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按在地板上,我没躲,反而笑了
第1章 我死了三次,才敢相信
我是被自己的血呛醒的。
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手先摸向脖子。
干的。
没有湿乎乎的血,也没有那只死死捂住我嘴的手。
窗外七点十二分,太阳照常升着。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我妈在煎蛋,蛋白在油里滋滋冒油。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半天没敢动。
可我记得。
我家单元楼三楼拐角,有盏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人修,黑着。我摸着黑往上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跟着我,一层,两层。
然后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背,轻轻一推。
我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最后一眼,我看见一截袖口。
我们学校的校服,白的,洗得特别干净。干净得离谱,不像一个正要杀人的人会穿的。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明天的天气预报。
“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我还闻到一股味儿。淡淡的,像松节油,又像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
再往后,就是黑。
“林盏!还磨蹭什么,早读迟到了!”
我妈在门外拍门。
这声音,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慢慢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校服。
平平整整,没有土,也没有摔过的印子。
左手腕上,沈鹿昨天给我编的那条红绳,还在。
我一把攥住它。
编得是真丑,歪歪扭扭的。她说她外婆讲过,这种红绳能替人挡灾,颜色变淡了就说明灾消福来。
我当时还笑她,说她封建迷信。
现在我盯着那条红绳,一个字都笑不出来。
我跟自己说,做噩梦了。
直到那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全对上了。
我坐到餐桌前,我妈把煎蛋推过来,第一句话是:“今天你爸送不了你,他那破车又打不着火,你自己骑车去。”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我听过。
我抬头看她,嗓子有点紧:“妈,你等下还会让我把牛奶喝了。”
我妈白我一眼:“说什么胡话,赶紧把牛奶喝了,一个人站着直发呆。”
牛奶杯推到我面前。杯壁上有个磕出来的小缺口。
那缺口,我昨天也见过。
上学路上,我一路都在数。
校门口煎饼摊,第七个客人会多要一根葱。我数到第七个,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说:“大爷,再来根葱。”
大爷说:“好嘞。”
车棚里,三班那个女生的车链子又掉了,她蹲那儿骂了句脏话。
早读,班主任推门进来,先点靠窗第三排,那人没到,班主任皱了下眉。
然后,点到我同桌。
空的。
沈鹿的位子。
她书包没挂在椅背上,桌面干干净净,连她平时乱涂乱画的草稿纸都没有。
我心一点点往下沉。
早读课,沈鹿是最不会迟到的。她是广播站的,每天七点半前就得去开设备。
我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
最上面,是她昨晚发我的一条消息,撤回了。
时间停在昨晚八点四十五。
只剩一行灰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撤回了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我想问她,手指直哆嗦。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昨晚我回到家的时候,手机,是没电的。
那一天,我什么都没等到,先等到了死亡。
放学,我没等沈鹿,也没跟任何人一起走。
我跟自己说,我在做梦,熬过这一天,回家睡一觉,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走平时那条小路,绕到了人最多的大马路,贴着商铺走。前面有家便利店,门口排着买关东煮的人。
这么多人,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我刚要松口气。
身后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街上正常的车流。那声音是把油门踩到底,直直冲着一个方向来的。
我回头。
就看见一辆没牌照的银灰色面包车,贴着马路牙子冲上来,人群尖叫着往两边躲。
我什么都来不及想。
被撞飞的前一秒,我死死盯着那扇摇下来的车窗。
车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
校服左胸口,别着一枚金属胸牌。
牌子反光,我只看清一个角,一个字的边。
接着天旋地转。
关东煮的味儿、人群的尖叫、便利店门口的风铃,一下子全拉远了,变细了,像被人一把按进了水里。
再睁眼。
七点十二分。
我坐在自己床上,厨房里煎蛋的声音,我妈在门外喊:“林盏!还磨蹭什么,早读迟到了!”
我把脸埋进手心,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不是梦。
这一天,我已经死了两次。
第三次,我没去上学。
我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好,冲进厨房,抓住我妈盛粥的手。
“妈,你听我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
“今天有人要杀我。我已经死过两回了,一回在楼道,一回在便利店门口,被车撞的。你信我一次,今天别让我出门,咱报警,报警行不行?”
我妈愣了一下,伸手摸我额头。
“没发烧啊。”
她把我的手拨开,眉头皱起来,那语气里一半是不耐烦,一半是心疼。
“你们马上月考了,压力大妈知道。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什么死啊活的,大清早的,多不吉利。”
“我说的是真的!”
“妈,你不信我是吧?”我抓着她的胳膊,“我证明给你看。”
“我爸的车今天打不着火,你本来要让我自己骑车去。校门口煎饼摊,第七个客人会多要一根葱。三班有个女生,车链子今天会掉。”
我盯着她,一句比一句急:“我都知道,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够了。”我妈脸色变了,把我手掰开,“你这孩子,大清早咒你爸的车,还净说些神神叨叨的。你不想上学就直说,别装神弄鬼吓唬人。”
“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她转身把书包塞进我怀里,“那你更得去学校,让老师看看你。”
“学校那么多人,谁能害你?你一个人在家才容易胡思乱想。去吧,放学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手机摔了都行,我去医院查,我什么都能查,就是不能去上学!”
我爸正好从厕所出来,一边系皮带一边乐:“哟,我们林盏还会编故事了?谁要杀你啊,图你画的那几幅画?”
我妈也笑了,伸手给我理衣领:“你这孩子,吓我一跳。行了啊,再不走真迟到了,这玩笑开得一点都不好笑。”
他们都在笑。
我爸笑我戏多,我妈笑我装病。连客厅那只猫都蹭过来,在我脚边翻了个肚皮,啥也不知道。
那是一种大人哄小孩的笑。客客气气的,敷衍得很,心里早把我的话翻篇了,压根没打算听。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可我看着我妈把我的话一句句接住,又一句句当玩笑轻轻放下,忽然就懂了。
我没有伤,没有证据,连凶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一个十七岁、马上要月考的高中生,在一个普通的早上,说自己死过两回。
这世上没人会信。
我被我妈半推半送地推出了门。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没下楼。
我抹了把脸,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跑。
学校我不信,我信警察。
派出所离我家两条街。
我冲进去的时候,值班的警察正端着保温杯喝茶,墙上的钟指着八点二十。
我扑到窗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话又说了一遍。
有人要杀我。我死了两次。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我们学校的人。
他听到一半,放下保温杯,上上下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校服上停了一下。
“小姑娘,哪个学校的?”
“明德中学。”
“你慢点说,谁要杀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压力太大的高中生,在写一篇漏洞百出的作文。
“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
“没有。”
“那是不是谁跟你开玩笑,吓唬你?这种事我们见得多。”
“不是开玩笑。”我声音都劈了,“他真的把我撞死了,我死过,你懂吗?”
他没接话。只是看我的那眼神,又确定了几分。
“你身上有伤吗?”
我摇头。
没有。每回死完,我都干干净净地回到床上,连道擦伤都没有。
“那有没有人威胁你?微信、短信,有没有?”
我想到沈鹿那条撤回的消息。可那压根不算威胁,就是一个点不开的提示。
警察看着我,眼神里有过一瞬的迟疑。
他没急着赶我,低头拉过一个卷了边的旧本子,拧开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凑得近,看清了。
“明德中学”,“无牌面包车”,“傍晚”。
我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写完,抬眼看我,像还在等我再拿出点什么。
一段监控,一道伤口,一条没被撤回的消息,随便什么都行。
我什么都拿不出来。
他握着笔等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本子一合,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像在哄一个不太对劲的小孩。
“这样,叔叔给你倒杯热水。你说的这些,人没伤,现场也没有,没法立案。让你爸妈或者老师陪你再来,好不好?”
他还是拿起了电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通知你们学校,或者你家长来接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学校会把我当压力大的典型,我妈会觉得我装病逃学。
而那个穿校服的人,只会笑得更温柔。
我说了声“谢谢叔叔”,转身跑出了派出所。
门帘在我身后晃了两下。我没回头,也就没看见。
那个警察重新翻开本子,在“傍晚”两个字下面,又轻轻划了一道线。
我有家不能回,有学不能上,没一个人信我。
我在城里转了很久,最后钻进了市中心的中央商场。
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人多,灯亮,抬头全是监控,保安隔几分钟就巡逻一趟。
我在三楼休息区坐下,正对着一个监控摄像头。旁边是带孩子的一家三口,还有一对老夫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缩在椅子里,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像躲在水底。
我跟自己说,熬到天黑就行。
熬到零点,证明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就去医院,好好看看我这脑子。
那是我第三次,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因为我真的以为,我安全了。
商场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傍晚的人流一波一波涌上来,又一波一波退下去。
带孩子的女人走了,老夫妻走了,店铺的灯一家一家灭,广播里开始重复打烊通知。
我没走。
有个保安过来清场,拿手电照了我一下:“小姑娘,快关门了,你家长呢?”
“在楼下买东西,马上就来。”我低着头。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特意挑了整个商场监控最密的位置坐下。
正对着服务台,背后是墙,左右是扶梯,任何一个朝我走近的人,我都能第一眼看见。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攥在手里,提前拨好了110。
书包带缠在手腕上,里面塞着一瓶水,一把美工刀,还有一张抄着附近派出所电话的纸条。
每隔半小时,我就去跟保安说一句话,让他们记住我。
我想,我做得够多了。
人这么多,监控这么密,他总不能在几百双眼睛底下,把我拖走。
我会活着,熬过这一天。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我盯着一楼大厅的电子屏,看上面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整个商场只剩零星几个人,灯暗了一半。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我面前过去,拖把拖在地上,留下一片湿乎乎的反光。
没有人靠近我。
从我坐下到现在,整整一晚上,没有一个人靠近过我。
没有面包车,没有校服,没有那只捂住我嘴的手。
我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活下来这么简单。原来只要我什么都不干,乖乖躲着,他就找不到我。
我盯着电子屏。
秒针跳到最后一格。
零点。
新的一天,十月十八号。
我都站起来了,准备松口气,去服务台找保安,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都想好了,电话里我什么都不解释,就听她骂我两句。
身后,一楼的卷帘门一家一家拉下来,哗啦啦响。店员们说笑着下班,有人约着去吃夜宵,有人在哄怀里睡着的孩子。
门外马路上车流不断,整座城市一点一点、热气腾腾地,翻向新的一天。
没人知道,有个人被留在了原地。
我踩上自动扶梯的第一级。
就在那一秒。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脚步声,没有手,没有车,没有刀。
我眼前的光,猛地一黑。
像有人从世界外面,伸手按掉了唯一的开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想喊,嗓子里没声。我想抓扶手,手指使不上劲。
然后,是彻底的、无声的黑。
我甚至来不及害怕。
我只来得及想通一件事。
这一天,根本不需要谁来杀我。
我躲到天涯海角,躲进人最多的地方,都没用。
到了零点,它就自己,把我收走了。
“林盏!还磨蹭什么,早读迟到了!”
我猛地睁眼。
七点十二分。
晨光,煎蛋,抽油烟机。
我坐在床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低头看左手腕。
沈鹿编的那条红绳,颜色淡了。
不是错觉。我记得很清楚,昨天它是深红的,那种扎眼的、像血一样的红。
现在,它浅了一个色号。
我想起来了。第一次醒来,第二次醒来,它一定也在变。
只是那时候我满脑子逃命,根本不敢低头看。
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褪色,像在替我数着什么。
我数不出来它还能淡几次。
我也不知道,下一次闭上眼睛,我还能不能再睁开。
我只知道一件事。
困住我的,不是某个人。
是沈鹿。
我还是去了学校。
因为我想明白了。
逃,没用。躲,没用。报警,没用。
唯一的办法,是搞清楚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搞清楚沈鹿在哪儿。
早读课上,我头一回没低头看书。
我转过头,看着沈鹿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她还没来。
她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来了。
我拿出手机,又一次点开和她的对话框。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昨晚八点四十五,她最后一次碰手机。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连她想问什么都不知道,还能上哪儿找她。
我想起她昨天借过我的东西。
我在书包里翻了翻,翻出那本她借走又还回来的速写本。她老爱管我借本子打草稿。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都是她乱画的,广播稿的草稿,同学的侧脸,还有一只画得很丑的、长了鹿角的兔子。
翻到最后一页,我手停住了。
那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我认得这地方。
我们学校的老礼堂,废弃好几年了,最近在翻修,平时锁着门,没什么人去。
图上画着台口、座位、后排的通道,还有后台那架落满灰的旧钢琴。
舞台那个位置,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反复地圈了三圈。
下笔特别重,纸都快划破了。
像在警告什么。
又像在求救。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心,抬头看窗外。
老礼堂的方向,灰色的屋顶露在教学楼后面,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
大白天的光照在它身上,我却觉得那地方是黑的。
早读的读书声还在继续,朗朗的,热气腾腾的。每个人都在为了月考、为了中午吃什么、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活着。
没人知道,沈鹿消失了。
也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三次。
我把平面图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这一天里,我头一回没发抖。
我对着那个空座位,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沈鹿,你等我。
这一次,我不躲了。
我倒要看看,那个舞台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第2章 杀我的人,笑得最干净
第四次睁开眼,我没有再浪费一分钟。
七点十二分,妈妈的煎蛋,我妈的唠叨。我动作麻利地穿校服、背书包,乖得像换了个人。
我妈在厨房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不磨蹭了?”
“快迟到了。”
我没跟她解释。
解释过了,没用。这世上没人会信一个死过的人,那我就自己查。
我背着书包出门,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老礼堂的平面图,还有沈鹿的红绳。
我想了一晚上。
那人能在我家门口杀我,能在人最多的路口开车撞我,还能让我在零点准时死掉。
他知道我住哪,知道我走哪条路,知道我每一个念头。
这种人,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一定在我身边。
我在脑子里,把所有跟沈鹿、跟我有过瓜葛的人列了一遍。
列出来三个名字。
学校门口的保安,老周。沈鹿的继父。还有,追了我半学期的蒋澈。
我一个个查。
第一个,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看我们学校的大门,平时一双眼睛总在女学生身上转,名声不太好。
我特意迟到了十分钟,绕到门卫室窗边,假装系鞋带,往里看。
他正低头往怀里塞东西。
是一沓没收的快递。
我心里一紧。可接着看下去,他拆的都是些没主的包裹,把里面的小玩意儿、充电宝,一个个往自己兜里揣。
贼,是贼。
但他不是杀我的人。
他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把东西往身后藏,脸上堆着心虚的笑:“林同学,咋还不去上课?”
一个杀了人还能当街开面包车撞人的凶手,不会怕一个学生看见他偷快递。
我摇摇头,走了。
第二个,蒋澈。
蒋澈在我们班是出了名的愣头青,追我追得人尽皆知。
我在车棚堵住他的时候,他手里正攥着一个粉色的信封。
看见我,他脸一下子红了,嘴张了半天:“林、林盏。”
“你昨天傍晚,是不是跟着我?”我盯着他。
他愣了两秒,脸更红了,把那个信封往我手里一塞:“我本来想,想给你这个。”
“我跟着你到便利店门口,我不敢过去,我就在街对面站着。”他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你走了,我,我也回家了。”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电影票,还有半页错字连篇的情书。
我抬头看他。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眼睛里是那种青春期男生藏不住的、笨拙的喜欢。
不是装的。
一个写情书会写错字、递个票能憋红脸的人,没有那个本事,把我从世界上抹掉三次。
第三个,沈鹿的继父。
我没敢直接去找他,我趁课间,用学校的公用电话拨了沈鹿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沈鹿的妈妈。
我捏着嗓子问,沈鹿在吗,她继父在吗。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沈鹿又没回家,她继父昨晚到今天一直在外地工地,要明天才回,电话里还能听见搅拌机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
三个嫌疑人,全都对不上。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那种感觉特别绝望。
你以为你在逼近真相,可你围着凶手画了一整圈,每一个你怀疑的人,都把你往门外推。
而那个真正的人,就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看着你一个一个地,排除错误答案。
我决定做个实验。
我要让他知道,我在查。
午休的时候,我故意在教室里大声问:“沈鹿今天还没来吗?她到底去哪了?”
我盯着每一个人的脸。
我故意把手机摆在桌上,故意在草稿纸上写“老礼堂”三个字,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要钓他。
我想知道,当我离真相近一步的时候,他会露出什么。
下午第三节课,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沈鹿在哪,实验楼三楼,化学准备室,一个人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来了。
我知道这是圈套。但我还是去了。
不去,我永远不知道他是谁。去了,至少我能看他一眼。
我多了个心眼,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揣进贴身的口袋。
实验楼三楼一个人都没有,化学课都在一楼。
准备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暗,一股化学品的味儿。
我推门进去:“沈鹿?”
没人应。
我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摊黏腻的液体。
就在我低头的瞬间,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我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锁门的动作很熟练,甚至带着一点慢条斯理。
“你到底是谁——”
我没说完。
那股熟悉的味道先到了。
松节油,混着消毒水,淡淡的,像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我的脖子。
我转身就往窗户跑。
没用。
他追上来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带。
我撞翻了架子上的试剂瓶,玻璃碎了一地,刺鼻的液体流出来,和地上那摊东西混在一起。
我张嘴想喊。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用那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轻轻说了三个字。
“别查了。”
接着,是一阵尖锐的、烧灼的剧痛,还有黑暗。
再睁眼。
七点十二分。
我坐在床上,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摸出贴身口袋。
手机还在,新的,干干净净,没有那段录音。
实物带不回来。
可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脑子里。
别查了。
那声音我听过。
就在第一次,在楼道里,他说“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是同一个人。
他在学校里。他知道我每一步在做什么,他甚至能发一条短信,就把我像牵狗一样牵进那间黑屋子。
第五次,我终于学聪明了。
人查不到,那我就查沈鹿留下的东西。
那张平面图,她圈了三圈的舞台,那架旧钢琴。
她一定在那里,给我留了话。
我在教室里等到下午,借着上厕所的工夫,溜出了教学楼,绕到学校最北边那栋废弃的老礼堂。
这几天老礼堂在翻修,门口挂着“施工勿入”的牌子,隔壁大礼堂今晚有校庆彩排,翻修的工人都被调过去搭台子了,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从侧门一个没锁的窗户翻了进去。
礼堂里很黑,一排排座椅蒙着灰布,舞台上堆着翻修剩下的木料和落灰的旧道具,穹顶很高,我自己的脚步声被放大了好几倍。
我打着手电,一步步走上舞台。
地板是一块块旧木板拼的。
手电扫过脚边,有一块板,颜色比旁边的新。
周围的漆都裂了、起了皮,唯独那块,边缘干净,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盖了回去。
我蹲下去,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压过了满屋子的灰。
我伸手想去推那块板。
可后台的钢琴就在眼前。我攥了攥拳,先去找沈鹿留下的东西。
我想着,回头再看。
我没能回头。
后台那架旧钢琴,落满了灰,琴盖半开着。
我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
冰凉的琴键下面,有一个用胶带缠着的小盒子。
我把它扯下来。
是一支录音笔。
我按了半天,它只在最后亮起一格电,红色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沈鹿的声音。
杂音很重,像在跑,风声、喘息声,还有她压得很低的、发抖的声音。
“林盏,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可能已经出事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别相信警察,这里面有他们的人。你记住,一年前苏晚不是自杀,是他。”
录音卡了一下,她的声音又急又快。
“是陆屿,班长陆屿,证据在……”
“刺啦”一声,录音笔的电彻底没了。
最后那格红灯灭了。
我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冰冷的笔。
陆屿。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陆屿?
我们班的班长,年级第一,永远站在领奖台上、校服永远平平整整、对谁都温柔有礼的陆屿?
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同学、会主动帮老师搬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陆屿?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对。
哪里不对。
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
我还没来得及想完,礼堂的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束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舞台上。
有个人站在光里。
校服平整,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找人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见了舞台上的我。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在教室里见过一千次的、温柔的笑。
可这一次,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没有在笑。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林盏。”他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从容,像在散步。
可我知道,那扇门已经被他带上了。
我后退,后背撞上了那架旧钢琴。
“你在找沈鹿吗?”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录音笔上,“还是,在找我?”
我猛地把录音笔攥进手心。
“那个没用了。”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我惋惜,“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被你先拿到了。”
“把手机给我。”他朝我伸出手,“还有它。”
我死死攥着,往后缩:“苏晚,是你害死的。”
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你跟她一样,都爱管闲事。”
“苏晚那年也是,非要把不该说的东西,说出去。”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她就从楼上跳下去了。全校都在哭。”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没有人怀疑我。”
我后背一阵发凉:“是你。是你逼死她的。”
“我没有碰她。”他睁大眼睛,那神情真诚得无懈可击,“我只是把利弊,一条一条,讲给她听。是她自己想不开。”
“你说,一个人自己选了死,这算谁的错?”
我答不上来。
我只觉得,我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团披着人皮、却没有心的东西。
我转身就跑。
可舞台就那么大,后台只有一条死路。
我没跑出去几步,他就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动作却稳得没有一丝多余,像在摆弄一支不听话的笔。
我被他按在舞台的地板上。
冰冷的木板贴着我的脸。
那股松节油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我终于近距离看清了。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
表盘反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你知道吗,”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轻,“我给你找了个好位置。”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地板。
“沈鹿就在下面。”
“你们俩关系那么好,你一定想下去陪她。”
我拼了命地挣扎。
他脸上的笑,从头到尾都没断过。
黑暗压下来的最后一刻,我看见的是他的眼睛。
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像看一件坏掉的东西。
“林盏!还磨蹭什么,早读迟到了!”
七点十二分。
我从床上弹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没忍住的呜咽。
我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
没有伤。
什么都没有。
我洗了把脸,去了学校。
早读课上,我没有看沈鹿的空位,我盯着前排那个位置。
陆屿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阳光从窗户照在他身上,头发干净,校服干净,连翻书的动作都那么好看。
旁边有女生小声跟他说话,他转过头,笑了一下,温和地回答。
完美得像教科书里的人。
早读刚下课,他站了起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杯豆浆,穿过教室,直直地朝我走来。
全班都看了过来。
他把那杯豆浆放在我桌上,转了半圈,把吸管口正好对准我。
“早啊。”他笑,眼睛弯起来,声音温柔,“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放糖,你不是说怕胖吗?”
我盯着那杯豆浆,又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就在刚才,把我按在舞台的地板上。
那只手腕上,银色的手表,正一帧一帧地走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笑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六次,我选择了最笨的办法。
我以为,只要我说出真相,就会有人信。
我站了起来。
“是他。”
我指着陆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他杀了沈鹿,他把沈鹿藏在老礼堂舞台下面。他还想杀我,他已经杀了我好几次了!”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陆屿也回过头。
他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担心,那表情变换得恰到好处,快得让我几乎要以为是真的。
“林盏?”他放柔了声音,“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别装了!”我冲着他喊,“你昨晚在礼堂,你按着我,你说沈鹿就在下面!”
“昨晚?”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昨晚我在家上自习啊,我妈还拍了视频发到家长群里。”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拿出手机翻家长群,里面确实有他妈妈发的视频,时间是昨晚九点。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指着那块银表:“就是这个!你戴着它,你杀我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没有躲,反而把手表摘下来,递给我,温和地说:“这是我去年生日我爸送的,全班都见过啊。林盏,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的!”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在礼堂钢琴里,找到了沈鹿的录音笔!她亲口说的,是你!”
“录音笔?”他比我更坦然,“那我们一起去找。”
他真的站起来,叫来了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说要带我去老礼堂,把事情弄清楚。
他走得那么坦荡,坦荡得我自己都开始慌。
结果我早就知道。
钢琴里空空的。录音笔在我一死、又重新醒回早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了。
舞台的地板完好无损,下面什么都没有。
“林盏,”班主任看着我,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你是不是这几天,压力太大了?”
陆屿站在一旁,还在替我说话。
“老师,您别怪她,她和沈鹿最好,受了刺激,难免的。”
他每说一句话,都在往我身上,贴一张“疯子”的标签。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我手里的证据,一样都不在了。
而他说的每一句谎话,都有视频、有证人、有一整个世界,替他兜底。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
可我什么证据都没有。
老礼堂舞台的地板完好无损,下面没有尸体。钢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录音笔。
我手机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能证明的东西。
沈鹿呢?
校方很快给了说法:沈鹿是家里有事,又厌学,可能离家出走了,已经联系家长,正在找。
陆屿全程都在。
他甚至帮我说话,跟警察解释,说我最近压力大,说沈鹿失踪对我打击太大,让警察叔叔别凶我。
他越是温柔,越是体贴,我就越像个疯子。
周围的同学围成一圈,小声议论。
“她最近确实神神叨叨的,昨天还说自己能预知接下来发生什么。”
“班长脾气也太好了吧,换我早不理她了。”
“肯定是沈鹿失踪,把她刺激坏了。”
班主任把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林盏,老师知道你和沈鹿关系好。可你不能因为伤心,就乱冤枉同学。陆屿是什么人,全班都看在眼里。”
“你再这样,老师只能请你家长了。”
警察看我的眼神,和那天派出所里的一模一样。
后来,我被带进了心理辅导室。
班主任、心理老师,还有校医,围着我,语气温柔得可怕。
“林盏,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压力大就说出来,别胡思乱想。”
“沈鹿会没事的,你要相信老师。”
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陆屿作为班长,“好心”地帮我送来了水杯和校医开的安神药。
“吃了会好受点。”他把药放在我手心,眼神里满是关心。
我盯着那几粒药。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搭。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若吃了,就会昏睡过去,然后从这间辅导室的窗户“摔”下去。
一个因好友失踪、精神崩溃、服药过量跳楼的女生。
所有人都会信。
我爸妈是被电话叫来的。
我妈冲进辅导室,看见我就红了眼:“盏盏,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你早上说的那些,妈后来越想越怕。”
我爸沉着脸,一个劲儿给老师鞠躬:“给学校添麻烦了。孩子马上高三,压力大,我们带她回去,一定带她去看医生。”
没有人问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们只想让我,赶紧变回那个“正常”的林盏。
我把药打翻在地,后退着尖叫:“别碰我!你们都别碰我!”
可没有人听我的。
他们按着我的肩膀,心理老师叹了口气,温柔地、坚定地,想把我按到椅子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恶意,只有“为你好”的、温和的笑。
陆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动手。
他只是看着,眼底的冰,一丝都没有化。
就在我拼命挣扎的时候,他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后,他隔着一屋子的人,对我做了个口型。
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查了。”
那是化学准备室里,他对我说的最后三个字。
我吓得拼命往后挣,后腰重重撞上冰凉的窗台,重心一歪,整个人翻了出去。
黑暗落下来之前,我懂了一件事。
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我越是喊真相,就越像个疯子。
他只要微笑着站在那里,全世界就会替他,把我推进深渊。
第七次。
醒来以后,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指认,没有报警,没有看他。
我像个最正常的学生,安静地上课,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盯着桌面。
我在等。
我想知道,当我不查、不逃、不喊的时候,他会怎么出手。
我要记住他的每一步。
那一天,我没有刻意躲他。
甚至在课间,他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我还点了点头。
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好。”
他似乎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一根弦,松了一下。
一个杀人犯,怎么会这么坦然地面对我?
是不是我搞错了?
那支录音笔,会不会是我听错了?
陆屿对我,明明那么好。
下午放学,校门口发生了一起事故。
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货车,不知道为什么,手刹松了,车顺着斜坡往人群里溜。
周围的人尖叫着躲闪。
而我,正站在车的正前方。
我僵在原地。
那辆车的速度不快,但正对着我,我吓得脚都软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猛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
是陆屿。
我们两个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死死把我护在怀里。
小货车擦着他的胳膊撞在了花坛上。
他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一下子涌出来。
周围的人全都围了上来,惊呼着,有人喊老师,有人打120。
陆屿却顾不上自己,他扶着我,急切地问:“林盏,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的手臂在流血,可他的眼睛里,全是担心。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截。
一个人,能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他怎么会是杀我的人?
一定是我疯了。
那支录音笔,那些死亡,一定都是我压力太大,做的一场又一场的梦。
我甚至开始感激他。
他“救”了我,又带着伤,温柔地陪我在医务室包扎。
我对他说了好多话,说沈鹿,说我最近总做噩梦,说我好害怕。
他一句一句地听,耐心地安慰我,眼神干净得像真的一样。
医务室里碘伏的味道很重。
他让校医先处理我的擦伤,自己那道伤,反而排在最后。
“你最近是不是总睡不好?”他看着我,语气特别轻,“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那几天,我躲着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只有他,这个我亲手认定的凶手,在所有人都嫌弃我的时候,还肯坐下来,问我一句瘦了没有。
我甚至开始想,是不是真的是我搞错了。
录音笔里的声音,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是有人在模仿他。
我看着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那道防线,一点一点地塌。
我想,他要是真是凶手,怎么可能用自己的命,去挡那辆车。
我太累了,我太想,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没有再锁门。
我想,也许是我错了。
可就在深夜,我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
我睁开眼。
一个人影,站在我的床边。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是陆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
手臂上,那道为了救我才有的伤,还缠着纱布。
他俯下身,凑近我的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说一句情话。
“你今天,没有躲我。”
我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慢慢地扫过,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标本。
“知道吗?”
“今天在医务室,你盯着我胳膊上的伤,看了整整七分钟。”
“别人看的是伤口,你看的,是这道伤,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浑身的汗,瞬间下来了。
他没有重来。
他不可能记得我死掉的那几回。
可他在观察我。
他只用今天这一天,就把我每一个表情、每一步路,都记了下来,一寸一寸地,拼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兴奋的答案。
他猜到了,我身上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猜不到那是什么,可他不在乎。
他甚至,比我更早地,享受起了这场游戏。
“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真实的、近乎兴奋的表情。
“我是陆屿啊。”
“我还是那个,会在你面前,把豆浆转半圈的陆屿。”
他的手,缓缓地捂住了我的嘴。
“真有意思,林盏。”
“你知道吗,今天的你,一点都不像你。”
“一个认定我是凶手的人,今天却不躲我,不跑,还敢跟我一起去交作业。”
“可你的眼睛,一刻都没有松过。”
“你不是不怕。你是怕得像排练过很多遍,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像在念一份观察报告,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愉悦。
“我是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知道,你查我,查到了连觉都睡不着的地步。”
“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
我浑身冰冷,可在恐惧底下,有一个念头,慢慢钻了出来。
他知道的,全是我今天自己露出来的。
他不知道我今早从哪里醒来,不知道我在礼堂听到了什么,不知道我贴身藏着什么。
他的“知道”,全靠这一天的眼睛,一点点拼。
靠猜。
而猜,就会错。
这是他唯一的破绽。
黑暗。
“林盏!还磨蹭什么,早读迟到了!”
七点十二分。
我睁开眼。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坐起来。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左手。
那条红绳,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它不再是红色的,而是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白,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握了一下拳。
我的手是凉的,凉得几乎没有知觉,像是别人的手。
我看着那根线,忽然想笑。
它在告诉我,留给我的次数,不多了。
可我连它还能淡几次,都不知道。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我听见我妈在厨房里煎蛋,听见楼下的车声,听见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热气腾腾。
没有人知道我死了多少次。
没有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想起第一次死的时候,我还会害怕,会哭,会拼命地求救。
后来我学会了逃,学会了躲,学会了查。
再后来,我学会了当众喊出真相,可真相让我成了疯子。
现在,我连他在不在我面前,都分不清了。
我一直以为,他在暗处,我在明处,我是被他追着跑的那只兔子。
直到昨晚我才懂,他根本不需要知道我在重来。
他光是看清今天的我,就已经把这一天,当成了一场游戏。
那我呢?
我突然觉得,这游戏,不该只有他一个人玩。
我从床上坐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发抖,没有哭,也没有去碰那杯我妈还没端来的豆浆。
我把左手那根近乎透明的线,轻轻地攥在手心里。
他每次都能杀我,是因为在这一天里,他始终清醒,每一步都算得比我快。
唯一的区别是,他每一次醒来,都是一张白纸。
而我,带着所有的记忆。
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本速写本,翻到全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我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下他的名字。
陆屿。
然后我开始写。
他几点几分,会从哪个门进来。
他习惯用哪只手,怎么关门,怎么锁门。
他能买通谁,哪条路没有监控,哪扇窗户没锁。
他每一次,都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在明处演了十八年的好学生,我就在暗处,用我剩下的命,把他的每一张底牌,一张张掀开。
可光靠记忆,不够。
记忆里的东西,死一次、再醒来,就全没了。我喊破喉咙,也没人信。
我得把它们,放到他删不掉的地方。
放到云端,放到别人的眼睛里,放到几百个师生的耳朵里。
我还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疯了,也肯看一眼证据的人。
最后,我得让他亲口说出来。
他这种人,十八年,没留下过一个把柄。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他享受被人看见。
他享受把自己赢的过程,一点一点,讲给一个已经输了的人听。
只要我还能装出那副输了的样子,只要我能把他请进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
他就一定会,忍不住,把他最得意的那件作品,亲口讲完。
我在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最底下,慢慢写了一行字。
老礼堂,舞台,有人。
然后,我在旁边,画了一盏小小的、亮着的灯。
我把速写本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我看着那一点光,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我不逃了。
我也不喊了。
我死过七次,才明白一个道理。
对付一个把杀人当游戏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让他停手。
是让他自己,走到所有人面前,亲口说出他做过什么。
我在心里,对那个还在笑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陆屿,明天见。
不对,是今天。
我会让你,永远记得今天。
第3章 最后一次,我请你入瓮
我没有哭。
我连被子都没叠,坐在床上,在速写本上,又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件,手机里的东西。
第二件,录音笔。
第三件,一个真的会来的警察。
我看了这张清单很久,然后一笔一笔,把它们做完。
我记得他说的那句话。
“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他不知道,我有个习惯——手机只要连着家里的无线网,照片就会自动同步到云相册里。
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饭。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给手机充上电,手指都是抖的,点开了云相册。
十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我那天晚自习请了假,在天台上画夜景,画了很久,后来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相册里,静静地躺着一段视频。
我点开。
画面一开始,是城市的灯,我的呼吸声,风吹过纸页的声音。
然后镜头晃了一下,我大概是想换个角度,随手往下扫。
镜头扫过了老礼堂。
礼堂侧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背挺得很直,正拖着一个很大的、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往礼堂里走。
他拖得很吃力,中途停了一下,抬起头。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
也照在他左腕,那块银色的手表上。
是陆屿。
而那个被他拖在地上的东西,一只手,软软地垂着。
我捂住了嘴,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我吐了。
那不是什么“搬运的东西”。
那是沈鹿。
十六号晚上,我站在天台上画夜景,离我最好的朋友被拖向死亡的地方,只隔着一个操场。
我只要早一点,把手机往下挪一寸。
我不敢想。
我深吸一口气,把视频原封不动地,在云相册里又备份了三份。
实物会清零,记忆会留下,可我不能每次都靠记忆。
我需要一个,连他都碰不到的地方。
云,是他唯一够不着的地方。
上午第二节课,我借口肚子疼,翻墙出了学校。
我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节最贵的纽扣电池。
然后我绕到老礼堂,翻进侧门,走上舞台。
那架旧钢琴还在。
我把录音笔取出来,手指因为用力,泛着白。
换上新电池,红灯亮起。
这一次,沈鹿的声音,是完整的。
“盏盏,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可能,真的没能回来。”
“你先别急着哭,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我想象中镇定,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我跟你说一个人。苏晚,一年前从我们学校天台跳下去的那个转学生。”
“别人都说她是被霸凌、想不开。不是的。”
“霸凌她的人,拍了她的照片,是苏晚自己偷偷录了视频,想报警。可那几个人家里都有门路,她谁都不敢信,她只敢去找一个人。”
“她去找了班长陆屿。”
“陆屿对她特别好,说会帮她,说会陪她一起把证据交出去。他把她约到天台,听她哭了很久。”
“然后他告诉她,证据交出去,照片会被全校看见,她爸妈会抬不起头,她这辈子都毁了。他一条一条地,把她的活路,全堵死了。”
“他没有碰她。”
“可他走了以后,苏晚从天台跳了下去。”
沈鹿的声音哽了一下。
“那些霸凌的人,是陆屿的跟班。苏晚要举报的东西,最开头那个把视频传出去的人,是他。苏晚一死,他就干净了,所有人都只记得是霸凌。”
“我找到了苏晚的日记,是她死前偷偷寄给我的。盏盏,我查了他三个月,他发现了。”
“昨天他托人带话,约我今天晚上在老礼堂,说要跟我谈,让我把日记还给他。”
“我知道我可能回不来了。”
我听到这里,眼泪已经糊了一脸。
“所以我把话录在这里,把苏晚的日记,都存在一个邮箱里,设了明天傍晚自动发出去。要是我没去取消,它就会自己发。”
“别相信警察,盏盏。”
“陆屿的姑父,在分局,是个头头。一年前苏晚的案子,就是他压下来的,写成了自杀。我去报过案,没用。”
录音里,传来她很轻的一声笑。
“对了,红绳。”
“我给你编的那根红绳,你还戴着吧?我们老家有个说法,用两个人的头发编的红绳,能替人留住最想留住的那一天。”
“我给咱俩一人编了一根。”
“对了,还有我的手机。”
“我给你发了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又撤回了。”
“发完它,我就关了机、拆了卡,藏在广播站设备柜最里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钥匙卡在我课桌那本《播音手册》第37页。”
“他翻遍了我书包,也找不到那个地方。哪天你要用它,自己去拿。”
“盏盏,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难过。”
“你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蹲在舞台的阴影里,把那支录音笔死死攥在胸口,哭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我这才懂,这根绳子,为什么会把我留在这一天。
它是沈鹿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它留住的,是她没能看见的,明天。
我在钢琴后面,一直坐到手脚冰凉。
然后我擦干眼泪,站起来,开始干活。
我把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哪一扇门的锁坏了,哪一段路监控照不到,保安几点换班,翻修的工人几点收工。我还特意溜去隔壁大礼堂,摸清了校庆直播的大屏装在哪、控制台在谁手里。
我又摸回了教学楼。楼梯口那个转角,我亲眼看见他的跟班蹲在地上,用扳手拧松了一截扶手的螺丝;实验楼一楼的地砖上,他让人泼了一大片洗洁精,远远看去,就像打翻的水。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画进速写本。
我还弄明白了,他为什么总能找到我。
不是他会读心。
我蹲在保安室窗外看了很久。那个偷快递的保安老周,收了陆屿的钱,会把我几点出校门、去了哪栋楼,一条条发给他。
学校的监控室里,也有他的人。
而我们班的教室,就在他眼皮底下,我每一次起身、每一次离开,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全知。
他是把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他的眼睛。
我在本子上,把这一双双“眼睛”,一个一个圈出来。
老周,门卫室,监控室,还有几个总爱跟在他身边、替他跑腿的男生。
这张网,我每一次都躲不掉。
所以我不能躲。
我要反着来。
我要让这张网,在最后一天,替我递给他一张我精心准备好的、什么都没有的答卷。
我要让他那双最自信的眼睛,在最关键的晚上,第一次看走眼。
傍晚的时候,我合上本子,没有躲。
我知道他会来。
果然,天色刚擦黑,那股松节油的味道,就从侧门飘了进来。
我没有跑。
我甚至回头,对着黑暗里,看了一眼。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回头,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
我把他进门前,习惯先看一眼头顶的监控、习惯用左手拨门闩、习惯先进来再反锁,全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黑暗落下来。
我死得很安静。
这是第八次。
第九次睁开眼。
七点十二分,窗外的光,妈妈的声音,一分不差。
我已经能在睁眼的瞬间,就分清这是第几次了。
这一次,我要去见一个人。
那天我冲进派出所报案,他低头在本子上写字的那几秒,我抬眼看见了墙上的公示栏。在窗口听我说话的那个警察,是辖区刑警队的老刑警,陈砚。
我背起书包,没有去学校,直接去了辖区刑警队。
门卫拦我,我报了一个名字。
“我找陈砚。”
陈砚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胡子拉碴,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泡着枸杞,旁边压着一个卷了边的旧本子。
他看见我,皱着眉,一脸戒备地打量我:“你找谁?”
“我找你。”我在他对面坐下,“你不认识我,你也一定不记得。”
“有一回,我冲进你值班的那个窗口,说有人要杀我。我没伤、没证据,说完就跑了。”
“你在一个卷了边的旧本子上,写下‘明德中学、无牌面包车、傍晚’,还在‘傍晚’两个字底下,轻轻划了一道线。”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翻桌上那个旧本子。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困惑。
“你翻不到的。”我看着他,“这些,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可我那天,看见那道线,就知道你是唯一一个,差点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的人。”
“我那天身上没伤,手里没证据,说的话又疯又乱。”
“就为了这一道线,我才敢来,再信你一次。”
他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在本子上给关键词画线,是他多年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不知道,正是这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在意的动作,把一个绝望的孩子,从鬼门关里,一次次地,拉了回来。
我把书包放在他桌上,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陈警官,你现在听我说三句话,说完你要是觉得我疯了,我马上走。”
“第一,你今天这个保温杯,泡的是枸杞,杯盖没拧紧,你一紧张,手就会去拧它。”
他的手,停在杯盖上。
“第二,苏晚死前,把一本日记寄给了沈鹿。这件事,你卷宗里没有,你也查不到。”
他猛地抬眼看我。
苏晚的案子,他在心里压了整整一年,可这一条,他翻遍了卷宗,从来没见过。
“第三,”我盯着他,“今天傍晚六点半,老礼堂,他会再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怎么会……”
“我没有时间解释。”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我会把他约进去。如果六点四十,我没有从里面走出来,你就带人进侧门,上舞台。”
“你会看到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侧门离开,他左腕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
“你别抓他,你藏好,你只需要亲眼看一眼,他是怎么从那个门里出来的。”
陈砚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怀疑,有震动,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一个老警察的直觉。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要是说,我死过八次,你信吗?”
他没说话。
我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回过头。
“陈警官,一年前苏晚那个案子,不是自杀。”
“这一次,别再让它,变成自杀了。”
他握着那张纸的手,慢慢收紧了。
傍晚六点半,我站在老礼堂的舞台上,给陆屿发了一条消息。
“沈鹿的录音笔,在我手里。苏晚的日记,我也找到了。”
“你想要,一个人来。”
我把手机放在脚边。
很快,侧门响了。
他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你果然又查出来了。”他一步步走上台,“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倒是跟沈鹿一样,死到临头,还敢回头看我。”
他歪了歪头。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可那又怎样呢?”
他朝我走过来,我一步一步退,退到了舞台最暗的角落。
那里,正对着侧门。
我退的时候,故意把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
那是一支和真录音笔一模一样的笔。
“你想要这个,对吗?”我把它举高,“你过来,我就摔了它。”
他果然停了一下。
就是这几秒钟。
我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侧门。
门缝底下,有一道很轻的影子,一闪而过。
陈砚,到位了。
他藏在门外,等着,等里面那个人的脸。
我在心里,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然后,我把那支假笔,朝他身后,狠狠扔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接。
就在他回头的这一瞬,我清清楚楚地,把他的侧脸、他的银表、他眼里的杀意,全都送进了侧门那道缝里。
送进了陈砚的眼睛里。
他低头一看,是支假的,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
他猛地转身,扑了回来。
他的手,再一次捂住了我。
黑暗压下来的最后一刻,我侧过头,看向侧门的方向。
我看见一束手电光,正从门缝里,急促地、剧烈地晃过来。
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外,撕心裂肺地喊。
“住手!”
是陈砚。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我带着这个答案,闭上了眼睛。
这是第九次。
最后一次睁开眼。
“林盏!还磨蹭什么,早读迟到了!”
七点十二分。
我没有立刻动。
我抬起左手。
那根红绳,已经一点红色都没有了。
它变成了纯白,白得像一根快要消失的线,松松地系在我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知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死。
我也死不起了。
我起床,洗漱,穿校服,对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女生,眼睛很红,脸很白,可眼神是定的。
我对她笑了一下。
“今天,你要演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林盏。”
陆屿靠猜。
那我就让他,什么都猜不到。
我像往常一样去学校,不迟到,不早退,不绕路,不去看他,不看沈鹿的空位。
早读课上,我认真地读英语。
陆屿回头看了我两次。
我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我只是很正常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前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见他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猜不透了。
而在我正常的外表下,我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全部做完了。
早读前,我借着交作业的空当,用学校机房的电脑,登上了沈鹿的邮箱。
她的密码我闭着眼都能敲出来,是我们俩的生日,一前一后拼在一起。
那封定时邮件,她设的是今天傍晚六点整发送。
我把收件人,一个一个改掉。
陈砚的工作邮箱。
三家本地媒体和一个全国性的报料邮箱。
还有我们学校的公共邮箱。
那个邮箱,连着每一个老师、每一个班的多媒体大屏。
我把发送时间,定在了六点五十五分。
我没有删它。
我把它,变成了一把火。
第二件事,我给陈砚写了一封信。
我没有再去找他,我不能让陆屿看到我今天和任何警察接触。
我把信,折好,塞进了他办公室的门缝。
信上写着:
“陈警官,我知道你今天会觉得奇怪,因为我们还没见过面。”
“苏晚死前,把日记寄给了沈鹿。这一点,卷宗里没有。”
“看到这封信,请你立刻去查一年前苏晚的案子,去查我接下来给你的这个云相册账号。”
“傍晚六点半,老礼堂,带上你的人,带上鉴证的,带上能撬开舞台地板的工具。”
“走侧门,别走正门。在我没让你们出来之前,不要出来。”
“今天,我要让他自己,把自己交出来。”
第三件事,最难。
我要拆掉,他今天准备杀我的那把刀。
我记得他这几次的路数。他会在傍晚动手,会挑一个监控盲区,会把现场做成意外。
这九次,我已经摸清了他今天会在哪些地方,给我准备意外。
放学的楼梯口,那个扶手被人拧松的转角。
实验楼一楼,那块他让人泼了洗洁精的地砖。
还有校门口,那辆手刹会“恰好”失灵的小货车。
我把这三处,一一拆掉。
楼梯口,我扶着栏杆故意“摔”了一下,让提前来检修的工人,把那截扶手整个换掉。
实验楼,我当着值班老师的面,把洗洁精当成打翻的清洁剂,叫人拖了个干净。
那辆小货车,我“无意间”跟保安老周提了一句,说那辆车好像在溜坡。
老周屁颠屁颠地,亲手给它垫上了砖头。
他埋在我身边的那双眼睛,今天,全都替我挡了刀。
等他傍晚想动手,会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每一个意外,都莫名其妙地失灵了。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来我替他选好的地方。
而今天,傍晚六点半,全校师生都会在大礼堂,为校庆彩排。
我是美术生,负责舞台布景。
我利用这个身份,在上午,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大礼堂,跟负责设备的同学说,我要提前测试一下直播和大屏。
“今天彩排,省得晚上出岔子。”
我把大礼堂的直播大屏、校园广播,还有教学楼里每个班的多媒体屏,全都调试了一遍。信号源,我悄悄接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云直播间,屏幕上放着彩排的测试画面,谁也看不出破绽。
真正的东西,我没敢放在大礼堂。
我把一套带独立电池和流量卡的微型摄像头、连着一个无线麦,用布景用的黑胶布,提前藏进了老礼堂——镜头和麦,正对着舞台中央,卡在旧钢琴琴盖那道落满灰的缝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趁着在钢琴边,我把钢琴里那支录音笔也取了出来,重新换上一节新电池。每重来一次,它就跟着回到原处,只剩一格电;这一次,我要把它带出去。
老礼堂负责把声音和画面传出去,大礼堂负责让所有人看见。
我还把老礼堂舞台那几排翻修临时接的灯,和一个无线遥控器连在了一起。
摄像头和麦,从他踏进侧门那一刻起,就会一直推流,一刻不停。
遥控器很小,我揣在校服口袋里,它只管灯,我要在他把那些话说出口的瞬间,照亮他的脸。
然后,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给陆屿发了一条微信,用的是沈鹿的手机。
那部手机,我按着沈鹿录音里的交代,上午从广播站设备柜最里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取了出来。她关了机、拆了卡,陆屿翻遍了她的书包,也没找到。我没敢装卡,就蹲在广播站里,连了那里的无线网,登了她的微信。
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晚六点半,老礼堂。沈鹿的东西,我当面给你。一个人来。”
“林盏留。”
发完,我把手机,藏进了身上。
上课铃响了。
我回到座位,翻开课本。
阳光照在课本上,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金色的。
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死过九次了。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有多可怕。
可我也比他,多了九次看见明天的机会。
今天,我要把这些机会,一次性,连本带利,还给他。
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下来。
大礼堂那边,已经亮起了彩排的灯,隔着操场,能听见音乐声和人声。
我一个人,走进了废弃的老礼堂。
舞台上,我没有开灯。
我在黑暗里,坐在那架旧钢琴旁边,等着他。
六点二十八分,侧门响了。
“吱呀”一声。
陆屿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他走上舞台,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东西呢?”
“急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在逃亡、不是在求饶、不是在临死的恐惧里,看他。
“陆屿,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笑了,似乎觉得有趣:“你问。”
“苏晚在天台上,那天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自己说。”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觉得,你每一句话,都能把人逼上天台吗?”
“今天,你说给我听听。”
他盯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一点点冷下来。
但我知道,他不会走。
他自恋了十八年。他站在领奖台上,享受过所有人仰望他的目光。他最怕的,不是真相,是有人敢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其实没有那么聪明。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漂亮的收尾。
他需要让我,在死之前,先输得心服口服。
“好。”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苏晚那天,一直在哭。”
“她手里攥着一个U盘,说要去报警。我就跟她说,你想清楚,那些照片一旦交出去,全校都会传,你爸妈会怎么想?你走到哪,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我告诉她,她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道题。
“我说完,我就走了。门我都没锁。”
“是她自己,翻了过去。”
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在这个舞台上,我不能哭。
我要让他说,让他说得越细越好。
“你不觉得亏心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那么信任你,才把命交到你手里。”
“信任?”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怜悯,“林盏,你还是不懂。”
“正因为她信任我,我才只需要说几句话。”
“一个人要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她得先对这个世界,彻底死心。”
“我只是帮她,把那点最后的光,掐灭了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有一点骄傲。
像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完美的作品。
我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刻进心里。
掐灭一个人最后的光。
这就是他的罪。
我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那沈鹿呢?”
“沈鹿比苏晚聪明。”他叹了口气,“她查到了日记,她还学会了录音。我约她来,是想给她一个机会,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不肯。”
“她跟我说,她要替苏晚讨个公道。”
他摇了摇头。
“我只能把她留在这儿。”
他抬起脚,轻轻踩了踩脚下的木板。
“第三块。”
“她就躺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往下,第三块地板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我正站在那块被撬开过的、边缘干净的木板上。
“你骗人。”我抬起头,声音很稳,“沈鹿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不可能在这儿。你吓我。”
他果然上钩了。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质疑他精心做完的事。
“我吓你?”他轻笑一声,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
“从舞台最边上那块数,一、二、三。”
“第三块,是我让人提前撬松的。她就躺在里面,身上盖了一层石灰。”
“你要不信,我可以让你下去,亲眼看看。”
他的语气里,压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的得意。
他以为,这些话,只会说给一个死人听。
我在心里,把“第三块”“撬松”“石灰”,一个一个,全部记住。
“你杀了她,你还把她埋在这种地方,让她连一个给她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翻案?”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轻蔑,“林盏,你太天真了。”
“我说的话,你录下来了,对吗?可谁会信一个死人?你今晚走不出这个门,你会从这个舞台上摔下去,一个精神崩溃、又一个想不开的女生。”
“我姑父,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就像一年前一样。”
他朝我,伸出了手。
“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没有躲。
我看着他那只手,伸到我面前,看着他左腕那块银色的表,在黑暗里,反着冷光。
然后,我笑了。
“陆屿,你错了。”
“这次,走不出这个门的,不是我。”
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个小小的无线遥控器,按了下去。
“啪。”
老礼堂舞台上那几排翻修临时接的灯,应声大亮,整个舞台,瞬间灯火通明。
为的就是让镜头,清清楚楚地,拍到他这张脸。
我口袋里的手机屏,跟着亮了一下。
直播预览里,是此刻的舞台。
是他的脸。
而藏在旧钢琴琴盖缝里的摄像头和无线麦,从他进门起就没停过,把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隔着一栋楼,大礼堂的大屏和广播,整个操场的校园广播,教学楼里所有还亮着的屏幕,同时响了起来。
苏晚。
U盘。
照片。
沈鹿。
第三块地板。
我姑父,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那些他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听见的、平静的、沾着血的话,此刻正像潮水一样,涌向全校,涌向每一个正在彩排的老师和学生,涌向整个校园。
大礼堂的音乐,停了。
操场的喧闹,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哗然。
我听见,隔着一栋楼,那边传来了惊叫、哭喊、椅子被撞翻的声音。
大礼堂那边彩排的学生,全冲了出来。
黑压压的人群,隔着操场,朝老礼堂涌过来。
我口袋里的直播还在继续,班级群里的消息,一条顶着一条,疯狂地往上滚。
我看见了班主任。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捂着嘴。
前几天,就是她,语重心长地让我别乱冤枉同学。
我也看见了那些在教室里议论我“疯了”的同学。
他们一个个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那个说“班长脾气真好”的女生,腿一软,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原来真相被所有人听见的时候,是这样的。
它不需要我声嘶力竭地喊。
它只需要,被放出来。
侧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陈砚带着一队警察,冲了进来,手电光齐刷刷地打在舞台上。
“警察!都不许动!”
陆屿僵在原地。
他那只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脸上十八年完美无缺的笑,在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回头,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旧钢琴琴盖缝里那一点正在工作的红点,又看向侧门外、隔着操场涌过来的人群。
他第一次,慌了。
“是她!”他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是她设的局!她逼我这么说的!她精神有问题,她已经疯了好几天了!”
“你们不能信她!”
他还想往门口走。
他下意识抬起手,去整理袖口,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想让自己看起来依旧体面。
可他的手在抖。
那个动作,他做了一半,就僵住了。
“我要给我姑父打电话。”他盯着陈砚,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年级第一,我是要保送的……”
“晚了。”
陈砚打断他,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正在实时同步的直播画面,还有一封刚弹出来、抄送了监察部门的邮件。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全校听见了,媒体听见了,市局的人,也听见了。”
“这一次,你姑父的电话,打不通了。”
陆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平静地,把我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陈警官,第一样。”
“十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四十一,老礼堂侧门,陆屿把沈鹿的尸体拖进礼堂。这是我手机云端同步的视频,人脸,银表,都在。”
“第二样,沈鹿的完整录音。苏晚案,他的犯罪,他姑父压案,全在里面。”
“第三样,沈鹿生前设的定时邮件,今天傍晚六点五十五,已经发到了在座每一位老师的邮箱,三家媒体,还有全校公共邮箱。”
“第四样。”
我顿了顿,低头,看着他。
“第三块地板。”
“这是你刚才,亲口说的。”
“除了凶手,没有人会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埋在舞台的第三块地板里。”
陆屿的脸,一下子白了。
鉴证科的警察走上台,蹲下身,撬起了那块边缘干净的木板。
一下,两下。
木板被掀开。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涌了上来。
沈鹿,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穿着失踪那天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系着那根和我一模一样的、已经褪色的红绳。
她在那个黑暗的地方,被埋了整整一天。
我蹲下去,眼泪砸在木板上,我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沈鹿,我来接你了。”
“你看,天亮了。”
我才看见,她校服的领口,还别着广播站的胸牌。
那枚胸牌被人踩过,蒙了一层泥,她的名字,几乎看不清了。
她到死,都戴着它。
我伸出手,用袖子,一点一点,把那层泥擦掉,把胸牌,端端正正地扶正。
她站在广播站的话筒前,给全校点过那么多首清晨的歌。
她那么喜欢被人听见。
这一次,我让她的名字,和她的冤屈,一起,被所有人听见了。
身后,几个同学不知什么时候,跟着人群涌到了礼堂门口,看见这一幕,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陆屿被两个警察,反剪着按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木板,离沈鹿被挖开的地方,只有几步远。
他拼命挣扎,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崩溃的、不可置信的东西。
“你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会来?会说这些?会站在第三块地板上?”
“你怎么会知道,今天的一切?”
他的声音在发抖,和他过去十八年的从容,判若两人。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我看着他,就像他曾经,看着我死去的那些时刻一样。
然后,我第一次,对他笑了。
“因为你。”
“杀了我九次。”
他的眼睛,一下子缩紧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到这一刻才懂,他引以为傲的、算无遗策的那一天,他的对手,其实从来没有,和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每一次醒来,都是一张白纸。
而我,带着九次死亡的记忆,站在他面前。
警察把他拖了出去。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的姑父,那个连夜赶来、试图“处理”的分局领导,正被另几名监察人员,按在走廊的墙上,戴上手铐。
十八年了。
苏晚的那笔账,沈鹿的这笔账,终于在今天,一起算清了。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负责广播站的一个女生,红着眼睛,掏出手机,把校园广播的频率,重新接上了。
然后,一段旋律,轻轻地,从校园的每一个喇叭里,响了起来。
那是沈鹿每天清晨七点,雷打不动,为全校点的那首歌。
没有人说话。
挖开的舞台上,警察正在为沈鹿,盖上白布。
操场上,礼堂里,教学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静静地站着,听着那首歌,从头到尾,放完。
有女生开始小声地跟着唱,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
风吹过老礼堂破旧的窗,把那片歌声,送得很远。
我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片从一开始就照着她的灯光,忽然觉得。
她听见了。
她那么喜欢被人听见。
这一次,她一定听见了。
被带走之前,陈砚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我很久,那眼神里,有太多想问的东西。
“你今天塞进我门缝的那封信,还有那个云相册,这一整套,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第一次冲进派出所报案的时候,拼了命地想让一个人问我。
可那时候,没有人愿意信。
现在,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陈警官,这个,你不用知道。”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以后再遇到一个说‘我能看见明天’的孩子,别急着把她,当成疯子。”
“先听她,把话说完。”
陈砚怔在原地。
他看着我,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十七岁的女生。
然后,他重重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在刑警队做笔录,一直做到深夜。
我妈抱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我爸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的背,好像一夜之间,就弯了。
我没有怪他们。
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在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死了一次又一次。
做完笔录,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坐在刑警队外面的台阶上,一直看着天上。
我在等。
我知道那个时间。
我怕了整整一天的那个时间。
陈砚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我,为什么非要等到零点。
我看着远处的路灯,说,我怕死。
我说,我死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在我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眼前一黑。
我怕我睁开眼,又回到那张床上,又听见我妈在厨房里煎蛋,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天。
我怕我这辈子,都走不出今天。
陈砚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我那些事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我为什么非得等到零点。
他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没处说的孩子。
“我做警察二十多年,”他忽然说,“有些案子,我明知道谁是凶手,却拿他没办法。”
“那感觉,和你这几天一样,憋屈。”
“今晚之后,你不用再憋屈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说的,我都信。”
他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衣服上有烟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今晚我陪着你。”他说,“天不亮,我不走。”
我裹着那件外套,一直抖的手,终于慢慢地,稳了下来。
墙上的电子钟,一格一格地走。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五十八秒。
五十九秒。
零点。
我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杯子,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那只手。
没有眼前的黑。
没有心跳骤停的空。
我还能听见夜风,能感觉到手里的热水,能看见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睁开眼。
我还活着。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砚吓了一跳,忙问我怎么了。
我一边哭,一边摇头,我说没事。
我说,陈警官,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活过了零点。
我没有死。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不是你能重来多少次。
是你终于有一次,能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平平安安地睡过去,再睁开眼,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我把这些天的眼泪,全都哭了出来。
哭那个摔下楼梯的我,哭那个被车撞飞的我,哭那个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一次又一次等不到天亮的我。
九个我,一个接一个,才换来眼前这一个。
我没有叫醒她们。
我只是替她们,好好地,活着。
我坐在那个台阶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看着东边的天,从墨黑,变成灰蓝,再变成一点一点的鱼肚白。
七点十二分。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我身上,暖的。
我没有再回到那张床上。
我真的,来到了明天。
尾声
后来的事,是在新闻里,一点一点看完的。
陆屿被逮捕了。
他的姑父,因为涉嫌徇私枉法、压下命案,也被立案调查。
一年前苏晚的案子,被重新翻了出来,重新立案,还了她和她家人,一个迟到的清白。
苏晚的妈妈在学校门口,给沈鹿的妈妈,磕了一个头。
两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抱在一起,哭得站不起来。
沈鹿的葬礼,我去了。
我把那支录音笔,放在了她的墓碑前。
她最后的那段录音,我一直留着,没有删。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爬到了学校的天台。
就是我十六号晚上,画夜景的那个天台。
风很大,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暖色。
我戴上耳机,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听到最后,沈鹿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
“盏盏,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难过。”
“你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我摘下耳机,看着那一轮正在沉下去的太阳。
我对她说,好。
我说,我看到了。
很亮,很暖。
我低头,去看手腕上的红绳。
夕阳下,那根已经纯白的绳子,忽然被风吹散了。
它没有断。
它是自己,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松开,化成了一根细细的白线,从我的手腕上,飘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
可我没有。
我看着它,被风托着,慢慢地、慢慢地,飞向那一片金色的夕阳里。
像有人,在跟我说,再见。
我没有再去追。
我想,沈鹿自由了。
她留住的那个明天,我替她,好好地走下去了。
从那以后,我做了很多事。
我主动报名,去了广播站。
每天清晨七点,我推开那扇门,对着话筒,为全校点一首歌。
以前我总躲在人群后面,上课举个手,都要先在心里数到三。
现在我不了。
我替她去看了一次海,去看了她总跟我念叨的那所大学,去吃了她说要带我去、却一直没去成的那家糖水铺。
我把她的那一份,一口一口,吃回来。
我也终于敢,在课堂上抬起头,看着老师的眼睛,大声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不再转红绳了。
因为我的手,是暖的,是稳的,是活在一个真正会往前走的明天里的。
我抬起头,太阳正好,落进我的眼睛里。
我没有躲。
我迎着光,睁大眼睛,让那片金色,一点一点,把我整个地,照亮。
我会替她,也替苏晚,好好地,活很久很久。
替她们看每一个,她们没能看见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