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聘礼
苏州城传遍了——摄政王萧玦要娶苏家嫡长女苏清瑶。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趴在墙头看隔壁张屠户杀猪。丫鬟春杏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扯着嗓子喊我:“二小姐!二小姐你快下来!宫里来人了!”
我一屁股坐歪,差点从墙头栽进猪圈。
等连滚带爬赶到前厅,乌泱泱一片人。穿朱红蟒袍的太监捏着嗓子念圣旨,我爹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我娘手里的佛珠都快掐断了。满院子堆着红绸盖着的箱笼,粗粗一扫,不下百抬。
我大姐苏清瑶跪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看过去,下颌绷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那叫一个仪态万方、宠辱不惊。我爹偷偷抬眼瞥她,眼里全是“好闺女,苏家靠你了”的殷切。
我蹲在最后面,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烧饼,啃了一口。
——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心想。
苏清瑶嫁进摄政王府,那就是王妃。苏家从此在苏州城横着走,我看以后谁还敢嫌我成天跟张家三小子爬树掏鸟蛋不像个大家闺秀。
我爹大概是激动傻了,送走太监后当场拍板:“开祠堂!告慰列祖列宗!”
然后他看了一眼跪在旁边打哈欠的我,气不打一处来:“苏晚禾!你大姐都要当王妃了,你就不能学学你姐姐半点稳重?”
我把烧饼咽下去,诚恳道:“爹,张屠户说明天杀年猪,让我去帮忙按猪腿,给三斤五花肉。”
我爹气得要请家法。
我娘赶紧打圆场,说大喜的日子别动气。转头拉着苏清瑶的手,温温柔柔地嘱咐:“瑶儿,嫁进王府不比家里,凡事多忍让……”
苏清瑶低眉顺眼:“女儿知道。”
我啃完烧饼,溜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场“天大的好事”会像块烧红的烙铁,精准无比地砸在我脑门上。
第二天一早,春杏又来砸我的门,这回声音都劈了:“二小姐!大小姐不见了!”
我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人没了!留了封信!”
我鞋都没穿就往外跑。苏清瑶的闺房门敞着,我爹捧着封信,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我娘直接哭晕在丫鬟怀里。我凑过去一看,那信上字迹娟秀,内容却石破天惊——
“女儿不孝,然实在不愿困于王府高墙。女儿与李郎已互许终身,今随他远走,望爹娘勿念。摄政王权倾朝野,女儿高攀不起,二妹晚禾聪慧伶俐,或可代之。女儿清瑶拜别。”
我脑子里“嗡”一声。
李郎。隔壁街卖字画的穷秀才李延年。上个月我还看见苏清瑶在花园假山后面收他递过来的诗笺,当时以为就是小打小闹,没想到她玩这么大?
“完了。”我爹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摄政王下聘次日新娘子跑了……这是欺君之罪!要灭九族的!”
我娘幽幽醒转,抓着我的手嚎:“晚禾啊!你得救苏家啊!”
我:“……娘你先松手,我袖子要扯烂了。”
“你大姐跑了,你替她嫁!反正摄政王也没见过你大姐长什么样!”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我替?娘你看我这张脸跟大姐有半文钱像吗?大姐是苏州第一美人,我是什么?我是苏州第一爬树小能手!摄政王瞎了才看不出来!”
我爹突然不抖了,抬起头,用一种将死之人的眼神看着我:“晚禾,你大姐身高五尺三寸,你也五尺三寸。你大姐肩宽一尺二,你也一尺二。你大姐——”
“爹你连大姐肩宽都量过?”我震惊。
“你娘拿尺子量的!”我爹一拍桌子,“总之,盖上盖头,拜堂成亲,谁能掀开看?等生米煮成熟饭,王爷发现也晚了!到时候总不能把你退回来吧?”
我据理力争:“那万一王爷把我砍了呢?”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那至少苏家其他人能活。”
亲爹,亲娘。
我当场表演了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假的。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翻来覆去想了一百种逃跑方案。隔壁张家三小子答应帮我翻城墙,条件是我给他做一个月鞋垫。我包袱都打好了,结果我娘直接带人堵了门,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晚禾!你爹已经去宗祠跪着了!你要是不答应,他今晚就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前!”
我爹在宗祠那头配合地发出一声干嚎。
我:“…………”
就这么着,我被亲爹亲娘用孝道大棒加灭门惨案双管齐下,硬生生摁进了那顶八抬大轿。
临上轿前,我娘往我嘴里塞了块糖,哭着说:“晚禾,你大姐性子软,你要是到了王府,能忍就忍……”
我含着糖含含糊糊:“娘,大姐性子软,我性子硬啊。我现在想把你儿子——我大哥——塞进轿子里你信不信?”
我娘利索地把盖头给我蒙上了。
花轿颠颠簸簸往京城走,我坐在里头磕了半路瓜子。春杏偷偷掀帘子递水进来,我抓着她的手嘱咐:“要是我被砍头了,记得把我攒的那二两银子给我埋在张屠户家猪圈后面。”
春杏哭得鼻涕冒泡。
第二章 拜堂
摄政王府比我想的还大。我蒙着盖头被人搀着走,脚底下踩的地砖都快赶上我整个闺房了。沿途丝竹声声,宾客喧哗,听着就气派。
拜堂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司仪喊“一拜天地”,我弯腰——盖头边角扫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大概是王爷的腰带扣。他个子比我预想的高,我弯腰时额头差点撞他胸口。
“二拜高堂。”
我听见上首传来一个妇人的笑声:“好孩子,快起来。”应该是王府里的长辈。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对面的人微微低头。气息拂过来,带着淡淡的檀香。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这习惯跟张家三小子打架养出来的,对方一凑近我就想躲。
好在没人注意。
“礼成——”
司仪那声拖得老长。我松了口气,正要跟着引路丫鬟走,突然听见有人从旁边蹿出来,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捏着帕子娇笑着拦路:“哎哟,让妾身瞧瞧新王妃……”
她伸手就要掀我盖头。
我条件反射一抬手——“啪”地隔开她胳膊,然后顺手抱了个拳:“这位姐姐,有话好说。”
全场静了一瞬。
那妇人手僵在半空,干笑:“王妃……好生爽利。”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大姐苏清瑶是苏州出了名的温婉端庄,连走路都带出三分书卷气。我这么一抱拳——活脱脱就是跟张屠户家三小子打完架收势的架势。
盖头底下我冷汗都下来了。
旁边传来一个男声,低沉带笑:“无妨,王妃性情直率,本王喜欢。”
是摄政王萧玦。我听过他的传闻——先帝幼子,当今圣上幼弟,二十二岁封摄政王,杀伐决断,冷面阎王。但此刻听他说话,语气倒是温和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那个“喜欢”说得意味深长。
后面仪式我全程绷着,再不敢乱动。好在那闹事的妇人也没再作妖。后来我才知道她姓柳,是王府里位份最高的侧妃。
好不容易挨完所有流程,我被送进洞房坐着。盖头不让掀,说要等王爷来。我坐在铺满红枣桂圆的床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偷偷从袖子里摸出最后半块烧饼啃了。啃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剩下半块塞进枕头底下。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一根秤杆伸过来,挑开了盖头。
我抬头,跟萧玦对了个正眼。
怎么说呢——这男人长得确实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巴线条利落得像刀削的。就是那双眼睛太沉,盯着人看的时候像要把人剖开。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我心里一虚,低头装害羞:“王爷……”
“抬头。”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硬着头皮抬眼。他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贴到我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我大气都不敢喘。然后他退后一步,在桌边坐下,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清瑶。”他呷了口茶,“你爹说你自幼读书,最通《女戒》。”
我:“……略懂略懂。”
“《女戒》第三章第四句,背来听听。”
我脑子嗡地炸了。我连《女戒》第一页都没翻开过!我大姐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可我不是我大姐啊!
“回王爷……”我绞着衣角,“今日大喜,背书不太吉利吧?”
他放下茶杯,叮一声轻响。
“怎么,”他偏过头看我,“《女戒》不吉利,跟张家三小子爬树掏鸟蛋就吉利了?”
我:“…………”
他站起身,踱步过来,居高临下俯视我:“本王跟苏家要了你大姐的庚帖,顺便把苏家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掉。苏清瑶,苏州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温婉,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他顿了一下,“跟你方才抱拳那个利索劲儿,可差得有点远。”
完了。彻底完了。
我“噗通”一声跪了,干脆利落:“王爷饶命!民女苏晚禾,是苏家二女儿!大姐她跟人跑了,我爹我娘逼我替嫁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们别找我!”
萧玦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拎起来,脸都气青了:“你说什么?苏清瑶跑了?!”
“跑了!跟隔壁街卖字画的李延年!她说她不想被困王府高墙让我替她——哎哟王爷你轻点我胳膊要脱臼——”
“苏家好大的胆子!”他把我甩到榻上,转身就要喊人,“来人——”
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抱住他的腰:“王爷三思!你现在喊人来把我送回去,全京城都知道你被苏家骗了!你堂堂摄政王,娶个媳妇都能让人调了包,你丢得起这人吗?”
他脚步一顿。
我趁热打铁:“而且你把我送回去,我爹肯定要被砍头。我爹砍头我娘也活不了,我大哥流放,我妹妹充官妓——到时候全苏州都说摄政王心狠手辣,因为新娘子跑了就灭人家满门,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玦慢慢转过身。
他低下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老鼠。
“……你倒是会说话。”
我松手退后半步,老老实实站好:“王爷,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给我条活路,我也给你做面子。逢年过节我跟你进宫请安,朝堂应酬我陪你出席,保证不露馅。等风头过了,你要休要废随你便。怎么样?”
他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
洞房花烛夜,红烛烧得噼啪响。我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正琢磨他是不是在考虑从哪儿下刀比较方便,他突然冷笑一声,弯腰凑到我耳边——
“替嫁是吧?”他手搭上我的腰,往怀里一带,“那就替到底。本王花了百抬聘礼娶回来的,总不能亏本。”
我:“…………”
等等,这剧本不对。
他松开我,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早给侧妃敬茶,你那个抱拳的毛病——改改。”
门关上。
我瘫在床上,心想:完了,这王爷比我爹难对付多了。
第三章 敬茶
第二天我起晚了。
春杏急得直跺脚:“王妃!侧妃娘娘们都在正厅等着了!您再不去人家要说您摆架子!”
我一边往头上插簪子一边往外跑:“什么侧妃娘娘们?昨儿那个柳氏?”
“柳侧妃是王府老人了,跟着王爷三年了。还有一位陈庶妃,去年进府的。今儿敬茶您得给她们立规矩——”
我脚步一顿:“等等,我是王妃,她们给我敬茶还是我给她们敬茶?”
春杏一拍脑门:“奴婢说反了!是她们给您敬茶!”
我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行,苏晚禾,你在苏州跟张家三小子打架没输过,跟几个后宅妇人过招还能虚?
正厅里坐了五六个莺莺燕燕。柳侧妃坐在最前面,就是昨儿掀盖头那位。三十岁上下,一双吊梢眼,涂着鲜亮的胭脂,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陈庶妃年轻些,缩在椅子上没什么存在感。
我走进去,柳氏率先站起来,笑得跟朵花似的:“王妃姐姐来了——哟,妾身失言,该叫王妃娘娘。”
她端着茶走过来,递到我面前,手却故意一歪——半杯茶泼在我裙摆上。
“哎呀!”她捂着嘴,“妾身手滑了!王妃娘娘不会怪罪吧?”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她。
然后我笑了。
我往前一步,柳氏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没给她让的机会,伸手把她手里剩下的半杯茶接过来,当着她的面,缓缓倒在她自己绣着牡丹花的鞋面上。
“哎呀。”我学她捂嘴,“本王妃也手滑了。柳侧妃不会怪罪吧?”
柳氏脸都绿了:“你——”
“我什么?”我拍了拍她肩膀,推着她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手劲不小。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脸色更难看了。
我笑嘻嘻地环顾一圈:“各位姐姐妹妹听好了。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记性特别好。谁对我好,我记一辈子。谁给我使绊子——”我低头看柳氏,“我也记一辈子。”
柳氏咬牙:“王妃好大的威风。”
“威风不敢当,”我端起陈庶妃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不过王爷昨晚说了,我这人‘性情直率’,他‘喜欢’。柳侧妃要是不服,可以去王爷跟前问问,看他喜不喜欢你泼茶。”
柳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庶妃赶紧打圆场:“王妃娘娘说得是,妾身们一定好好伺候王妃。”
我冲她点点头。这姑娘识趣,以后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打发完这群人,我回房换了条裙子。刚坐下,春杏又来了:“王妃,王爷身边的赵总管来了,说王爷今晚歇在咱们院里,让您准备准备。”
我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准备什么?”
春杏脸红得像柿子:“就是……准备准备。”
当晚萧玦还真来了。我坐在梳妆台前面,春杏给我拆头发。铜镜里映出萧玦推门进来的身影,他今天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看着比成亲那天随意些。
“你们都下去。”他挥退了丫鬟。
屋里只剩我俩。我坐得笔直,他从背后走过来,手指挑起我一缕头发绕了绕:“今天柳氏给你气受了?”
我干笑:“王爷消息真灵通。”
“王府里的事,没有本王不知道的。”他绕到我面前,弯下腰跟我平视,“听说你把她鞋给浇了?”
“……是她先泼我裙子。”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干得不错。柳氏这两年仗着跟过本王几年,在后宅横行霸道。你压压她气焰也好。”
我愣了一下。这是……夸我?
他直起身,忽然伸手把我从凳子上捞起来。我双脚离地,下意识抱住他脖子:“王爷你干嘛——”
“就寝。”他抱着我往床榻走,低头看我一眼,“怎么,王妃想打地铺?”
我挣扎:“我自己走!”
“晚了。”他把我往床上一放,欺身压下来,一手撑在我耳侧,另一手慢条斯理解我衣带,“苏晚禾,你替嫁的事本王还没消气。既然嫁进来了,总得让本王看看——值不值那百抬聘礼。”
我脸烧得能煎鸡蛋:“王爷你讲点道理!我也是被逼的——”
“嗯。”他低头亲了一下我颈侧,声音含含糊糊的,“被逼的。所以本王在讨债。”
我:“…………”
这债怎么个讨法你倒是说清楚啊!
红罗帐暖,烛影摇红。他指尖带着薄茧,划过锁骨时我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故意折腾人的意味,每当我刚适应他的节奏,他就换一处地方,逼得我不得不睁眼瞪他——然后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瞪什么,”他嗓音哑下去,“本王在讨债。”
“你这叫讨债?”我喘着气抗议,“你这是——”
“嗯,”他低头堵住我的嘴,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空追问,因为他手往下一探,我整个人都软了。
这人太知道怎么折腾人了。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发现自己被他从背后搂着,胳膊箍得死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倒醒了,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老实点。”
“……王爷,你睡相太差了。”
“嫌弃?”他闭着眼捏我腰,“嫌弃也晚了。嫁都嫁了。”
第二天早上他神清气爽去上朝,我瘫在床上起不来。春杏进来伺候时看见我脖子上的印子,脸红了半天不敢说话。
我恶狠狠拽了拽衣领:“看什么看!你家王妃被狗啃了!”
第四章 动心
萧玦这人有个毛病——嘴硬。
嘴上说“讨债”,身体倒是很诚实。打那天起他隔三差五往我院里跑,每回都要折腾我半宿。我一开始还反抗,后来发现反抗没用,干脆躺平任啃。反正他技术……咳,还行。
日子久了,我开始摸出点门道。这人喜欢我给他泡茶——得用滚水冲,茶叶放半杯,泡出来浓得发苦他才满意。还喜欢我给他按肩膀,按到酸痛的地方会闷哼一声,然后绷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最离谱的是他喜欢听我讲苏州城的闲事,什么张屠户家的母猪下了十二个崽、隔壁街王婆子跟卖豆腐的吵了三天架,他听得津津有味,还点评“王婆子不占理”。
有一回我讲到张家三小子被他爹揍得满街跑,萧玦突然打断我:“张家三小子是谁?”
“邻居啊,从小一块儿爬树掏鸟蛋的。”
他放下茶杯:“男的?”
“……王爷你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
“以后离他远点。”
“我都嫁进京城了怎么离他近——”
“远点。”他抬眼看我,“本王说远点就远点。”
我老老实实:“知道了知道了。”
他这才继续喝茶。
——这人有时候幼稚得让我没脾气。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入冬那天。我早上起来有点咳嗽,没当回事。下午在院子里踢毽子踢出一身汗,脱了外衫吹了会儿风,晚上就烧起来了。
萧玦回来时我已经烧得说胡话了。春杏说王爷进门时脸色比锅底还黑,把太医拎来时差点把人家门槛踢断。我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我扶起来灌药,苦得我直往外吐。然后那人喝了一口药,低头嘴对嘴给我灌进去了。
“呸呸呸——”我清醒了一瞬,“萧玦你恶心死了!”
“醒了?”他把我塞回被窝里,手心贴着我额头试了试,表情还是很臭,“三十九度二,苏晚禾你挺能耐。”
“不就发个烧……”
“你怀了。”
我脑子“嗡”一声。
“太医刚诊出来的。”他语气平平的,但耳尖红得快滴血,“刚一个月。你自己不知道?”
我呆滞地看着他:“我……我上个月来了啊。”
“太医说有人怀孕第一个月会来假月信。”他别开脸,耳朵红得发烫,“总之,你老实躺着,别乱跑。毽子我没收了。”
“那是我从苏州带来的!”
“没收。”
我气得拿枕头砸他。他一把接住,转手放回我身后,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别闹。睡觉。”
那晚他没走,就坐在床边看公文。我烧得晕晕乎乎,半梦半醒间感觉他时不时来摸我额头,半夜还把我摇醒灌了回药。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他眼底乌青一片,比我这个病人还像病人。
我良心发现:“要不你去睡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你安分点,本王自然睡得着。”
我乖乖躺回去,看着他去上朝的背影。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今天不许踢毽子。”
“……知道了!”
——好吧,我承认。这人虽然嘴欠,但好像……还行。
第五章 探子
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萧玦的探子回来了。
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跟春杏学种葱——太医说要活动活动,我琢磨着种葱也是活动——赵总管突然跑来:“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
我拍拍手上的土过去,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萧玦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阴沉。旁边跪着个黑衣男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跑长途回来的。
“怎么了?”我凑过去。
萧玦没说话,把一份折子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是探子写的密报,关于我大姐苏清瑶的。
——苏清瑶跟李延年跑到扬州后,李延年的字画根本卖不出去,两个人靠典当我大姐的首饰过日子。首饰典完了就借钱,借了不还,被债主堵在巷子里。李延年吓得溜了,把我大姐一个人扔在扬州。苏清瑶又搭上个盐商,给人做外室。那盐商有正妻,闹上门来把苏清瑶的脸都抓花了。她走投无路,听说摄政王妃在京城过得风生水起,正在往京城赶——
“她来干什么?”我皱眉。
萧玦手指敲着桌面:“探子说她沿路跟人打听本王什么时候休妻。”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想回来当王妃?”
萧玦没接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酸不酸甜不甜的,闷得慌。我把折子放回去:“哦。”
“哦什么?”他抬眼看我。
“没。”我扯了扯嘴角,“那王爷打算怎么办?人来了总不能不让进门吧?好歹是我大姐。”
萧玦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把我拉过去坐在他腿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苏晚禾,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我挣扎,“我是替你着想!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回来了,我不得腾地方?”
他闷笑了一声,胸腔震得我后背发麻:“谁跟你说本王心心念念她?”
“全苏州都知道你下聘求娶苏家嫡长女——”
“本王求娶苏家嫡长女,是因为当时户部要查江南盐税,苏家他爹是苏州盐运副使。”他慢悠悠道,“本王需要一个由头把苏家绑上船。娶他女儿最省事。至于苏清瑶长什么样——”他嗤笑一声,“本王成亲前连她画像都没看过。”
我呆住了。
“那你成亲那天看我那眼神……”
“本王看过苏清瑶的庚帖和八字。”他捏我脸,“算好了她那天不宜出门,下聘次日必跑。苏家那个胆子,肯定不敢声张,十有八九会让你替嫁。你爹那个怂样,本王查了半个月还能不知道?”
我脑子飞速转:“所以你早就算好了我会替嫁过来?”
“不然呢?”他挑眉,“真娶个不认识的温婉淑女回来供着?本王缺花瓶?”
“你——你——”我“你”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你第一天晚上还装得那么生气!”
“不装生气怎么逼你自己把实话吐出来?”他理直气壮,“本王最烦人骗我。你自己招了比被我查出来强。”
我气得捶他胸口:“萧玦你个老狐狸!”
他抓住我拳头亲了一口:“嗯,老狐狸娶了个小猴子。”
——等等。
“那你现在跟我……”我狐疑地看着他,“到底是真喜欢,还是喜欢我替你管后宅?”
他叹了口气,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把我往怀里按了按:“苏晚禾,本王要是只想找个管家婆,柳氏够用。用得着天天往你院里跑?用得着给你没收毽子?用得着听说你发烧把太医从被窝里薅出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亲我耳尖:“自己琢磨。”
第六章 正主归来
苏清瑶是开春到的京城。
她来得阵仗不小——雇了辆马车,穿了一身素白衣裳,脸上带着抓伤留的浅疤,头发挽得松松的,一副风尘落魄美人样。直接堵在摄政王府门口,哭得梨花带雨:“我要见王爷!我是苏清瑶!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吃葡萄。萧玦在宫里没回来,柳氏闻风而动,扭着腰先迎出去了。
我慢悠悠剥着葡萄皮,春杏急得转圈:“王妃!柳侧妃去门口了!她肯定要帮那个假王妃说话!”
“让她说。”我吐了颗葡萄籽。
“王妃!”
“急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手,理了理衣襟,“正主回来了,我这个替身总得出去迎迎。”
王府大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苏清瑶跪在地上哭,柳氏在旁边递帕子,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哎哟,这才是真王妃吧?那现在里头那个是假的?”
我走出来的时候,苏清瑶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二妹!二妹你替姐姐嫁进王府,姐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这王妃之位毕竟是姐姐的,姐姐现在无家可归,二妹你行行好……”
她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围观百姓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活像我鸠占鹊巢欺负她似的。
柳氏在旁边帮腔:“就是,王妃娘娘,您这位置本来就是人家苏大小姐的,您替了这么些日子,也该还回去了吧?”
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马蹄声。
萧玦下马走过来,看都没看苏清瑶一眼,直接走到我身边,皱眉:“门口闹哄哄的干什么?”
苏清瑶膝行两步:“王爷!妾身苏清瑶,是您明媒正——”
“本王知道你是谁。”萧玦打断她,“扬州盐商周万才的外室,被正妻抓花了脸撵出门的,对吧?”
苏清瑶脸色刷白。
“你跑就跑,本王没追究你苏家欺瞒之罪已经是看在你二妹面子上。”他抬手揽住我的腰,“现在回来哭哭啼啼说王妃之位是你的——怎么,周万才不要你了,想起本王了?”
周围一片哗然。苏清瑶哆嗦着嘴皮:“王爷……王爷您听谁胡说的!妾身是被人骗了——”
“赵总管,”萧玦头也不回,“把扬州府递来的卷宗给她瞧瞧。周万才告她偷窃财物潜逃,人证物证俱全。”
苏清瑶瘫坐在地。
萧玦低头看我:“怎么处理?”
我清了清嗓子:“大姐,看在你是我大姐的份上,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拿着这五十两银子回苏州,老老实实过日子。第二,我让赵总管把你交给扬州来的差役,你去大牢里跟周万才当面对质。你选。”
苏清瑶瞪着我,眼泪还挂着,但眼底那点楚楚可怜已经变成了怨毒:“苏晚禾,你抢了我王妃的位置——”
“是你自己不要的。”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大姐,信是你写的,李延年是你自己跟的,盐商是你自己傍的。你每一步都自己选的,现在回来怪谁?”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玦懒得再听,挥挥手让人把她架走了。柳氏缩在旁边想溜,被他叫住:“柳氏,禁足三个月。再多嘴,直接送去庄子上。”
柳氏脸都白了:“王爷——”
“本王容忍你,是看在你伺候过几年的份上。”他眼神冷得吓人,“再蹦跶,连这点情分也没了。”
柳氏灰溜溜地走了。
当晚我窝在萧玦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着眼摸我头发:“又怎么了?”
“……萧玦。”
“嗯。”
“你当初下聘,是算计好的。我替嫁,你也是算计好的。那你现在对我好——”我闷在他胸口,“是算计出来的,还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翻身把我压在下面,低头看着我眼睛:“苏晚禾,本王要是想算计你,用不着半夜给你盖被子,用不着你咳嗽一声就把太医拎来,用不着——”他顿了顿,耳朵又红了,“用不着你吃不下饭我也跟着吃不下。”
我鼻子有点酸:“那你一开始还凶我。”
“你替嫁骗我,还不许我凶?”他瞪我,“再说了,你第一天晚上抱拳那个样,本王就知道你跟你大姐不是一路人。后来你自己招了,本王气归气,但——”
“但什么?”
他别开脸,闷声道:“但你哭的时候挺好看的。”
“萧玦你变态吧!”
“睡觉!”他把我脑袋摁怀里,“再问东问西本王真生气了。”
我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得又稳又有力。
——行吧。替身也好,算计也好,这人现在半夜给我盖被子是真的,听说我发烧急得薅太医也是真的。
至于苏清瑶这根刺……扎就扎着吧。反正日子长着呢,我有的是时间让他把这根刺慢慢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