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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9:32:57

我一天发了六个红包,五十二块八,回来的有三万八。

六月十九,二舅把欠了我三年的钱送到柜台上,说他一早起来就觉得这钱该还了。

下午还有四个人来过:老魏给我捎了个件,刘姐还了秤,楼上的小两口结清四十七块,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先生爬了三趟楼还我十块钱。

第六个红包我发错了人,发给了上午刚把我的房租从一千八涨到三千五的朱经理。

三天以后,一个女人拿着截图站在我柜台前面,说你欠我一件事。

1

朱经理把合同摊在柜台上,人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

「小罗,跟你商量个事。」

他每回说商量,都是没得商量。

纸折了两折,摊开是新的租赁合同。月租那栏写着三千五,原来一千八。我正在给一个取件的老太太数零钱,数到一半停住了。

「地段涨了。」朱经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铺子你占着,一个月才一千八,我这边说不过去。」

「地段涨了,我这代收点的件没涨。」

「话不能这么说。」他笑了一下,「隔壁卖早点的,上个月就签了三千二。」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三天内给我答复,签还是不签。」

老太太拎着包裹出了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算了算账,快递代收一天两百来件,一件五毛;烟水一天卖两三百。一个月流水一万出头,刨掉水电和损耗,剩不下多少。三千五,等于有人把手伸进柜台,把我一半的利掏走。

「三天太短。」

「就三天。」他把合同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先放着,不急着签。」

人走了,那张纸在柜台上摊着,我半天没去收。

十点多,妹妹打电话来。

「哥,妈今天腿又疼了。」

「药吃了没?」

「吃了。她非说没事,早上还自己下楼晒被子。」

母亲的风湿是老毛病,天一潮就疼,她越说没事,我心里越有数。我让妹妹下午过去看看,她绕了两句,才说到正事。

彩礼还是十八万八,一分没松,日子定在十月一。她自己凑了四万,小顾六万,剩下八万八。

「哥,你别硬撑。」

她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二舅那笔你要过吗?」

「没要。上回在他家坐着,他一直在说生意难做,我开不了口。」

三万八,借了三年,借条在我钱包里,边角磨软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头把两笔数加了一遍:房租三千五,彩礼八万八,加起来十二万三。我这铺子一年也挣不出这个数。

十一点多,我给二舅打了个电话。

「二舅,我建平。」

「哎,建平。」他先叹了口气,「就是这两个月生意淡。」

我还没开口,他先把生意淡说在前头。

「二舅,我妹那边。」

「我知道我知道。」他打断我,「等我这笔账收回来,头一个还你。」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这话我听了三年,放下手机,我把钱包翻出来看了一眼那张借条,又塞回去。

中午我给母亲打电话,她说腿不碍事,让我忙自己的,又说我妹的事别往心里去。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堵。

那天不知怎么了,我特别想跟人说句话。我翻了翻微信,挑了几个熟客,一人发了八块八。

老魏算一个。他前阵子给我妹夫的店介绍了个买空调的客户,我一直没谢过。刘姐算一个,她在菜场卖菜,秤借去半年,我说过两回不要了,她还每回见我都提。

楼上那对小两口算一个,他们代收费攒了四十多块,一直没结。还有个常来取件的老先生,前天我多找了他十块,人一直没影。

最后一个是二舅,他今天生日。上午那个电话打完,我还是给他发了一个,附了句生日快乐。他欠我三万八,生日的话得说。

发完我又翻了翻通讯录,手指一滑,给朱经理也发了一个。

六个。手滑那个我没删。

2

下午一点多,老魏来了。

老魏手里拎着个纸箱,是我自己的件,上午快递员把箱子放错到他那个单元了。以往这种事都是我抽空自己上门去取,他从没送过。

「你的件,给你捎过来了。」

「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

老魏站了会儿,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我叫住他。

「老魏,今天怎么想着给我送过来了?」

他回过头,愣在那儿。

「顺路。」

「你那栋楼在这头,我这店在那头。」

老魏张了张嘴,最后那句还是「反正顺路」,人走得比刚才快。

三点多,刘姐把那杆秤搁在柜台上,还搭了一把豆角,说拿回去给我妈熬汤,秤的事我说过两回早忘了,她记着,东西往我怀里一塞就走,走得挺快。

五点多,楼上那对小两口下楼把代收费结了,四十七块,非要多给三块,说耽误我这么久。我说不用,男的把钱按在柜台上,走了。

快六点,那位老先生也来了,专程下楼还我那十块钱。他腿脚不好,一趟楼梯要走七八分钟,为了十块钱走了三趟。

「你下楼一趟不容易。」

「该还的。」

一下午我心里都不踏实,中间没忍住,翻了回微信账单,把今天发出去的红包数了一遍。老魏一个,刘姐一个,楼上小两口一个,那位老先生一个,二舅一个。

五个。我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少一个,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还有一个是发给朱经理的。

手滑那个。

八块八,一共六份,五十二块八。五十二块八换回来三万八,这账怎么算都不对。我又把账单往下滑,翻今天以前的:昨天,前天,上个月。红包十块二十块地发出去,谁也没办过什么事。

就今天。

七点四十,我正准备收摊,二舅来了。

二舅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个黑塑料袋,进门先笑。

「建平,还忙着。」

我搬了个凳子给他,心里先凉了半截。他每回这个点来,十有八九是借钱。

二舅没坐,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

「你数数。」

我拉开袋子,里面是一沓钱,皮筋捆着。三万八。

「二舅。」

「欠你的,还你。」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灯底下,脸上那点笑有点挂不住。

「你今天是,」

我问了半句,他自己接了。

「我也说不上来。」他抬手挠了挠头,「一早起来我就觉得这钱该还了,一天啥也没干,先去银行取的钱。」

话说完,他自个儿愣了一下,把刚才那句在嘴里过了两遍。屋里静了几秒,外头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

「剩下的呢?」

「剩下我再想辙。你别管我,你顾你自己的。」

二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眼柜台。

「建平,你这店开得不容易。」

二舅出了门。我把皮筋解开,一张张捋平,数了两遍,三万八,一分不少。收进抽屉上了锁,锁完我又开了一次,把钱拿出来重数一遍。

十点四十,妹妹又打电话来,说二舅刚给她打过电话,跟她说了句对不起,让她别记恨他。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二舅欠钱三年,逢年过节躲着我走,我妹结婚用钱的事他一分没提过,这会儿却绕到妹妹那儿去道了一句歉。挂了电话我坐着没动,想不明白。

快十一点,我干了件事:给那位刚还完钱的老先生又发了个八块八,发完盯着手机等。十分钟,二十分钟,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又给刘姐发了一个。一样。

我这才琢磨过味来:今天这几件事,都是他们本来就该做、一直没做的事。做完了,红包就推不动了。那给朱经理的那个,推的又是什么。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记账的本子,把今天的事写上去:六月十九,六个红包,五件事。差朱经理。

写完我盯了半天,这本来是记烟钱水钱的本子,今天头一回记的是别的。

3

六月二十早上,我先去银行把三万八转给妹妹,回来的时候件已经堆在门口了。

十点多,我锁了门去菜场。于大姐的摊子在菜场西头,挨着水产那排。她男人前年从架子上摔下来,腿落下毛病,这摊子就她一个人守。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跟隔壁摊的人说话。

「两千块,压我半年了。」

「你去找他啊!」

「找了三回,他躲我。」

上一手租户转租的时候收了她两千押金,说好一退摊就还。我站在摊前要了两块豆腐、半斤豆干,她装袋的手没停,嘴里还在说那个人早晚有报应。

「你怎么不去他摊上堵他?」

「堵什么?撕破脸,以后这菜场我还怎么做人?」

我扫码付钱,顺手给她发了个红包,六块六。

「上回那豆腐做得好,钱该要还得要。」

她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看了一眼,收了。

下午三点多,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掀开,于大姐进来了,把一塑料袋猪肉往柜台上一放。

「你拿回去。」

「大姐你这是干什么?」

「钱要回来了。」

她把手往我眼前一伸。手背上有两道红印,皮蹭破了,渗着血丝。

「两千,一分不少!」

「他怎么给的?」

「他不给。我就站在他摊子前头不走,谁来买菜我跟谁说。」她把手收回去,「他推了我一把,我喊了一嗓子,市场的人就过来了。」

说到这儿,她自己愣了一下。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两道印子。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罗,谢了。」

「谢我干什么?」

「不知道。」她把塑料袋的口子拧了拧,「就是想说一句。」

于大姐走了以后,我在柜台后头坐了会儿。那两道印子我记住了。

傍晚六点多,门口人最多。一车快递刚到,七八个人围着取件,送件的三轮进不来,师傅在马路牙子上按了两声喇叭。

马胜利的车横在门口,白色的,车长大,一辆占两个位。停了大半年,每回都这样。

我走出去。

「马哥,挪一下。」

马胜利蹲在台阶上跟人抽烟,扭头看了我一眼。

「挪什么?」

「三轮进不来,货卸不了。」

「这门口的地,是你买的?」

旁边一个取件的接了句,马哥你就挪挪,大家都方便。马胜利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我这车多长你们看不见?一个位塞得下?」

围的人多了,都站那儿看着,我掏出手机。

「马哥,抽根烟。」

给他发了个八块八,他兜里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笑了。

「小罗,你还给我发,」

话没说完,他往车那边去了。拉门,上车,打火,一把方向,车挪到了最里头那个位。

马胜利下了车走回来。

「对不住啊小罗,挡你生意了!」

门口一下没人说话。取件的看着他,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

「我挪它干什么?」

没人接话。三轮开进来,师傅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了句谢了。

第二天早上,马胜利走着来的,进门往柜台上一靠。

「小罗,昨天那事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

「你昨天给我发那个红包。」他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红包怎么了?」

「没事。」他直起身,「我昨晚回去,我老婆说我中了邪。」

「你挪个车,怎么就中邪了?」

「我也说不上来。」他站在门口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掐了,「小罗,你那红包以后别给我发了。」

那天晚上我手机响到十一点,全是加微信的。有人说听说你能办事,有人问能不能跟物业说说把电梯修了,还有人问我能不能让出租车别在门口乱停。我一个都没回。

临睡我把本子翻出来,在昨天那页下面接着写:六月二十,于大姐一个,马胜利一个。

两个。

4

六月二十一,门口等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号楼的老太太,说老伴的医药费报了一年没报下来。我说办不了,她说人家都说你能办,在门口站了半天,走了。

还有一个是后头开小饭馆的老宋。对面新开的店把货架摆到他门口,摆了一个月,城管来了两趟,人一走又摆出来。

「你帮我递句话就行。」

「你要我递什么话?」

「你就跟他说,让他把架子收进去。我出钱,请他吃个饭都行。」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八块八。

「你回去吧。」

「哎。」

老宋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走了。下午两点他回来了,进门就笑,说架子收了,他还请人吃了碗面。老宋从兜里摸出两条烟往柜台上放。

「你拿回去。」

「小罗,这事我早就想跟他说,抹不开脸。」

「烟你拿回去。」

「你不拿着我心里不踏实。」

「那就搁着。」

老宋把烟搁下走了。

六月二十二上午,来了个老头,说他儿子三年没回家,人在省城,电话不接。我给他发了个八块八。

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问回来没有,我说没有。老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中午,说你再给我发一个,我又发了一个,他坐到天黑才走。

下午还来了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包带。

「你是罗建平。」

「是。」

「我男人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我劝了两年,他一个字听不进去。」她抬起眼看我,「听说你能让人改。」

「你听谁说的?」

「都说。」

我把手里的件放下。

「这个我办不了。」

「你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我推不动他。」

女人站了十来分钟,走了。她走的时候,我连句准话都没给她。

傍晚老魏来了,拎一兜桃子,说后街有个铺子要转,做水果的要回老家,比我这间大,租金还便宜两百。他把地址写在纸上推给我,人没走。

「建平,你这两天被人说什么了没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摆摆手,「我瞎问。」

那天我给自己划了三条线:不认识的不办,家里吵嘴的不办,开口要钱的不办。线这东西,来人一多就划不住。

夜里我给手机充电,随手点开备忘录,想记一笔件的价钱。

备忘录第一行,多出来一行。

账 1。后面跟着一个名字:郑有根。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六月十九,晚上十点四十。

那个点我正跟妹妹通电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我没打过这几个字。备忘录里就几条,件的价格,水电的日子。我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屏没碎,也没进过水,那天下午它一直搁在柜台上。

我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郑有根。

5

六月二十四,门口来了一辆物业的车。

「罗师傅,有人反映你这门口堆货,占消防通道。」

「我那就几个纸箱。」

「反映的人说你这三轮天天堵门。」

「我没堵过。」

「我知道。」他把声音压低,「你自己留个心。」

那人走了。当天午后,小区群里有人发了一条,说门口那个代收点货堆得到处都是,孩子跑过去磕一下算谁的。发的人没署名,头像是新换的。底下有人回罗师傅人挺好的,又有人回好归好,规矩是规矩。

我没回一个字,把门口那三个纸箱搬进了屋里。

下午马胜利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罗,跟你说个事。你那铺子要是续不上,跟我说一声。」

「怎么说?」

「我想租,我那边货堆不下了。」

「朱经理跟你说的?」

「他提过。」马胜利把手插兜里,「不是我要抢你生意,你先想想你自己。」

「我要是续上了呢?」

「那你续。」他笑了一下,「三千五,我出到四千。」

他说完就要走。我拿起柜台上的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个号,开了免提。

响到第四声,朱经理接了。

「朱经理,我这间铺子,马哥说他出到四千。」我把手机往柜台上放了放,「我签三年,你给我两千五,我明天就去交钱。你先说,你要哪个?」

那头静了三秒。

「小罗,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要两千八,三天改成一天。」

马胜利站在门口没动,脸上那点笑没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机,转身走了,走得挺快。

「小罗。」朱经理在那头把声音放软了些,「你这是拿他压我?」

「我没压你。我这铺子开了六年,一天没断过。你想让它空半年,你就租给他。」

「我这边也要开会。」

他挂了。我把手机放下,手心全是汗。这天没解决问题,可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马胜利那张牌,是朱经理递到他手里的。

六月二十五,我去了趟建材市场。周有德是那片商铺的招商,朱经理上头的人。我在门口等了一个钟头,中间进去两回都被一个年轻人拦回来,等那桌人散了才进得去。

「小罗,什么事?」

「我那个铺子的事,三千五我扛不住。」

「你扛不住,别人扛得住。」

「能不能少点?」

「这个我不直接管。」他把烟按进烟灰缸,「你要真想谈,去找老朱。」

我从市场出来,站在停车场上,给他发了个八块八,想了想又删了,重发八百八十八。红包的上限就是这个数。

第二天,市场里都在说一件事:周有德昨天下午开车回了老家,三百公里,天黑到的,今天一早又开回来,他爹瘫了三年,他一直没回去过。

六月二十六,我又给他发了一个八百八十八。这回不到半天就传出来了:他在财务那儿坐了一上午,把去年欠工人的一笔工钱结了,二十多个工人,一人三千多。

两个红包,一千七,他办了两件事。回老家看爹,结工人的钱。两件都是他自己的事,房租那件一点没动。

那天夜里我又发了一个。这一回什么也没动。

我坐在柜台后头算。八块八推出过三万八,推出过两千,推出过一辆车挪位置。这笔账我以为是钱的事,现在看跟钱没关系。我发我的,人家接不接、办不办,人家自己定。一件事推完,就没有第二件。

六月二十八上午,我去了趟银行,问能不能贷五万。对方问铺子是你的还是租的,我说租的,对方把一张纸推出来,说个体户要三年流水,还要担保人。

我拿着纸出来,坐在台阶上。这辈子我没贷过款,原来跟银行借钱,比跟人借钱还难。

那天晚上我给小顾发了个八百八十八。

临睡我数了三遍,推开的事十件。朱经理那笔不算,钱他收了,事没办。

6

六月二十九上午,朱经理来了一趟。

「合同的事,我又算了算。」他把一张新合同搁在柜台上,「你要是签长的,按三年签,头一年给你一个过渡价。」

「多少?」

「两千八。」

我看着他。前几天他还说,这铺子一千八,他那边说不过去。

「你怎么改主意了?」

「谁改主意了。」他把手一摆,「这是政策。」

朱经理说完自己停了半秒,拿笔在合同上点了两下。

「签不签,你想清楚。」

六月二十九傍晚,店里就我一个人。有人从外头把卷帘门掀开,进来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件灰外套,手里捏着一部手机。

「罗建平。」

「是。」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冲着我。一张截图:六月十九,六月二十,六月二十一,六月二十二,一个红包一个红包,金额、时间都列着。我发出去的那些,一个不差。

「你从哪弄的?」

「我爷爷的。」她手指往下划了一屏,「你发出去二十九个红包,推出了十件事。」

「我数的是十件。」

「可你欠的是十三笔。」

我看着她。

「你爷爷是谁?」

「郑有根。」

我手里那支笔掉在柜台上。

「他在哪?」

「你会知道的。」她把手机收回去,「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的。你欠我一件事。」

我想说不行。张嘴出来的不是这句。

「什么事?」

「明天下午三点,我把地址发你。」

她把卷帘门带上,出去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坐在里头。本子上记的是我的账,还有一本,在别人手里。

六月三十下午三点,地址来了。一个定位,城东红星村,底下跟了一句话:一天一顿,送满七天。

我回了一句送什么,那边没回。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把饭盒装好,骑车出了门。过了外环再往东十里,路边全是菜地。村口有棵石榴树,树底下坐着两个老太太。按着定位找过去,是个砖墙院子,门虚掩着。

堂屋光线很暗。一张床,床上躺个老头。床头柜上摆着水杯、药盒,还有一部旧收音机。

我把饭盒放上去。

「大爷。」

老头没看我。我在屋里站了会儿,把饭盒打开,勺子搁在他手边。

「我明天再来。」

老头没应声,我从院里出来,把门带上。石榴树上的果子还青着。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自己不去。下午两点半,饭盒又装好了。

第三天他把头转过来看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第四天院里多了个扫地的女人,说是隔壁的,帮着看两眼。

第五天午后老头睡着了,我坐在门口,听见他在里头说话,声音很轻,说的是一个人的名字,我没听清。

第六天我给他擦了脸,收饭盒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多摆了一双筷子,是给我留的。

那七天里我试过一天不发红包,一天没往任何人手机里发,什么事也没发生。晚上坐在店里,安静得我心里发毛。

七月七号下午三点,老头那天睁着眼。我把饭盒放下,把勺子摆好。

「你还送?」

「嗯。」

「你送够七天了。」他把眼睛移到我脸上,「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隔了一会儿,老头才开口。

「账落到你头上了。我当年也是这么接的。」

我站在床边没动。

「怎么结?」

「结不了。」

我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结不了是什么意思?」

「我推出去四十一个人。」他看着房顶,「到今天,一个都没结。」

「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走的时候我想,换个人来,我这边就不用管了。」他咳了一阵,「换了你来,我还是没管上。」

「上一头是谁?」

「不知道。我也没问出来。」

「这二十年你干什么?」

「躺着。刚开始还能走,后来就走不动了。」

「你孙女知道你的事。」

「不知道。她翻我箱子,翻出一部手机。」

「手机里有什么?」

「有你。」

屋里坐了会儿,老头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想脱身,只有一条路。找下一个人,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他。」

我没接话。

「我当年就是这么干的。」他把手从被面上收回去,「你今天站的地方,就是我当年的地方。」

我把饭盒收好,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从院里出来,把门带上。

7

七月八号一早,我去找曹师傅。

他的摊子在小区门口第二个花坛边上,修鞋配钥匙,一坐一天。

「曹师傅,你上回说我这看着眼熟。」

曹师傅低头缝一只鞋,没抬头。

「二十年前,这门口摆摊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个姓郑的,小卖部,就开在现在那家便利店的位置。」他把线咬断,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人会办事。」

「怎么个会办法?」

「谁家有难处,他递个东西过去,那人的事就成了。他不开口,也不露面。」

我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推的事一件一件回来了。先是他媳妇病,再是他儿子出了车祸,再是他那个店被人举报,罚了一笔。」

「他说有。他说他推出去一件事,就得有个人替他扛着,扛到最后,扛的是他自己。」曹师傅点了根烟,「后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一阵子门口天天有人等他。再后来他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走之前来我这儿搁了个东西。」

曹师傅站起来往小区里走,十分钟后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出来,锈得发黄,往我腿上一放。

「他说,哪天有个天天给人发红包的人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

「他说的就是我。」

「我哪知道是不是你?」曹师傅笑了一下,「这话搁我心里二十年了。」

盒子里是一部手机,很旧,屏幕黑白的,充电口是宽口的那种。

「没电了。」

「我充过,一直充着。」

「为什么一直充?」

「我怕它哪天响。」曹师傅蹲下去系鞋带,系得很慢,「六月十九那天晚上,它响了一声。就一声,响完没动静了。」

「你看了没有?」

「没看。我不敢。」

那天晚上我把旧手机拿回店里插上电,屏幕亮了,绿汪汪的。号码簿里只有一个号,名字那一栏空着,短信箱也是空的。

我把那个号念了两遍,掏出手机按下去。响了三声,通了,那头没人接。响到第七声,挂了。

三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一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四个字:账还没结完。

我坐到后半夜。屏幕黑下去,我又按亮了一次。这一回出来的不是号,是一页字,排得密,头一行是一个名字,后头跟着日子。

我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到一半停住了。郑有根。他自己的名字也在里头。

我数了三遍,四十一个人。

最后一行后面不是名字,是一句话:替上一个人,把他没结完的账,结完。

我把两部手机都放下。四十一个。我名下,十三个。

七月九号一早,我拿着旧手机去找曹师傅。他戴上老花镜,把手机举到日头底下看了很久。

「这个认识,老陶,以前在街口磨剪刀的。这个也认识,姓孙,卖煤球的。」他手指停住,「这个是我妹夫。」

曹师傅抬起头看我。

「你哪来的这个名?」

「一部手机里的。」

「这些人一半搬走了。还有一半在,岁数都不小了。」

他把手机还给我,从工具箱里摸出锥子低头干活,「姓郑的走那天跟我讲了一句,说他推出去的那些事,早晚要回来找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路灯底下,我记了二十年。」

8

那几天我没睡好。

一笔一笔还,我还不起。十三笔都还不清,四十一个更不用想。推给下一个人,我干不出来。

七月九号夜里,我把这半年发过红包的人从头列了一遍。列到最后,纸上不光是我发过红包的那些名字,这条街、这个小区,能想起来的名字我都写上了。

六十多个。写到后半夜,笔尖秃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开始发。先发这半年发过的那些,一个一个发过去,发完照着那张纸从头来。

有的人在楼上,我跑上去;有的人在菜场,我骑车过去;有的人我只知道名字,不知道住哪一栋,就在群里问一句。

一直发到天黑,发到手机烫手,发到最后几个,手指头是麻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开始响。一声,两声,后来连着响。都是收了红包的人回的,有的回两个字,谢谢,有的什么也没说,点了个收款。最后一个是个陌生号码,就四个字:用得着吗。

我没回。

七月十一号早上开门,二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

「你妹那个钱凑齐了没有?」

「还差些。」

二舅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搁,「三万,我凑的。」

「你哪来的钱。」

二舅低头看了眼那个布袋。

「房子卖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干什么。」

「那不行。」

「行!」他把袋子按住,「你昨天给我发那个红包,我一夜没睡着。我这辈子欠的人多了,从你还起。」

二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建平,你妹办事那天,叫我。」

上午十点,马胜利把车开过来,没停门口,停在马路对面,又走回来。

「我跟物业说好了,这边上划两个位,做公共的。」他指了指门口那片地,「我停外头。我停外头也不是不行。」

马胜利站了会儿。

「你那红包,我收过你两回。」他说不下去了,摆摆手走了。

中午建材市场那边捎话来,周有德把工人前年的钱也补了。下午于大姐拎一兜豆角来,说她昨天夜里想起个事:前年菜场收摊费的老张少收她五块钱,她当着人说过人家眼皮子浅,今早她去道了个歉。

那天小区里还传了几件事。三号楼的电梯物业下午派了人来修,四号楼那个老太太的报销单医院回了电话,菜场看车的孙师傅把捡了半年的钱包交到了派出所。

也有人不领情。有人收了红包转头跟别人讲,罗建平这人有点怪,这是攒人情往后好求人办事。我听见了,没解释。

七月十二,妹妹打电话来,说彩礼她跟小顾自己定,他家那边她去说。她还说小顾前几天跟他妈吵了一架,说日子定了就不改,钱的事他自己想办法,他妈气得一晚上没吃饭,第二天早上说了句随他吧。

「你说了算吗?」

「我说了算!」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还能让谁替我们过?」

七月十四夜里,那部旧手机响了一声。我爬起来看,屏幕上一行字:清了。

我坐在床边到天亮。四十一个名字,我照着纸一个一个找,找到的发了红包,找不到的贴在门口。有一个人我找了六趟,他儿子说他爸去年冬天没了,我把红包发给了那个儿子。

还有一半没找着。

铺子的事我签了字,头一年按朱经理给的那个数,两千八。后街老魏说的那家我没盘下来,钱不够,我把地址抄在纸上留着。

七月十五早上我开门,信箱里多了一个红包。八块八,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两个字:谢谢。

我把红包捏在手里站了会儿。巷子口有人在扫地,扫帚刮着地上的水。外头天刚亮,扫街的推着车过去了。

我把红包塞进抽屉,开始卸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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