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死人不会写字,我替他们写。
民国廿六年,潮汕,陇尾乡。
郑家的德昌里是三进落,十六年前建成。前厅铺着从新加坡运回的花阶砖,八角星图案,有两块被磨平了。柱子是南洋的样式,柱头由本地石匠照着图凿,凿歪了一点。宅子后头的天井里有一口井,民国十二年以后再没打过水。
隔一条巷,是郑家发迹前住的老屋,叫老寨。少奶奶苏玉娥带着女儿住在那里,住了十三年。老寨塌了后包,只剩前厅和两间房,屋顶用杉皮补过。老寨的隔壁,就是陇尾乡的公厅——村里停灵、做功德、烧库钱的地方。中间只隔一堵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能看见对面的火光。
乡里说,少奶奶疯了,时好时坏,说胡话。说她那个女儿,是被她带傻的。
这些话都不算错。
只是没有人问过:她们为什么会住在那里。
第一记·井
民国廿六年 八月十六 | 视点:郑慕南
藤箱先上了台阶,人还在后面。
阿惜从门里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藤箱接过去。藤箱不重,她还是抱在怀里,侧着身子让路。
慕南在门槛外脱皮鞋。鞋跟卡了一下,他用手掰,掰开了。门里摆着一双木屐,屐面朝外。他一个月回来一两趟,这双木屐每次都在这里,尺码没错过。
他把皮鞋摆正,鞋尖朝外。
前厅的地砖是从新加坡运回来的花阶砖,八角星的图案,一块拼一块。中间有几块被人踩得没了纹路,光得能照出人影。他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知道是哪几块。他小时候就在这几块上面跑。
屋里的味道是咖啡。焦的,苦的,从后包那边漫过来,把整座厝灌满。
父亲又在煮咖啡了。
他绕到后包天井边上,隔着半开的仔门看见父亲。父亲蹲在炭炉前,手里提着一只纱布袋,袋里是暹罗带回来的豆子。他把袋子提起来,又放下,提起来,又放下。水滚了,味道更苦。
父亲没有抬头。慕南就退回来了。
中厅有客。是侨眷,三四个,声音很大。一个说批银三个月没到,一个说南洋在打仗,船不开。他听出声音最响的是下厝的炳婶。
炳婶看见了他,隔着八扇仔门喊他名字,问他几时到的。
他笑着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进去。
天井里三口荷花缸,金鲤贴着水面。他站在缸边上,等中厅的声音低一点。中厅那八扇门开了一半,开合的时候会响。公妈龛前的香烧到了底,灰落下来,落在漆金的木雕上。
他数台阶。
五脚砌三级,在门外。
进了门,前厅九级。天井七级。后包五级。
二十一级。他数了十六年,一直是二十一级。
阿惜端水进来,把碗放在他手边的几上。碗是青花的,碗沿有一个缺口,他记得这个缺口。摆碗的时候她把缺口转到朝里那一面。
阿惜来三个月。潮阳人,口音还没改。
他看了阿惜一眼。这张脸他好像见过。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庄户人家的女孩,十七岁,长得都差不多。
阿惜没有走。
“有事。”
“昨夜井里有人唱歌。”
她说这句话,跟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一样。
慕南把碗放下。
“谁。”
“不知道。”
“唱到什么时候。”
“唱到半夜才停。”
“唱什么。”
阿惜想了想,哼了两句。调子很低,词听不真,只有一句是清楚的:天顶一粒星。
“《天顶一粒星》。”
“哪里学的。”
“潮阳。潮阳的小孩都会。”
她说得很快,没有停顿,像在说一件谁都晓得的事。
慕南把碗里的水喝了。水是凉的,凉得刚好。
“你睡哪一间。”
“后包楼下。”
“听得清。”
“隔一道墙。听得清。”
“唱了几夜。”
“一夜。”
井就在后包的天井里。十四年没打水了。他想到这里,没有再往下想。
晚饭摆在东厢。父亲坐在上首。桌上三样菜,一碟咸菜,一锅粥。
父亲说汕头那边的事。批局门口堆着一屋子信,船不开,汇水一天一个价。他说了三句,慕南应了三句。第四句父亲没有说,低头喝粥。
父亲的右手小指缺半截。他夹咸菜的时候,那半截指头使不上力,筷子就斜。他用了二十年,还是没学会。
“局里那本底册,”父亲说,“你锁好了没有。”
“锁好了。”
父亲没有再问。
“夜里不要到后包去。”父亲说。
“嗯。”
父亲喝了一口粥,又说:“井不要看。”
饭吃完了。父亲起身往后包去。账房的灯亮起来,纸翻过去的声音,一下,一下。
慕南跟到廊下就停了。他跟父亲走的时候落后半步。跟别人走的时候,也落后半步。
他路过前厅,水金在收碗。
一只一只,点数。数到十三只,他把最后一只翻过来看碗底,再摞上去。
慕南站住看了两秒。水金没有抬头。
他回房躺了一会。睡不着。
阿惜今夜不在后包。公厅那边明早要做功德,借了德昌里的碗碟,把她叫过去洗,要洗到半夜。
他起来,走到后包。井边靠着一架竹梯,是修屋顶用的。他把梯子提过来,把煤油灯放在井栏上。灯芯挑得太高,冒烟。他用手挡了挡风。
井栏是一整块青石。他记得这块石头从船上卸下来的时候要四个人抬。井栏上被绳子磨出七道沟,一道挨着一道,深浅不一样。十四年不打水,沟还在。
井口是圆的,边上被人坐得发亮。他记得女人们在这里打水。绳子一放,桶一沉,提上来的水是凉的,桶沿上挂着一层白气。
他把灯举高,探身往井里看。
井水很浅,水面离井口不到一丈。灯一照,水面上泛着月亮。
月亮旁边,有一根红头绳。
绳子浮着,慢慢转。
转三圈,停住。
他等它再转。它不转。
他把灯放低,伸手进去。够不着。
他把长衫脱了,搭在井栏上,卷起裤脚,把竹梯斜着放进井口。梯子比井口宽,卡在井栏两边,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下一级,停一停。再下一级。
井壁是砖的,砖缝里全是青苔,手一按就滑。他不敢把整个身子靠在梯子上,只用手掌抵着砖,抵着,往下探脚。
他数着梯档。四级。五级。
第六级一落脚,竹子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响完之后,他已经在往下掉了。
两只手抓住了上面一档。梯子整个歪过去,撞在井壁上,又往下滑。他听见竹子在响,一格一格地裂。手心的皮磨破了,他还是抓着。
然后他到底了。
水到脚踝。站一会儿,脚就不听使唤了,得自己想着抬。
他站着不动,喘。井底有一寸厚的淤泥,脚一踩就陷下去。灯在井口上面,光落不到这里,他只看见一圈天,天上有几颗星。
竹梯断成两截,一截挂在井壁上,一截横在他脚边。
他仰头看井口。一丈。青苔一直长到井口,绿得发黑。
水只到脚踝。淹不死人。他要么爬上去,要么在这里站到天亮,站到有人来打水——可是十四年没有人来打水了。
他想起民国十二年八月。那年他在家。那口井是一个早上就不用了。
那五个月他也在。他见过阿巧从后包挑水到灶下。桶比人宽,一天四趟。她走第七趟的时候很慢,桶底擦着地。
“井水浑了。”父亲说。
“浑了就不要了。”
“换一口就是了。德昌里换得起一口井。”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在喝咖啡。他说得跟说换一只碗一样。
他站在旁边,没有问。
他喊阿惜。
“阿惜。”
井壁把声音弹回来,很近,很闷。
他停一停,听。
前厅有父亲和客人说话的声音。茶杯碰碟子,碰一下,停一下。收音机里在唱潮剧,一个女人拉得很长。
没有人来。
他再次喊。喊水金。
前厅的声音没有断。潮剧唱完了,换了一段说书。有人在笑,笑得很短。
他喊了第三次。这一次嗓子撕开了,喊完嘴里有一股铁味。
井口上面的天,一颗星都没有动。
他数了数自己喊的遍数。三遍。他想再喊第四遍,可是他不知道该喊谁了。
他把手伸进水里。淤泥是软的,比水更凉。他从左边摸到右边,什么都没有。
摸第二遍的时候,他摸到了一样硬的东西。
巴掌大,木头做的。他两手抠出来,在水里晃了晃。
是一只匣子。红漆的。铜扣锈死了。
他把匣子塞进腰里,用腰带勒住。
他得上去。
他把断下来的那截竹子折了一条篾片,用它刮井壁上的青苔。青苔刮掉,露出砖缝。砖缝一寸宽,够放半个脚尖。
他刮一处,踩一处,两只手抠住上面的砖棱,一寸一寸往上挪。
刮到第四处,篾片断了。他换一段,接着刮。
他的指甲在砖上刮翻了一只。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后来他抓住了井口那块青石,七道沟里的一道正好卡住他的指头。
他把身子翻上去,趴在井栏上,喘。
水金站在井边。
白毛巾搭在肩上。他站在离井栏三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
慕南从井栏上滑下来,坐在灰埕上。他的裤脚在滴水,头发上挂着青苔,手背上全是血丝。
“少爷,井里凉。”
水金伸手拉他。手很稳,很干。
慕南抓住那只手,站起来。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刚来。”
慕南看着他。水金也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别的。
“刚才我喊人。”
“我听见了。”水金说,“我以为少爷在试井。”
“试井。”
“井封了十四年。”水金说,“封久了,总有人想看看。”
慕南没有说话。
水金的眼睛在他腰上停了一下,就过去了。
“井里有一架梯子。”慕南说。
“明早我叫人上来拿。”
水金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递过去。
“擦擦。老太爷还没睡。”
慕南接过毛巾。毛巾是干的。
他从前读书的那间房在前厅东边。他把门关上,把匣子放在桌上。
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漆是一样的漆。账房柜里那只匣子,也是这个红。匣子里有一股井泥味,腥的,凉的。他把灯移近,照着匣子底下。底下积着一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泥,泥里嵌着几根草屑。铜扣锈成一块,他用小刀撬。撬了三下,扣子断了。
匣子里三样东西。
一根红头绳。打成死结,结打得很大,两头剪得很齐。
一只木屐。左脚的。三寸。
一把铜锁。小,锁着,钥匙不在。
他先拿起那只木屐。
三寸。他把木屐翻过来看底。底上只磨了两处。翻回来看面——面上有两点朱砂,点在大脚趾和前掌之间。朱砂渗进木纹里,洗不掉。
潮汕人给小孩的木屐点朱砂。点两点的,是四岁上下的孩子。
阿巧十九岁。
他把木屐放下,拿起红头绳。绳子看着是干的,可他一捏,指腹上留下一层潮。
他最后拿起那把铜锁。锁身很小,比一枚铜钱大不了多少。锁孔里塞着泥。
他把三样东西收回匣子。铜扣断了,扣不严。那抽匣本来就堆着旧课本。他把匣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头。
第二天早上,井口压了三块石板。石板底下抹了水泥,勾缝的地方还是湿的,指甲按下去有个印。
慕南站在灰埕上看了很久。石板压得很正,三块拼起来,把整个井口盖住,中间一条缝,缝里也抹了水泥。
井边靠着的那架竹梯不见了。断的一截和没断的一截,都不在。
水金从后包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老太爷吩咐的。”
“为什么。”
“井不干净。”
慕南看着那三块石板。
“为什么。”
“井老了。”
水金把盆里的水泼在石板边上,水顺着勾缝流下去,流成一条细线。泼完了,他蹲下去看那条线,看它流到哪儿停。
阿惜站在门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盆。
“那今后洗头去哪儿打水。”
“前天井有缸。”水金说,“缸里有水。”
阿惜哦了一声,抱着盆进去了。
他没有问第二遍。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出后门往左,绕过公厅,到老寨的后门。
上厝人家的公厅今天在搭棚。杉木杆子靠在墙上,两个人在绑横梁。棚底下已经摆出两张八仙桌。明天有人要做功德。他没有问是谁家的。
他数着步子走。数到四十七,老寨的后门就在跟前。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天井里那口井的井栏缺了一角,井边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两件衣裳。
阿娣坐在门槛上剥香蕉。她剥一根,吃一根,香蕉皮整整齐齐排在膝头上,一片压着一片,压得一样齐。
她的手指上有香蕉的白丝。她的头发梳得很好,一根都不乱。衣裳是旧的,补过,补得很干净。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对焦。
她抬头看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一。”她说。
“二。”
“三。”
她数的是膝头上的香蕉皮。
“阿娣。”
她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接着数。
“四。”
他在她跟前蹲下来。
“满儿。”
她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得很认真,像在数他脸上有几样东西。
这名字是她阿母取的。她生在民国八年小满。他也叫过,叫过几年,后来不叫了。
“满儿。”他又叫了一声。
她把手里半根香蕉递给他。他没有接。她就把香蕉放在他脚边的地上,摆正,跟膝头上那几片皮排在一起。
前厅到里屋只有一道布帘,帘子掀着一半。
里屋的床沿上坐着一个老妇。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小小的髻。眼睛是闭着的,眼皮陷进去。
她听见脚步,头转过来,转得很准。
“少爷。”
慕南站住了。
他记得这个声音。民国十二年三月,账房门口,那个跪下去的丫头。跪的人早就没了,坐着的人还坐着。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声音。”老妇说,“你从小就落在后头半步。”
她说完,把头转回去,对着墙。
帘子那边有一股味道,是药渣,是尿,是十四年没有开过窗的屋子。
玉娥从里屋出来。
她手上是湿的,衣角也湿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左边眉尾有一道浅疤,他每次看见都觉得比上次淡一点。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抬起手,在他肩上闻了一下。她的手指关节很粗,是洗衣、劈柴、挑水做出来的。
“你身上有井水味。”
“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他把手放下。
她转身进屋,倒了一碗水,端出来给他。碗是缺口的。她自己不喝。
“坐。”
他没有坐。
“汕头好么。”她问。
“好。”
“船不开,批银到不了。”
“到不了。”
她点了点头,好像这两个字就够了。她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两下。
“井里的东西,捞过没有。”
“没有。”
“捞了。”她说,“你捞了。”
他端着碗,没有喝。
“你小时候不会撒谎。”她说,“你撒谎的时候摸表。”
他的手正在怀表上。
表是停的。他不用看也知道两根针在哪儿。他每天早上都要摸一下,摸到那个位置,才把一天过下去。
他把手从表上拿开。
她进了一趟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黄纸。
纸裁得不齐,边上有一道折痕,是折过很多次了。上面是铅笔写的两行字,字很小,很用力,纸背都凸出来了。
陈阿尾三百六十圆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民国八年。
“拿去问你阿爸。”她说,“这笔数记在哪一本账上。”
“陈阿尾是谁。”
“阿巧的阿爸。”
他的手一抖。
黄纸掉在地上,落在他和她中间。
他想起一双手。民国十二年三月,账房门口,一双手把一封信递到他面前。手腕上有一根红头绳。
她没有去捡。
她忽然不说话了。
先是嘴停了,然后手指开始抖。抖得很轻,一开始只抖一只,后来两只都抖。她的眼睛看着地上那张纸,可她的眼神已经不在纸上了,散开去,落在很远的地方。
“叁佰陆拾。”她说。
“叁佰陆拾。”
“拾柒。”
她咽了一口,又说:“叁佰陆拾。叁佰陆拾。拾柒。”
她一遍一遍地说,中间不停,也不换气。她的膝盖弯下去,人往地上蹲,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往前伸,去够那张黄纸。
她的指尖离纸还有半尺。
她够不到。
慕南站着。
他站在离她三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他见过她这样,不止一次。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站着。他听见自己咽了一口。隔壁公厅有人在钉木头,一下,一下,钉完了,又一下。
她还在念那几个数。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很平的调子,像在背什么。
他出门的时候,从那张黄纸边上绕了过去。
他走的时候,阿娣追出来,塞给他一根香蕉。
“给井里的人吃。”她说。
他捏着那根香蕉,走到巷子中间,回头。
玉娥扶着门框站着。
她的嘴还在动。
她脚边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有一圈干了的水痕。
第二记·停灵
民国廿六年 八月廿八—三十 | 视点:苏玉娥
鼓声从墙那边过来。第一通。
灶下的水刚滚。她把柴抽出来一根,火小下去。鼓声一起,她就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鼓停了。
停了半口气那么久,换了调,第二通起。
她从头数。
数鼓是跟阿娣学的。阿娣数东西,数香蕉皮,数碗,数台阶,数门槛上有几条裂纹。数了十几年。她跟着学,学会了才知道,数着的时候人不会想别的。
第二通数到四十七,鼓又停。半口气,第三通起。
三通。一百四十一下。
她把这个数记住了。
月兰婶是后半夜走的。
她死在老寨后房,就是她隔壁那一间。后半夜她翻了两下身,就没有声音了。天亮前她进去看,被子拉到下巴,人硬了。她伸手把她的眼皮抹下去,抹了两次,抹不下去。
抹眼皮的时候她想起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月兰婶忽然清楚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腕,说了一句话。
“我吃了十四年我女儿的米。”
说完就松了手。
天没亮,公厅来了四个人,用一块门板把她抬走了。
隔壁的灯亮了一夜。天没亮就有人在搬桌子,桌脚在石板上拖,拖出很长的一声。
停灵三日。廿八,廿九,三十。
她今天说不成句。
这笔数她算过很多遍。
一罐药够喝十五天。初一送一罐,十五送一罐。她一个月只喝十天。
多出来的,她不敢多藏。水金每个月都数瓮,数米,数碗,数她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有几件。她最多藏三天的份。剩下的她倒掉。倒进花盆,倒进沟里,倒进灶灰。藏多了,水金一数瓮就知道。
三天的份,一次喝下去,能换一天清楚。那一天里她手不抖,眼睛不花,话能一句一句说完,不忘。她就用这一天去记东西:名字,数目,日子。用铅笔写在黄纸上,写完了塞进樟木箱。
清醒是她的钱。她花得极省。
八月十六那天,她全花了。
她要跟他说几句话。那几句话她攒了很久,一个一个字都想好了,不能抖,不能说了上半句忘了下半句。
她说了。说完了。
瓮就空了。十五那天送来的一罐,她省着,一天舔一点,舔到廿七,罐底只剩一层。
今天廿八。后半夜她没睡。手从半夜抖到天亮。
她心里是清楚的。清楚得像一碗水放平了,一点纹都没有。
可是一开口,水就洒。
她想着:药在灶下第三个瓮。
说出口的是:“三个瓮。”
阿娣在门槛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三个瓮。”她又说了一遍。
隔壁在搭棚。
杉木杆子一根一根立起来。四个人在绑横梁,绳子拉紧了,木头就叫一声,叫得很长。白布幔从梁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底边压着砖。
八仙桌摆在幔子前面。桌上三牲:一块猪肉,一只鸡,一条鱼。鸡头朝着门。还有一碗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筷子是直的。
她站在墙这边看。墙有一道裂缝,从檐下垂到半腰,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根手指。她从这个缝里能看见对面的一半。
阿莲过来。
阿莲是德昌里的厨娘,四十岁。她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碗,碗上盖着一只碟子。
“少奶奶。我给你带了些糯米饭。”
“三个瓮。”
阿莲把碗放在桌上,把碟子揭开。糯米饭上铺着两片肉。
“月兰婶走了。”阿莲说,“你这边总得有个动静。要不要过去上炷香。”
“三个瓮。”
阿莲等了一会,等她说别的。她没有说。
“一炷香。”阿莲说,“你不去,厝边要说。”
“三个瓮。”她又说了一遍。
阿莲不问了。她在屋里转,看了看天井,看了看灶下,看了看晾在竹竿上的两件衣裳。她的手在灶台边上摸了一下,摸到什么东西,又缩回来。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她这病,”阿莲说,“怕是有东西跟着。”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阿莲。”老周师公说,“你回去看你的火。”
阿莲走了。
对面的棚底下,四个妇人蹲在地上折纸钱。一张一张,折成元宝的样子,折好了往竹筐里丢。她看了一会,手指头跟着动了两下。
老周师公进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个罗盘。他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
他在天井里站定,把罗盘端平。他转了一圈,又转半圈,低下头看针。
他把罗盘收进布袋,绳口拉紧,打了一个结。
“你这个门开得不好。”他说,“开在西南。”
“开了十三年了。”
“嗯。”老周说,“十三年了。”
他把布袋夹在腋下,走了。走到巷子里,她听见他咳了一声。
民国十三年春,她拿着一页纸去问开泰。
纸是从账房底册上抄下来的。她抄了一夜,抄得手腕发酸。抄完又对了两遍,一个号都不错。
账房在后包楼下。开泰在煮咖啡。满屋子焦苦味,苦得人喉咙发紧。
她把纸放在桌上。
开泰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你要什么。”
“这笔钱。”她说,“昌字第拾柒号,三百六十圆。收批人写的是月兰。”
“月兰不识字。”开泰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我会写。”
开泰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
“阿娥。”他说,“你有两条路。”
“第一条,你留在这里。这页纸烧了,当没有这回事。阿娣还是郑家的孙小姐,你仍旧是少奶奶。”
“第二条,你带孩子去老寨。老寨是郑家的老屋,塌了后包,还住得下人。每个月我让人送药过去,初一,十五。药是好药,安神的。”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压住。
“阿娣还小。”开泰说。
她想了很久。
她嫁进郑家那年十七岁。她阿爸欠了人家的钱,八成的债是聘金还的。她不是被卖的,是她自己点的头。这一点她不怪谁。
她选了第二条。
她以为离那口井远一点就行。
巳时,后门有人敲。三下,停,两下。
水金站在门槛外。白毛巾搭在肩上。他今天穿深色的一身,鞋上沾了灰,是从公厅那边绕过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少奶奶。”
“三个瓮。”
水金没有反应。他把篮子放在门槛上,掀开布。
一个白纸封。一个陶罐。一小包糖冬瓜。
他站了一会,眼睛在屋里数了一圈。灶台上两只碗,地上一双筷子,竹竿上两件衣裳。数完了,他才说话。
“香仪。”他说,“老太爷的意思。”
她没有看那个白纸封。
“少爷十六回来的。”水金说,“十七走的。他让我跟少奶奶说一声。”
“三个瓮。”她说。
“药本该初一送。”水金说,“我今天一起带来。廿九三十两天巷子里人多,我不便过来。”
她知道他为什么提前。三夜功德,一条巷子全是人。他不愿意让人看见他从这个后门出去。
“少奶奶昨夜睡得不好。”他说。不是问句。
“药在。”她说。
她把陶罐抱进灶下,倒了一碗,端出来,当着他的面喝。
喝了一半。
她端着剩下的半碗,走到窗下。窗下有一盆茉莉,叶子黄了一半,土是湿的。
她把半碗药倒进花盆。
水金看着她倒。他没有拦,也没有说话。
“花渴了。”她说。
“少奶奶。”水金说,“花是浇多了水。”
“浇多了。”她说。
水金把糖冬瓜往桌上推了推。
“给小姐的。”
“阿娣。”她说。
“小姐。”水金说。
他没有再说话。他把篮子收起来,蓝布抖了两下,折成方的,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过头看灶下。
“少奶奶,”他说,“瓮盖要盖严。老鼠。”
“盖严了。”她说。
水金走了以后,她把陶罐放进灶下第三个瓮,盖上瓮盖。
十三年了。这个瓮是她的。
阿娣也知道这个瓮。
药是什么,她清楚。镇上的人管它叫安神药。它另外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她从来不说出口。
阿娣从四岁那年起就喝这个。她叫它甜水。
天井里竹竿上还晾着两件衣裳,是昨夜洗的。日头出来了,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扯平,扯了这边扯那边。
扯到第二件的时候,她听见灶下有碗响。
她回头。
阿娣蹲在灶下,两只手端着那只碗,碗底还有一点。陶罐敞着口,瓮盖掀在一边,靠在墙上。
阿娣喝了一口,抬起头。
“甜。”她说。
她跑过去,把碗从阿娣手里拿下来。碗里还剩一口。她掰开阿娣的嘴,用手指去抠,抠出来一点,是甜的。
阿娣笑了一下。
“还要。”阿娣说。
“没有了。”她说,“没有了。没有了。”
阿娣的头往下垂。
她把阿娣抱到床上。
阿娣睡了。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日头从窗棂上移过去,移到墙上,移没了。她没有点灯。
她叫:“阿娣。”
阿娣不动。
“阿娣。”
阿娣不动。
“阿娣。”
阿娣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阿娣的鼻子底下,数。数到二十,还有气。再数二十,还有气。她数了一夜,数到后来数不清,就从头数。
阿娣的嘴唇发紫。胸口一起,很久才落下去。
半夜里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口。
隔壁有灯。有人在守夜,在低声说话。她想过去敲门,跟他们说一声——说她女儿喝了不该喝的东西,说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手放在门闩上。
门闩是凉的。她的手抖,抖得扶不住。
她站在门后面,站到鸡叫第一遍,然后回到床沿上坐下。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定睛看。那是一件挂在门后的衣裳。
天亮的时候她抱起阿娣,出了后门。
阿娣很轻。十八岁的人,抱起来像十二岁。
她跑过巷子。跑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没有穿屐。石板硌脚,她不管。她数了两步,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她就不数了。
公厅里在念经,木鱼一下一下。她从白布幔外面绕过去。幔子里面有人跪着,穿白,她没有看清是谁。
她绕过公厅,一直跑到德昌里的大门。
门是关着的。
她拍门。拍了很多下。
门开了一条缝。水金站在门里,一手扶着门,一手还搭着毛巾。
“少奶奶。”
“开泰。”
“老太爷在会客。”
她把阿娣往上托了托。
“开泰。”她又喊了一声。这一声很大,巷子里有回音。
中厅的仔门开了。
开泰从里面出来,站在两根罗马柱中间。香云纱,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阿娣,又看回她。
“阿娥。”他说,“你又犯病了。”
他侧过头,对水金说:“去请蔡先生。请到老寨。”
她走进前厅。
前厅里还有客。三个侨眷坐在八仙桌边上,茶碗端在手里,看着她。其中一个把茶碗放下了,放得很轻。
没有人说话。
她认得这几块花阶砖。中间那几块被踩平了,光得能照出人影。她在这几块砖上走过三年。
她把阿娣放在砖地上。
她跪下来,跪在阿娣旁边。
放茶碗的那个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她又犯病了。”
说完就不看了。
“她喝了我的药。”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完嘴里有铁味。她咽下去,又说了一遍。
“她喝了我的药。”
开泰站在两根柱子中间,没有动。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仔门合上,响了一声。
蔡先生是午后到的。他背着药箱,走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门槛上把鞋上的泥跺掉,才进来。
他三个指头按在阿娣的手腕上,按了很久。按完,换另一只手。
“她昨夜吃了什么。”他问。
“三个瓮。”她说。
蔡先生没有再问。
“痰迷心窍。”他说。
他开方。竹沥、胆星、菖蒲。他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
他把方子递给她。她伸手去接,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就把手收回来,让他把方子放在桌上。
蔡先生收拾药箱。把小秤放进去,把纸包放进去,把盖子扣上。扣盖子的时候,他往灶下看了一眼。
灶下第三个瓮,瓮盖盖着。
他什么也没说。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停,像要开口。停完了,他没有开口,走了。
阿娣是第二天中午醒的。
她先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杉皮。
“阿姆。”她说。
她以前叫阿母。
她坐起来。她看着自己的脚。脚边放着一双布鞋,鞋带散着。
她拿起鞋带,两只手绕了两圈,绕不成一个结。她把鞋带放下,看着,又拿起来,又放下。
午后她蹲在庭前的地上,用树枝写字。
她写“满”。左边的三点水只写了两点。
她看了很久,用脚抹掉。
她再写。还是两点。
廿九夜过桥。
鼓打得慢,一下,很久才一下。师公在唱,唱的是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句尾往下坠。
她坐在墙这边。墙上的裂缝里能看见对面的火光,一闪,一闪,照在裂缝的边上,把土照成红的。
纸扎摆在公厅前面的空地上。一座纸厝,一顶纸轿,两个纸人,一匹马。纸人比真人矮一点,脸上画着红,画得很浓。
她看见纸人的脸,看了一会,低下头。
阿娣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她在数纸人。
“一。”她说。
“二。”
“三。”
“四。”
数完了,她又从一开始。
三十夜走赦马,烧库钱。
鼓打得急。有人在喊,喊一声,鼓一顿。火从纸厝的角上起来,起得很快,纸人的手先烧掉,然后脸。
师公念名字。
先念月兰。
“陈门林氏月兰——”
锣响一声。
然后他念:“陈氏阿巧,附荐。”
未嫁的女儿不入祠,只能附在母亲的功德里。
她坐在墙这边,手放在膝上。
“附荐。”她说。
灰从墙头飘过来,落在她家的天井里。她没有扫。
她想过去上炷香。
她从门后取下三炷香,从后门出去,走到巷口。
公厅的廊下站着一个人。香云纱。手里拿着三炷香,没有点。
他没有拜。他只是站着,看着白布幔里面。
她站在巷口的暗处,看了一会。
她把香放回门后的钉子上。
她把陶罐从瓮里抱出来。
这只罐阿莲只冲,不刮底。罐底正中结着一块,硬的,她刮过一回,刮不动,以后就不刮了。
罐底还有一层药渣,干在壁上,刮不动。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刮下来倒进手心,再一点一点捻。
捻到罐底,指甲碰到一样硬的东西。
硬的,圆的,粘在罐底的正中间。是糖,甜水洒出来,干了,结成了一层壳。
她用指甲抠。
抠开一个口,里面有东西。
是一张纸。
纸卷得很小,压得很扁,卷在壳里,跟罐底粘在一起。
她把纸展开,展在膝上,用手掌压平。
昌字第拾柒号。
叁佰陆拾圆。
一个指印。不大。
指印旁边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不是她的:此银予我母收。
她看了很久。
这个号她抄过。抄了一夜,抄完对了两遍,一个号都不错。
撕口在这边。不齐。
她没有撕过这张纸。
民国十二年三月到八月,这是她后来想出来的。阿巧那时天天挑水,从后包挑到灶下。到了老寨,总要歇一歇。
那时候阿娣还不到四岁,跟在阿巧后面,抓着她的衣角。
她想起这些,手就开始抖。
她把那张纸卷起来,含在嘴里。
纸在舌头上慢慢化开,是甜的。跟她倒进花盆里的那半碗,一个味道。
然后她进里屋,让阿娣坐在床沿上。阿娣的头发散着,今天她自己梳过一次,梳不通,就放下了。
她拿木梳给她梳头。
梳一百下。她数。
一。二。三。
梳到第四十七下,她停了一停,把木梳换到左手,从第一下重新数起来。
第三记·四十七
民国廿六年 九月初九 | 视点:郑阿娣
梳子从头发里过下去。一。二。三。
阿姆的手很稳。梳到第四十七下,她停一停,把梳子换到另一只手,再从一数起。
阿娣坐着不动。她数阿姆数到哪儿。
阿姆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会停一下,每一次都停。她数了十几年,没有数错过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她没有问过。问了阿姆也不说,阿姆会说“没什么”,然后接着梳。
头发梳好了。阿姆用一根黑绳把它扎起来,扎三圈。扎完了,阿姆用手掌在她头顶上按一下。
“好了。”阿姆说。
阿娣抬手摸了摸。头发是紧的,一根都不会掉出来。
她自己梳过一次。梳不通。头发打了结,她越梳越紧,最后一截缠在梳齿上,她扯断了。阿姆没有骂她,把断的那一截取下来,绕成一个圈,扔进灶里。
从那以后都是阿姆梳。
碗放在桌上。碗里有甜水。
甜水是浅黄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她端起来闻。甜的。甜的后面还有一点别的味道,苦苦的,藏在甜的底下,要闻到很里面才闻得出来。
阿姆站在旁边看她。
她喝了一口。
“喝完。”阿姆说。
她再喝一口。这一口她含在嘴里,没有马上咽。她让它在舌头上停一停。
甜的。
阿姆一直站到她咽下去,才转身去灶下。
甜水喝下去,过一会就困。困了就睡。睡到天黑了才醒。醒了天就黑了,香蕉林那边就进不去了。
阿姆不喝这个。阿姆的碗是空的,她看过很多次。阿惜也不喝,阿惜喝白水。
她记得第一次喝。那时候她很小,碗比她的脸大。阿姆用一把小勺,一勺一勺喂。她不肯喝,把头扭开。
阿姆说,喝了就不怕了。
她问怕什么。
阿姆说,不怕打雷。
后来打雷的时候她还是怕。她就知道这碗东西不管打雷。
她端起碗,走到门口。
沟在墙根底下,一条浅沟,一下雨就有水,不下雨就是干的。
昨天她看见沟里爬满蚂蚁。黑的,一条线,从墙根爬到沟底,再爬上来,爬到她脚背上。
她今天不倒在沟里。
沟过去两步是一棵香蕉树。这一丛只有这一棵,长得比别的矮,叶子比别的大,叶背上有灰。
她走过去,蹲下,把碗里的甜水倒在树根底下。
甜水渗下去,渗得很慢。土是干的,喝得急,一小口一小口。
她把碗翻过来,让最后一点也流下去。
碗空了。她把碗抱在怀里,走回灶下,放回原处。
阿姆在切番薯。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两下之间隔得一样长。
“喝完了。”阿娣说。
“嗯。”阿姆说。
阿姆没有回头。
鸡叫第三次的时候,日头到了墙头上。
阿娣拿了一只木桶去天井打水。
井栏缺了一角。缺口那边被人的手摸得圆了。她把绳子放下去,桶碰到水,声音闷闷的,从井里上来,绕了一圈。
她提上来,水是凉的。桶壁上挂着一层水,很薄。
她把水倒进缸里。她数桶。一,二,三,四,五,六。第七桶打上来,缸满了。
打水的时候,她唱了一句。
天顶一粒星。
她只唱这一句。这一句她会,后面的一句她不会,她也不唱。唱完了,她再唱一遍。
阿姆从灶下出来,站在门口。
“不要在井边唱。”
“为什么。”
“不好听。”
阿娣不唱了。她把桶放下去。
阿姆说“不好听”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井栏的缺口。
阿姆站了一会,回灶下去了。
阿娣把桶提上来。她小声唱了一句,很轻,只给自己听。
这一句是阿巧姐教的。
阿巧姐教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唱。先唱一句,让她跟着唱,她唱错了,阿巧姐就再唱一遍。阿巧姐唱得很慢。阿巧姐的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让她不要动。
阿巧姐的手是粗的。手心里有一块硬的,是茧。
她记得一只手松开。
那只手松开的时候,手指是一根一根松的。先松小指。松完了,那只手往上抽走,抽得很慢。
她的手还举在空中,举了很久。
后来有人把她抱起来,抱到屋里去。抱她的人身上有一股香灰的味道。
她不记得那只手是谁的。她记得那只手上有一根红头绳。
她记得一只鞋。左脚的。木头的,面上点着两点红。
点红的地方在大脚趾和前掌之间。她舔过那两点红,是苦的。
她那天回来的时候,脚上只有一只鞋。
阿姆把那只鞋洗了,洗得很干净,收起来了。放在床底下的篮子里。篮子她看过,里面只有那一只,另一只一直没有。
每年冬天阿姆把它拿出来一次,放在日头底下晒。晒完了再放回去。
阿姆说,不要跟人说鞋的事。
阿姆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她的肩膀上,按得很紧。
所以她从来不跟人说鞋。
她跟阿姆说。
“阿巧姐在井里。”她说。
阿姆的手停了。
阿姆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停了很久。久到她的头皮都凉了。
“井里没有人。”阿姆说。
“有。”阿娣说。
阿姆不说了。
阿姆把桶接过去,把水倒进缸里。她倒得很慢,倒完了,把桶放回墙边,摆正。
“打完水就进屋。”阿姆说。
后房的门开着。
阿娣走进去。
床空了。
被子叠成方的,压在枕头下面。叠得很平,四个角都收进去。
她数床上的东西。一床被,一只枕头,一张席。
席子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印子。印子还在。她伸手按了一下。席子是凉的。
她坐下去,坐在那个印子上。
从前她坐在这张床上,瞎婆看不见,瞎婆摸她的脸。那只手先摸额头,再摸脸颊,再摸下巴,摸得很慢。摸完了,瞎婆说:“又瘦了。”
瞎婆每回都这么说。她一次都没有瘦。她数过自己一顿吃几碗,一直是两碗。
瞎婆的手上有米。她摸完脸,脸上会留下几粒米。
她坐在那个印子上,坐了很久。
屋里没有米的味道了。只有潮气,和香灰。
院门口有人声。两个人。
一个挑着一副空担。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竹筐,筐是空的,一走就响。
那是舅。他进门把担子放下,站在天井中间说话。
“今年雨多。”他说,“纸一淋就烂。纸价涨了两成。做功德那副纸厝是我亲手做的,三层,带廊,我做了七天。”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房梁。
“不要钱。”他说,“自家的事,不要钱。”
舅一共说了十七句。她数了。
阿姆在灶下没有出来。
舅开始收东西。一床被,一只枕头,一张席。他把席子卷起来,用绳捆了两道。
“这个瓮要不要。”他说。
阿姆没有说话。
阿公是后脚进来的。他的鞋底有泥,他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阿公不说话。他走进后房,蹲下去,把手伸到床底下。
他抽出一块木牌。一尺长,三寸宽。上面有一个字,刻得浅,写得歪。
牌子的一面有一层灰。另一面,瞎婆每天摸的那一面,木头是亮的。
阿娣认得这块牌。瞎婆每天早上摸它,摸完了放回去。
她扑过去。
两只手抓住那块牌。
阿公一只手把她的手掰开。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
她数了。
一。二。三。四。五。
五个。
木牌到了阿公手里。
阿姆从灶下出来。她手里有一根扁担,是挑水的那一根。她把扁担横在门框上,两只手扶着。
她没有说话。
阿公看着她。
看了一会。
他把木牌塞进袖子里。
“这个不能留。”他说。
他低下头,从扁担底下出去。扁担没有动。
舅跟着出去。筐还是空的,晃得比来时响。走到门口他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洋钱,放在门槛上。
放得很轻。他放钱的时候不看屋里。
阿姆走过去,把两块钱捡起来,放在桌上。
她没有收进任何地方。
阿娣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有五个印子。红的。她数了两遍,两遍都是五个。
她把手腕举到阿姆面前。
阿姆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阿姆把她的手腕转过来。
“在这里。”阿姆说。
隔壁没有人了。
公厅前面那块空地扫过了。地上还有一片黑,是烧过的,扫不掉。她蹲下来看。黑的里面有一小块是白的,是纸没有烧透。
她把白的挑出来,放在手心里。
一共三块。
她用手指把这三块摆成一排。摆得一样齐。
有一小块粘在手纹里,吹不掉。
地上还有七根竹篾,是纸厝的架子剩下的。她数了两遍,七根。
九天前这里有鼓。三通,每一通四十七下。她数过。数到四十七,鼓就停,停半口气,换一个调,再从头打。
现在没有鼓了。地上只有黑的,和七根竹篾。
后门出去往右,是香蕉林。
她数着走。一,二,三。
石板一块一块。有的石板是整的,有的裂了。裂的那块她记得。她跳过裂的那块,因为裂的里面有水。
数到四十七,香蕉林就在跟前。
四十七。她每天都数。数到四十七,脚就到了,一次都没有差过。
香蕉林里是暗的。叶子大,一片压着一片,日头照不进去。风一过,整片响,像很多人一起说话,说得很快,说完了就停。
她从底下钻进去。叶子擦过她的脸,凉的。
林边有一座灰窑,塌了半边。窑洞口能避雨。
那个人坐在窑洞口。
他一只脚伸直,一只脚弯着。头发很长,扎不起来,披在肩上,发梢是黄的。他的鞋有一只没有底。
阿娣站住。
他从不说“你来了”。他也不说“走开”。他什么都不说。
她把怀里的香蕉拿出来。
三根。
她把香蕉放在石头上,跟那个番薯摆在一起。香蕉她摆得一样齐,弯的都朝一个方向。
他看了一眼香蕉。
“食。”他说。
这个字她听得懂。
她蹲下来。她也有一只番薯,是早上从灶下拿的。她不吃,她拿着。
他拿起一根香蕉,剥皮,皮是一条一条撕下来的,撕得很长,不像她撕得那么整。他吃得很慢。吃完了,把皮放在石头上,摆平。
他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出这是几个字。她数了。七个。
七个声音。她记住了这七个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把这七个声音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完就不说了。
她看着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白痕。
她数那根白痕,数不到头。它从手背一直走到袖子里去。
她第一次来是三年前。那天她站在窑洞口,不敢进去。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把两个番薯放在石头上,跑了。
后来她数过。她数到过一千。
一千次里面,他没有问过她一句话。
别人都问她话。问她叫什么,问她几岁,问她阿母怎么了,问她是不是傻子。问完了就笑。
他不问。
她记不住一千这个数是怎么来的。她只记得数目。数目不会骗人。东西是多少就是多少。她数两遍,两遍都一样。
有一次下雨,她躲在窑洞口。雨很大,窑洞口的水往里面流。
他往里让了一点,让出一块干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她坐在那块干的地方,看雨。
雨下了很久。她数雨点,数不清。
那一块干的地方不大。她坐了很久,坐着坐着就不怕了。
回去的时候她数回去的路。四十七。
到了后门口,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是德昌里的阿惜。
阿惜穿一件半旧的蓝衫,怀里抱着一个纸包。她看见阿娣,站起来。
“小姐。”
阿娣站着看她。
阿惜的脸是白的,眼睛很圆。她的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扎在耳朵后面。
阿惜的红绳是新的,红得发亮。阿巧姐的红绳是旧的,洗得发白,两头剪得很齐。
阿娣看了很久。
“你不是阿巧姐。”她说。
阿惜笑了一下。
“我叫阿惜。”她说,“我送糖冬瓜来。水金叔让我送的。我阿姐也在这乡里做过。”
阿娣伸出手。
阿惜把纸包递过来。阿娣没有接纸包。
她摸了一下阿惜的手。
阿惜的手是软的,是细的。手心里没有硬的那一块。
“阿巧姐的手是粗的。”阿娣说。
阿惜把手收回去,收得很快。
“我不认得阿巧姐。”阿惜说。
阿惜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前面。阿巧姐的声音在喉咙里,要听才听得见。
“你认得。”阿娣说。
阿惜不说话了。她把纸包放在门槛上。
“糖冬瓜。”她说,“甜的。你慢慢吃。”
阿惜站了一会,走了。她走到巷子那头,回头看了一眼。
阿娣数她走了几步。十一步。
天快黑的时候,阿姆端了一碗来。
“今天的。”阿姆说。
阿娣接过来。
阿姆的手在抖。
碗沿碰到阿娣的手,磕了一下。阿娣看得清楚。阿姆的两只手捧着碗,碗在两只手中间晃,晃一下,停一停,再晃一下。
她数了。
昨天阿姆端碗的时候她数到二十三下。今天她数到三十一下。
她把这个数记住了。
阿姆坐在门槛上,看着她。
阿娣喝了一口。
“甜。”她说。
阿姆点了一下头。
她再喝一口。这一口她没有咽。她把它压在舌头底下,压得很多,腮帮子有一点鼓。
她把碗放下来。
“喝完。”阿姆说。
“喝完。”阿娣说。
阿姆看着她。
阿娣把碗端起来,喝完了。碗底朝天,给阿姆看。
碗底还有一点。她用手指抹了一圈,把手指放进嘴里。
阿姆站起来,收了碗,进里屋去了。
阿娣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她把手伸到嘴里,把压在舌头底下的那一点抠出来。
她把手摊开。手心里是一小口水,浅黄的,在她的手纹里分成几道。
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外面。
那棵矮的香蕉树,树根底下的土还是湿的。
她把那一点倒在树根底下。
阿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她在庭前的地上写了一个字。
“满。”
阿姆说:“你的名字。”
阿娣蹲下去看。左边是三点水,三点都齐,一点一点排下去。
阿姆把树枝给她。
她写。左边的三点水,她写两点。
阿姆把她的手拉过去,把第三点补上。
她又写。还是两点。
阿姆没有再拉她的手。
阿姆把树枝拿回去,把地上那个字用脚抹了。抹得很平,一点痕迹都不留。
第二天早上,日头出来了。
阿娣去后门外面倒水。
她走过那棵矮的香蕉树。
她站住了。
那棵树上有三片叶子黄了。
昨天没有黄。昨天那三片跟别的叶子一样是绿的。她记得。她昨天在这棵树下蹲过,蹲了很久,她数过这棵树的叶子。
今天黄了。黄的是底下那三片,垂得最低的那三片。
她抬头看。
黄的不止三片。上面还有,再上面还有。黄的那一片后面,还有一片。再后面还有。
她数。
一,二,三。
数不清。她从头数。
她伸手摸了一下垂得最低的那一片。是软的,是干的。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根香蕉放在树根底下。
香蕉皮上有一道她自己的指甲印。
第四记·批
民国廿六年 九月廿三 | 视点:郑开泰
面线在桌上放着,凉了。
阿莲卯时煮的,配两个鸡蛋。她端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太爷长命”。
他说了一个字:“嗯。”
面线在碗里涨开了,涨成一团。他没有动。
他今天六十二。虚岁。他算过这个数:若活到七十,还有八年。八年的药照旧价,是三百四十五圆六角。
这个数他没有写下来。
他洗脸的时候照了照镜子。头发白了一半,白得很匀。他用手按了按眉骨。
香云纱是昨天新换的,黑的,压在箱底压出了两道折。他用湿手把折抹平。抹不平。
他不做寿。做寿要摆酒,摆酒要收礼,收礼要还礼。一来一去,账上多出几十笔。他六十二了,不想为一天添几十笔。
账房在后包楼下,一丈二见方。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桌上摆着算盘、墨锭、印盒、火漆、铜章。
铜章是“泰昌”两个字的印,用了二十年。字口磕过,磕掉的是“泰”字底下那一点。他不修。修一方印要两圆,磕着也一样用。
他先写回批。
阿深把番客的信送来,一封一封,写成条子。有的条子后面画一个圈,意思是人已经没了。画圈的,他替那人写回批。
“阿母大人膝下:儿在番平安,勿念。银已汇,到日即收。儿在此一切好。”
写完,落款,吹干,存档。
有的不存,直接烧。烧的时候他不看火,看窗。
他跟慕南说过一次:死人不会写字,我替他们写。
慕南那年十九。他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问第二句。
他教过慕南打算盘。他说过一句话:账要平。
慕南记住了。他只记住了这一句。
今天要写三封。他把条子摆开,摆成一条线,把最上面那一张按平。他不喜欢条子有折角。
炭炉在后包天井的廊下。他每天午后亲手煮。
纱布袋是暹罗带回来的,用了二十几年,布眼都松了,提起来的时候水从四面漏。豆子是阿深从汕头带来的,一次两斤,油纸包着,包口折三折。他不用磨,用石臼捣。捣到一半就停,倒进袋里,扎口,扎三道。
水开之前放袋子。水开之后提起来,提起来,再放下去。
提七次。他数了二十二年。民国四年在暹罗的工棚里,他也是这样提的,那时候没有纱布袋,用一块旧汗衫。
屋里没有人喝这个。他自己喝,不放糖。苦。一天喝一碗。喝了醒。
阿莲说过一次,说这味道像药。他说,像就好。
他把壶挪到炉子边上,让它滚着。滚着的咖啡会越来越苦,苦到最后有一点酸。他要的就是这个酸。
汕头来信是昨天到的。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泰昌”两个红字。
阿深的字。写在信末,比前面小一号:
货只到这一批。下月无。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去,看那六个字。
货只到这一批。下月无。
他把信折成两折,压在账本下面。
批局门口这个月坐了三天人。三个妇人,坐在石阶上哭,哭完了不走。他叫人搬凳子,她们不坐。他从后门进出,进出六趟。第三天他给每人二十圆,记在“施赈”项下。二十圆买三天清静,这个价他认。
门楣上“德昌里”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每年正月他叫人搭梯子上去描一遍红。今年还没有描。
侨批路断了,这三个字还能在门楣上挂几年,他心里有一个数。
他没有把这个数写下来。
九月的巷子空了。
月兰的功德做完二十三天了,公厅前面那块黑印也扫掉了。棚拆了,杉木杆子还靠在墙上,等着下一次。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
这条巷子他走了二十年。哪块石板松,哪块石板下面有存水,他都记得。
从这道门到老寨,四十七步。
然后他算这笔账。
一小瓶一圆八角。一罐兑一瓶。一个月两瓶。一年二十四瓶,四十三圆二角。
十三年。五百六十二圆。
他在纸上写下五百六十二。
再写一行:存六瓶。六瓶是三个月。
他看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兑得薄一点,日子长一点。
他算了一下。薄三成,三个月变四个月。薄五成,变六个月。
薄五成,人就不够睡。不够睡就要闹。闹起来全村都听见。
他在“薄三成”下面画了一道线。
老寨那两个人,一个三十六,一个十八。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两个”。
他又添了一行:一百二十天。
写完了,他把纸夹进账本,压平,合上。
账本的封皮是蓝布的,四个角包了铜。这本账他用了十一年,前面几页的墨已经发灰。
药钱不记在这本上。药钱记在汕头分号的杂支里,名目写“安神药水”。一瓶一圆八角,写得清清楚楚,跟煤油、跟草纸、跟账房先生的墨锭排在一栏。
他算过一笔对照:一个婢女的身价,三十到五十圆。一年的药钱,够买一个丫头。
这个对照他写过一次,写完划掉了。
药是一个小玻璃瓶,汕头埠西药房原装的,标签上印拉丁文,六个字母。他读得出那六个字母。他没有查过字典。
阿深每季交水金一个油纸包,六瓶,包口用麻绳扎死。水金把它放在米缸后面的砖缝里,那个砖缝他量过,正好放得下。
兑法是固定的。一罐七百毫升:甘草水六百,鸦片酊一百。甘草熬一锅,滤三遍,熬到发稠,甜得发腻。甜要盖得住那一点苦,盖不住人就不喝,人一不喝就要闹。
罐口有一道绳勒痕。阿莲每个月洗那两个罐,洗完系绳挂在灶下。她从来不问罐里装的是什么。
她儿子在批局做学徒,明年转正。
后包是民国十年修的。
木料从汕头运,石从桑浦山打,花阶砖从新加坡来。账上只有支,没有收。造这间后包的钱没有来处,账上没有一行。
这一笔他没有入账。他在心里减过。减之前,他在心里写过大写:叁佰陆拾。
后包就是那一笔起来的。第二层楼起来了,百叶窗装上了,井也打了。
他每次走过那道廊,都走得很慢。
廊上有四根柱子。柱子是石头的,一根两圆八角。四根十一圆二角。他从汕头请的匠人,匠人姓陈,做了二十七天。
三百六十,减去后包,减去柱子,减去窗,还剩四十几圆。四十几圆他算在“德昌里”的名下,算是门楣的钱。
门楣上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慕南是巳时到的。门口摆着一双皮鞋,鞋尖朝外。
“阿爸。”
“坐。”
他没有坐。
开泰倒了一碗咖啡,推过去。碗是青花的,碗沿有一个缺口。
慕南没有喝。碗在他手边放着,放到凉。
开泰把纱布袋提起来,又放下去。
“玉娥手里那张纸。”他说,“你知道。”
“知道。”
“她说她放在三个地方。她死了,就有人送出去。”
慕南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
“她说的。”
“民国十三年,她在我这间房里说的。”开泰说,“她站在那个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她说她抄了三份,一份在樟木箱,一份给了人,一份她不说。”
“你信。”
“我信。”开泰说,“她是个硬人。硬人说的话我都信。”
纱布袋提起来,放下去。
“阿娣是活口。”他说。
慕南没有说话。
“四岁的孩子说的话,没有人信。”开泰说,“这话是对的。眼下是对的。”
他把袋子提得高一点,水从布眼里漏回去,滴在炭上,滋一声。
“可四岁的孩子会长大。”
炉子上的水响了一声。
“今年她十八。”开泰说,“再过五年,她二十三。她阿母要是死了,她就一定要说出来。她不疯,她只是慢。慢的人记得住。”
慕南的嘴唇动了一下。
“杀了她阿母,”开泰说,“她就一定要说出来。”
水又响了一声。
“所以你不动。”慕南说。
“所以我不动。”开泰说,“杀人不上账。”
他把袋子挂回炉边。
“养人上账。”
他伸手把炉门关上一点,火小下去。
“杀人是一次性的。”他说,“一次。不能入账,不能解释,不能重来。出了事,赔不起。”
“养人是一年四十三圆二角。可以入账,名目写安神药水,写在分号的杂支里。可以解释,可以一年一年记下去。”
他看着账本。
“我记了十三年。”
“您都算好了。”慕南说。
“我算了十四年。”开泰说。
“算好了,就不用人了。”慕南说。
开泰把袋子提起来。这一句他没有答。
他没有说第四笔。
第四笔不用说出来:每月初一、十五,那两个经过村口的陶罐,是他门楣上的一笔资产。一个被接回家照顾的疯儿媳,值多少钱,他自己有数。这一笔不写在纸上,写在人心里。人心里那一栏,他不给人看。
他还有一本账,记的是另一种支出。
修桥四十二圆。施粥六十圆。义学一年二十八圆,他供了九年,二百五十二圆。
这些钱换一样东西:没有人会来查他。
乡里叫他老太爷。族长是他胞弟。保长欠他二十圆捐。
慕南说了三句话。
“把阿娣接回来。”
“接回来谁看。”开泰说,“阿莲一天三顿饭,七个人的衣裳。阿惜十七。你一个月回来一两趟。”
“我请人。”
“请一个人一个月两圆。一年二十四圆。这笔钱谁出。”
慕南不说了。
“送她去汕头。”
“汕头的医院,一个月十二圆,饭钱另算。”开泰说,“她去了谁陪。你太太去了,谁给你做饭。”
“我可以住在局里。”
“你在汕头住了十四年了。”开泰说。
慕南的脸红了。
“报官。”慕南说。这一句他说得很轻。
开泰把纱布袋提起来。
“报官说什么。说郑家十三年前有一笔批银没有投。那笔银的收批人死了,她女儿也死了。官要查,先查谁拿的钱。”
“钱是您拿的。”
“钱是德昌里拿的。”开泰说,“德昌里拿的钱,修了德昌里的屋。屋里住着七个人。”
“民国十二年三月,”开泰说,“你把那封信拿到我这间房里来。”
慕南站着不动。
“我说了一句话。”
“您说,这件事,不要再提。”
“你听成了已经了了。”
慕南抬起头。
“我说的是不要提。”开泰说,“不是已经了了。”
炉子上的水在响。
“那年三月到八月,你在这个厝里。”开泰说,“阿巧从后包降到灶下,派去挑水,卖身契转给邻乡,你天天看见。你一句话没有说。”
“我——”
“同年五月,我把她的卖身契转给邻乡姓李的。四十圆买的,三十五圆转的。”开泰说,“亏了五圆。这五圆记在杂支里。”
“你在汕头说的那些话,”开泰说,“有一句是从这个天井里出去的么。”
慕南不说了。
他的手放在怀表上,拇指压着表盖。
“你阿母是三点二十七走的。”开泰说。
说完他不再说。
“去把少爷书房里那只匣子拿来。”开泰对门外说。
水金进来,出去。
他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那只匣子,捧得像捧一个牌位。匣子上有旧课本压过的印。他把匣子放在桌上,退到门边站着。
一句话没有问。
开泰打开匣子。红漆掉了大半,铜扣断着。
他先拿起那只木屐。
三寸。左脚的。面上两点朱砂,点在脚趾和前掌之间。
“那是她的鞋。”他说。
慕南没有听懂。
“她那天在。”
开泰把木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底上只磨了两处。
他把木屐放回匣子,把铜锁拨正,把匣盖合上。
他把匣子推回去。
“你留着。”
慕南看着那只匣子。
“阿爸。”
“留着。”开泰说,“烧了可惜。”
柜子里还有一只。同款,同一个匠人做的,一对。那一只装账,从民国十年用到现在,锁扣磨得发亮。
这两只匣子是他一手置的。他记得那年的木料,记得匠人姓陈,记得两只匣子一共七角钱。
慕南把匣子抱起来,两只手托着。
他走到仔门口停了一下。
开泰没有抬头。他在看炉子。
仔门合上,响了一声。皮鞋的声音走过前厅,走过天井,远了。
天井那边有人哼歌。
是阿惜。她在晾衣裳,哼得很轻,哼两句停一停,再哼。
阿惜是五月里来的。十七岁,潮阳人,工钱一个月一圆五角。手快,话少,夜里睡得晚。水金说她常在后院翻旧东西。开泰没有管。翻旧东西的丫头留不住,留不住就换一个。
天顶一粒星。
开泰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碗是刚倒的咖啡,一口没有喝过。碗碎成三块,咖啡泼在花阶砖上,黑的,往砖缝里渗。
他弯腰去捡。
一片碎瓷从他手指上划过去。他捏住,捏了一会,把它放在桌上。
他把另外两片也捡起来,摆在一起,摆得很齐。
咖啡还在地上。他没有擦。
天井那边不唱了。过了一会,又哼起来,换了一段。
他站了很久。站到炉子里的火塌下去。
水金进来收碎碗。他把三块捡起来,数了一遍,又看了看地上,看有没有第四块。没有。他把碎瓷捧出去,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开泰坐下来。
他想复一遍民国十三年春那天。她站在那个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昌字第拾柒号,三百六十圆。
第二句:收批人是月兰,她住老寨后房。
第三句:我会写,我认得字。
他说了两条路。她想了很久,久到炉子上的水烧干了一次。
她说:我带孩子走。
她没有哭。走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折成四折,放进袖子。
她说她抄了三份。
这句话他信了十三年。
底册在账本下面。
他抽出来,翻。册子厚,纸边起了毛。
前面一页一页都是号的。昌字第拾伍号,一百二十圆,投了。拾陆号,二百八十圆,投了。拾捌号,五百圆,也投了。收批人的画押按在旁边,红的。
只有拾柒号这一页,下半张是空的。没有投递日期,没有收批人的画押。空了十四年。
那一页有存根,有日期,有数目的大写,有经手人的画押。经手人的名字是“陈永昌”,民国八年就死了。
那一页是他自己写的。民国八年他的字比现在硬,横折都带钩。
他的手指按在“三百六十圆”那一行上,按了很久。指腹上沾了一点灰。
然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
撕得很慢。纸是洋纸,厚,撕到一半卡住,他用另一只手压住,撕完。
他弯腰,把那一页投进炭炉。
纸卷起来。火从边上吃进去,一行一行往里走。
“叁佰陆拾”先没有了。
然后是号。
最后是那个画押。
火光从炉口照上来,照在他的下巴上。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开锁,把匣乙捧出来。
匣乙里有三样:一叠回批的草稿,一本更旧的账,一张卖身契。
卖身契只有一页。纸是糙的,边上有一个骑缝印,撕成两半,另一半在卖的人手里。
阿巧。十五岁。身价四十圆。民国八年。
他把这一页也投进炉子。
这一张烧得快,火一下就把它吃掉一半。
他看着它烧完。
炉膛里的灰是白的。他用火钳把灰拨平,拨到没有一块凸出来。
“现在只剩她手里那一张了。”他说。
屋里没有别人。
开泰把炉边那只壶端起来,走到天井里。
壶里的咖啡倒下去,倒在花阶砖上,跟先前泼的那一块接到一起。黑水顺着砖缝走,走到廊柱底下,停了。
煮了一下午。一口没喝。
他把壶放回炉边。
他坐回椅子,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三下。
三下之后他停了。手指停在档上,没有再往下拨。
他把算盘推回去。
桌上面线还在,涨成一团。他端起来,走到天井里,倒进沟里。
壶底结了一层黑。
第五记·甜水
民国廿六年 十月初一 | 视点:陈水金
门闩是松木的。夜里受了潮,早上会涨。
他两手托住闩,抬到一半停一下,再往上抬。闩头有一块磨得发白,是他二十七年摸出来的。
门开一条缝。巷子里有雾,雾贴着地走,走到五脚砌那头就散了。
他把两扇门都推开,用门后的木头顶住。顶木的斜口对着地,卡进去,正好。
然后回身,去前厅数碗。
碗在长条几上,一列排开。他从最小的一头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只。数完,他把最末一只翻过来看碗底。碗底有个款,青花的,认得出来。他把它翻回去,摞到最上面。
二十七年,没有错过。
缺一只的那年,他在前厅站了一夜。第二天在灶下的柴堆后面找到了,是阿莲拿去盛了豆。
十三只碗。多出来六只,是给客人、给做工的、给公厅借的。
公厅来借碗,阿莲登记。登记在一张纸上,借几只,还几只。还回来他要数。
数清了,才摞回去。
十三只里面有六只有缺口。缺口最大的一只是公妈龛前那一只,缺在碗沿上,缺成一个月牙。四十年前就有了。老太爷说不要换。
数台阶。
五脚砌三级,在门外,不算。进了门,前厅九级。天井七级。后包五级。
九。七。五。
二十一级。
他一级一级往上踩。踩到第十九级的时候,脚会停半下。停完再踩。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想过。
一级也不多。他走了二十七年,一级也没有多出来。
天井里三口荷花缸,水面上浮着两片叶。金鲤在叶底下,不动。
他绕缸走。走的是里圈,靠墙那一侧。外圈是客人走的。
中厅的仔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把这一天的人数一遍。
老太爷。少爷。少奶奶。小姐。阿莲。阿惜。他。
七个。
少奶奶和小姐在老寨,十三年了。他照数。
账上有人,就算人。
少爷八月就回来了,住后包楼上。楼上的百叶窗昨夜没有关严,有一扇斜着,风一过就响一下。
他把仔门掩上,掩到还剩一条缝,才走开。
后包楼下的门开着。老太爷坐在账房里。
水金没有进去,站在门外。
老太爷在煮咖啡。炭炉上搁着一只小铁壶,纱布袋吊在壶口,袋子里的豆子涨开了,鼓成一个个小包。满屋子是焦的苦味。
“水金。”
“在。”
“药还有几多。”
“这个月两罐。”水金说,“下个月没有了。”
老太爷把纱布袋提起来,又放下。水从袋子里出来,是黑的。
“阿深几时到。”
“今天。船不开,他到了也回不去。”
“到了就住下。”
“是。”
老太爷把壶从炭炉上端下来,倒了一杯。他没有放糖。
“那就送到这个月。”他说。
“是。”
“她那边,你多去两趟。”
“是。”
老太爷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村口那条路,桥墩塌了一边。”他说,“你去看石料。要新的,不要拿旧的填。”
“是。”
“记在义路上。”
“记在义路上。”
水金退出来,把门带上。
带门的时候他看见老太爷把那杯咖啡推到桌子那头。
桌子那头没有人。
老太爷走了以后,他进账房点灯,把账本从抽匣里抽出来。杂支那一本,蓝布面,角上包着铜片,铜片磨得发亮。
他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是三行字。名目那一栏写:安神药水。
一年四十三圆二角。
这个数他早年加过一遍。后来每年加一次。加完了,合上本子,把本子推回抽匣最里面。
四十三圆二角,乘十三。
五百六十二圆。
他在心里换算过一次。只换过一次。
一年的药钱,够买一个丫头。三十到五十圆,看年成,看牙口,看会不会做针线。
这句话他没有写下来。他也没有说过。
他把账本合上,用铜片那一角对着外面,摆正。
天光的时候后门有人敲。三下,停,两下。
阿深站在门外。五十上下,脸被海风吹得红,红到脖子。他背一个布包,包上系着麻绳,绳结打得很死。
“水金。”
“进来。”
阿深进门槛的时候低了一下头,那是走惯了矮门的人。
他把布包放在几上,解开麻绳。
“船不开。”他说。
“几时开。”
“不知道。”
布包打开,里面是油纸。油纸包着东西,包了三层,四个角都折进去。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六个小玻璃瓶,一排。瓶与瓶之间塞着稻草,草剪得一样长。
“这是最后一批。”阿深说。
“批路断了。”
“断了。汕头西药房也断了货。”阿深说,“这一批是从香港带过来的,路上走了四十天。”
“四十天。”
“四十天。”阿深说,“有两瓶在船上磕了,我换过了。”
水金把油纸重新包起来。他包得很慢,四个角都折进去,折成方的。包好了,用麻绳绕两圈,打一个结,结眼留在上面。
阿深站着。他没有走。
“船不开,”他说,“我回不去。”
“住下。”水金说,“后包楼下有一间。”
阿深往中厅那边看了一眼。仔门开着一条缝。
“那位小姐,”他说,“今年多大了。”
“十八。”水金说。
阿深点了一下头。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路上看见的,”他说,“潮阳那边,也有这样的。”
“什么样的。”
“一个女的,抱着一个。坐在船埠上,坐了三天。”
水金没有说话。他把油纸包夹在腋下,往账房走。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
“你吃糜没有。”
“没有。”
“灶下有。”
辰时过后,他把油纸包锁进账房的柜,从柜里取出一只陶罐。
这个月只取一罐。
另一只空罐他也拿了,提在篮子里。上个月那只,玉娥洗过了,罐口朝下扣在篮底。
篮子底垫一块蓝布。陶罐放左边,空罐放右边。中间塞一包糖冬瓜。
糖冬瓜是他昨天在墟上买的。他买了两包,一包留在灶下,一包放篮子里。
他把蓝布盖上,四个角掖进去。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巷子。巷子空的。公厅那边门敞着,里面没有人,只有几张八仙桌的腿。
十月初一,公厅没有事。
出后门往左,绕过公厅,四十七步到老寨的后门。
他数着走。
四十七。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阿娣坐在门槛上,膝头上排着香蕉皮。一片压着一片,压得一样齐。
“水金叔。”她说。
“小姐。”
他把篮子放在门槛边,掀开蓝布。
阿娣看着那只陶罐。她没有伸手。
“甜的。”她说。
“甜的。”水金说。
他把罐子提进灶下,放在第三个瓮旁边。
他蹲下去,把瓮盖掀开一条缝。
里面还有。用指头刮得出来两碗。
他把瓮盖盖严。盖严了,用手掌在盖上按一下,按平。
玉娥从里屋出来。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一动不动。
“这个月的。”水金说。
“嗯。”
“下个月没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灶下第三个瓮。
玉娥没有说话。
“批路断了。”水金说,“船不开。汕头也断了货。”
“我知道。”她说。
她把这句话说得整整齐齐。四个字,中间没有断。
水金把糖冬瓜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给小姐的。”
阿娣接过去,抱在怀里,两只手抱住。
她把纸包拆开。拆得很慢,用指甲挑开纸角,挑开一个,再挑一个。
里面六块。她把六块排在膝头上,排成一排。
“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了,她把最边上那一块拿起来,放进嘴里。剩下五块她用纸重新包起来,包成原来的样子。
包好了,又抱在怀里。
水金看了她一眼。头发梳得很好,一根都不乱,扎在脑后,用一根红绳。
“头发好。”他说。
就这两个字。他没有再说别的。
阿娣抬头看他。
“水金叔,”她说,“阿母今天不抖。”
水金没有答。
他把蓝布抖了两下,折成方的,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玉娥叫了一声。
“水金。”
他站住。
“瓮你数过。”
“数过。”
“还剩几天。”
他没有答。
玉娥也没有问第二遍。
他在门槛边上站了一会。
门槛是木的,中间被踩凹下去一块。阿娣天天坐在这里。
凹下去的那一块是亮的。
他出了后门,把门带上。带门的时候他用了点力,门自己弹回来一点,留了一条缝。
他没有再推。
回来的路上他数步子。四十七。
走到公厅门口,他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在擦桌子。桌面上有水,抹布拖过去,留下一道一道的印。
他站着看了一会。
那个人抬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
午时吃饭。阿深跟他一起,在东厢。
桌上三样:一碟咸菜,一碟豆酱,一碗糜。
他把筷子摆正,摆成一条线。摆好了才坐下。
阿深吃得快。吃完把碗放下,碗底朝天。
“汕头那边,”阿深说,“局门口堆着信。堆到街上去了。”
“几多。”
“几千封。”阿深说,“有的压了半年。来问的人,一天二三十个。也有哭的。”
水金把筷子放下。
“少爷怎么说。”
“说等船。”
“等船。”水金说。
“等船。”阿深说。
两个人没有再往下说。
阿深把碗往前推了推。水金给他添了半碗。
吃完他把碗摞起来,摞成三个,最大的在下面。
摞好了,他才起身。
他顺路去了一趟米房。
米缸三口。他掀开盖子,把手插进去,插到底,抽出来。
第一口,米到第二个指节。
第二口,米到第二个指节。
第三口,米到第一个指节。
第三口浅了。
他在缸沿上坐下,把这一笔记住:三口缸,第三口初五要添。
未时,阿莲在缸边洗罐。
缸在前天井。井封了,缸里的水是从外面挑的。
阿莲把两只陶罐提出来,放在地上。她舀水,先冲里面,再冲外面。
罐口有一道勒痕,很深,是绳子勒的。她把麻绳系在罐耳上,打一个活结,挂到横杆上。
挂好了,她舀水往下冲。
水从罐口进去,从罐底出来,下来一条线,落在石板上,溅开。
“这只勒得深。”阿莲说,“上一只浅。”
“一样重。”水金说。
“一样重?”阿莲把两只罐提起来,一手一只,掂了掂,“这只沉。”
“水没干。”
阿莲笑了一下。
她把罐子转过来,用水冲罐底。罐底那一圈总是最后冲,冲不干净,要用指甲刮。
她一边刮一边说话。
“下个月我那个转正。”她说。
“嗯。”
“转正了就有工钱。一个月三块。”
“三块。”
“三块。”阿莲说,“够买两斗米。”
她把刮下来的东西在手心里搓了搓,扔在地上。
罐底正中还有一块,硬的,指甲刮不动。那是头一年就结下的。
“东头陈家的女儿出嫁,嫁到莲下。嫁妆抬了六担。”
“六担。”水金说。
“六担。有一担是锡器。”阿莲说,“锡器好,锡器不生锈。我那个要是娶媳妇,我也打锡器。”
“你那个才十六。”
“十六。”阿莲说,“过两年就十八。”
她把两只罐子倒扣在石板上,扣得很正,罐口朝下,一点不歪。
水金站着看她扣完。扣完了,他才走。
申初,他走一趟香蕉林。
出后门往右,四十七步。
香蕉林里是暗的。叶子大,一片压着一片。风一过,整片响起来,响得很密,说完了就停。
他从两丛之间穿过去。叶子擦过他的脸,是湿的。
地上有三片香蕉皮。摆得很齐,一片压着一片。
他绕过去了。
林边有一座塌了半边的灰窑。窑洞口朝天,口上搭着几根烧黑的木。
那个人在窑洞口劈柴。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柴立起来,一刀下去,柴裂成两半。裂的声音很脆。
他一只脚伸直,一只脚弯着。他的鞋有一只没有底,脚后跟落在土上。
水金站在离他四五步的地方。
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把劈开的柴码在一边。码得很齐,一根压一根,两头对齐。
水金站着,看他劈。
劈到第五根的时候,那个人停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换了一个握刀的角度。
水金又站了一会。
“一个乞食,”他说,“能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声音不大。
那个人没有答。他低下头,接着劈。
水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那个人还在劈。
柴码在一边,码得很齐。他数了一下。二十四根。
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数步子。
走到巷子中间他才想起来,从头数。数到十一,老寨的后门就在那边,他没有看,接着数。
数到四十七,脚正好落在德昌里的后门槛上。
少爷在后包天井边上站着。
他背对着这边,两只手垂着。井口的石板在他脚边,三块拼起来,缝里抹过水泥,水泥的颜色比石板深。
水金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住。
“少爷。”
慕南没有回头。
“井封了多久。”他问。
“十四年。”
“十四年。”慕南说。
他把手抬起来,摸了一下怀表。
摸了一下,手就放下了。
“村口修桥。”水金说,“老太爷让我去看石料。”
“嗯。”
“少爷要不要用热水。”
“不要。”
水金站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慕南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落后半步——他一个人走,也落后半步。
水金看着他的背影进了仔门。
仔门合上,响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井口的石板。石板上有三块,中间那一块比两边的高一线。
他蹲下去,用手掌在那个高出来的地方按了一下。
按不下去。
阿惜从后包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干净的碗。
她看见他蹲在井边,站住了。
“水金叔。”
“嗯。”
“这口井,”她说,“里面死过一个丫头,是不是。”
水金站起来。
“井里没有东西。”他说。
“有人说。”
“谁说的。”
阿惜没有答。
“井封了。”水金说,“封了的井,不要看。”
阿惜抱着碗,点了一下头。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块石板。
水金站在原地,看她走进前厅。
他把手上的灰在毛巾上擦了两下。
毛巾是干的。
酉时,他关大门。
先关左扇,再关右扇。关到还剩一指宽的时候,他把门停住,看了外面一眼。
巷子里有人在烧饭,烟从瓦上出来,直着上。
他把门合上。上门闩。闩推进去,推到底,听见那一声闷响,才算推到底。
他把顶木撤了,靠在门后,斜口朝上。
撤完了,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
夜里他在账房点灯。
杂支那一本已经合上了,推回抽匣。他把抽匣最下面那一本抽出来。
那一本不记账。那是他自己的一本,纸是白的,一行都没有写过。
他把灯移近。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
灰窑有人。
写完他看了一会。
灯芯有点长,他伸手把灯芯掐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长回来。
他拿起笔,把这一行划掉。
划得很轻。只一道。
划完了,字还在。
吹灯之前,他又数了一遍碗。
十三只。
他又数了一遍人。
老太爷。少爷。少奶奶。小姐。阿莲。阿惜。他。阿深。
八个。
前厅的灯只留了一盏。火苗歪了一下,正回来。
他把手放在长条几上,站住。
他没有数第二遍。
他把那一盏吹了。
屋里黑下来。他抬手摸了一下肩膀上那条毛巾。
毛巾是干的。
第六记·平常的午后
民国廿六年 十月十七 | 视点:苏玉娥
木梳的齿断了一根,断在第三个。
断的那年阿娣五岁。她自己拿去梳,卡住了,一扯,齿就断了,掉在地上。她哭了半天,怕阿姆打。阿姆没有打,把断齿捡起来,扔进灶里。
这把梳子她没有换。换了梳不顺。
她每天早上先摸一遍断口,摸到了,才下梳。
头发很长,梳到腰。她从头顶开始梳,一梳到底,梳一百下。
一。二。三。
梳到第四十七下,她停一停,把木梳换到左手,从第一下重新数起。
梳完了一百,她用一根红头绳把头发扎起来,扎三圈,扎紧。
“坐这里。”她说。
阿娣坐在门槛上。
“等阿姆。”
“好。”
门槛是木的,中间被踩凹下去一块。阿娣坐了十三年,凹下去的那块是亮的。
阿娣把手放在膝上,一只压着一只。
她站着看了女儿一会。头发梳得很好,一根都不乱。
她转身进屋。
今天是十月十七。
断药第十六天。
头几天最难。冷,从骨头里出来的冷,盖两床被也不管用。出汗,一阵一阵,出完了人就软。手抖得端不住碗。泻过两天。吐过一夜。
那些都过去了。
今天她的手是稳的。
早上她端起碗喝水,端到一半,抖了一下,她把碗放下,等了一会,再端起来。
这一等,就稳了。
她端着碗,去了一趟灶下。
灶下第三个瓮在墙角,瓮口盖着一块木板。
她蹲下去,把木板掀开。
瓮里是空的。
她把瓮侧过来,把手伸进去。
瓮壁上结了一层干了的壳,是甜的,指甲刮得下来一点。她刮了半圈,刮下来的放在手心里,只有一小撮。
她把那一小撮倒进嘴里。
是甜的。甜的后面有一点苦。
她把瓮放回去,盖好木板。
这个瓮空了十六天。
初一那天水金送来的一罐,她当晚就倒了一半进沟里。剩下的半罐她一口没喝,全给了阿娣。阿娣喝到天黑,罐底朝天。
以后就没有了。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了两下,手就不抖了。
她坐下来,把昨天没缝完的那只袖子拿过来。
袖子是阿娣的。肘上磨破了一个洞,她把洞剪成方的,补一块布上去。
针脚要密。她一针一针缝,缝完了把布拉一拉,拉不动,才算缝住了。
她缝得很慢。
这十三年她缝东西总是缝得歪,因为手抖,针下去的时候会偏。今天没有偏。
缝到一半,她停下来,把针别在衣襟上。
“今天不喝了。”她说。
这句话六个字。她一句说完,中间没有断。
她自己听了一下。
十三年了。她说话总是一截一截的,说半句,喘一口气,再说半句。有时候一句话要拆成三截,说完前面忘了后面。
今天没有断。
阿惜上回送糖冬瓜来,说少爷回宅了,住在后包楼上。
百叶窗朝南,白天开着,夜里关。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木板只响一下。
楼上有他的书桌,一只藤箱,一叠旧课本。
他白天在楼上,不出门。饭是阿惜端上去的。
巷子里有人抬东西过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抬一座纸厝,纸厝有一人多高,红纸糊的墙,白纸糊的窗。后面跟着两个抬纸轿的,再后面是一个人抱着一对纸人。
抱着纸人的那个人走在最后。他低着头,两只手托着纸人的腰,托得很稳。
那是玉成。
他今天送满七的纸扎来。他人在村里。
他没有拐进来。
她把针从衣襟上取下来,接着缝。
隔壁公厅在做满七。
天亮就起了鼓。三通,每一通四十七下。打完一通,停半口气,换一个调,再打。
后来是锣。锣之后是师公唱,唱一句,木鱼跟一下。
再后来人多了。女人在廊下折纸钱,折好了往竹筐里丢。男人在幔子外面站着,手里拿着香,香一直不点。有小孩在桌子底下钻。
白布幔从梁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底边压着砖。幔子里头是八仙桌,桌上三牲:一块猪肉,一只鸡,一条鱼。鸡头朝着门。一碗饭,饭上插着筷子。
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哭一阵,停一阵。
整条巷子都空了。
日头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
她缝两针,把布拉一拉。
外面有声音。有人在巷子里走过,脚步很快,走过去了。有鸡在叫。公厅那边的鼓停了一段,停了很久才又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槛上有人。
她低下头,接着缝。
这是十八年来每天的做法。她坐在这个位置,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看见门槛。阿娣坐在那里,她在这里。
十八年,没有出过事。
袖子缝到袖口要收边。她把布折进去半寸,用大针脚先钉住,再缝细的。
钉到一半,线不够了。她重新穿线,穿了三回才穿进去。
这根针的眼小。
她低头把最后几针缝完,把线绕在手指上,拉紧,剪断。
她把针别回衣襟上。
她抬头。
门槛上没有人。
门槛上还留着两个印,是坐久了压出来的。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印。
“阿娣。”
没有人应。
她站起来。
“阿娣。”
屋里没有人。
她走进里屋。被子叠着。她把帘子掀开,帘子后面没有人。
她回身去灶下。两个瓮,一个盖着,一个敞着。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锅是凉的。
她走到天井。
天井里那口井,井栏缺了一角。井边放着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是早上打的,浮着两片叶子。
没有人。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井栏的缺口上。
缺口那边被人的手摸圆了。
她把手收回来。
她走到后门口。
后门是开的。
门闩是一根竹,横在门后。竹闩的一头还插在门框的洞里,另一头掉下来,垂着。
她走出去。
她数步子。
一。二。三。
石板一块一块。有的石板是整的,有的裂了。裂的那块她记得,里面有水。
她数得很快。
四十七。
香蕉林里是暗的。
日头最毒的时候,林子里反而是暗的。叶子大,一片压着一片,光漏下来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林子里有声音。风一过,整片响起来,响得很密,像很多人一起说话,说完了就停。
她从两丛之间穿进去。
叶子擦过她的脸。
“阿娣。”
没有人应。
叶子响了一下,停了。
她先看见的是一片蕉叶。
那片蕉叶被压下去了,从中间折断,断口是新的,还是湿的,汁水顺着叶脉淌到叶尖上,挂着,没有掉。
她站着看了那片叶子一会。
然后她看见了木屐。
一只木屐。左脚的。是她今天早上给阿娣穿的那一双,鞋面上有一道旧裂,是去年冬天裂的。
它翻在地上,屐底朝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红头绳在地上。
断的。早上扎的那三圈还结着,另一头散开,三股线松开了一股。
她再往前走。
三片香蕉皮。
摆得很齐。一片压着一片,压得一样齐。
她站住了。
她站在那三片香蕉皮跟前,站了很久。
再往里,是灰窑那个方向。窑洞口空着。
阿娣坐在林子最里面。
背对着她。
头发散了。红头绳没有了,头发从两边垂下来,垂到肩上。
她正在把散下来的头发一根一根捋到耳后。
捋一根,按一下,再捋一根。
她把左手翻过来,看手腕。
手腕上没有印子。
她用右手的手指,在左手腕上按。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按完了,她把袖子拉下来。
她听见后面有人。
她回过头。
“阿姆。”她说。
“我的鞋掉了一只。”
她把外衣脱下来。
外衣是深蓝的,洗得发白。她把外衣裹在女儿身上,从肩膀裹到脚。
她抱起她。
十八岁的人,抱起来像十二岁。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下。
她回身,走回去。
她把那只木屐捡起来,夹在腋下。
她把那根红头绳捡起来,缠在手指上。
三片香蕉皮她也捡了,托在掌上。
然后她转身,抱着阿娣往回走。
一边走,她一边数。
一。二。三。
数到二十几,她乱了。
她就不数了。
她低下头,在她耳边哼。
天顶一粒星。
只有一句。后面的一句她没有哼。
天还没有黑。
开泰来了。
他站在老寨的天井里。香云纱,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没有进里屋。他站在天井中间,抬头看了看塌了半边的后包,又看回来。
“有人看见吗。”
他说这四个字,声音很平。
玉娥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阿娣。
她没有答。
“路上有没有人。”开泰说。
“没有。”她说。
“巷子里呢。”
“没有。都在公厅。”
开泰点了一下头。
他在天井里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她几时出去的。”他问。
“午后。”
“你几时发现的。”
“刚才。”
开泰没有再问。
他往门槛那边看了一眼。阿娣靠着母亲,眼睛睁着,看着他。
他把眼睛移开了。
“巷子里有没有人看见她走。”他说。
“没有。都过去了。”
“抬纸扎的几时进去的。”
“早上。”
他又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对门外说:“水金。”
水金从巷子里进来。
他在门槛外站住,往里头看了一眼。
“十八了。”他说,“我数着的。”
没有人接他的话。
“带两个人,”开泰说,“去灰窑看看。”
“是。”
“看一眼就回来。”
水金去了。
天黑了才回来。
他进天井的时候,裤脚和鞋上都是灰。他站在开泰跟前,两只手垂着。
“没有人。”他说。
“几时走的。”
“不知道。灰是冷的,我手指插进去,插到第二个指节,里面也是冷的。”
“窑里有什么。”
“柴码在一边,码得很齐,一根压一根,两头对齐。地上有一只鞋。”
“什么鞋。”
“没有底。”
开泰没有再问。
“那个人在灰窑住了三年。”她说。
开泰看着她。
“你们知道。”
“知道。”开泰说。
“不惹事就不是事。”她说。
开泰没有答。
他走了。
水金在门槛外面站住。
“少奶奶。”
她抬起头。
“少爷在楼上。”他说,“从晌午站到日落。他没有下来。”
她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
“他做了什么。”
“少爷把手举起来了。”
“举到哪儿。”
“举到窗沿那么高。”
“后来呢。”
“少爷去了林中。站了很久。那些东西他没有动。”
巷子那头有风过来,门帘动了一下。
水金站着,站了一会,走了。
她站起来。
她把阿娣放在眠床上。
阿娣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看着房梁。
“阿姆去一趟。”
“好。”
她走到后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帘。
门帘是垂着的。
她转过身,往德昌里走。
这一次她没有数步子。
前厅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郑开顺在。他坐在八仙桌边上,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划。
“报官,”他说,“要写呈文。呈文要递到县里。验,要验。验的人要来,要住,要吃,要打发。传人,要传几个。传谁,谁就要说话。话说出去,一条巷子十条巷子,一个乡都晓得。”
他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
“呈文请人写,一块二。验的人下来,管饭三天,一天一吊,三天三吊。轿脚四毛。回去还要打点,三块。”
他又划一道。
“还有保长。陈木顺那边,两包烟不够,要四包。四包烟是四块钱。”
“报官这边,”他把手按在桌上,“十一块六。”
他把手挪开,在桌子上另起一处。
“不报官。灰窑那边递个话,人走了就算了。保长那边两包烟,两块。村里几户人家,一家送两斗米。六户,十二斗。十二斗米三块六。”
“五块六。”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差六块。”他说。
前厅没有人说话。
玉娥站在门槛里面。没有人叫她坐。
“我算了,”郑开顺说,“报官便宜不了。”
“米明天送。”开泰说。
“米明天送。”郑开顺说。
他站起来,走了。
他出去的时候从她旁边过,没有看她。
前厅里剩下开泰和她。
她把剪刀从袖子里拿出来。
阿莲先看见的。她叫了一声,往后退。水金往前跨了一步。
玉娥没有看他。
她抬起手。
剪刀下去。
一绺头发落在地上。
她再剪。
第二绺。
第三绺。
头发落在花阶砖上,落在中间那几块被踩平了的砖上,落在光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方。
她一直剪,剪到耳朵上面,剪到脖子后面。
剪完了,她把剪刀放在八仙桌上,放得很正。
前厅没有人动。
她的手里还捏着一绺头发。她把手指松开,头发落下去。
“井要淘。”她说。
没有人说话。
“淘干。”她说,“水淘干,泥清出来,倒在灰埕上。”
开泰站在两根罗马柱中间。
“几个人。”她问。
“……三个。”
“一晚上。”她说。
“阿娥。”
“我要看看里头有什么。”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完,中间没有停。
开泰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今夜。”她说。
“今夜。”
她转身,从仔门出去了。
阿莲蹲下去,把地上的头发一把一把拾起来。
拾完了,她把头发绕成一个团,捏在手里。
没有人告诉她这个团该拿怎么办。
她站着,手里捏着那个团。
水金看了她一眼。
“拿去灶下烧了。”他说。
阿莲去了灶下。
阿惜跟到仔门口。
“抱一床被,去老寨。”水金说,“坐在里屋门口,坐到天亮。”
“她醒了呢。”
“说阿姆在隔壁。”
阿惜去了。
玉娥走到灰埕上。
她坐下来,离井口三步。
她一整夜没有动。
石板是子时撬的。
三块。两个人用铁笔撬,撬一块要半个时辰。
撬开第一块的时候,井口冒出一股气。是凉的,有泥的味,也有一点铁锈的味。
水金带了两个人,一个姓林,一个姓许。
桶是粪桶,洗过了。绳子是新买的。
灯笼挂在竹竿上。光很小,照到井口就散了。
她数桶。
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她停一停。
停完了,从头数。
姓林的在井下,姓许的在上面拉绳。水金在中间倒桶。
三个人不说话。只有绳子在井栏上磨的声音,吱,吱。
一桶一桶往上提。
头几十桶是水。水是黑的,倒在沟里,沟满了,溢到巷子上,顺着石板流走。
提到第三十几桶,水开始清。
姓林的在下头喊了一声。
水金把灯笼往下放。
“砖。”姓林的说。
“砖不要动。”水金说。
“底下没有别的。”
“再摸一遍。”
姓林的在底下摸了很久。绳子松了,又紧,又松。
“没有了。”他说。
“上来。”
再往下,出泥。
泥是黑的,很稠,提上来的时候桶底一沉。倒在灰埕上,摊开。
泥是从后包天井抬出来的。两只桶,一根扁担,一趟一趟,从前厅过。
花阶砖上踩出泥印。一步一步,从仔门一直到门楣外面。
没有人擦。
摊开一层,再摊一层。灰埕上摊了一大片。
天快亮的时候,桶到底了。
井淘干了。
玉娥蹲在灰埕上。
她用手拨。
拨开一层,再拨一层。
泥里有碎瓦,有一只破碗的底,有两根烂绳头,有几把锈了的铁钉。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挑出来,摆在灰埕的干处。
摆成一排。
没有骨头。
她继续拨。
她把泥一块一块捏开,捏碎了看。
她拨得很慢。
她拨了两遍。
然后她数。
一。二。三。
她数的是那些碎瓦。
数到四十七,她停一停。
停完了,她从头数。
数到十一,她站起来。
“她在哪。”
她问的是开泰。
开泰站在井栏边上。井口敞着,三块石板挪在旁边,摞着。
他看着井口。
“我送她回去了。”他说。
玉娥没有再问。
天亮了。
十月十八的日头。
灰埕上的淤泥被日头晒着,边上一圈开始发白,发硬。
井口敞着。
没有人说要把井盖上。
阿莲从灶下出来,站在后包门口,往灰埕这边看了一眼。
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她看了一会,退回灶下去了。
慕南从前厅出去。
他上楼。楼梯在后包,五级,木板,有一块会响。
他在楼上待了很久。
下来的时候,他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他的鞋上有泥。泥是黑的,是林子里那种泥,已经干了,结在鞋帮上。
他没有换鞋。
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铜扣锈成一块,是断的,断口发黑。
他走到灰埕当中。
他蹲下去。
他把匣子放在地上。
放好了,他站起来,退开。
他退到离匣子三步的地方站着,两只手垂着。
玉娥走过去。
她在匣子跟前蹲下来。
她把匣子打开。
铜扣是断的,匣盖开的时候歪了一下。
里面三样。
一根红头绳。打成死结,两头剪得很齐。
一只木屐。左脚的。三寸。面上的两点朱砂还在。
一把铜锁。小,锁着,钥匙不在。
没有别的。
她伸出手。
她先拿起那根红头绳。
死结还在。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结,捏了一下。
捏不动。
她把它放回去。
她拿起那只木屐。
她把手掌贴在屐面上,从后跟量到前面。
她的手掌比它长一个指节。
她把它放在匣子旁边。
她最后拿起那把铜锁。
锁着。她摇了摇,里面有声音。
她把它放回去。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一个纸人被风吹起来。
是公厅那边没有烧完的。它从墙头上翻过去,飘了一段,落在香蕉林那边,挂在最外面的一片蕉叶上。
没有人去拿。
日头偏过墙头。
淤泥的边上已经硬了,硬得发白。
那只木屐在匣子旁边,屐面朝上。屐面上的两点朱砂,被日头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