八百遍铜镜。

这是真事。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拿铜镜端详了半天,问周大:“我这样行吗?”

周大看着顶着一头红绸、胸前系着红花的我,憋着笑说:“行,世子爷今日英武。”

“她会不会嫌我不好看?”

周大没出声。

“你说话。”

“……世子爷,小的还没娶媳妇,小的不知道。”

我心里烦得很,把他轰了出去。

喜堂上的事不必细说。我只记得,牵着红绸那头的人进来时,我手心全是汗,红绸差点滑出去。拜堂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我旁边“哎哟”了一声,好像被喜娘的喊声吓了一跳,我心里就:“别怕,是喜娘嗓门大,我不是。”

可我说不出口。说出口的只有“一拜天地”。

等把盖头挑开,她抬头,我看见了那张脸。

烛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发暖,睫毛长长的,眼睛圆溜溜的,跟我在书肆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又比我在心里描摹过千百遍的还要好看。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就剩一句话:「她好漂亮。」

后面我才知道我知道自己在心里嚷嚷得厉害,她后来也能听见了,天天听我瞎叫唤。

那天夜里,她把话摊开说了之后,我紧张了很久,怕她觉得我轻浮、我傻、我跟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似的。

后来她没嫌弃我。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落在软乎乎的地方。

再后来有一回,她问我:“世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别过脸去,说:“不久。”

她笑着看我,不作声。

我知道瞒不过她,她也听得见。

我就没再瞒:“是书肆那天,你说‘这将军当得可够闲的’那天。”

“我那天其实想跟你说句对不起,因为那刀是我搁的,碍你眼了。可我没说出口。我怕你知道我是将军,更躲着我。”

“我后来又去了好几趟书肆,都没碰上你。”

“我还站过你们沈府对面的茶馆,站过慈恩寺的后山,我就想再听你说一句话。”

“我那时候想,这姑娘怎么会这么有意思。”

说完我就不吭声了,怕她笑我。

她没笑。

她把我的手握过来,凑近了些,在我耳边说:“我也觉得那将军当得挺闲的。不过后来嫁了个将军,我瞧着还挺忙的。”

我心里说了句:那是,我这将军,如今一天到晚就忙着你的事。

她“扑哧”一声笑了。

她听见了,我忘了她听得见。

……算了,听见就听见吧。

反正这辈子她也跑不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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