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被榜下捉婿,入赘了相府。
他对我冷淡,却对新婚妻子温柔有加。
我被他的妻子抓进相府为奴,在他眼皮底下被磋磨致死。
死后才想起,我是只修行千年的狐狸。
而这是我的最后一劫。
飞升后,我被分配做帝君的仙侍,地位极高。
只是见到帝君第一眼我就蒙了。
他咋跟我那凡人未婚夫生得一模一样?
1
陆寻春闱后一直没回来。
我在陆家镇满心期盼地等了他一年半。
等来的不是他,而是丞相府的人。
那帮人说,陆寻中了状元,被丞相看中,他们是陆寻派来寻我的。
到了丞相府才知,陆寻被榜下捉婿,已是丞相府的金龟婿。
而要我入丞相府的不是陆寻,而是他的妻子颜曦月。
我被关在下等仆役的院子,每日刷恭桶。
我找了个看起来好心的婆子帮忙带信给陆寻。
说陆伯母口头婚约不作数,他既入了相府,就放我走,我保证自己走得远远的。
来的是颜曦月。
她睥睨着我,鄙夷道。
“窈娘,你还挺识趣,知道自己出生低贱,配不上阿寻。”
“不过,斩草除根,我怎能让你这个后患脱离我的掌控?”
“再让我听到你传消息,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人世间的权利凌驾于生命之上。
我被专人看得死死。
颜曦月命下人对我讥讽打骂。
渐渐地,我成了下人堆里的出气筒。
有时深夜睡梦中,突然被人拖出去毒打一顿,身上的大伤小伤从未断过。
后来无意听到婆子小厮私下说。
是陆寻吩咐的虐待我。
我心灰意冷,尝试逃跑,却被人拖回来一顿毒打。
在相府,唯一一次见到陆寻。
离得很远,他官袍加身,清隽矜贵,身边站着颜曦月。
他们在院里赏花,木芙蓉挂满枝头,朵朵娇艳。
他把颜曦月的鬓发挂到而后,动作温柔,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我胸口发闷,跌跌撞撞地跑回院子,仿佛自己做了亏心事。
三个月后,我身上的伤化脓,高热七日后,终于死了。
临死前,颜曦月来了,她满脸倨傲。
“你知道我为何要针对你吗?看在你要死的份上,让你死个明白吧。”
“因为你在他心里的分量太重了。”
我干涸的嘴里泛起酸苦。
她真是冤枉我了。
陆寻心里从来不是我,而是那只断了腿的木雕狐狸。
是他的梦里人。
但我没机会说出口。
2
死后,我魂归本体。
天谕当空,说我身死债消,允我飞升。
原来我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
而这是最后一劫,劫数已过,我飞升成仙。
人世间的一切执念尽数消散。
季淮安、陆寻……那些名字、那些情执带来的伤痛往事仿佛天边一缕云,风一吹就散了。
仙官把我录入仙籍,给我分配了差事。
“云瑶仙子,从此你便是三十三重天紫晖殿沧澜帝君唯一的仙侍。”
沧澜帝君?
那可是天下地下唯一的神君。
作为唯一神君的仙侍,我的地位可想而知。
难怪那么多仙子来围观,看我的眼神既羡慕又嫉妒。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仙官语重心长地嘱托道:“帝君历劫十次,十次皆败,方才归位,身心受损,很虚弱,仙子要好生照料。”
我忍不住笑出声。
“十次都失败了?帝君是不是该去找太白金星算算?够倒霉啊。”
“仙子慎言!”
刚到紫晖殿,我就笑不出来了。
沧澜帝君一身白衣,玉立在白玉高阶之上,比天山上的雪莲花还要白。
白衣墨发无风而动,气势慑人。
不像是欢迎新人报道的,倒像要灭我全族。
最要命的是,他顶着一张跟陆寻一样的脸。
“君、君上是来迎我的吗?”
他哼笑一声,咬牙道:“是啊。”
我没有一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毕竟那语气沉得能结冰。
“小狐狸,本君历劫十世,十世皆因你情执身死,这笔账该如何算?”
“……”
让帝君历劫失败的是我?
难怪他长得跟陆寻这么像。
敢情他就是帝君本尊下凡转世啊!
天杀的!
这才是我的债吧?
沧澜帝君的威压逼得我倒退一步。
我试探性地问:“君上,您伤得很重吗?”
他睨着我,情绪不明:“你说呢?”
我想起仙官说他很虚弱。
几乎出于本能,脚底抹油,转身就逃了。
“你!”
受伤后的帝君吐了口血,无能狂怒:“站住!”
我要能听话站住,就不是狐狸了。
3
初次见到帝君转世。
我还是衔云山腹地的一只小狐妖。
有天,腹地闯入一个采药郎。
他的竹篓装了半篓草药,青衫布衣划破了几道口子,草鞋上尽是泥土,神情慌张,步履匆忙,看起来像在逃命。
腹地常年笼罩着迷障,凡人及普通鸟兽很难进入。
阿妩盘在树杈上,盯着采药郎吐信子,涎水滴到我头顶。
“呀,凡人,还是个白嫩好看的男人!”
“云瑶,你快看,他身上是不是有金光?”
我抹了把头顶的涎水,懒懒地看了眼,确实有金光笼罩。
阿妩厌恶打坐,但却和我一样有野心,都想成仙。
为提高修为,她常下山勾搭俊美郎君,吸取他们的精元。
见我恍若未闻,她说:“得到他的精元可提升百年修为,你不要,我要!”
她化作美貌女子,娉娉袅袅地走出密林。
假装不经意从采药郎身边经过。
采药郎叫住她:“姑娘留步,在下迷路了,可否告知下山的路?”
阿妩露出娇俏的笑:“公子是在叫我吗?”
“对,劳烦姑娘了。”
那采药郎俊生生,笑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山路复杂,还是我带公子下山吧。”
阿妩带着他在山林里转了一天,磨磨蹭蹭就是不下山。
入夜后,那公子又累又困,倒在石头上睡着了。
阿妩抱着那公子使劲吸,一道道精元化作白烟,钻进阿妩的鼻尖。
她醉酒般摇头晃脑,十分满足。
那公子闭着眼,表情扭曲不安,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我实在看不下去,几步窜过去拉开阿妩。
阿妩恼羞成怒:“死狐狸,敢坏我的好事!”
“收手吧,他是无辜的,捷径有悖天道,会遭反噬的,这也是为你好。”
阿妩眼神阴毒:“劝你别多管闲事,你是要跟我为敌?”
道理讲不通,我化成一只大狐狸,驮起采药郎就往山下跑。
阿妩在后面边追边骂。
她修为比我高,我打不过,但跑得比她快。
半路上那公子醒了,见自己伏在我背上在密林逃窜,吓得拼命挣扎。
“别动,我是在救你,你碰到蛇妖了,她要害你!”
阿妩在不远处咒骂:“屁!她是狐妖,公子别听她的,回到我身边来!”
废话,我现了原形驮人,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妖好吧。
听到阿妩的声音,那公子反倒安静了,他搂着我的脖子贴紧我的后背。
体温夹杂着他体内渗出的精元气息,让我每根毛都在疯狂叫嚣。
部分精元透过毛孔深入我的身体,让我干劲儿十足。
“狐狸仙子,我不动,我信你。”
“聪明,记住了,我是世上最好的狐狸仙子。”
4
我将他送到山口。
放眼望去,夜色里的季家村像条墨线。
我抖了抖毛。
“回去吧,以后别走太远,里面的世界不是你该来的。”
他红着脸点点头,看着我的背上,扭捏着欲言又止。
“哦,这个还没给你。”
我把背上的背篓和工具递给他。
他接过去,偷偷看了我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
“谢、谢谢狐狸仙子,我叫季淮安,不知救命之恩我该如何报答?”
我看着他满身不俗的金光。
这光芒凡人看不见,妖能看见,那是精元纯粹的象征。
诱惑实在太大。
我没忍住开口:“我能抱你一下吗?”
“额,啊……?”
他站直身子,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你抱吧。”
我化成人抱着他深深吸了口。
一股带着草药气息的诱人香气,让妖欲罢不能。
修为暴涨了一年。
他简直是行走的大补灵丹,挨着闻着就能提升修为。
我瞬间理解阿妩了。
走捷径实在是太香了……
但我怕反噬,只舔了舔唇,压住抱到天荒地老的冲动松开他。
“好了,再见。”
我化成狐狸跳入密林,迅速消失。
没看到红成番薯的季淮安。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季淮安。
十几年前,他救过被狼妖咬伤的我。
这次算是报答他的恩情吧。
只是连我都没想到,我与他远远没完。
这只是另一段纠缠的开始。
5
几天后,阿妩吸了另一人的精元,蛇鳞变得油光水滑。
她盘在树杈上晒月亮,瞥了眼树下打坐的我。
“吸了采药郎的精气,你还要打坐?还能打坐吗?”
我被她说中。
打坐修行得来的修为慢得我心焦。
注意力难以集中,满脑子都是香喷喷的采药郎——
白皙的脸、洁白的牙齿、淳朴的笑和他身上好闻的气味。
煎熬了大半年,我猛然发现,好像我没受到天道的惩罚。
想到这,我刷拉站起身:“阿妩,你打我一顿吧。”
“干嘛?我跟你又没仇?”
“我破坏了你的好事,你不是要与我为敌吗?”
“不要,打人太累,老娘要晒月光,睡美容觉。”
我没辙了,对准石头猛撞了四五下,撞到遍体鳞伤才爬起来,蹒跚着朝山下走去。
阿妩惊得绷直身子,像根烧火棍。
“不愧是狐狸啊,天生坏心眼,对自己都能下这么大狠手!”
“比不得你,蛇性本……”
“呸,先前谁说我走捷径呢!”
我变成原形,躺在季淮安的必经之路上。
他把满身是‘伤’的我抱回家,满眼疼惜,嘴里喃喃道:
“你是救我那只小狐狸吧。”
“那蛇妖打你了吧,它真坏,都把你打出原形了。”
我:……
他给我清理了伤口,又将我全身毛发洗干净,上了草药,放进被窝。
“别怕,以后我保护你,蛇妖不敢来村子。”
接下来,我养好伤,扮成凡人,和季淮安住一起。
白天跟他一起采药卖药。
晚上却要分房而卧,我不满,要跟他一起睡。
他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不能一起睡,再等等我。”
我不懂要等什么,但他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
每夜等他睡着偷偷溜进去,抱着他吸精气。
有时忍不住咬破皮吸几口血,又用法术恢复如初。
日复一日,修为腾腾地上涨。
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可我没想到,阿妩也来了。
她幻化成陌生面孔,扮做受伤的孤女,倒在季淮安的院门口。
还被季淮安捡回来。
6
白日她跟着我和季淮安,抱着胳膊看我们采药。
回到家就变着法子引诱季淮安。
季淮安面皮薄,劝她离开,她装听不懂。
我私下警告她,她却毫不在乎。
“怎么?你能吃,我吃不得?之前我在山里找到百年人参,还分你参须呢。”
她笑嘻嘻地央求:“你磨磨蹭蹭的,半晌吃不着,我着急,来分一杯羹不好吗?”
我勉强道:“那你别吸太多,给我留点。”
“放心,你是我姐妹,你最重要,我之前还专门给你叼了个郎君回来,是你自己不要的。”
确实如此,她对我一向很好。
当她再次将饭桌下的脚伸向季淮安的腿时,我睁只眼闭只眼。
阿妩习惯性把饭碗递给我:“你,去给我盛饭!”
季淮安腾地一下站起身,冷声道:“阿妩姑娘,我对你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请你离开!”
妖在人的地界就跟人在妖的地界一样,是没有主权的。
只要主人下令,妖就必须离开。
阿妩朝我撇撇嘴,咬唇装弱:“淮安,你别赶我走,我错了,再也不使唤云姑娘了。”
“我孤独无依,你让我去哪儿呀?”
她抹了两把干泪,瞟着季淮安的脸。
季淮安正色道:“这些天你变着法子勾搭我,我不予回应,已经是态度了。”
“是人就要有分寸,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看着他们,心想,可她不是人啊。
阿妩表情一收,扭身走到门口:“走就走,谁稀罕啊!嘁!”
我伸手想去拉她,她却已经走远。
季淮安拿起扫把将她待过的地方扫了扫。
又抱了抱我,安慰道:“瑶瑶,你别气,我把她赶走了。”
其实我真的不气,还有点愧疚和担心。
阿妩不会生我气吧?
夜里,季淮安睡后,阿妩换回本来面目来找我。
“云瑶,你简直在费时间,赶紧把季淮安办了。人妖有别,别在凡人这里待太久。”
我以为办了就是咬死吃掉。
“不行不行,我不能把他办了。”
季淮安是个好人,不仅对我很好,还善良大方、乐于助人。
我不想杀他。
阿妩不屑地斜了我一眼:“看你那点出息,走个捷径都走不明白,别怪我没提醒你,季淮安对你的感情不一般,人妖恋没有好结果的。”
人妖恋?
不过是吸点精气,增长修为而已。
怎么可能有人妖恋?!
我溜进季淮安的屋子,透过月色,看他脖子。
白皙的脖颈微微搏动,那是大血管的地方。
我盯着那地方看了半晌,视线忍不住上移,定在他的侧脸上,月光下那张脸像尊有活气的玉雕。
心跳陡然加快,有什么力量控制着我,让我动不了手。
算了,还是跟踪一下阿妩,看她怎么下手的。
跟踪完了。
不是杀人,但比杀人羞耻多了。
我红着脸想,这种事我永远不可能做。
7
可季淮安先做了。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季淮安长高了,眉目更加沉稳。
他同往常般烧了热水让我沐浴。
我忘了拿换洗衣服。
他蒙着眼睛递进来,因地滑不小心摔进浴桶。
我俩湿漉漉地抱在一起,身体隔着湿衣服相贴,能感受到他心跳擂动,仿佛要冲破胸腔,砸在我的胸口上。
他的脖颈到耳根全红了,但却没像以前那样扭头就逃。
而是摘掉蒙在眼睛上的布,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抱着我,越贴越近。
我本就不抗拒他,贴得越近越好。
可没想到,他啃我的嘴。
我心脏咚咚直跳,身体燃起一股莫名的火,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
季淮安双眼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水珠,脸颊泛起两片薄红。
他哑声道:“瑶瑶,我存够了钱,可以买红布、办酒席,足够风风光光地把你迎进门。”
说完又贴着我的唇啃了一阵。
“瑶瑶,我可以吗?”
我是个山里长大的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本能地点头。
他啃得我晕乎乎的,纯纯的精元之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我的身体里,舒服极了,压根不想想别的。
那晚他主动拉我与他同塌而眠。
风儿缠绵,月儿朦胧,一夜方休。
我吸够了精元,睡了个好觉。
季淮安做好早饭,端到床前。
他的脸很红,羞涩地说:“瑶瑶,昨晚你受累了,你躺着休息,我喂给你吃。”
其实,我是妖,有的是用不完的力气,根本没这么脆弱。
“淮安,你不必如此,我有力气。”
“没关系,我愿意为你做这些。”
他含情脉脉地望着我,“瑶瑶,我们成亲吧。”
我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成亲?
我压根没想过和他成亲啊。
人和妖各行其道,是不能成亲的,会遭天打雷劈的。
8
我假意点头,连夜逃回山里找阿妩。
阿妩捧着肚子笑得打滚。
“你是白痴吗?我当初提醒过你,他对你的感情不一般。”
“现在好了,玩脱了吧?”
我趁她大笑抓住她的七寸。
“再笑,我捏碎你的内丹,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她翻了个白眼:“臭狐狸,有你这么求人的吗?放开我!”
我松开她,双手合十。
“好阿妩,看在我们是好邻居好姐妹的份上,指条明路吧?”
“人妖殊途,你要狠心点,抛弃他,重新找个男人。”
“可我狠不下心,我们狐狸都专一……”
想起季淮安挡在我身前的样子。
不管刮风下雨,他都牵着我的手带我上山下山。
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我,舍不得我受一点苦。
卖了药,明明没多少钱,却舍得给我买各种小吃和稀奇玩意儿。
还有看我时,眼神总是无比温柔。
不忍心……
阿妩化成人形,揪住我头顶的白毛,一脸坏笑。
“啧啧,三年才越界,你够能耗的啊。”
“不过,用三年换来百年修为,也不亏。”
“要不你就这样……”
她附在我耳边一阵嘀咕。
总结起来,就是让季淮安亲眼看着我死,这样他就会对我死心了。
我吞了山里假死的草药,可以让妖连续一个月吐血,造成吐血身亡的假象。
季淮安砸锅卖铁请来各种大夫,医人、医兽的,甚至偷偷找来自称有道行的妖医。
好在那些妖医都是些招摇撞骗的,根本看不透假死。
“瑶瑶是妖,妖怎么会死?”
“季相公,妖也是生灵,也会生老病死……”
季淮安抱着我逐渐‘冰凉僵硬’的‘尸身’痴坐了好几天。
直到被村里人发现,才把我的‘尸身’从他怀里抢出来。
邻里帮忙把我埋进土里,立了‘季淮安爱妻云瑶之墓’的墓碑。
当晚我就从土里钻出来,把墓恢复成原样,逃回腹地,同阿妩一起没心没肺地得过且过。
唯一不同的是,阿妩换着不同的男子。
而我始终忘不了季淮安。
每当想起他,胸口就跟压了块石头,隐隐发闷。
半年后,我忍不住去看他,却见院子空空的,我用过的东西完好无损地放在屋子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季淮安不见了。
我隐去身形,听到路过的村里人叹息。
“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怄死了,不就死个媳妇儿,咋就这么想不开呢。”
他死了。
村民们好心,把他同我合葬。
那块墓碑变成了‘季淮安与爱妻云瑶之墓’。
我抚着粗粝的碑面,心里空空的。
不懂自己是怎么了,也不懂这就是情爱。
脑海里的季淮安历久弥新。
我开始不断寻找季淮安的转世……
9
此后,他转世成书生、小贩、富家公子……
每一世,我都想方设法同他相遇。
骗得他心软与我纠葛痴缠,得手后我都假死脱身。
我一次比一次熟练。
他次次都会上当。
只是每一世他都很短命,做富家公子那次,还在我假死后,怄得吐了血。
我忍不住去看他,见他窝在院里的躺椅上,瘦得皮包骨。
寒风掠过。
丫鬟递来狐裘,他拒绝了。
“我说了,以后我不穿狐裘。”
丫鬟战战兢兢:“可是公子体寒,狐裘暖和……”
他厉声道:“世人只知狐裘暖和,却不知狐狸被剥皮时的痛苦,我不忍心她的同类承受这般痛苦……”
丫鬟不明所以。
我也很纳闷,难道他早就知道我是狐妖?
那次我的心脏好似被人揪住,产生一股久经不消的钝痛。
我逃回了衔云山。
……
八百年后,季淮安转世八次。
我薅够修为迎来飞升天劫。
扛过九道天雷,我脱胎换骨,欣喜若狂。
可飞升通道骤然关闭。
我被打了下来。
空中一道浑厚的天谕。
“因缘际会,因果不爽。”
“狐妖云瑶欠下情债,不能飞升成仙。”
天道规则将我的魂魄抽出,投入轮回井,要我偿还情债。
10
我转世成一个女孩,叫窈娘。
父母在我五岁时染疫病去世,我被陆家收养。
去陆家那天,陆伯母问我:“窈娘长大后给阿寻哥哥做媳妇,好不好?”
“好,只要有饭吃就行。”
我用脏兮兮的小手接过陆伯母递来的馒头,一口气吃了十个。
陆伯父早逝,留有微薄的家产,孤儿寡母靠家产过活。
陆寻是天纵奇才,性子却特别冷。
八岁的他很嫌弃我:“我才不要傻子做媳妇!”
陆伯母敲了陆寻一下:“胡说,多灵光的丫头,哪里傻了?”
“娘身体不好,万一哪天……有窈娘陪着你,娘也放心些。”
陆寻仍不喜欢我。
我去书院给他送饭,他冷脸接过去,次次都警告我下次别去了。
下学回到家也不与我说话。
他很会写字作画,还会雕刻各种小动物,最喜欢雕狐狸。
他最满意的那只狐狸,表情生动,毛发根根分明,像活的一样。
有次,我没忍住拿起来细细地看。
恰好被他撞见:“放下!”
冷厉的呵斥吓得我手一抖,狐狸掉在地上摔断了腿。
他沉下脸,眼神可怕,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扔出书房。
“再碰我的东西,你也别在陆府呆了!”
我怕被赶出去,再也没敢碰过他和他的东西。
转机出现在几年后。
陆伯母病逝,家中银钱空了,仆从相继离开,只有我留了下来。
我俩靠卖我的绣品生活,日子清苦孤寂,称得上相依如命。
“你为什么不走?”
陆寻落寞地坐在台阶上,对在院子里绣花的我说。
“我答应过陆伯母要做你的媳妇,你在哪我在哪。”
“真是个傻子。”
是吗?
傻就傻吧,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
只要陆寻没赶我走。
我就继续呆着。
11
一日,我去学院送束脩。
等了半日陆寻都没出来,门房认识我,我又恳求他放我进书院等。
陆寻从学舍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我冲过去撩起他的袖子,扒开衣襟。
见到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痕,纵横交错,新旧交叠。
“谁打的?”
他拢起袖子,面无表情地说:“你别管。”
几个少年结伴过来,嬉笑着围住我们。
为首那个高挑壮实,一脸戾气。
我认识他,叫赵烈,是乡绅的儿子。
赵烈揪着陆寻的领子,将他掀翻在地,抬脚就要踢。
我闪身扑到陆寻身上,帮他挡了几脚。
那几脚真狠,感觉肋骨快断了。
“哟,童养媳还挺仗义的嘛。”
“哈哈哈……两个没爹没娘的孬种,凑成一对,倒挺般配!”
陆寻没反抗,我也没吭声。
那伙人踢了好几下没兴致就散了。
陆寻将我拉起来,皱眉道:“你傻啊,谁让你给我挡的?”
我痛得很,强颜欢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他叹了口气:“你是女孩子,天生娇弱,不用你分担。”
那日,我们一同回家,他将我叫到书房,从抽屉拿出伤药和纱布。
撩开我的上衣,他呼吸一滞:“肿了,疼不疼?”
“有一点,但想到是替你疼,就能忍受。”
我嘿嘿直笑。
他动作一顿,低声问。
“窈娘,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我是你媳妇,你是我相公,我们是一家人,当然要对你好啦。”
“你知道夫妻是什么吗?”
“就是一起生活、互相照顾的两个人。”
身后上药的人微微叹息。
上完药,他拿出那只断腿的狐狸雕像,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心里有人了,她在梦里,是个狐狸变成的女子。”
我笑道:“梦里的人都假的,也不知是你傻,还是我傻?”
他怕是读书读呆了。
像隔壁老秀才,对书中的神怪痴迷不已,相信书中自有颜如玉和黄金屋。
三个月后,赵烈被人套上麻袋拖入后山,砸断了双腿。
他休学了。
陆寻在学院的日子终于清净了。
赵家报了官,查来查去,没查出所以然。
陆寻有不在场证明,而我只是个十一岁的柔弱女孩。
只有陆寻知道我天生神力。
一天夜里,他在灯下温书,我在一旁绣花。
他忽然抬头,定定地看我,烛火映着他的黑眸。
像一束光。
他语声温柔缱绻:“窈娘,再等等我,我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话莫名熟悉,好似很多年前在哪里听过。
我莞尔:“好啊,寻哥哥,我等你。”
只是这一世,我也没等到。
12
我又回到衔云山。
阿妩又下山了,山里剩下一些小妖。
我们白日酣睡,夜里在月光下的密林里饮酒作乐,唱歌跳舞。
那天宫虽然辉煌巍峨,却不如衔云山自在。
自在到我心底那点忧伤都散干净了。
一日,阿妩匆忙回来,把睡梦中的小妖们摇醒。
“快跑!捉妖师来了!”
一众小妖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我睡眼惺忪地从洞府出来,看到阿妩到处是伤,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
阿妩惊喜万分,能笑能跳,看来伤得不重。
“瑶瑶,几百年不见,你都成仙啦!”
“同样是薅羊毛,为啥我要被追杀,你却那么好命?”
她跟我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我内心五味杂陈。
我也被追杀啊,追杀我的人比追杀她的人要厉害上万倍呢。
毕竟天上地下只有一个沧澜帝君。
“你快逃吧,我替你挡住捉妖师!”
阿妩把贵重物品揣上,走了两步又转身抱住我。
“好妹妹,这一别大概又是几百年。”
“还有,苟富贵,勿相忘,等我危机解除去天宫投靠你。”
我啼笑皆非,自己大概是没命到天宫了。
她前脚刚走,那捉妖师就来了。
原以为是个白胡子老道,没想到,竟是个美得惊心动魄的青年男子。
一众小妖躲在洞里探头探脑。
见我挡住去路,捉妖师满脸怒容:“这是我和蛇妖的事,你少管!”
“我和阿妩一起长大,她不偷不抢,从不伤天害理,道长何必揪着不放。”
“她偷了!”
“哦?她偷什么了?”
捉妖师脸颊一红,羞恼道:“她……她就是偷了!”
我感觉这话里有话,便掏出一壶桃花酿。
“道长莫恼,要不坐下喝一杯,细细道来,她到底偷你什么?”
他反倒更气了,祭出长剑朝我劈来。
“少拖延时间,她不出来,本道今日就荡平这衔云山!”
这捉妖师法力不凡,我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劈不到我,他就劈别的妖。
疯狗似的。
树妖动作笨,生生挨了几剑,流出绿色汁液,哭唧唧地大喊大叫。
眼看它又要挨一剑,我瞬移过去挡在它前面。
闭上了眼,心想,惨了惨了,这下得重伤了。
一道强劲罡风震开那凌厉的一剑。
想象中的疼痛没来。
再睁眼,面前多了道高大的白色身影。
沧澜帝君沉声道:“道长,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可伤了我的欠债人。”
“此山中的小妖都安分守己,还请道长高抬贵手,莫要伤害它们。”
道长忿忿离去。
我趁他们说话间隙,溜出十丈远。
下一刻,手腕被捉住。
“小狐狸,擅离职守,该跟本君回去受罚了。”
13
他拿出一根捆仙绳。
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系在我的手腕上。
我讪笑:“不必了吧,君上,我会乖乖跟你走的。”
他哼了声:“有十次前科的小妖,有何诚信可言?”
我嘟囔道:“九次还差不多,最后一次你不是移情别恋了吗?”
他没吭声,拎着我飞到凡间京城西郊一座墓前。
坟上草足有三尺长。
墓碑已被风霜腐蚀,上面的字清晰可见:陆寻与爱妻窈娘之墓。
我惊呆了。
陆寻的妻子不是颜曦月吗?
沧澜帝君面无表情地答疑解惑。
“颜曦月看上他,他拒绝了,无奈丞相势大,又纵容女儿,绑着他成了婚。”
“他假意顺从,实则从没碰过颜曦月,还暗中搜集扳倒丞相的证据。”
“你被抓到相府的事他毫不知情,一直以为你在陆家镇。”
“你死的那天,他刚把丞相通敌叛国的证据上呈陛下,丞相满门抄斩,圣上擢升他为刑部侍郎。”
“他置办大红花轿风风光光地回陆家镇,却扑了空,花了一年时间才在废弃的相府枯井里找到你的尸骨。”
帝君掏出一个破旧的香囊。
香囊上绣着一只断腿的狐狸。
“这是他从你尸身上拿的香囊,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香囊是他去春闱后我绣的。
如今再次见到,仿佛回到在陆家镇苦苦等他的日夜。
那时,我十八岁。
与他告别那天,他吻了我的唇。
因为那个吻,我几百年都没开的情窦突然开了。
他笑着说:“窈娘,等我回来,等我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好不好?”
我羞得转身跑开,都没给他一个答复。
谁知再见时已经天人永隔。
我看着墓碑,脑海里浮现出陆寻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曾经已经模糊如云的往事一一浮现。
不管是梦里的狐狸,还是现实里的窈娘,都是我啊。
原来,陆寻一直爱着我。
明明一样的脸,但帝君神情肃穆,和陆寻分明是两个人。
季淮安、陆寻、富贵公子……
他们都不是帝君。
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悲凉。
久违的眼泪汹涌而至。
帝君忽然道:“哭什么,他们就是我。”
“他们死了,我还在,你不知道该如何还债吗?”
我一愣,眼泪都忘了擦。
“如何还?”
“嫁给我,在我身死道消前,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
意思是我要高攀帝君了吗?
14
沧澜帝君解决了一切问题。
我们成婚了。
天界无数仙子悲痛欲绝。
暗地里骂我是个勾人的狐狸精。
我本来就是狐狸精,无可辩驳,但勾人的不是我,而是她们帝君。
谁能想到那肃穆庄重活了几万的帝君,私底下竟是那般模样?
今日,他变成季淮安,一个法术将我勾进浴池。
温热的唇贴着我的耳廓。
“娘子,该还债了。”
“不会让你白还债的,我伺候你沐浴,这池子里都是昆仑山的灵泉。”
明日,他又变成了陆寻,冷着脸问:“说好的等我呢,你怎么能提前死了?”
他用捆仙绳绑住我,自己为所欲为。
还疯笑着在我耳边一遍遍说:“这下你再也跑不掉了,本君法力无边,你插翅难飞……”
原来,陆寻就跟那话本子里的高冷腹黑病娇一样。
再一日,他变成了那富家公子。
“你再逃,我就把所有的狐狸都抓起来。”
“把它们的皮全部剥了做成地毯,铺满紫晖殿。”
“你怕不怕?”
我晕乎乎地搂着他,本能地附和:“怕。”
他轻笑:“这才乖,那你该说什么?”
“夫君,你最厉害,你饶了我吧,行不行?”
他动作没停,笑道:“行,夫君饶了你。”
……
整整十个转世,十种相,他轮流着玩。
一个月下来,他玩了三轮,还意犹未尽:“一个月时间也太短了,本君这就下令,让司天星君把一月改成六十天。”
我忍无忍可,逃到蓬莱仙君的蓬莱仙岛去躲避几日。
半路遇到一俊美道长在追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看着十分眼熟。
正是阿妩。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这都过去几十年了,他们怎滴还在你追我赶?
我笑不活了,决定帮他们一把。
捆仙绳一丢,面具一带,装成一个堕仙,将他们分别绑起来。
日日跟帝君双修,我修为了得,打趴他们轻而易举。
我变成男子的嗓音。
“本仙爱好和平,最讨厌看别人打打杀杀。”
“这样吧,你们一男一女,正好结为夫妻,今日成亲,我给你们证婚。”
两人大惊,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我哼了声:“也行,那我就把你们都杀了,也就和平了。”
阿妩向来惜命。
“那个,仙君,我们还是做夫妻吧。”
俊美道长面色大红,别扭地盯着地面不说话。
算是默认了。
在我的武力威逼下,他们穿上喜服,拜堂,入洞房。
我向帝君学习,用捆仙绳一头栓一人。
他们逃不了,分不开,只能同处一个屋子。
两人关着门从屋里打到床上。
打着打着气氛变了,他们抱在一起,盯着对方。
眼神拉丝,一屋子暧昧。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他们吻在了一起。
15
我趴在屋顶看得津津有味。
耳旁突然响起帝君的声音:“娘子,看够了吗?”
我手腕一紧,被强行拖拽下去。
“看够了就去实践。”
“听说蓬莱仙君的灵泉池很好用,我们去那里试试。”
我连连摆手。
“不不,君上,你放过我吧。”
他正色道:“知道犯了错的神仙如何处置吗?”
我一脸懵,不配合双修也叫犯错吗?
他勾唇:“推下堕仙崖,再也不能回归正道,永生永世只能与魔族为伍,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我抖了一下:“不至于吧,我顶多算犯了个小错。”
“小错?”
他捏着我的下巴,凝神浅笑。
“千年前,为夫在仙魔大战中受伤,神魂受损,历劫是为了修复神魂裂纹。”
“你损害我的道心,裂纹修复失败,下一次魔族进攻,天界缺了战神,第一个被问罪的恐怕是你。”
“娘子,认命吧。”
我再次哭着被他拎走。
后来,我在紫晖殿藏书阁翻看古籍。
上面介绍到沧澜帝君的来时路。
说他初入修行,是在几万年前的一个小宗门,名叫合欢宗。
如今合欢宗的祖师阁里,他的神像稳居最高的位置。
下面香火鼎盛。
……难怪他再也不提神魂裂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