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镇里唯一的绣女,却穷且身微。
当年为了供我拜师,邻里家家户户都凑过钱。
师父最大的愿望,就是等我手艺出神,回来修好那座快塌了的绣庄。
可我拼命练手,也只绣出个平平无奇。
进城后投了三百多份刺绣,最好的活计月收三两银。
所以公子说我像他走失的青梅时,我没拒绝。
他给我开出三十两月钱,把我养在府内。
他以为我爱惨了他。
其实我只图那笔按时到账的“工钱”。
他送我的绸缎,变成了绣庄的新屋梁。
金线变成了绣庄的新架子。
没用过的首饰,卖掉后换成了绣娘们的月供。
圈子里都笑我是为了钱做没脸面的绣娘替身。
但直到他真正的青梅寻来。
他开始忙着相聚,消减了每周陪我的花样设计。
就连早就约好的花神会,他也丢下了我一个人。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带着戏谑。
我却看着师父刚发来的绣庄翻修竣工喜讯,默默算了算。
五年工钱,已经够翻修完绣庄最后一道围墙,也够给绣娘们留足了十年养老银。
我终于松了口气。
青梅回来得正好。
咱绣庄成了,我也该回乡了。
1
薛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抽回了被我牵住的衣袖。
红绸锦缎铺满整条长街,花神庙前的鼓乐震天响。
今天是乞巧花神会。
一个月前,薛绍亲自在账簿上勾了这一笔,许诺带我同登主楼,赏全城第一炉苏合香。
如今他身旁站着孟芷。
孟芷穿一身素白织锦,眼眶泛红,肩头微微颤着。
她是薛绍走失五年的青梅竹马,三天前自己寻回了京城。
薛绍从腰间解下那枚雕着并蒂莲的羊脂玉佩,随手扔进了孟芷怀里。
“芷儿怕生,这楼上风大,我陪她回府。”薛绍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何桑,你自己走回去。”
周围的世家子弟哄堂大笑。
“薛二公子,你养了五年的小雀儿,正主一回来,连车驾都不配沾了?”
“什么小雀儿,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绣娘,一个月三十两银子喂出来的玩意儿。”
“听说当年为了三十两,硬是学着孟姑娘的样子穿了五年素衣,连走路低头的角度都练得分毫不差。”
刺耳的讥笑声混着锣鼓,灌进耳朵里。
我站在原地,神色如常。我把沾了泥的手缩进袖中,右手食指内侧那道陈年的针茧硌着掌心,硬得像一块老树皮。
我甚至没有多看孟芷一眼。
孟芷抓着薛绍的衣襟,怯生生看我:“绍哥哥,何姑娘是不是不高兴了?要不……我把马车让给她吧,我走回去就好。”
“她配坐我的车?”薛绍冷嗤一声,眉眼间全是厌恶。
“她若有你半点懂事,也不至于浑身上下只认得银子。”
“芷儿,不必理她,她离开薛府一天都活不下去。”
薛绍揽住孟芷的腰,上了那辆双辕黑楠木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半尺高的积水,泥点全甩在我的裙摆上。
我低头看了看那块被泥水污浊的裙角。
这是薛绍上个月从江南采办的上等云雾绡,一匹值十二两。
我没擦,也没追。
等马车彻底拐出街角,我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晒干的硬面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旁边相熟的货郎叹气:“何姑娘,薛二爷这是把你当鞋底泥踩呢,你图什么啊?”
我咽下干硬的面饼,朝货郎笑笑。
“图他每月初一,从不拖欠的那三十两白银。”
2
走回薛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推开西跨院的偏门,管事赵嬷嬷正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把屋里的箱笼往外扔。
紫檀木的绣架倒在泥地里,摔断了一根立柱。
那是两年前薛绍高兴时,特意找内造工匠打来赏我的。
“赵嬷嬷,这是做什么?”我站在门槛外问。
赵嬷嬷斜了我一眼,冷笑连连。
“何姑娘,表姑娘回来了,这院子临着东花园,表姑娘嫌吵,要挪到这儿养神。”
“二爷吩咐了,后罩房堆柴火的屋子空着,你今夜就搬过去。”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将几匹贡缎扔在地上,踩了好几个黑脚印。
“嬷嬷,这些料子……”丫鬟有些迟疑。
“踩就踩了,左右是二爷赏给替身的东西,表姑娘看了嫌脏。”赵嬷嬷啐了一口。
“有些下贱胚子,在府里白吃白喝白拿了五年,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
我走上前,把摔断立柱的绣架扶起来。
手掌被木刺扎了一下,渗出血珠,我连眉头都没皱。
“赵嬷嬷,这些缎子是二爷给我的月钱折算,按规矩,契纸在我手里,这是我的私产。”我拍了拍料子上的灰尘。
赵嬷嬷像听了天大的笑话。
“你的私产?你浑身上下连骨头带肉,哪一样不是二爷赏的?”
“要不是你这张脸长得像表姑娘两分,你还在乡下吃糠咽菜呢!”
“别在这儿摆谱,天亮前搬不完,连你的柴房都没得住!”
她们摔摔打打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把散落在泥水里的金丝线一根根捡起来,整整齐齐码进檀木盒里。
丝线浸过泥水,摸上去又凉又滑,这些金丝线是宫造的赤金拔丝,一两金线能换两石上好的黄米。
我点了油灯,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拿出账本。
账本已经泛黄,每一页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记着账目。
“永昌三年三月,得月例银三十两,寄回云水镇二十两,修葺正厅大梁。”
“永昌四年五月,得赏赐绞丝金镯一对,当银四十五两,修缮东厢绣房三间。”
“永昌六年七月,得销金缎六匹,换青砖三千块,重立前门影壁。”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今月是最后一次记账。
加上今夜从地上捡起的这盒金丝线,修好后院那道摇摇欲坠的挡风高墙,银子已经绰绰有余。
甚至还能给绣庄里那些手指残疾的老绣娘,存下十年的买药防寒银子。
我合上账本,把它贴身收在怀里。
冷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
我靠在断了腿的绣架旁,睡得很沉。
五年来,我第一次没有梦见薛绍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3
第二日清晨,后罩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薛绍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
他眼底布满血丝,玄色锦袍的下摆有些褶皱,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看到我窝在狭窄的木板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床薄烂的旧棉絮,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那点异样转瞬即逝,很快化作冷漠与戾气。
“你昨晚没去给芷儿奉茶赔罪。”他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碎发。
“我是绣娘,签的是作坊供奉契,不是薛府卖身的奴婢,没有奉茶的规矩。”
薛绍脸色猛地沉下来,上前一步,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我的下颌。他掌心一道早年握剑磨出的旧疤,硌得我生疼。 [R14]
力量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何桑,你在跟我谈规矩?”
“你身上的料子,嘴里嚼的精米,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当年你在城西摆摊,穷得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是我把你接回府,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怎么,学了芷儿五年,真把自己当成侯门千金了?”
下颌传来阵阵剧痛,我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平静无波。
五年前头一回见他,他也是这样捏着我的下巴,端详了半晌,只说了一个字:“像。”第二日,府里就送来一匣子银子。我数了两遍,三十两,一两不少。那天我才知道,这张脸原是能换钱的。
“二爷说得对。”
“所以二爷给的月钱,我分文没少拿,二爷要我学的仪态,我也分毫不差地做了。”
“二爷若是觉得这买卖亏了,尽可以按契书把我赶出府去。”
薛绍猛地松开手。
力道太大,我的头重重撞在木板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冷笑着从袖中甩出一沓银票,砸在我脸上。
坚硬的纸角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赶你走?你想得美。”
“芷儿身子骨弱,当年落难时伤了心脉,太医说她需要一件百蝶穿花的金丝还魂甲冲喜。”
“城里最好的绣庄掌柜说了,这件甲衣要用失传的盲刺针法,连续赶工七天七夜。”
“整个京城,只有你会这种针法。”
我看着飘落在被褥上的银票。
一共五百两。
契书末尾另有一行小字:事成之后,另付尾款一百两。
“二爷,盲刺针法极其耗损目力,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眼睛会滴血。”我淡淡开口。
薛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勾起极尽嘲讽的笑意。
“你的眼睛值几个钱?”
“何桑,拿了银子,你就得给我把命填进去。”
“七天后,芷儿的生辰宴上我要看到这件金丝甲。”
“若是绣不出来,我就让人平了你在云水镇的那座破绣庄,把你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瘸腿师父,扔到乱葬岗去喂狗。”
薛绍甩袖离去。
厚重的木门撞在门框上,震落一房梁的灰尘。
我坐在床上,把脸颊上的血迹擦干净。
然后,我伸出手,一张一张把地上的银票捡起来,抚平,塞进怀里。
五百两。
足够给绣庄添置二十张最好的老梨木绣架,还能给镇上的孤女们请一位教读书认字的先生。
盲刺针法确实伤眼。
但瞎不了。
4
这间后罩房成了我的牢笼。
赵嬷嬷亲自带人守在门口,一日三餐送进来的都是馊饭剩菜。
屋里没有炭火,初秋的冷风顺着窗缝直往骨头里钻。 [R3]
我盘腿坐在木板床上,膝盖上铺着厚重的金丝红缎。
没有灯油,我就就着月光,用手掌摸索着布匹上的经纬纹路。
这就是盲刺。
以手代目,以神驭针。
师父说过,这门针法最要紧的是不许回头,线一旦穿过去,就没有再拔回来的道理。细长尖锐的钢针在红缎间穿梭,稍有不慎就会扎进手掌里。
不过短短两天,我的两只手掌上已经满是血孔,旧的结痂,新的又被刺破。
唯有食指内侧那道老茧,针扎不进去。
血染在红缎上,看不出来,却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第四天夜里,房门被轻轻推开。
孟芷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款款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提着灯笼的丫鬟。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昏暗潮湿的屋子,也照亮了孟芷那张精致却刻薄的脸。
她眉心那颗朱砂痣,是这些年他画花样时一遍遍描摹过的。
她走到我面前,用帕子捂住口鼻,满眼嫌弃。
“何姑娘,真是辛苦你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钢针飞快起落。
“孟姑娘有事?”
孟芷低头看着我膝盖上的金丝甲,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绍哥哥对你可真好,连我当年的小习惯,都调教得让你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啊,假的就是假的。”
“你就算跪在地上学我一辈子,在绍哥哥眼里,你也不过是一条听话的狗。”
我穿好最后一根金线,抬眼看她。
“孟姑娘若是专程来炫耀,大可不必。”
“薛二爷付了工钱,我出气力,各取所需罢了。”
孟芷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
她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个疯妇一样抓破她的脸。
“各取所需?”孟芷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我膝盖上的红缎,猛地往下一扯!
尚未收口的几百根金线瞬间崩断!
锋利的金丝直接在我手掌心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殷红的血猛地涌了出来,洒在快要完工的绣面上。
“哎呀,何姑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孟芷惊呼一声,眼底全是得意的毒光。
“弄脏了给我的冲喜吉服,这可是大不敬。”
她打的算盘我猜得出来:横竖银子是二爷出,甲毁了,大不了逼我再绣一件。
她恨的从来不是这件甲,是我这双手。
“来人啊!何姑娘意图用污血诅咒我,给我掌嘴!”
赵嬷嬷立刻带着两个身形粗壮的婆子冲了进来。
她们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赵嬷嬷挽起袖子,扬起厚重的生牛皮掌嘴板子,对着我的脸狠狠抽了下来!
啪!
第一记耳光落下,我的耳朵嗡的一声巨响,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啪!啪!啪!
连续十几下重击,脸颊迅速肿胀破裂,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
我没有叫,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只是死死盯着孟芷。
孟芷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两步,啐道:“贱骨头,看什么看!”
“把她关进地窖,不许给水,不许给药!”
“等明天绍哥哥回来,看绍哥哥怎么扒了你的皮!”
我被粗鲁地拖进了阴冷潮湿的地窖。
铁门轰然关上,彻底陷入一片死寂与黑暗。
我靠在发霉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脸颊火辣辣地痛,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我却慢慢笑了起来。
手掌伸进破烂的衣襟内侧,那五百两银票还在。
只要银票在,挨几顿打算得了什么。
当年在云水镇,大雪封山,师父为了保住绣庄的瓦片,跪在里正门前磕破了头,也只借到了半袋苞米面。
那时候我就发过誓。
只要能给绣庄挣来遮风挡雨的银子,要我何桑这条命,我都给。
何况只是几记耳光。
5
第七天,薛绍从京郊大营巡视归来。
第八天,他去京郊大营巡视,一连三日没有回府。
我被像拖死狗一样从地窖里拽出来,扔在正堂冰凉的地砖上。
满堂宾客齐聚,今天是孟芷的生辰。
薛绍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孟芷坐在他身旁,眼眶微红,手里拿着那件被鲜血污浊、金线崩断的金丝甲。
“绍哥哥,何姑娘定是恨极了我,才用这等污秽法子诅咒我……”孟芷抽泣着。
薛绍猛地一拍桌子,青瓷茶盏震得粉碎。
“何桑,你好大的胆子!”
堂下跪着的我,衣衫褴褛,脸上布满发紫的淤青和干涸的血痂,两只手掌肿胀得像发面馒头。
周围的达官贵人们指指点点,满眼鄙夷。
“啧啧,真是个毒妇,得不到二爷的心,竟然下这种阴招。”
“听说当年为了爬床,主动给二爷宽衣解带,下贱透顶。”
“这种卖笑的替身,打死也不为过。”
薛绍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我面前。
他的锦靴踩在我沾满血迹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剧烈的疼痛顺着骨头传遍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何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金丝甲是谁毁的?”薛绍的声音如同淬了剧毒。
我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
“孟姑娘自己扯断的。”我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
薛绍眼中的怒火瞬间爆发。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芷儿生性纯善,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会毁了自己冲喜的吉服?”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锋直接抵在我的咽喉上。
皮肉被割破,一线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满堂宾客屏住了呼吸。
孟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微笑。
我看着薛绍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有些熟悉的眼睛。
五年前,他喝醉了酒,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喊着“芷儿”,说要护我一生一世。
那时候他的眼神很软,像天边的云。
现在,那双眼里只有居高临下的暴虐和厌恶。
“二爷要杀,便动手吧。”我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无尽的漠然。
“不过在动手前,请二爷把剩下的一百两尾款结清。”
“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出工七日,不论成败,尾款照付。”
薛绍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握着剑柄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大概以为我会跪地求饶,会痛哭流涕地向他表白这五年的深情,会求他念在昔日的情分上饶我一命。
可我张嘴闭嘴,全是要钱。
“你……你到底有没有心?”薛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荒谬与震怒。
“这五年我对你的好,在你眼里,就只是一笔买卖?!”
“不然呢?”我直视着他。
“薛二爷位高权重,我何桑出身微贱。”
“若不是图你每月三十两的月钱,我凭什么扮成别人的样子,任你呼来喝去五年?”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的话惊呆了。
薛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涨成了紫红色。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在所有人眼里,是他薛绍玩弄了一个卑微的替身。
可现在,这个替身却当着全城权贵的面,把他的尊严狠狠踩在脚底下。
她从来没爱过他。
她只是在给他做工。
“好……好!好一个图我的月钱!”薛绍怒极反笑,收回佩剑,指着门外大吼:
“滚!”
“立刻给我滚出薛府!”
“从今往后,你若是敢踏进京城半步,我打断你的腿!”
“赵嬷嬷,把一百两银子扔给她!就当是本少爷打发要饭的!”
沉甸甸的银锭砸在我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动怒。
我伸出肿胀带血的手掌,把地上的银锭一颗一颗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我扶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没有看薛绍,也没有看孟芷。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住了五年的豪门深宅。
在满堂宾客惊愕、鄙夷、嘲弄的目光中,我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血印,走出了薛府的大门。
6
走出薛府正门的那一刻,初秋的暖阳照在脸上。
虽然脸颊剧痛,手掌残破,但我却觉得整个人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街角的驿站前,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后生正焦急地张望着。
看到我浑身是血地走出来,他吓了一大跳,连忙迎上来。
“何桑姐!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这是云水镇邻居家的铁柱,如今在京城跑脚帮佣。
“无碍,皮肉伤。”我扯开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铁柱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塞进我手里。
“师父让我送来的急信,今早刚到京城,我正愁进不去薛府大门呢!”
我连忙用干净的衣袖擦了擦手掌上的血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是用最粗糙的黄麻纸裁的,上面是师父歪歪扭扭的字迹:
“桑儿吾徒:
绣庄大梁已固,东厢已竣,最后一道挡风高墙已于前日合顶!
全镇百户乡邻皆来道贺,老绣娘们皆有安身暖榻。
汝寄回之银两已足绣庄十年之用,切莫再寄。
师父知京城不易,速归,莫恋繁华。”
看着那一行行粗糙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信纸上,洇开一朵朵小花。
五年了。
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穿着我不喜欢的素衣,学着我不喜欢的清冷调调,低眉顺眼地伺候着那个喜怒无常的二爷。
每一顿打,每一次羞辱,每一句嘲讽。
在这一刻,全值了。
绣庄成了。
乡亲们的恩情还清了,师父的夙愿达成了,绣娘们也有了活路。
我收好信,把怀里那沉甸甸的银票和银锭全部掏出来,塞进铁柱怀里。
“何桑姐,你这是干什么?”铁柱吓坏了。
“这是六百两。”我擦干眼泪,语气坚定而平静。
“你立刻去车马行,雇最快的大车,把这笔银子送回云水镇,亲手交给师父。”
“告诉师父,买下绣庄后头那二十亩桑田,再把前街那座老粮铺盘下来,给绣娘们开一间专卖细布的铺子。”
“那你呢?”铁柱急道,“你伤成这样,不跟我一起回吗?”
“我要回。”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出城的方向。
“但我得先去一趟城西的成衣铺。”
“我身上这套衣裳,是薛府买的。”
“我嫌脏。”
半个时辰后,我用两文钱买了一套最粗糙的灰布麻衣换上。
换下来的云雾绡长裙,我随手扔进了街边的泔水桶里。
租了一头最便宜的毛驴,我迎着落日的余晖,一步一步走出了京城的西城门。
城楼在身后逐渐变小。
京城的繁华、薛府的荣华、薛绍的暴戾,全被我抛在了滚滚黄尘之后。
我终于做回了何桑。
7
此时的薛府,另有一番光景。
薛绍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堂下的歌舞升平,达官贵人们谈笑风生,纷纷举杯向他道贺,庆贺他终于甩掉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贱绣娘。
可薛绍心里却莫名烦躁得厉害。
他脑海里不断闪现出何桑临走时的眼神。
没有怨,没有恨,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留恋。
只有彻头彻尾的漠然。
那种眼神,就像是去集市上卖了一筐青菜,收了铜板,拍拍屁股走人一样理所当然。
“绍哥哥,你少喝点,仔细伤了胃。”孟芷贴了上来,娇柔地替他斟酒。
薛绍看着孟芷那张脸。
这张脸,是他日思夜想了五年的青梅竹马。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孟芷那张柔弱无骨的脸,他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怜惜,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
五年来,何桑从不会这样娇滴滴地依附他。
何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绣架旁,一针一线地绣着他随手画出来的破烂图样。
无论他喝得多醉,回房时总有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无论他在朝堂上受了多大的气,砸了多少东西,何桑总是默默收拾好碎片,然后在他睡下后,静静坐在床边,用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替他按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一直以为,那是何桑爱惨了他,讨好他的手段。
他享受着这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甚至故意冷落她、贬低她,只为了看她那张清冷的脸上露出惶恐和依恋。
可今天,何桑亲手把这层虚妄的幻象撕得粉碎。
“二爷!二爷!出事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扑通一声跪倒在薛绍脚下。
薛绍正烦躁着,抬脚狠狠踹在小厮胸口:“没规矩的东西!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小厮顾不得嘴角的血,颤声道:“二爷,是表姑娘落难那三年的旧案……京兆府那边来人了!”
孟芷脸色猛地一变,手中的酒壶脱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薛绍皱眉:“京兆府来人做什么?”
“京兆府抓到了一伙流寇,据那流寇头目招供……当年表姑娘走失,根本不是被贼人掳走!”
小厮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孟芷,咬牙道:
“是表姑娘当年为了霸占同乡孤女的祖产,故意自导自演假死脱身,后来在沧州嫁了当地一个盐商做外室!”
“半年前那盐商犯了重罪被抄家,表姑娘卷了银子跑路,这才回京城找二爷寻庇护的!”
那五年里,头两年她躲在外头避债,后三年才在沧州落脚。
“那金丝甲……也不是什么冲喜吉服,是表姑娘欠了地下钱庄的赌债,打算借冲喜的名头,让二爷把这件甲折算成现银,去填她的赌债窟窿的!”
满堂哗然!
刚才还在夸赞孟芷纯善高贵的宾客们,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薛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孟芷。
“他说的是真的?”薛绍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孟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绍哥哥!你信我!我是被冤枉的!是何桑!一定是何桑那个贱人买通了官府陷害我!”
她膝行两步,急得话都乱了:“绍哥哥你想想,那通缉令上写的是永昌六年三月,那会儿我明明还在……还在……”
话没说完,她猛地捂住嘴。
“陷害你?”
正堂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刑部当值的同僚大步走进来,将一叠供词狠狠摔在桌案上。
“薛二,你真是瞎了眼!”
“京兆府铁证如山,当年的婚书、画押、沧州知府的通缉令全都在这儿!”
“你为了这么个水性杨花、满嘴谎言的通缉犯,把你身边伺候了五年的绣娘打得半死,赶出家门?!”
“全京城都在看你薛二爷的笑话!”
薛绍一把抓起那叠供词。
白纸黑字,红手印,清清楚楚。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以为纯洁无瑕的白月光,是个背负命案、辗转于商贾床榻的外室荡妇。
他为了这个荡妇,亲手碾碎了何桑的手骨,割破了何桑的咽喉,把何桑当成一条狗一样扫地出门!
“噗——”
薛绍急火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桌上的白纸。
8
“何桑呢?!”
薛绍推开扶着他的随从,发了疯一样拔出佩剑,架在赵嬷嬷脖子上。
“何桑人呢?!”
赵嬷嬷吓得瘫软在地上,尿了裤子:“二爷饶命!何姑娘……何姑娘拿了银子,早就出城了!”
“找!给我把全府的人都派出去找!”
薛绍嘶吼着,双眼猩红如血。
“封锁九门!把她给我追回来!”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她没吃药!她两只手都烂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正堂,甚至顾不上看一眼被官差当场锁拿戴上死囚枷锁的孟芷。
薛绍冲进了后罩房。
那是何桑住了三天的柴房。
阴暗、潮湿、发霉。
木板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烂棉絮。
地上还有几滴干涸发黑的血迹。
薛绍跪倒在木板床前,颤抖着伸出手,摸着那些早已冰冷的血迹。
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剜进去,反复绞动,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突然在床板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本遗落的小册子。
那是何桑记账的账本。
搬来那三日,她一直贴身带着。
如今它就压在床板缝里,走时走得急,终究是落下了。
薛绍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永昌三年三月,得月例银三十两,寄回云水镇二十两,修葺正厅大梁。”
“永昌四年五月,得赏赐绞丝金镯一对,当银四十五两,修缮东厢绣房三间。”
“永昌四年十月,薛绍生辰,亲手缝织锦云纹袍一件,耗时三月,未收工钱,权当抵消宿费。”
“永昌五年冬,薛绍大醉归府,呕血,夜不能寐,取老参一片煎汤,自掏私房银三两。”
“永昌六年春,薛绍随军出征,求平安符一枚,捐香油钱五两,愿其全须全尾归来。”
翻到最后,那页泛黄的纸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云水绣庄,始于师恩,成于薛府五年工。互不相欠,两不相干。”
薛绍捧着那本账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烂泥地上。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账本上。
没有一句情话。
全是冷冰冰的银两往来。
可在那一笔笔精打细算的账目背后,却藏着五年来无微不至的照拂。
她记得他的生辰,记得他胃寒呕血,记得在佛前替他求平安。
她把每一笔赏赐都换成了家乡的砖瓦,却在暗地里用自己的私房银子,替他补齐了每一碗药汤、每一件外袍。
她不是没有心。
是她的心,早就被他一次次的践踏、一次次的羞辱,磨得只剩下了这一本冰冷的账簿!
他以为她是贪财的下贱胚子。
其实从头到尾,下贱无知、眼盲心瞎的人,是他自己!
“何桑……”
薛绍把账本死死捂在胸口,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哀嚎。
9
初秋的暴雨下得又急又猛。
通往云水镇的官道被山洪冲垮了好几处,泥泞不堪。
一匹神骏的黑马在暴雨中狂奔,马蹄打滑,狠狠摔在泥坑里。
薛绍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在碎石堆里滚了好几圈,锦袍撕裂,手臂上被划开大片血口子。
他顾不上疼,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
马匹已经折了前腿,站不起来了。
薛绍扔掉马鞭,深一脚浅一脚地顶着狂风暴雨,徒步往前跑。
他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原本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此刻浑身泥泞,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鬼,脚上的厚底官靴早就磨穿了底,鲜血混合着泥水从鞋缝里渗出来。
第三天傍晚,云水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雨幕后。
镇子口立着一座崭新的青砖牌坊。
上面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云水绣庄。
绣庄周围围着高大坚固的青砖风火墙,院内房屋齐整,明瓦亮窗。
院子里传来妇人们欢快的谈笑声,夹杂着清脆的机杼声。
薛绍站在绣庄大门外,双手颤抖着,竟然不敢去推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桑端着一簸箕刚采摘的桑叶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起。
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但嘴角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那双曾经满是血孔的手掌,此刻缠着几圈干净的白布,正利落地挑拣着桑叶。
白布底下,食指内侧那道针茧比从前又厚了一层。
她的气色很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薛绍在京城府邸里,整整五年都从未见过的笑容。
平静、从容、明媚。
“何桑……”
薛绍嘴唇颤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何桑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门外这个如同乞丐一般的男人。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张满是污泥和血痕的脸上,辨认出薛绍的模样。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重逢的激动。
只有平淡。
“薛二爷?”何桑放下簸箕,“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薛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薛绍伸出手,想要去抓何桑的裙摆,却又因为自己手上的泥污,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痛哭流涕:
“芷儿是个骗子,官府已经把她关进大牢了!”
“我查清楚了,金丝甲不是你毁的,是你救了我,是你在佛前替我求平安!”
“何桑,你跟我回京城好不好?我八抬大轿娶你做正妻!薛府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把我的命都给你!”
周围干活的绣娘们听到动静,纷纷跑了出来,手持扁担扫帚,警惕地护在何桑身前。
何桑摆了摆手,示意绣娘们退下。
她走到薛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掌控她命运的男人。
“薛二爷,你跪错地方了。”何桑淡淡道。
薛绍抬起头,满脸泪水:“何桑,你恨我是不是?你打我!你杀了我都行!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柄镶满宝石的短刀,双手奉上,狠狠扎在自己大腿上!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青石板。
薛绍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却死死盯着何桑:“只要你消气,我把肉一片片割给你!”
何桑看着地上的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薛二爷,我不恨你。”
薛绍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真的?那你跟我回去……”
“我不恨你,是因为你我之间,本就是一笔两清的买卖。”
师父说过,线既然穿过去了,就不该再拔回来。
何桑平静地打断了他。
“当年我师父快病死了,绣庄快塌了,我需要钱,全镇的绣娘需要活路。”
“你出三十两月钱,买我这张像你青梅的脸,买我学她的行止,替你排遣寂寞。”
“你给银子,我出劳力。”
“你在府里羞辱我,打骂我,那是雇主的刻薄。但我拿到了我要的工钱。”
何桑指了指身后高大齐整的绣庄。
“你看,新屋梁是你买的,新绣架是你换的,老绣娘们的十年月供是你给的。”
“你没有亏欠我什么。”
“而我,伺候了你五年,挨了打,受了骂,替你挨了一剑,最后还险些赔上一双手。”
“我也尽了我的本分,没有半点对不起你。”
薛绍听着这些话,浑身冰凉。
他宁愿何桑骂他,恨他,拿刀捅他。
那至少说明她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可何桑却在跟他算账。
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带一丝温度。
“至于你说的正妻……”何桑轻笑了一声。
“薛二爷,你们高门大户的正妻,要守三从四德,要晨昏定省,要在后院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稍有不慎还要被休弃沉塘。”
“我何桑在这云水镇,是堂堂正正的绣庄庄主。”
“我有二十亩桑田,有一百间绣房,有八十个靠我吃饭的姐妹。”
“我出门,全镇乡邻唤我一声何师傅;我归家,有师父温好的热茶。”
“我疯了,才会去给你薛二爷做笼子里的正妻?”
10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薛绍整个人瘫软在血泊里,大腿上的伤口还在狂流鲜血,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的心已经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终于明白,何桑从来就不是那只任他拿捏的金丝雀。
她是一只在悬崖上筑巢的鹰。
她在他身边低头隐忍了五年,只是为了借他的风,羽翼丰满,然后振翅飞回属于她自己的青天。
从头到尾,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人,是他。
以为用银子买到了爱情、用权势控制了人心的他,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二爷走吧。”
何桑转过身,抱起那一簸箕桑叶。
“云水镇庙小,容不下薛府的贵客。”
“念在五年的主雇情分上,门外那头毛驴,你牵走吧,就当我送你的程仪。”
“以后别再来了。”
“若再纠缠,我便报官,告你擅闯民宅,惊扰良民。”
何桑大步走进了朱红色的院门。
厚重的木门在薛绍眼前,缓缓合上。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欢声笑语,机杼声声,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门外是暴雨倾盆,泥泞血污,只剩下一个万劫不复的行尸走肉。
薛绍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扇紧闭的朱门。
指甲抠进坚硬的木纹里,崩裂翻起,鲜血淋漓。
门里传来师父的咳嗽声,接着是绣娘们喊何桑吃饭的动静。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缝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
可任凭暴雨冲刷,任凭鲜血流尽。
那扇门,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一次。
11
三年后。
京城第一绣品盛会,在朱雀大街隆重开市。
这一届的魁首,没有任何悬念地落在了来自云水镇的“何家绣庄”头上。
一幅长达六丈的《锦绣山河图》,用失传百年的双面异色异针绣法制成,震惊朝野,甚至被内廷直接选定为太后的寿诞贡品。
授封皇商的那一天,整条朱雀大街万人空巷。
何桑身穿一袭利落干练的玄色暗纹织锦劲装,骑着一匹高头枣红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她眉目沉静,目光如炬,腰间挂着内造的御赐金牌,整个人散发着从容与威严。
三年前那场满堂羞辱,如今连街坊的闲话里,都再没人提起了。
当年的小绣娘,如今已是江南商界赫赫有名的何庄主。
在街边一家昏暗狭窄的酒肆角落里。
一个断了一条腿、拄着拐杖的落魄男子,正缩在破烂的蓑衣里,贪婪而绝望地看着马背上的何桑。
那是薛绍。
三年前,他大病一场,丢了官职,又因当年孟芷的案子牵连,被家族彻底弃置。
那年在云水镇门外跪了一夜,伤口溃烂;又拖着一条伤腿,在暴雨里走了三日才回到京城。这条腿,终究没保住。
如今的薛府早已衰败,他靠着典当祖产苟延残喘,成了京城里人人耻笑的废人。
他每天唯一的执念,就是坐在街角,希望能看一眼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枣红马缓缓路过酒肆门前。
薛绍猛地往前扑出半步,颤抖着嘴唇,想要喊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他扶着拐杖的那只手上,早年握剑磨出的旧疤还在,只是早已没了当年的力气。“何……”
何桑的视线淡淡地扫过街边。
她的目光掠过了喧闹的茶摊,掠过了叫卖的货郎,也毫无停留地掠过了浑身泥污的薛绍。
没有停留,没有停顿,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是看着路边一块普普通通的顽石,一滩毫无干系的积水。
马蹄声清脆,得得向前。
何桑骑着马,迎着漫天的朝阳,走向了皇城的金銮大殿。
薛绍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终于懂得,世间最狠的报复,从来不是仇恨与杀戮。
而是彻底的遗忘。
她早已跨越了那片泥潭,走向了她的万丈光芒。
而他,将永远被困在这座泥沼里,用余生所有的痛苦与悔恨,为自己当年的傲慢,买单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