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有人站起来
枪声响起时,周屿站在旅游大巴的过道里。
李桂琴把孙子死死搂进怀里,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车厢里的人全低着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周屿看着持枪的男人,说出了那个名字。
男人的眼神变了。
枪口随即抬高。
——
四十六分钟前,周屿在南临汽车站上了去望川的旅游大巴。
他是个程序员,刚熬完一个大项目,临时买了张车票,准备去山里待几天。没定酒店,也没安排路线,只想离开电脑屏幕和工作群一阵子。
周屿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椅背就被踢了一脚。
咚。
他回过头。后排的小男孩把鞋尖抵在椅背上,见周屿看过来,立刻缩回脚,躲进旁边女人怀里。
“李阿姨,能不能让孩子别踢椅子?”周屿尽量放缓语气。
女人——李桂琴——抬起眼皮:“小孩子坐不住,你一个大男人计较什么?”
“他踢了好几次。”
“那你就让让他。出来玩还跟小孩子置气,真有意思。”
小男孩从她胳膊底下探出脸,冲周屿做了个鬼脸。
李桂琴拍了拍孙子的腿,像是在安慰他,嘴上却还不饶人:“坐好,别理这种人。”
周屿转回身,心里把刚才那句“这种人”咽了回去。旅行还没开始,他不想先和人吵一架。
过道另一侧坐着贺文康,四十岁上下,戴一副细框眼镜,衬衫领口扣得严实。他看上去斯文,目光却很忙:先停在周屿的相机上,再掠过前排女人的手提包,最后落到司机许国安腕上的表。
“现在这些电子产品可不便宜。”贺文康跟周屿搭话,“年轻人买东西就是舍得。”
周屿把相机收进背包:“还好。”
贺文康笑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又抬眼打量起周屿的背包拉链。
坐在前排的是唐薇,二十八岁,在市里一家酒吧驻唱。她一路对着手机屏幕补妆,红色裙摆贴着膝侧。起身取水时,她扶住椅背,腰臀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摇晃;她胸前的曲线也随呼吸微微起伏。
许国安的目光从后视镜里追过去,停了片刻,才匆匆移回路面。
唐薇坐下后,像是随口问他:“许师傅,你开这条线多久了?”
“十几年了。”
“那你肯定知道哪儿风景最好。回程我坐前面,师傅给我指指路?”
许国安咳了一声:“看情况吧,安全第一。”
他心里明白,自己不该总往镜子里看;可唐薇说话时那点笑意,又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唐薇知道他在看。她没戳穿,只从后视镜里回了个笑,继续涂口红。
大巴开出城一个多小时,在路边的临时停靠点停下。三个男人提着包上车,说要去前面的镇子。许国安收了车费,让他们坐到后排。车门关上,大巴重新驶上山路。
周屿注意到,三个人里有一个始终没摘围巾。他坐下时,左手搭在膝盖上,拇指边缘有一道凹凸不平的旧伤。
周屿盯着那只手,心里忽然发紧。
两年前,南郊加油站发生过一起命案。周屿所在的公司负责维护附近的监控系统,他曾帮忙恢复一段损坏的录像。画面不长,只拍到一个男人侧过脸,左手拇指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
那名嫌疑人叫曹立,曾被警方带走问话,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
周屿花了好几天处理那段录像,记住了那张脸。
大巴继续往山里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后排的孩子又踢了周屿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下一刻,车身猛地一晃。
“都别动!”
一名男人站在过道里,手里握着枪。围巾男跟在他身后,另一个则径直走向驾驶座。
“继续开,别停车。”那人把枪口指向许国安。
许国安的肩膀僵了一下,双手紧握方向盘:“好,好,我继续开。”
持枪的男人开始收手机和钱包。车厢里一下乱了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哭。李桂琴立刻把乐乐搂进怀里,死命往自己怀里护,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身体挡在他前面。她嘴唇发白,胳膊却抱得很紧。
贺文康交出手机时,偷偷把腕表藏进袖口。唐薇停住补妆的手,抓紧自己的包,眼睛盯着地板。
周屿看着围巾男的手。
就是那道伤。
他坐不住了。
“曹立。”周屿站起来,“南郊加油站的事,我记得你。”
车厢安静了一瞬。
曹立转过脸,围巾滑落,露出半张脸。他盯住周屿,眼里的凶狠短暂地裂开一道缝。
“你认错人了。”
“我看过监控。”
许国安立刻喊道:“小伙子,你别乱说!可能是认错了!”
没人帮周屿说话。李桂琴把乐乐抱得更紧;贺文康垂着眼,仿佛只要不看,就与这件事无关。
周屿忽然明白,自己站起来以后,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曹立走近一步:“既然你认得我,就不能让你活着下车。”
周屿扑向他。
枪声响起。
——
“咚。”
周屿猛地睁开眼。
椅背又被踢了一脚。窗外,南临汽车站的站牌正缓缓退远。
他摸向胸口,没有血,也没有伤。手机屏幕上显示着:09:17,刚刚发车。
后排的孩子又抬起了脚。
“你……”周屿开口,声音发哑。
“他才多大?”李桂琴已经先一步瞪过来,“你一个大男人,计较什么?”
周屿盯着她,浑身发冷。
他记得自己死了。
而这趟车,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先找司机
周屿没有再和李桂琴争辩。
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09:17。大巴刚开出车站,乐乐还没踢椅背,贺文康也还没开始打量别人的行李。
他真的回来了。
周屿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没有伤,只有心跳快得发疼。他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再活一次,但至少知道,第一次死亡不是梦。
这次,他不打算当众喊出曹立的名字。
他想找人帮忙。
司机许国安看起来胆小,却毕竟握着方向盘。只要他愿意求助,也许就能把车开到有人、有灯的地方。
一路上,周屿尽量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乐乐踢椅背时,他忍住没回头;贺文康的目光落在他的相机上,他也没理会。唐薇起身取东西,许国安的目光又从后视镜里追了过去。周屿看见了,心里莫名烦躁:这个人连危险临头时,恐怕也不一定顾得上看路。
10:03,大巴停在临溪站。
三个男人上了车。
周屿低着头,余光却牢牢盯着他们。黑夹克男人坐下时,和上一轮一样扫过整节车厢;灰围巾男人的左手拇指上,仍然有那道凹凸不平的旧伤。
周屿没有动。
他等着。
十几分钟后,黑夹克男人站起来,亮出枪。车厢里立刻响起尖叫。有人哭,有人把手机塞进衣服里。李桂琴一把搂紧乐乐,把他死死往怀里护,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肩膀抖得厉害。
“手机、钱包,放到过道上!”黑夹克男人吼道。
另一个同伙朝后排收东西,灰围巾则站在司机附近,盯着许国安。
周屿把手机和钱包放进过道。趁收东西的那人转身喝止后排,他往驾驶座旁挪近一步,压低声音:
“许师傅,找机会求助,别让他们看出来。”
许国安的眼神明显一顿。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周屿一眼,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慢慢朝仪表台边的车载对讲机挪去。
周屿没有再说话。
黑夹克男人正好回头。他没听清周屿说了什么,却看见两人交换眼神,也看见许国安的手正离开方向盘。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俩嘀咕什么?”
许国安立刻把手放回方向盘,脸上的血色淡了几分。
“没什么。”他说。
黑夹克男人没再追问,只走到驾驶座旁,枪口朝许国安偏了偏:“看路,继续开。”
周屿退回过道边。计划失败得比他想象中快。
车窗外的山路一片灰白。前方经过一处急弯时,许国安忽然轻轻打了两下方向灯。周屿看见了,心里一紧——那不像普通转弯,倒像是在给外面的人求救。
灰围巾也看见了。
他伸手攥住许国安的肩膀:“专心开车。”
许国安被吓得一抖,方向盘偏了半寸。大巴猛地晃了一下,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你干什么!”李桂琴尖声骂道,“好好的车开成这样,想害死我们吗?”
“坐好!”周屿朝她喊。
黑夹克男人转身看向周屿:“又是你。”
周屿知道,这次如果再不做点什么,许国安会被他们控制住,车上所有人也只会继续低头。
他抓起脚边的一瓶水,朝黑夹克男人砸了过去。
瓶子撞在对方肩上,滚落到座位底下。男人骂了一声,枪口转向周屿。许国安趁那一瞬间打偏方向,大巴驶向路边的临时停车带,轮胎压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
车厢里乱成一团。
周屿冲上去,想把枪夺下来。有人尖叫,有人缩在座椅底下。贺文康紧紧抱着自己的公文包,连头也不抬。
黑夹克男人抡起枪柄,周屿的视线猛地一黑。
他倒下时,听见许国安喊了声“周先生”。
随后,灰围巾男人压低声音骂道:“我们只拿钱,是他自己非要找死。”
周屿的意识一点点散开。
……
“咚。”
椅背被踢了一下。
周屿再次睁开眼。手机上还是09:17,李桂琴正拍着孙子的腿,许国安的后视镜里映出唐薇的脸。
这次,他找了许国安。
许国安试着帮忙,可他还是死了。
周屿闭上眼,听着李桂琴那句熟悉的抱怨,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下一次,换个人。
第三章 唐薇的办法
第三次回到09:17时,周屿没有再去看许国安。
他知道司机不是完全不想帮忙。上一轮,许国安至少试着打过方向灯。可只要劫匪看着他,他就会退回方向盘后面。
这一次,周屿选了唐薇。
车驶出城后,他趁周围人都在说话,低声告诉她:“临溪站会有三个人上车。十几分钟后,他们会抢劫。其中一个左手拇指有旧伤。”
唐薇转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是想吓我,还是搭讪?”
“我看过两年前南郊加油站案的监控。伤手的那个男人出现在录像里。”
这话听起来像借口,连周屿自己都知道。可他说得太认真,唐薇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把口红盖上,没再问下去。
周屿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唐薇其实仍不太相信他。可她记住了“临溪站”“三个人”和“左手拇指有旧伤”这几个细节——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她至少能提前留意。
10:03,大巴停在临溪站。
三个男人上车时,唐薇正低头整理包带。灰围巾男人走过她身边,她抬头瞥了一眼,手指立刻僵住。
她认得他。
几个月前,那男人去过她工作的酒吧。喝醉后,他把杯子摔在地上,还抓住一个服务生的衣领。唐薇记得他左手拇指上的旧伤,也记得他临走前那句威胁:“别多管闲事。”
她没报警。店老板劝她息事宁人,她也选择了沉默。
此刻她看见那人上车,心里先涌上来的不是勇气,而是那晚被他攥住手腕时的恐惧。
大巴重新开动后,她侧过身,尽量不让旁人听见:“你说的那个伤手男人,我见过。他在我工作的酒吧闹过事。”
周屿看着她:“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确定。”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唐薇望向前排,声音更低了,“但他记得我。”
周屿心里一沉。
他们没有继续交谈。周屿怕劫匪注意到两人,只问她:“等会儿如果我让你吸引他们的注意,你能做到吗?”
唐薇的脸色不太好看:“我最多帮你争取几秒。别指望我替你挡枪。”
“几秒就够了。”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十几分钟后,黑夹克男人站了起来,掏出枪,命令所有人交出手机和钱包。
唐薇等他走近,才慢慢站起身。她把声音放得柔软,脸上挤出一个笑:“大哥,别吓我。我包里有钱,你让我拿一下。”
她往前探身,手指按在包扣上。车厢颠簸了一下,她的裙摆轻轻晃动,胸前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黑夹克的目光果然停了一瞬。
周屿趁那几秒往驾驶座旁挪去。
他的计划很简单:趁黑夹克被唐薇拖住,提醒许国安靠边停车,找机会求助。
可唐薇吸引住黑夹克的同时,灰围巾也一直盯着她。
“你不是夜航酒吧那个?”灰围巾认出了她,脸上的笑意很冷,“怎么,今天也来管闲事?”
唐薇脸色一白。
周屿已经走到许国安身后。他正要开口,黑夹克忽然转头,目光在他和许国安之间扫了一圈。
他没听见周屿说话,但看见周屿离开座位,也看见许国安从后视镜里望向他。
“站住。”黑夹克说。
周屿停下脚步。
“他只是去前面……”唐薇急忙开口,像是想替周屿解围。
“闭嘴。”灰围巾打断她,“你跟他是一伙的?”
唐薇僵住了。枪口转向她,她的脸一下没了血色。周屿看见她在发抖,也看见她飞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求救,也有犹豫。
黑夹克问:“谁认得我们?”
唐薇嘴唇动了一下。
她可以沉默,也可以说自己只是见过灰围巾。可她知道,对方不会因为她沉默就放过她。几个月前在酒吧里,她已经领教过这个人的狠。
“他。”她指向周屿,“他说看过你们的监控。他早就认出你们了。”
周屿愣住。
唐薇不敢看他,只反复说:“我只是想活着。”
黑夹克转向周屿:“你看过什么监控?”
周屿没有回答。
那人逼近一步。周屿想后退,却撞上座椅。车厢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替他说话。李桂琴抱紧乐乐,贺文康把眼镜摘下来擦,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镜片。
“你既然认得我们,就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枪声在车厢里响起。
周屿倒下时,唐薇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没有打开的包。她的眼睛通红,却没有再看他。
……
“咚。”
椅背又被踢了一下。
周屿睁开眼,手机显示09:17。
第三次了。
他盯着唐薇。她正低头补妆,口红涂到一半,抬眼冲他笑了一下。
周屿没有回笑。
他仍然记得她说“我只是想活着”的样子。
这次,他没再去找她。
第四章 提前下车
周屿第四次睁开眼时,车窗外的站牌正往后退。
09:17。
他没有再摸胸口。那几次死亡留下的记忆比伤口更清楚:许国安的眼神、唐薇的指认、那些低着头不肯帮忙的乘客。
这次,他不找人帮忙。
他也不再指望自己救下所有人。
车厢里很快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一个大男人,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李桂琴拍着孙子的腿。乐乐冲周屿吐了吐舌头,鞋尖又抵上他的椅背。
周屿没回头。
贺文康的目光在他的相机和手表间游移。唐薇对着手机补妆,许国安从后视镜里看她。每个人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像一场排练了许多遍的戏。
周屿打开背包,取出笔记本电脑。
两年前,他为了复盘南郊加油站案,私下留过一份监控修复片段。那时他告诉自己,只是存个工作备份。后来他一直没删。
现在,那份录像里的人就在这辆车上。
周屿把录像、警方公开的几起同类案件通报,以及曹立的姓名和照片剪进一个短视频。没有煽情音乐,也没有多余旁白,只把可核对的影像和文字排在一起。他知道车上的影音系统有本地维护功能,凭自己的工作经验,他把视频加入了延时播放队列。
播放时间:10:04。
那是三名男人上车后的一分钟。
做完这些,他合上电脑,靠回椅背。
唐薇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这么安静?”
“累了。”
她笑了一声,像是觉得他在闹脾气。周屿没有解释。
09:52,大巴在一处服务区停靠。许国安提醒乘客可以下车上厕所,十分钟后发车。
周屿背起包,走到车门口。
李桂琴皱眉看他:“这就下车?你不是去望川吗?”
“改主意了。”
“年轻人就是做事没定性。”她嘀咕一句,又把乐乐拉回身边。
周屿没有回应。他踩下车,站在服务区的冷风里,看着车门关上。车窗里,乘客们各忙各的。没人注意他已经不在座位上。
大巴重新发动,渐渐驶远。
10:03,临溪站。
三个男人上了车。
周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0:04。
他没有看到车厢里发生的事,只想象得到:那段监控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曹立的脸、名字,以及与几起案件相连的线索,一条条展现在所有乘客眼前。
他们会明白自己暴露了。
他们会把知道这些的人都当成证人。
周屿站在服务区的玻璃门前,手指冻得发麻。他本可以在车上提醒许国安,可以在劫匪亮出武器前再试一次,可以像前几次那样冲上去。
可他没有。
“我已经试过了。”他对自己说。
手机响起时,已经是傍晚。
一条新闻推送跳到屏幕上:
旅游大巴遭遇持械抢劫,车内乘客全部遇害。警方初步判断,嫌疑人为多地流窜作案人员。
周屿盯着那行字,没能立刻划走。
新闻补充说,警方在车载影音系统中发现了一段提前播放的视频。视频提供了嫌疑人的身份线索,正与多起未破案件有关。
他想起李桂琴护着孙子的样子,想起贺文康偷偷藏表时的手,想起唐薇发抖的指尖,也想起许国安透过后视镜看人的眼睛。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站出来,就能让别人也站出来。
这一次,他让所有人都看见了真相。
然后,他离开了。
周屿把手机锁屏,走进夜色里。身后,新闻还在播报那辆大巴的终点,却没有人知道——车上的乘客从来没能抵达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