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管里的液体已经空了。
沈砚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手术椅上,胶管还绑在他小臂上,针头扎进血管的位置正往外渗血。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三支被打碎的玻璃瓶。
那是S-7血清的全部样本。
我冲过去抓住他手腕,针头不知什么时候断在他肉里,只剩半截塑料管露在外面。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看着我笑。
“顾医生,你的手在抖。”
我想把断针头拔出来,他反手攥住针管另一头,往下一压。
金属断裂面直接扎穿他掌心。
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淌,淌到地板上,跟血清混在一起。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教我在末世怎么不拖累你,我学不会。”
沈砚把掌心翻过来,针头从手背透出来,他连呼吸都没变。
“我只能把自己变成你的实验体。”
我后颈的精神链接纹路开始发烫。
这条链接是三天前刚建立的双向通道,我还没完全适应。
此刻沈砚的情绪正从链接里涌进来:疼、麻、兴奋,还有一股几乎要把我吞掉的占有欲。
我已经被堵在墙角了。
他想跟我绑定得更深,深到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拆开。
我按住了后颈的链接纹路,拇指抵住那个跳动的节点。
切断链接。
沈砚的表情瞬间空白,瞳孔放大,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池。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到椅子直接撞上身后试管架。
玻璃碎裂声不断。
他往墙上撞了过去。
第一下,墙面裂了。
第二下,他额头见了血。
第三下的时候他自己停住了,撑着墙,慢慢转过来看我。
链接在他体内没有我的意识托底,就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神经末梢里来回抽。
他却在笑。
“断了?”
他嗓音沙哑,嘴角有血,额头有血,整张脸都在往下滴。
血滴在地面溅开,染红他前襟。
我没说话。
我刚从暴走边缘把自己拉回来后颈正剧烈跳动,我不敢在这种时候靠近他,也不敢让他看出我有多怕。
沈砚说不了话,每一次呼吸都像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
我看到他左边锁骨附近被打湿,深色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没管额头和掌心的伤,只是牢牢盯着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鞋底发出细碎的碾压声。
我的后背撞上了身后样品柜,有一层抽屉被震开,里面药瓶滚了一地。
沈砚走到我面前,血从额头流进他眼睛,又顺着睫毛滴下来。
滴在我袖口上,烫得我手动了一下。
他抓着我的手,往他锁骨边按。
我摸到了温热的血。
他握着我的手指往下压,一块染血的东西硌着我指腹。
金属的,比一元硬币大些。
嵌在他皮肉里,被撞墙那一击震了出来。
我把它取出来,血把纹路糊得看不清。
沈砚看着我掌心那枚东西,低声说:
“你研究病毒,我研究你。”
“我们很配。”
第2章
那颗金属片在我手心里还有些暖。
沈砚的血滴在上面,一道一道渗进凹痕里。
我用酒精把表面擦干净,才看清那是一枚队徽。
盾形,边缘磨损严重,背面有锯齿状的卡扣。
正中间刻着几个缩写字母,因为长期磨蚀,已经快跟底纹融为一体。
可我还是辨认出了沈砚的编号。
当年特种部队给每个人配发过这种合金队徽,内置微型识别芯片。
我把它送进实验室的小型读码器里。
数据读取花了差不多四十秒。
沈砚没跟进来,他趴在实验室外面的行军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读码器上的绿色指示灯还在跳。
我盯着那团被血浸透的队徽,脑子里不断回放沈砚刚才那番话。
他把血清全倒进自己血管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后果了?
我低头看数据屏。
数字跳出来那一瞬间,我后颈的链接纹路猛地抽痛起来,像有人拿针往我神经里扎。
沈砚醒了。
链接恢复了。
他的意识比我预计的更快重新接了上来,像潮水一样灌进我脑海。
我拿手压住后颈,想把那股冲击顶回去。
数据屏上躺着一行编号。
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沈砚,男,先锋组第七队,编号0902-SY-021。
死亡认定时间: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行字,后颈的痛感越来越强。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混合着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回头,沈砚站在实验室门口,靠在门框边,没进来。
他额头的血已经半干,伤口边缘泛白。
“看到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死的?”
就听见沈砚笑了一声。
那笑声压得很低,像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
他又开始流鼻血了。
血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在他衣领上。
他像完全没察觉一样,只看着我。
“顾医生,你信命吗?”
他没等我回答,慢慢走进来,一步一瘸。
我这才发现他脚踝也伤了,可能撞墙的时候扭到了。
他停在我面前,鼻血还在流。
“三个月前,我死过一次。”
他又说了一遍,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死后不到四十八小时,我醒过来了。”
我皱起眉。
沈砚从读码器里取出那枚队徽,在我眼前举起来。
“醒来之后,这个被埋在我左肩肌肉里,离心脏很近。”
他笑了一下,嘴角又开始渗血。
“顾医生不是研究丧尸病毒的吗?”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砚擦掉唇边的血。
“你要的几个样本数据,全在我身上。”
“三个月前被宣告死亡之后,我体内产生了某种东西。”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砚把沾血的队徽递给我。
“别查我是谁了。”
“查我为什么还活着吧。”
第3章.
沈砚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往后倒。
我接住他的时候,他后背衣服全被汗浸透了,左肩的温度高到烫手。
他整个人都像在被身体内部的热能灼烧。
我把他搬回行军床时,腿脚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他体重比我重太多。
链接断断续续的,沈砚的意识有时候传过来,有时候又完全消失。
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
我拉开他衣领,发现左胸附近,已经结痂的伤口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新的血从几道裂口里渗出来,颜色比正常血暗,接近黑红。
我拿棉球压住伤口,他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触电一样。
他仍然没醒。
鼻血又流出来了,这次混着一些很细的黑色物质,像是组织碎屑。
实验室里的环境监测系统发出警报声。
系统提示:空气中未知有机颗粒浓度升高。
我迅速打开隔离罩,把沈砚整个身体笼罩进去。
警报声停了几秒,又重新响起来。这次是另一个指标异常。
我的心跳在加速。
沈砚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队徽被他丢在了读码器旁边。
我走过去重新拿起来,这次用显微镜头对凹槽内部做二次检测。
芯片还在运转。
除了死亡编号之外,里面还藏着一段未被覆盖的初始记录。
我调出记录,第一行是三个月前某一天凌晨的系统时间。
后面跟着一行传感器数据,显示沈砚被判定死亡后,身体曾出现过三十秒的异常脑电波。
然后一切归零。
再往后三天,记录被强制重启,新增了一个未知的二级识别码。
我后颈的链接纹路烫得像要炸开。
我听见沈砚在隔离罩里说话。
他还没醒,嘴唇却在一张一合。
我凑过去听,声音很小。
他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复述什么指令。
“把我的胸腔打开。”
他重复了一遍。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4.
沈砚不是在对我说。
链接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跟他自己的声音叠在一起。
那声音在给他下命令。
“你醒不过来的,顾医生已经发现了。”
那个声音说。
我僵在隔离罩外,额头抵在透明的防护玻璃上,盯着里面的人。
沈砚的嘴唇还在动,可他整个人没有意识。
鼻腔里的黑血止不住地流,甚至有一些从眼角渗出来。
“把你的胸腔打开,让他看看里面有什么。”
那声音还在持续。
我后颈的链接纹路像被烧红的针扎穿一样,从那个位置开始,痛感一路延伸到脊椎。
我撑不住了,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链接被人入侵了。
有人跟沈砚共享着这条精神通道,借着他的嘴向我传话。
沈砚身边有人一直在用另一种频率监听他。
我切断链接的时候,他就失去了锚点,陷入深度昏迷。
可现在他又被那个东西拖进去,变成了一个传声筒。
我抬起头,看着隔离罩里那张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的脸。
他还在重复那句话。
“打开胸腔。”
系统警报已经响到刺耳。
实验室里氧含量在下降,空气循环系统因为检测到大量不明有机颗粒,正处于堵塞状态。
再这样下去,隔离罩会先进入强制封闭模式,里面的氧气只够支撑十五分钟。
我撑着地板站起来。
那几个字依然从沈砚嘴里往外蹦:“打开胸腔……里面有点东西。”
我后颈纹路痛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我准备切断主控电源时,沈砚突然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真的醒了。
他眼里的白眼球全被血丝占满,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他看着我,缓慢地摇头。
然后他抬起手,隔着玻璃按在自己左胸上,用口型说:
“别听它的。”
他张开嘴,一口黑血喷在玻璃内壁上。
下一秒,隔离罩内壁开始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
一下,两下。
沈砚的身体成了那东西的容器。
5.
我按下了紧急泄压阀。
保护气体从隔离罩上方喷下来,白色浓雾把沈砚整个人吞没。
撞击声停了。
屏幕上显示他心率在急速下降,从一百四跌到六十以下,三十、二十。
他安静下来了。
我打开隔离罩,把沈砚拖到地面,拿便携除颤器压在他胸前。
链接纹路还在跳,但已经没了那股陌生的入侵感。
那像是被强塞进脑子里的一种频率终于退了。
沈砚的身体突然弓起来,一口空气呛进肺里,开始剧烈咳嗽。
血和黑沫从他嘴边往外冒。
我扶他坐起来,他抓住我手腕,抓得我骨头都在响。
“顾医生。”
他声音撕裂,像在管风箱里说话。
“它在我睡着之后就一直说话,说了三个月。”
我看着他。
他松开我,又虚脱地往后倒。
“它说我会来找你,说你会救我。”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渗出来。
我说:“先别说话。”
他摇头,执拗地伸手拽住我衣角。
“刚才那个人不是我。”
“但它说的话是真的。”
我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胸腔里……”我开口,嗓子紧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有东西。”沈砚替我把话说完。
他靠着实验台,脸上的血几乎盖住了原来肤色。
“我也想知道,它为什么要我把它挖出来。”
6.
空气循环系统恢复正常用了将近半小时。
这期间我把他左肩和掌心的伤口全部清理缝合,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砚很安静,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动作。
他的状态很差。
面色发灰,嘴唇干裂,体温一度升高到四十一度多。
我给他上了降温措施,又输了葡萄糖和基础营养液。
等他体温降到三十八左右时,他忽然开口:
“你刚才怕我死了?”
我拿着消毒棉签的手停了一下。
“你死了,我这边没有别的活体样本。”
沈砚笑起来,喉咙里还有没咳干净的血,发出了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顾医生真是越来越不会撒谎了。”
我看了他一眼,把棉签按在他伤口上。
他连躲都没躲。
“三个月前,我们执行的任务是清除核心爆炸区的残余感染者。”
沈砚忽然说。
我停下手,看着他。
“我被感染了,当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队里按规定要对我执行就地销毁,队长给了我一枪。”
他指了指头盔边缘一个浅浅的凹痕。
“子弹没打穿,偏了。”
沈砚扯了下嘴角。
“我醒来的时候,他们不在了。我被判定死亡,尸体都回收了。”
我皱起眉。
“回收尸体的人是谁?”
沈砚摇头。
“我醒来那会儿,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它一直在喊我,喊我的编号。”
他抬起手,按在左胸上。
“它还告诉我,如果我想活下去,就去找一个叫顾清的人。”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后颈的链接纹路又隐隐跳起来。
沈砚看着我。
“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找你。”
“直到二十二天前,你出现在我的搜索范围内。”
7.
我看着沈砚。
他说“二十二天前”这几个字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注意到了,没再说话。
二十二天前,正好是我被调到这个临时研究站的日子。
上级告诉我,这里是安全区外的独立观察岗,由一个名叫沈砚的特种兵负责护卫。
我没过多怀疑,带着助手就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所有安排都像被一只手摆好了位置。
“有东西在操控我。”沈砚低声道,“它知道我要来找你,也知道你会出现在哪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它现在还在吗?”
沈砚点头。
“刚才你切断链接后,我短暂地清醒了一阵。”
他抬起左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个不规则形状。
他说,那道声音一直在给他看一些东西。
像是一张地图。
“它给我看的那条路线,和你的移动轨迹高度重合。”
他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后没喝,只是把杯子攥在手里。
“顾医生,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当然觉得。
从沈砚把S-7血清倒进血管那一刻起,我就该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护卫会做的事。
他盯着我,黑红的血丝还缠着眼白,可他的目光很稳。
“它给你下了命令,对吗?”我问他。
“它说,让我把我自己也变成样本。”
沈砚说完之后,缓慢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被针头扎穿的伤口已经缝合,周围肿得厉害。
“我照做了,因为我真的想留在你身边。”
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呢喃。
我喉咙发紧,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我先站起来,走到实验台边,重新调出了队徽里的数据。
屏幕亮起,未知二级识别码跳动的频率变慢了。
沈砚忽然在我身后说:
“你往后退,顾清。”
我下意识回头,看见他整张脸白得发青,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他刚要起身,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整个人僵直,连手指都动不了。
我瞬间冲到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
“跑……”
下一秒,他猛地整个人朝我扑来。
8.
沈砚的动作太快,我根本来不及躲。
我被他扑倒在地,后脑撞上了地板,眼前黑了一瞬。
他压在我身上,两只手按住我的肩,力气大得吓人。
那张被血染污的脸离我不到十公分。
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抖,像是在用尽全力抗拒什么。
“动不了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它一直在说、拦住你……”
我抬手按住他的脸,他皮肤烫得惊人。
“沈砚,看我!”
我死死盯着他,同时把后颈的链接纹路激活到最大强度。
痛感从脊椎一路冲到头顶,我差点咬到舌头。
可我要赌。
沈砚的视线逐渐聚焦在我身上,血丝像退潮一样慢慢从眼白里褪去。
那股压在我肩上的力量也一点一点松开。
最后他整个人栽进我怀里,额头抵着我锁骨,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我抱住他,没顾上自己的后颈已经痛得失了知觉。
怀里的人在发抖。
“你赌赢了。”他声音小得只剩气音。
我收紧抱着他的手臂,没说话。
我知道,那个一直寄生在链接里的东西又一次退了。
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再来一次,沈砚未必还撑得住。
9.
那晚沈砚睡得很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脸上的血污被我用纱布擦干净了,脸色还是青白得骇人。
高烧反复。
凌晨三点他又烧到四十度二,说胡话,断断续续喊过几个名字,全是他的队友。
我也没睡。
他体内S-7血清正在跟原本的感染源互相撕扯,免疫系统几乎全线崩溃。
我在行军床前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沈砚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你一直坐在这儿?”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破了一样。
我把一支葡萄糖递给他。
“你昨晚差点死了,知道吗?”
沈砚没接,只是盯着我的脸看。
“顾医生,你眼睛下边全青了。”
我低头去整理监测仪器,没理他。
他伸手拉住我手腕,不让我躲。
“你关心我。”
“沈砚。”
我压低声音打断他。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松开手。
我坐直身体,把读码器上的数据转到主屏上。
“先解决正事。”
“那个二级识别码在凌晨烧到高峰时,频率突然下降了。”
我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大约持续了三十秒,降低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沈砚皱起眉。
“下降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我看着他。
“你差点断气的时候。”
沈砚没说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出了声,喉咙里还有没散干净的血腥味。
“也就是说,我快死的时候,它跟我的链接会变弱。”
我握住读码器的手紧了紧。
“理论上是。”
沈砚慢慢坐起来,背靠着墙,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又浮了出来。
他侧着头看我,目光落了很久很久。
“顾医生,你脑子转得真快。”
“那你打算怎么做?把我弄到濒死状态,从它手里抢时间?”
我别开视线,没否认也没承认。
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在替我们两个倒计时。
沈砚忽然伸手,按了按我的后颈。
那里还烫得厉害,是昨夜强行激活链接留下的余温。
“疼吗?”
我微微偏过头,没说话。
他却笑了,低声说:
“顾医生,你已经把我的命当成了你自己的变量。”
“接下来,是不是该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杀我一次?”
10.
凌晨五点多,我把实验室所有数据导出做备份。
沈砚靠在床边,已经清醒了大半。
他的恢复速度比我预计得要快,清晨六点左右,高烧接近三十七度八,伤口的红肿也在肉眼可见地消退。
我把新的营养液推进他静脉里时,他忽然说了句:“你的助手呢?”
我动作没停。
“七天前我让她回城区送样本,到现在没有消息。”
沈砚皱了下眉,没再追问。
宋念失踪之前,曾经跟我提过一句话。
她说,老师,这个基地的信号有些奇怪,会不会有人一直在监听我们?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宋念应该比我先发现了异常。
“你有上级的联络频道吗?”沈砚问。
我点头。
“有加密频道,每三天固定时间开放一次,下次开放是今晚。”
“今晚别用了。”
沈砚看着我,声音忽然压低。
“外面有人。”
我猛地停下手上所有动作。
他用下巴往窗户的方向指了指,嘴唇几乎没动。
“别回头。昨晚我醒过两次,看见外头田埂有人在走动。”
“不是丧尸,是人。”
我背对着窗户,心跳快了好几拍。
“他们穿什么衣服?”
沈砚摇头。
“天太黑,只看得清轮廓,一共四个。停在东南角的那个废弃岗亭附近。”
我后颈的链接纹路轻轻刺痛了一下,很短暂。
链接里传来沈砚刻意压制过的意识波动。
别怕。
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把药剂收进箱子里。
“他们还有多久会靠近?”
沈砚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亮之后他们撤了。明晚还会来。”
他压低声音。
“这地方暴露了。”
11.
白天我照常去温室区维护,沈砚身体恢复得很快,也跟着出来。
他左肩还缠着绷带,走动时有些不稳。
一下午我们都在检查外围围挡。
东南角的岗亭附近,我在泥土里发现了几只烟头。
烟头很新。
我把土样装进密封袋里带回了实验室。
沈砚跟在我身后,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我回头时发现他正谨慎地数着地面上的足迹。
“至少两个人,鞋码一个四十二,一个四十五。”
他没起身,压着嗓子跟我说话。
我点头,推开实验室门。
链接纹路又跳了一下,我下意识抬手去按。
沈砚突然从身后环住我,一把将我带向侧面。
下一秒,一枚子弹穿过门缝上方,打碎了走廊尽头的玻璃。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按在墙角。
他整个人覆盖在我身前,呼吸灼热地喷在我耳边。
“别出声。”
子弹又来了两发,一发射在外墙,一发射进实验台,玻璃器皿碎裂声炸开。
我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接着是田埂方向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沈砚已经摸出了绑在腿侧的匕首,刀刃反射出一线冷光。
他用气音说:“一共三个,正门两个,侧窗一个。”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近乎温柔。
“跟着我,别离开我。”
12.
沈砚的意思很明白,不能留在实验室当靶子。
他拉着我贴墙移动到拐角,我听见侧窗方向传来玻璃被硬物敲击的声音。
很轻,像在试探。
他朝我比画了两下手势,意思是让我先走安全通道,往地窖方向移动。
我点头,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外挪。
手刚摸到安全门把手,后颈链接纹路突然像被电击一般抽痛,我差点叫出声。
沈砚的意识像被什么外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在我身后闷哼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匕首掉在脚边。
又来了。
是它。
这畜生每次都在我们最要命的时候出来搅局。
我回身去抓他的手,尝试帮他稳住意识。
沈砚死死咬着牙,血从鼻子里滴下来。
“带、走、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几乎没有犹豫,架起他一只手臂就往安全门里拖。
身后正门传来门轴断裂的声音。
他们进来了。
安全通道里一片漆黑,我凭记忆数着台阶往下走。
沈砚的体重全压在我身上,他还在跟脑内那个东西抗争,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单音。
地窖入口就在近前。
我拉开门把他塞进去,反手关闭气密阀。
枪声追了过来,几发子弹打在铁门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13.
地窖里没有灯,只有一小块备用电池连着通风系统。
我把沈砚放在防潮垫上,他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像喘不过气。
黑暗中我摸到他的脸,一脸汗。
“沈砚,能听见吗?”
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用力。
“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我贴着他耳朵问:“它又说话了?”
“没有。”
沈砚喘着粗气。
“它不说话了。”
我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下一秒,地窖上方的建筑传来巨大爆炸声,整个空间都在震。
灰尘从通风口灌进来,我给沈砚套上简易防毒面罩,自己也戴上了。
有人在炸我们的实验室。
我闭上眼,各种信息在脑子里飞速串联:突然出现的武装分子,沈砚体内那股能操控他被击退又重新连接的东西,还有队徽里跳动的未知识别码。
他们不是来抓我的。
是来回收沈砚的。
我在黑暗中攥紧了他的手。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呼吸在不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现在知道怕了?”
我没有心思理他这句玩笑。
“沈砚,你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方位吗?”
他沉默了几秒。
“能。”
“你昏过去之后,它从来没真正消失过,一直缩在最底层,像休眠状态。”
我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
“那上次它突然退走,也许不是因为链接断了,而是因为你的生理指标接近死亡,它那条链路衰减了。”
沈砚没说话,只把我的手抓得更紧。
“也就是说,要真正消灭它,可能需要你在极短时间里、以某种方式彻底跨过死亡那条线。”
他低低地笑。
“然后呢?你会把我拉回来吗?”
我摸到了备用医疗包里的一管药。
是我在S-7血清失效后,唯一剩下的一支强效心肌复苏剂。
我把它握在手心。
“沈砚,你信我吗?”
他停顿了一瞬。
“信。”
14.
地窖外头的动静慢慢小了。
爆炸只发生了一次,之后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完全停止。
我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已经离开。
可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沈砚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高烧又退下去一点。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外头应该已经入夜。
他说过那些人昨晚天黑之后才出现,如果我们能撑到下一次天亮,也许还有机会突围。
地窖里闷得厉害,通风系统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我借着极亮的手电,给沈砚做了简单的意识测试。
他状态还算稳定,就是脸色很难看。
“你那个强心剂,是打算给我用的是吧?”
他忽然问。
“看情况。”
沈砚笑了下,没再追问。
后颈的链接纹路一直在低频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撞击。
频率越来越密。
我本能地转头看向通风口。
那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有什么东西顺着通风管道爬了进来。
沈砚缓缓坐起身,他将匕首握在手里。
我也从腰包里摸出了一支枪。
枪里有六发子弹。
摩擦声越来越近,手电扫过去,我看到了几根灰白色的手指。
一只,又一只。
那玩意从管道口挤了出来,四肢以不合常理的角度伏在地上,头转了半圈,朝我们发出沙沙声。
沈砚低声道:“他们是来抓我的,这些东西也是。你走反方向。”
我摇了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站到了我身前。
15.
那只东西行动极快,几乎是在手电光晃动的瞬间就扑了上来。
沈砚一脚把它踹回去,我趁机开枪,子弹打中它的头部。
它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
可通风口里又爬出来两只。
枪声会把更多人引过来。
我明白不能再开枪了。
沈砚已经冲上前,一刀扎进了第二只的后颈。
那东西没出血,伤口里冒出一股深色的气雾。
我拔出备用注射器,把对丧尸有强效的抑制液喷在第三只身上。
它在地上翻滚尖叫,声音不大,却叫得人骨头发麻。
沈砚上前补了刀,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他喘着气望向我,声音很低:
“它们的神经元里似乎都在释放同一种频率。”
这话让我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能感知到?”
沈砚点头,用刀背轻轻敲了敲自己后脑。
“它们每靠近你一点,我这边就会痛一下。”
“像在给它的同类发定位。”
我屏住呼吸,猛地拽住他手腕。
“走,马上走!”
地窖不能待了,那些东西就是靠气味和共振锁定我们的位置。
我拉开侧门,外头是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通向研究站西面的蓄水池。
我拉着沈砚在几乎全黑的地下通道里跑。
他腿脚还不太利索,却一直紧跟我身后,呼吸急促但不乱。
跑出去不到两百米,他忽然低声道:“它们跟上来了。”
我回头,看见黑暗中亮起几点微光,像萤火虫一样,在管道深处缓慢移动。
不是眼睛。
是它们皮肤下嵌着的某种发光标记。
我冷汗全下来了。
16.
我和沈砚从管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蓄水池边长了半人高的杂草,夜风扫过发出沙沙声。
我伏在草里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让他爬出来。
那些跟踪我们的东西在管道口停住了,没有追出来。
发光标记像一排细密的小灯,停在黑暗里晃动。
“它们怕水?”我低声问。
沈砚摇头:“可能怕风。气流会干扰它们。”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总算暂时甩掉了。
我们往北边跑了接近三公里,在一处废弃农舍里停了下来。
锁上门,堵住窗,我靠着墙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砚在我旁边坐下,把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静得出奇。
“小时候我也这么跑过一次。”我忽然说。
他转头看我。
“我妈被感染之后,家里人要把她送走。我半夜带着她跑出隔离区,跑了一整晚,最后被巡防队追回来了。”
沈砚没说话。
“她那时候还会叫我的名字,后来不会了。”
我闭上了眼。
“所以我选了病毒学。”
后颈纹路在夜风里渐渐平静下来。
沈砚忽然说:“我陪你跑,不是因为你研究病毒。”
他声音很低。
“是因为你是顾清。”
我没睁开眼。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我肩上,是他的外套。
“睡一会儿吧。”他说。
17.
我没想到自己真的会睡着。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外头风声小了些。
沈砚坐在窗边,背对着我,那里能看到远处的山影。
我坐起来,他也没回头。
“醒了?”他问。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多一点。
“那些东西来过吗?”
“没有。”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手里拎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枚老的猎枪弹壳,还有一小卷麻绳,味道很重。
“能用。”我说,从他手里拿过弹壳,倒出火药。
沈砚蹲下来看着我操作,看得很认真。
“你以前是不是上过野外生存课?”
“上过几节,为了应付研究所的外勤考核。”
我一边说话一边把墙角找到的铁丝掰直了,和麻绳一起做成简单的绊索。
沈砚帮我固定到门后。
“等天一亮,我们去检查东面那个废弃泵站。”
他问:“去那儿做什么?”
“有台旧发电机和一辆还能启动的巡防摩托,如果能打着,我们就能往北边走。”
我起身,把剩余的火药装进一个小布袋,塞进外衣内兜。
“我们必须去城区,至少找到联络站的人。”
沈砚没反对。
他只是看着我,忽然问:“顾清,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为什么现在才来抓我?”
我顿了一下。
“因为我把S-7样本全倒进了血管。”他低声说,“S-7能让你抑制感染,也能做成定位标记。”
我反复想他说的话。
这个病毒代号,只有我、宋念和直属上级知道。
“你的意思是,我这边早就有内鬼?”
沈砚没答,只是替我紧了紧衣领。
天快亮了,我们该动身了。
18.
废弃泵站离得不远,我们摸黑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屋子塌了一半,电机被老鼠咬坏了线。
我花了好一会儿接好了备用线,沈砚在门口放哨。
旧摩托的电瓶还有点电,试着打了几下火,终于响了。
车灯一亮,周围荒草被照得发白。
我跨上车,沈砚坐在后头,手虚虚搭在我腰侧。
这辆破摩托载着我们在天亮前的小路上狂奔,风灌进领口,吹得我眼睛发酸。
沈砚的手收紧了。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后头有车。”
我看了眼后视镜,一辆深色越野车正从西侧叉路上拐出来,车灯很亮。
我加大油门。
沈砚单手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匕首。
“骑稳一点,别怕。”
他又说了一句。
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
越野车顶伸出一根枪管。
沈砚低吼:“左转!”
我猛地一拐车头,摩托冲下路基,几乎是贴着一条干涸沟渠在跑。
子弹擦着后轮打过,溅起碎石。
车头一歪,我们两个一起摔了出去。
沈砚先落地,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竟然在摔下去前把我扯进了他怀里。
我们滚出去好几圈,最后停在一片泥地里。
他护着我的后脑,自己右臂被石头划出一道很深的血口。
我顾不上自己,先给他压住伤口。
远处的越野车停在路边,没有追下来。
沈砚喘着气说:“他们不追了,说明前面不是我们的路。”
我抬起头,前方灰蒙蒙地立着一道铁丝网。
是封锁区深渊边界。
19.
我们摔进隔离沟之后,越野车没有跟过来,而是沿着主路继续往远处开走了,像是并不急着抓我们。
沈砚说得对,前面不是我们的路。
因为前面是封锁区的深渊边界。
那道铁丝网以内的世界,我在很多报告里见过它的代号。
K区。
安全声明上写着:该区域存在高浓度不可控感染源,任何活体禁止入内。
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没有别的路了。
从我们目前的位置折返,至少需要两小时。
而沈砚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必须尽快处理。
我扶他坐起来,用随身纱布给他做了加压包扎。
他脸色很白,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你认识路吗?”
“看过地图。”
我抬头望向远处被薄雾笼罩的铁丝网。
“有个废弃边检站,下面有临时地下实验室,可以暂时休整。”
沈砚笑了笑。
“顾医生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站起来。
“因为我被派到这里之前,研究内容就叫K区样本回溯。”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们沿着沟渠边缘向北走了一小段,看到几具早已风化的动物尸骸,皮毛紧贴骨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
沈砚低声道:“跟我在任务区见过的一样。”
我停下脚步,盯着其中一具尸骸。
脊椎骨上刻着一行很浅的字。
沈砚弯腰看了一眼,用袖子擦掉灰。
上面刻着的是个英文字母组合,已经有些模糊:S-7。
我心脏猛地收紧。
这批动物不是意外染病死的,是有人刻意在边界外投放的感染样本。
20.
我们走了很久才到那座边检站。
几栋低矮建筑塌的塌、锈的锈,广场上扔着几辆废弃军车。
我找到地下通道入口,费了好大力才把铁门拉开。
沈砚帮了忙,但拽门的时候伤口又被挣开,纱布上渗出血来。
地下室里积了不少灰,但设施还算完整。
我找到备用发电机,勉强恢复了应急电源。
消毒、清创、重新缝合,沈砚全程咬着牙,一声不吭。
等我去给他找干净衣服时,他忽然说:
“刚刚路上,我感觉到了。”
我停下来。
“很淡,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不是人,也不是丧尸。”
我回头看他。
他半靠在墙角,脸色依旧白得厉害。
“它很不安。像在害怕这里。”
沈砚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那个东西从进来之后就缩起来了,比昨晚还要安静。”
我看着他,脑子里跳出来一个很危险的想法。
K区边缘某样东西,确实让沈砚体内的那条链路在衰减。
我们贴着深渊边界。
这地方或许正藏着一个针对那条精神链路的干扰源。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沈砚,我得去找那个干扰源。”
他抬眼看我,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一起去。”
21.
边检站下面有条地道,地图显示它通往西面的通信塔。
我推测干扰源就在那附近。
我们整理好装备后,天已经完全亮透。
地道里又湿又冷,有些地方坍塌得太严重,只能爬过去。
沈砚走在前头,他步子已经稳了不少,只是左臂活动起来还有点僵。
“顾清,你那个强心剂还在吗?”
他在前面忽然问。
我“嗯”了一声。
“在。”
沈砚没再说话。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前头渐渐有光漏下来。
我们从一个检修口钻出来,紧贴着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前方不到一百米就是通信塔。
塔旁边的地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草叶。
那些草的叶脉像人体的毛细血管,能看见里面缓慢流动的暗红色液体。
我屏住呼吸。在几簇灰白草的中央,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
那箱子表面结着一层像树根又像菌丝的东西,正在轻微地上下起伏,像在呼吸。
我后颈的链接纹路忽然跳了一下。
沈砚一把捂住嘴,指缝里全是血。
他倒下前半跪在地上,我冲过去扶他。
他嘴唇翕动着说:“别用你的能力碰它,它在吃我们的链接。”
我松开他,站起身。
那铁箱子的正面裂开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转动。
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铁锈里望过来。
22.
我确信自己看到的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眼球。
它嵌在铁箱深处,被一堆暗红色的根须包着,正朝我们缓缓转动。
每转一点,后颈的链接纹路就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咬着牙夺过沈砚手里的匕首,划破了那层灰白草叶。
有很轻的尖啸声从地底传来,像是无数虫子在同时鸣叫。
沈砚在地上蜷着,鼻血已经流满了下巴。
我拉起他往后拖了十几米,他才缓和过来。
“是它。”他喘得厉害,“是它留在这里的一部分。”
那个声音说过,让它把胸腔打开。
它一直在指使沈砚把身体里的某样东西取出来,却从没告诉他,那东西可能会跟别的碎片发生共鸣。
除非沈砚早就死彻底了,它才能借助尸体完成某种转移。
我看着那个还在收缩的铁箱,握紧了我仅剩的那支强心剂。
“沈砚,我要再切断一次链接。”
他血红的眼睛望向我。
我慢慢走过去,手指压在他后颈纹路上。
“这次不是切断。”
我声音很低。
“我要在你濒死的瞬间,强制把所有链接频率清零。”
他愣了愣,随即虚弱地笑起来。
“你要用那支药把我拉回来?”
我把注射器握在掌心,点头。
沈砚仰头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拿稳针管的话。
“好,顾医生。死在你手里,我认。”
23.
我没有犹豫。
沈砚给了我时间,可那个东西没给我们留多少。
我把监测贴片接到他身上,所有数据同步到手腕的小屏上。
呼吸、心跳、血氧,全部稳定在一个偏低的水平。
它开始感知到我们的意图了。
地底传来一阵细密的震动,那个铁箱忽然不再呼吸,表面灰白草叶迅速枯萎。
像有什么顺着泥土往我们这边爬。
我立刻开始操作链接切断程序。
沈砚侧躺在地,身体已经出现轻微抽搐。
“听到什么了?”我压着声音问。
“它在叫……很多人在叫……”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瞳孔急速收缩,又散大。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
链接切断程序读完最后一格时,沈砚整个人猛地弓起。
他的心跳从七十多瞬间跌到二十几,然后直线往下掉。
手腕小屏上心率数字跳了几下,最终归零。
我的手差点不稳。
强心剂直接扎进他左胸,活塞推到底。
一下、两下,我开始做心肺复苏。
口中念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地底的东西已经钻出了土层,是灰白色的根须。
它们正一点一点往沈砚的方向蔓延。
我一把扯掉他后颈上的链接电极,那条纹路像干涸的河床,迅速失去光泽。
灰白根须停在了半米之外,像突然失去了方向。
沈砚猛地吸进一口气,瞳孔重新聚焦。
我手都还在抖。
他睁开眼,慢慢抬起手,把我护在怀里。
24.
那些根须在原地抽搐几下之后,渐渐伏回土里。
铁箱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某个生锈的机械终于停止了运转。
沈砚的呼吸还很急,但胸腔起伏逐渐见稳。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这次和从前不一样了。
眼底的血丝像被洗过一遍,瞳孔颜色很清。
“你还听得到它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安静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声音像卸掉了一层面具。
我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心率监测仍在贴片范围内,已经回到七十左右。
“你成功了。”
他说这话时视线停在我脸上。
我低头把医疗废料收起来。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他轻轻笑了一声。
“顾医生说能拉回来,就一定能拉回来。”
我没接话,伸手去拽他胳膊。
他却反手扣住我手腕,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
“你感受到了吗,我的心跳。”
他说得极认真。
“这次是真的只为你跳了。”
我后颈纹路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可我的脸还是烫得厉害。
25.
通信塔附近确实有干扰源,就是那个铁箱。
我推测它来自三个月前那支先锋组的任务现场,是沈砚体内那东西的外置节点之一。
箱子内部有一套很小的远程中继装置,仍能工作。
频段解密需要时间,我索性坐在铁箱前开始了提取。
沈砚靠在不远处,嘴里还含着止血棉,就那么看着我忙前忙后。
“你真的一点都不像刚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抱着你哭一场?”
他笑了。
“也不是不行。”
我懒得理他。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从装置里恢复出几条极为零散的传输记录。
内容只能还原出几个词:回收、容器、交叉感染、顾清。
其中“容器”这个词出现了七次。
“你觉得它一开始就盯上我了?”
沈砚走过来,扫了眼屏幕,目光沉了点。
“也可能是有人照着它的指令,把我送到了你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只是把记录收好。
天已经越来越亮,远处天边泛起灰白。
而那个停止运转的铁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普通,灰白草叶全部枯死,像从没活过。
26.
从通信塔回来的路更加安静。
沈砚一直跟在我身后,没再说笑。
进到边检站地下室后,他忽然把我按在墙边,单手护住我的头。
我愣了一下才听见外面的动静。
有车停下来了。
“两辆,地面部队至少五个人。”
我看向通往上层的阶梯。
门被踢开之前,沈砚已经把我拉进了一个隐藏隔间。
那是墙体夹层,空间极小,只容得下两人贴在一起。
他背对着外面,把我整个护在里面。
我听到脚步声从头顶过去,有人在对讲机里报位置。
“地下室有人活动的痕迹,应该还没走远。”
我每一根神经都绷着。
这地方太窄,他的呼吸全落在我耳边,热得让我的思绪时不时被搅乱。
沈砚压得极低,几乎嘴唇贴近我的耳廓:
“他们就是你上级的人。”
我睁大了眼。
对讲机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有没有看到那个医生?”
“还没有。他要是反抗,按规矩就地清除。”
沈砚的胸膛贴着我,心跳像在替我数秒。
我们一动不动地藏了快十分钟。
直到脚步声慢慢远去。
27.
他们走了,车声也远了。
沈砚没有马上松开我。
我伸手推他,才发现他闭着眼,整个人烫得厉害。
他又烧起来了。
伤口感染是必然的,加上两次链接剥离,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快被掏空。
我扶着他从夹层出来,给他输液降温。
后颈的纹路像死了一样,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不是好现象。
精神链接的断路状态维持太久,沈砚身体会像失去校正的仪器,各个系统逐个出问题。
“我没事。”他唇色发白,还在逞强。
“你烧到四十度了。”
我把湿毛巾盖在他额头上。
“沈砚,别再拿命跟我开玩笑。”
他半睁着眼看我,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很小声地说:
“顾清,你刚才说他们是你上级的人。”
我垂下眼。
“嗯。”
“那我要带你走得再远一点。”
他声音很轻,却透出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没说话。
只是坐在他旁边,把枪换到了用左手也能随时拔出来的位置。
28.
夜间我开始整理宋念最后发给我的那批实验日志。
她是个聪明的学生,七天的失联不该被忽略。
日志里有一页被加密过,我一直没能破解。
今晚重新调出来时,发现里面的字符和边检站通信记录里的串码结构相似。
我来了精神,把两边数据对照着跑。
三十七分钟后,密码自动解锁。
那是一段很短的文字,写在宋念的私人日志里:
沈砚活着,不是奇迹。
他是被制造出来的“锚点”。
老师,他们把你调来,是为了让你亲手激活他。
S-7血清是你三年前研发的,但有人把它改了。
改成了唤醒沈砚的钥匙。
如果你看到这些,快走。
我把屏幕上的字看了很多遍。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望着那些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宋念死了。”
他的话很轻,像早就知道。
我抬头看他。
“我有种感觉。”他说,“你调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被安排好了要爱上你。”
我喉咙紧得发疼。
“那种感觉,是不是也叫它?”
沈砚沉默。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
“不,顾清。”
“我对你上心,是从我真正看见你的时候开始的。”
29.
宋念那封密信像沉进湖底的锚。
我坐在那儿,反反复复推演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
沈砚被制造出来,送到我面前,像一只被设定好程序的容器。
而我满心以为自己是研究员,是掌控变量的人。
结果我才是那个被圈在培养皿里的样本。
“别想了。”沈砚蹲下来,与我平视。
“你想破头,他们也不会少来抓我们一次。”
我嘴角动了动。
从前都是我在危险面前保持冷静。
现在反而变成他的脸在我视线里稳稳当当。
“你准备怎么做?”
“去城区,宋念是不是死了还没定论。”
他声音很低,像怕戳破什么。
“如果她真死了,就去找她最后联络的那个接头人。”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记得宋念的接头人?”
沈砚缓缓点头。
“你来之前,我见过她一次。就在西边的旧供水站附近。”
我立刻站了起来。
那地方不在常规巡逻图上。
宋念从来没跟我提过。
沈砚说:“她当时很害怕,把一张纸塞我手里,说如果她没回来,就把纸给你。”
我整个人像被电流穿过。
“纸呢?”
沈砚解下腰间匕首的皮套,把内层拆开。
一张对折的纸掉出来,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我展开。
是一个地址。
只有一行字。
30.
我们把旧摩托修了一下,从天亮之前出发。
沈砚的烧退了,精神也回来不少。
他坐在后座,手搭在我腰上,不是虚虚的,是实实环着。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风太大了。
可每经过一个岔路口,他就会靠近我耳边说一句:这边。
他反而比我更熟悉这片区域。
好几次,我甚至觉得他连路上每一个岗亭什么时候会换防都知道。
车骑了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在一个叫北岭集的小镇外围停下来。
这里已经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建筑了,只有大片的旧商铺,门脸前到处是零散的货架和垃圾。
沈砚让我把车藏在半倒塌的粮仓后面,步行穿过一条滴水的小巷。
巷子里有种说不清的腥味。
我跟着他走到最里头的一扇蓝漆铁门前。
他抬手敲了三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
里面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该死了吗?”
沈砚把铁门一推,径直走了进去。
我站在他身后没动。
门后是个很瘦的老人,坐在一堆废铁中间,手里还攥着个生锈的扳手。
他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
随即苦笑起来:“活见鬼,真把人带来了。”
我正要开口,沈砚已经转身,把我挡在身后半步。
“人呢?”
老人叹了口气,从一堆纸箱后面抱出一个沾满灰的布包。
“你那个学生让我保管的。说如果她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清面那位顾医生。”
我接了包,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部手机,和一管标着“S-7原始株”的冷冻保存液。
我怔住了。
宋念竟然把原始株偷了出来。
那也就是说,她最后回城的任务,远不止送样本。
31.
我盯着那管冷冻液,脑子有些乱。
沈砚问老人:“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半个月前吧……那天晚上下着雨,她浑身湿透跑来,让我别问,只管藏东西。”
老人点根烟,吸得很猛。
“她还说,如果有个高个子男人带个医生来,就把东西给他们。”
我抬头看着老人。
“她有没有说别的?”
老人摇头,想了几秒。
“就说了一句,她说老师会明白的。”
我闭上眼,她果然料到我会查到这里。
沈砚把手机开机,电量还有一格。
短信草稿箱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老师,S-7原始株被改造过,改造它的人在你身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
“你身边”,这三个字让我的背脊一阵阵发凉。
沈砚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往门后带。
他冲老人打了个手势,老人立刻把烟按灭。
“有人进来了。”
巷口方向传来脚步声,我听见有人低声说话,是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沈砚搂着我贴在后门边。
“看你左前方。”
我小心地望出去。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人影从巷子那头慢慢走来。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可就在他转头查看巷子时,我看到了他耳后的一块旧疤。
是曲哲。
我的副手。
三个月前我出发来这个研究站时,他还在城区没过来。
原来他早就在这里等我了。
32.
曲哲的出现把我所有关于内鬼的猜测都坐实了。
他现在带着至少五个人,在废弃小镇里搜得极有章法。
这种地方能藏人的,只有几条死巷和那些半塌的商铺。
沈砚低声说:“我们进来那条巷子,只能过两个人,他留了一个人守在那头。”
言下之意,原路返回来不及了。
老人把布包重新收好,塞进我怀里,压低嗓子道:“后头有口枯井,下去通老防空洞。”
我顾不得多想,跟着他挪到后院的杂物堆边。
一块破木板掀开,果然有口井,边沿全是灰。
老人先下去,接着是我,沈砚殿后。
他下来前最后朝巷子外看了一眼,说:
“他往东面走了。”
“走。”
井底比想象中宽,应该是当年镇民自己挖的防空通道,很矮。
我弯腰往前走,手机上的手电照着前路。
“曲哲以前是你的副手?”
沈砚在身后问。
“是。”我声音很低,“他负责调配样本的运输。”
“你怀疑过他?”
我没有回答。
沈砚也不追问。
他走快两步,握住我垂在身侧的手。
“不管是谁,我带你出去。”
我反握住他,没松开。
33.
防空洞越走越长,最后从一口窖井里钻出来,已经到了镇子西北边缘。
风很大,天快黑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地图显示这里离主路还有两公里。
老人捂着腰喘匀了气,指了指一片被炸烂的厂房:“那边有辆旧皮卡,应该还能开。”
我们三个摸黑过去,果然看到一辆绿色老皮卡,车斗里还有很多干草。
沈砚去检查油路和电瓶,我则在驾驶室找钥匙。
老人从车顶夹层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塞给我。
车发动了,发动机声音很大。
沈砚坐进副驾驶,关上门就掏出了枪,枪身贴着腿侧。
我挂挡起步,绕进林子间的小路。
后视镜里暂时没有人追来。
“现在先别回城。”沈砚忽然说,“曲哲熟悉所有主干道,他一定设了卡。”
“跟着我指的路走,我们进山。”
他说这话时,老人从后座翻出几块发硬的饼,递给我一块。
“小伙子,你男人对这片山也熟?”
我嘴里的饼差点没咽下去。
沈砚慢慢笑了,没接话。
34.
车在山路上颠了快一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我们停在一处荒废的护林站,周围全是密林,抬头看不到天。
沈砚让我把车藏在坡下头,自己抱来几根断枝做遮掩。
等安顿好,已经很晚。
护林站里冷得要命,我们不敢生明火,只能用一个小酒精炉煮了点水。
沈砚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又收了收我的衣领。
“顾清的清,是清白的清。”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抬眼看他。
“第一次知道你名字的时候,我就想,这名字真配你。”
我别开脸。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放松点?”
他笑了一下。
“我是想让你知道,就算所有人都把你当棋子,我也只会站在你这边。”
我沉默了。
炉子里的火很小,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如果我不是你命中注定要找的人,你还会这么对我吗?”
沈砚看着我。
玻璃窗上凝着白霜。
“顾清,没有如果。”
他非常认真地说。
“你出现之后,其他可能全都不重要了。”
35.
第二天天亮,我检查了手机里的定位。
曲哲的人已经沿着主路向西搜索,没有进山。
沈砚说得没错,他们暂时不会冒险深入山地。
我趁早上光线好,把宋念留下的冷冻液放进车载移样箱,温度和湿度都控制在合适范围。
沈砚在一旁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好奇。
“这个原始株到底有多重要?”
“你之前倒进血管里的那批,是我在原始株基础上做的减毒版本。”
我盖上箱盖。
“如果原始株就是被人改过的,那我这大半年的实验数据,可能全都建立在错误样本上。”
沈砚低低“嗯”了一声。
“所以你现在要把原始株带回去做比对?”
“先离开这片区域再想办法。”
我站起来,兜里那部宋念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们同时看过去。
是一条短信。
号码未知。
内容是:顾清,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车开到青水县。
短信只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自动删除了。
沈砚已经走到窗边,把窗帘拉紧。
“我们完全暴露在对方视野里。”
他头也不回地说。
“这只能说明一点:对方比我们更想让我们活着。”
我打了寒战。
不是冷,是一种被全天候监视的窒息感。
“那我们还走青水县吗?”
“走,但要换个走法。”
沈砚回头,目光很亮。
36.
我们花了二十分钟把皮卡做了简单伪装,车牌换上了护林站仓库里搜出来的旧牌。
老人提出他要走另一条路,去他外甥的村子躲一阵。
“我年纪大了,跟着你们只会拖后腿。”
我看得出来他很坚决。
把食物和水分了一份,还给沈砚把伤口换了次药。
老人走前,塞给我一个木雕的小牌子。
“你学生那天给我的,说你会用得上。”
那木牌很轻,上面刻着一个站点的编号。
我认出来是安全区东门某个旧货车接驳点的位置。
宋念是在给我指路。
我把木牌收紧,朝他道谢。
老人家摆摆手,走远时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小子,把命看紧点,你这条命是别人的。”
沈砚笑着点了下头。
37.
我们没进青水县城。
沈砚带着我走了山那边的旧矿道,绕了大半圈,直到下午才远远看见县城那边的检查站。
果然多了不少武装人员。
有几辆黑色防爆车停着,正在盘查每一辆过路车。
“你之前来过这里?”
我伏在草坡后,压低声音问。
“任务前在这里驻过半个月,地形和县里的路都熟。”
他指了指右侧一条被荒草遮住的小桥:
“桥下能过河,水不深。”
我们等天快擦黑才动身。
沈砚走在前面,每走一段就蹲下确认附近有没有痕迹。
河边的风冷得刺骨,水没到小腿,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过了河,就是县城南边的一片废弃菜市场。
我们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底下躲了小半夜。
天蒙蒙亮时,我听见外头传来摩托声。
不是一辆。
是一队。
沈砚把我按在身下,用手捂住我的嘴。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清亮得惊人,嘴唇轻轻碰了碰我额角。
“信我。”
我点了点头。
摩托车队从我们头顶的棚子上碾压而过,没有停。
38.
天亮后,我们用宋念给的木牌找到那个接驳点。
它在旧周巷最里面,门前停着辆蓝色中型货车。
一个裹着灰头巾的女人蹲在车边修轮胎。
听见我们脚步,她抬头,眼里有很深的警惕。
我把木牌递过去。
她接过去看,又看我一眼:
“你是顾清?”
我点头。
她站起来,朝车尾一甩头:
“上车,后面有夹层。”
她把我们带进车厢,挪开一堆纸箱,露出一扇暗门。
里面只能半躺半坐,正好塞下两个人。
“有人要见你,他今晚八点来。”
女人说完就关上暗门,外头又响起了货箱的碰撞声。
我和沈砚在黑暗里并肩靠着。
“你觉得能信她吗?”
沈砚低声说:“她认识宋念,还知道你名字。”
“也只能赌了。”
我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车厢摇来摇去,像随时都会散架。
过了许久,车子颠了一下停住。
外头传来很多人的说话声,汽车喇叭此起彼伏。
我们进城了。
安全区。
39.
晚上八点差五分,车重新停了下来。
那女人又打开暗门,让我们出来。
这是间很小的修车铺,四周堆满轮胎和机油桶。
我下车时腿已经僵得走不利索,沈砚扶了我一把。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从后门进来,戴着旧鸭舌帽,胡茬很重。
他看见我时,第一句话是:
“宋念不会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沈砚下意识挡到我身前。
那人没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档案袋,放在脚边的工具箱上。
“她偷了原始株,还复制了改造记录。”
他摘掉帽子,露出一张我认识的脸。
顾北序。
宋念的亲哥,也是安全区北区的临时防疫主管。
我曾在三年前和他合作过一段时间。
“好久不见,顾清。”
他看着我,声音疲惫。
“我妹用命换的东西,现在该还到你手上了。”
40.
顾北序说,宋念在失联之前曾给他发过一段接头的暗语。
他当时根本没看懂,直到三天前有人在北边一座废弃中转站发现她的外套。
没找到人。
“她的手机被拆得只剩主板,但数据没毁完。”
顾北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小袋。
是块手机主板。
“技术人员恢复了其中一部分,里面有一段你实验室附近的基站日志。”
我接过袋子,心跳有些快。
“日志显示,曲哲在你抵达研究站之前,就已经长期与外界交换加密数据。”
我皱紧了眉。
沈砚在一旁忽然开口:
“她还发现了什么?”
顾北序看着他,沉默片刻才说:
“沈队长,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叫‘空棺’。”
我表情怔住了。
顾北序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几张纸,一页页铺开。
“不是自然病毒,是精神寄生体,军用神经武器的失败残留。”
“你被选中当容器,不是意外,是因为你们先锋组的生物指标里,只有你最适合。”
沈砚的表情平静得几乎可怕。
“所以那一枪打偏,也是安排好的。”
顾北序没有否认。
“他们需要你在‘死亡’状态下完成寄生。”
41.
那晚无眠。
顾北序走了以后,我坐在闷热的修车铺二楼,把宋念留下的数据一页页看完。
空棺的记录跨度很大。
最早一次被目击,是七年前,在境外某处。
那东西不是简单寄生,而是一种能同步复制、远程操控的低频意识波。
可以跨越生物载体存活。
沈砚坐在窗台上,两条长腿绷着,从进来后便没怎么动。
“她说它叫‘空棺’。”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倒是挺像的。”
我放下手里的资料。
“你生气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没有。”
“你早猜到了一点,只是不愿意信。”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从下往上地看着他。
“沈砚,你从未被它杀死。”
他没说话。
我比他更清楚,一个被控制三个月的人,最想听的是什么。
“它只是住进来了,可你一直是你。”
沈砚垂眼看我。
看了很久,像要把我眼睛里的东西也看穿。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肩膀。
“顾清,再说一遍。”
他嗓子哑得厉害。
“沈砚,你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
我把手放在他后脑,轻轻按着。
没有链接,没有纹路,没有频率。
只有他滚烫的呼吸,打在我颈窝。
42.
第二天,我们开始研究怎么反击。
顾北序说,他只能再帮我们争取三天。
三天后,他的调动令生效,北区防疫权会被收回。
“曲哲现在有军方的临时权限,安全区内清榜人数都在他手里。”
他把一张通行证放到桌上。
“这三天,你们得把证据带出去,交到能管此事的人手上。”
我看着他。
“你信我能在三天内翻盘?”
顾北序笑了一下,像回到以前共事时的神情。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把自己忘了。你做得到的。”
我没说话。
沈砚站在一旁,手肘搭在窗框边,目光落在外头灰扑扑的街上。
“有我的位置吗?”
顾北序回头看他。
“你在公开记录里,还是三个月前的死亡名单。”
沈砚扯了下嘴角。
“挺好,死人最适合办事。”
我拉住他袖口。
他低头看我,我把车票一样的东西放进他掌心。
“别乱来。”
他反手捏了捏我的指尖。
“听你的。”
43.
当晚我决定去中区档案馆。
那里有安全区外的原始实验交接名单。
曲哲级别不够,真正能让他有这么大权限的人,级别不会低。
沈砚弄来两套灰色工装,我们伪装成夜班设备检修员混进了北四环。
档案馆在旧法院地下三层。
路我熟,前几年常来。
可谁也没料到,一进大门,我就看见了熟人。
何叔。
从前宋念最信任的数据库管理员。
他看见我时,脸色一下变了,像看见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顾医生,这边限流了,今晚系统升级,进不去。”
他边说边往后退。
沈砚已经观察完了入口通道,低声说:“两台新装的报警器,有人在等我们。”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对何叔说:“那我改天再来。”
转身要走时,何叔忽然小声喊住我:
“小顾,你老师从前留给你的那套备用权限,已经被人注销了。”
我整个人像被迎面扇了一耳光。
那套权限,是我老师留给我唯一能绕过常规系统的东西,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曲哲也不知道。
“谁注销的?”
何叔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沈砚拉起我就走。
我们刚出大门,整条街的公用照明瞬间全灭。
黑暗里,几道红色激光从街角扫过来。
44.
沈砚反应快得可怕,他几乎是同时把我扯进了路边的排水口。
我们两个滚进半人高的石砌暗渠里,冷水湿透了全身。
激光从头顶扫过去,枪声随后就响。
是从对面钟楼方向打过来的。
我们贴着渠壁往前爬,泥水灌进我嘴里,又腥又冷。
爬出去差不多三百米,沈砚拽住我。
“有人追下来了。”
我屏住呼吸,听着后头的动静。
有脚步声,至少三个,军靴落地的声音极稳。
沈砚拉着我拐进一条支渠,空间小得只能侧身通过。
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抬头,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他说:“你信不信我能在三秒之内,把他们的夜视仪变成摆设?”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根折断的冷光棒。
“听到我动手,就往他们相反方向跑。”
我急了。
不是说好不乱来的吗?
沈砚凑过来,在我唇边极轻地碰了一下。
“我会追上你的。”
他转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攥着那根冷光棒,听见身后很快响起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痛呼。
三秒。
四秒。
我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45.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等身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才敢停下来。
冷光棒折亮后,昏白的光照亮了一小段石壁。
我蹲在水里,全身发抖。
脑子里反复想他最后那个吻,像怕再也见不到一样。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很轻,很有规律。
我下意识要折断冷光棒,却听见他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顾清。”
我猛地回头。
沈砚从支渠里走出来,脸上、头发上全是泥。
左袖撕掉了一大块,露出胳膊上数道新鲜的抓痕。
我扑过去,他一把把我接住,搂得很紧。
“我追上你了。”
他声音发颤,像走过了很远很远才说出这句话。
46.
沈砚把追兵打晕丢在了支渠深处。
这事干得太狠,他自己也知道。
天快亮时,我们才找到一处可以爬上去的旧排水井,翻出地面,已经在中城区。
两人浑身湿透,冷得嘴唇翻白。
我找了间没人看管的旧澡堂,在后头小锅炉边把衣服烤干。
沈砚拆了袖管,裸着上半身,身上淤青很多。
我拿毛巾蘸了热水给他擦伤口,专心的样子。
“你刚才亲我,是因为怕没机会了?”
我头也不抬地问。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现在呢?”
他笑了一下,伸手勾起我的下巴,直直看进我眼里。
“想在看得见你的地方,再亲一次。”
可到底没有再动。
门被人撞开的那一瞬间,我们分开了。
是个跑进澡堂躲雨的半大少年,脸上脏兮兮的。
我认出了那张脸。
是宋念的弟弟,宋祈。
47.
宋祈也认出了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顾医生!我姐是不是还在你那儿?你告诉我!”
我把他按在凳子上,给他裹上沈砚的外套。
沈砚去门口守着,留下我们两个在锅炉边说话。
“宋祈,你怎么一个人在中城区?”
“北区戒严了,我跑出来的。他们说姐姐死了,我不信。”
小孩声音发抖,却梗着脖子不哭。
我看着他,想起了宋念最后留给我的那些东西。
“你姐姐给我留了证据。她不会白死。”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起来。
“我能帮上忙吗?”
沈砚忽然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外面有巡夜车经过。
我按住宋祈的肩,低声说:
“你先跟着我们,别乱跑,听话。”
48.
我知道中城区有个安全屋。
是宋念以前租来存书的,钥匙藏在东街报亭后面一块松动的砖里。
宋祈证实了这件事。
我们趁着夜色摸了过去。
安全屋很小,堆满旧书和泡面纸箱。
宋祈说宋念偶尔会带他来收拾屋子。
“这地方,知道的人一共就三个。”
沈砚在窗边放下半块遮光布,接话道:
“现在四个了。”
宋祈看了他一眼,忽然小声问我:
“顾医生,他是不是你对象啊?”
我手里的东西差点落地。
沈砚慢慢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我。
我面不改色地说:
“是同事。”
沈砚挑了下眉,没拆穿我。
夜深了,宋祈裹着毯子在书架边睡着了。
我坐在窗下,帮沈砚给手臂上的伤上药。
他低声道:“你学生妹妹都说我是你对象了。”
“小孩子的话不可信。”
“顾清,你承认一下很难吗?”
我抬头看他。
对上一双认真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49.
第二天,我决定再去档案馆。
何叔的出现让我起了疑。
以曲哲的权限,不可能注销我老师留下的备用权限。
它藏在旧档案系统的最底层,被多重加密。
除非有人早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沈砚不让我一个人去。
宋祈被留在安全屋,我们把房门锁了两重。
午后我们伪装成清洁员进了档案馆。
旧档案区安静得可怕。
我用宋念生前破解过的那套路径进入数据库,发现我老师的备用权限果然是被人为注销的。
注销时间是十一天前。
正好是宋念失联当天。
我正想再查更早的登录日志,电脑屏幕忽然自动弹出警告:
系统正在执行远程数据清除。
文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条一条删掉。
沈砚猛地将网线拔了下来。
“没用了。”我盯着屏幕,“数据已经同步了云端备份,他们想让我看见的,就这些。”
沈砚拉着我起来。
“该走了。”
我们还没出门,走廊尽头的灯突然全灭。
这一层所有门同时落下防爆闸。
沈砚骂了一句,我反而出奇地冷静。
我从口袋里摸出何叔之前无意间掉落的门禁卡。
“还有一条路。”
50.
何叔那张卡,权限级别不高,开不了防爆闸,但能刷开清洁通道。
沈砚一脚踹开管道井的栅板,我钻进去,他在后头跟上。
管道里全是灰,我一动就呛得厉害。
整栋楼都在震,应急警报开始间歇作响。
我们爬了十几分钟,从地下一层通风口出来。
天已经黑透。
沈砚拉着我跑过两条街,才停下。
我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他按着我后脑,像安抚什么小动物一样轻轻揉了揉。
“何叔给你那卡,他早准备好了。”
我喘着气说:“他知道我会再来。”
沈砚没再说话。
马路边有几辆巡逻摩托驶过,灯光扫过我们藏身的拐角,又开走了。
我抬头,看见他下巴紧绷,眼底有压不住的火。
“你在气什么?”
“我气他们总能快一步。”
他声音很轻。
“我不喜欢被动。”
我把手塞进他手里,手指挤进他指缝。
“那我们就换一种打法。”
51.
我说换一种打法,就是主动把火往曲哲身上引。
档案馆事件后,曲哲一定猜到我回了城。
他最怕什么?
最怕我带着原始株和证据活着出现在能扳倒他的人面前。
所以我给他机会来抓我。
沈砚起初不同意,听完我的计划后,沉默了十几秒。
“所以你要去他母亲住的那个小区,用他妈妈当饵。”
“不是当饵。是去确认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还是个人。”
我看着他。
“曲哲再疯,也不会当着他妈的面开枪。”
沈砚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对怀疑的人先留一线。”
“走吧,顾医生。但愿这线不会把你勒死。”
我笑了一下。
52.
曲哲的母亲住在南城区一处旧小区里。
宋念之前查过曲哲,说他每个月都会回来看她一次。
我们从外墙翻进去时,天已经快亮了。
敲开门,看到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
“你们找谁?”
“阿姨,我是曲哲的朋友。我有点东西要给他,他手机打不通。”
她将信将疑,但还是请我们进了屋。
沈砚一进门就开始观察房间布局。
我在客厅坐下,曲哲的母亲倒了杯水,问我他是不是又出任务了。
我点头。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接着是很多人上楼的脚步。
曲哲的母亲笑着要起身开门。
沈砚按住她手腕。
“阿姨,您最好先回里屋。”
她愣住。
门铃响了。
53.
沈砚把老太太安顿回房间,又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门边,从猫眼里看出去。
来的果然全是战术装备的人。
曲哲站在最后,没靠近门,只对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
敲门声很重。
沈砚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带到墙边。
“你确定他会进来?”
我点头。
几秒后,门被一脚踹开。
沈砚几乎在门扇撞上墙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我听到短促的枪械碰撞声。
接着是曲哲的声音,不紧不慢:
“顾清,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妈。”
沈砚已经放倒了一个人,另一个拿枪指着他,又不敢轻易扣动扳机。
我从门后走出来。
“曲哲,你妈还在里面。”
他一晃神,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房门。
沈砚趁这一空当,反手把人摔在墙上,枪被他抢了下来。
现在场面是二对二,还有两个持枪的堵在门口。
曲哲看着我,忽然笑了。
“老师,你总是这么犟。”
我沉声道:“你帮着谁做事?”
他摸了摸自己耳后的旧疤,像在掂量该怎么开口。
下一秒,他身后有人扣动了扳机。
54.
枪声响得我耳膜发疼。
我先看到沈砚往我这边扑来,接着就是一股很大的力量把我拽倒在地。
枪打到了天花板上。
沈砚反应快到了极点,他压着我滚到沙发后。
“有人想杀你。”他低声道。
不是曲哲开的枪。
曲哲也躲到了墙后,冲他身后那两人吼道:
“我还没让你们动手!”
外头又响起了几声点射。
门口两个穿战术服的人一击不中,开始交替掩护往屋里压。
沈砚把抢来的枪塞进我手里。
“别露头。”
他猫着腰朝侧阳台摸过去。
我心跳极快,但手出奇地稳。
从沙发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我看见一个拿枪的人影正慢慢靠近。
我闭上了一只眼。
扣下扳机。
那人右腿中弹,直接半跪在地。
沈砚从阳台翻进来,一脚踹掉他手里的枪,拎起来丢到一旁。
门口的另一个想退出去,被沈砚拽住脚腕摔翻。
两声闷响后,走廊也安静了。
曲哲还躲在墙后没动。
我站起身。
曲哲他娘的居然先举了手出来。
“我没想杀你,顾清。”
“刚才开枪的人不是我的。”
我举枪对准他。
“证明给我看。”
55.
曲哲的解救来了,他让我跟他进一个地方。
沈砚不放心。
可曲哲说了一个名字,我就知道他暂时可信。
他说有个叫伍振海的退役军人一直暗中联系他,说能帮我找到能管这件事的人。
沈砚问:“你手下为什么有人反水?”
曲哲脸色变得很差。
“我的队,早就被渗透了。”
他指了指自己耳后的旧疤。
“上次任务回来,我差点死了。活下来之后,发现很多报告都不对劲。”
他看向我。
“所以宋念找我的时候,我故意没回应。我怕她也是他们的人。”
“她不是。”我打断他。
“我知道。迟了。”
曲哲扯了下嘴角,像用很大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
我沉默了。
沈砚拍了拍我的肩。
“把人带走,别说这么多了。”
我转头找他:“你信他?”
“我信你。”
沈砚看着我,很自然地说出这三个字。
56.
我们没管老小区的烂摊子,曲哲让我们开了他手下那辆黑车,一路出了南城。
兜兜转转,又开到一个我都没想到的地方。
城西公墓后山。
那里有个老兵临时聚集点,伍振海就在里面。
伍振海腿有些跛,见我们来,没客套。
“宋念出事前,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
他劈头就是这句话。
“她让我转告你,原始株不止一管。另一管在安全区三号实验中心。”
我心头一沉。
那个实验中心,我熟。
我的老师生前是那里的常任顾问。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三号实验中心的地下负三层,有你要的证据。可那里已经改成生物封存库,不到对应权限进不去。”
伍振海跛着脚走到铁柜边,拿出一个老式录音笔。
“她最后说,她被盯上了,如果三天内没消息,就让我把录音给你。”
我接了录音笔。
沈砚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按下了播放键。
宋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老师,我拿到了你需要的原始数据。
沈砚不是空棺的第一个容器。
他在你之前,就见过你。
他们把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查透了。
如果你听到这些,请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一起进入过K区的人。
录音到这里,突然断了。
我看向沈砚。
他的脸在冷光里,像被打了一层霜。
57.
“我没有见过你。”
从公墓后山下来时,沈砚突然说。
我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眼神没有闪避。
“在你被派来之前,我从未见过你。”
“我知道。”
“那你信我吗?”
我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录音笔举起来。
“宋念说不要相信任何一起进入过K区的人。你也进过K区,还是从那里回来的。”
沈砚的呼吸滞了一下。
“可是她不知道,你是我亲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
我把录音笔收好。
“所以这一次,我押你。”
沈砚愣了很久。
随即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顾清,你这个人……”
“别急着感动,我们还有一整天时间赶到实验中心。”
我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迈步往下走。
曲哲的车还在山下等着。
58.
从公墓开车到城区,路上设了几个临时关卡。
我们绕开主路,又花了不少时间。
到晚上,车停在城西旧停车场。
曲哲说:“三号实验中心现在归生物安全署直接管,我进不去。”
“你进不去,我进得去。”
我让他们待在安全范围,一个人往前走时,沈砚从后面跟了上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听你的?”
他走在我身侧,像是早就料到我不会拦他。
“我知道拦不住你。”
我低声说。
他笑了笑。
“快十年了,我还没见过比你更了解我的人。”
我自嘲地扯了下嘴,没话接。
我们选在凌晨两点行动。
防空哨每隔十五分钟扫过一次。
三号实验中心的北墙东北角有个地下排气口,是我读书时跟着老师画图时发现的。
现在还能不能通过,只能赌。
沈砚在前面探路。
下井后,冷得能在墙壁上摸到冰碴。
他忽然压低声音:
“顾清,我们这是在往自己人心脏里钻。”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里,是我老师的旧战场。
59.
我们从排气口顺利摸进了地下一层。
这里被改过很多次。
楼梯间标着生物安全标志,地上有层薄灰。
红外探头不少,死角也很多。
沈砚带着我贴着摄像头死角一路下到负三层。
门禁全换成了新式生物锁。
我看着那个识别屏,心里发沉。
沈砚从后腰拿出一个小东西。
我以为是微型炸药,结果他按在门锁上,竟然是在提取指纹数据。
“你还会这个?”
“我们队副官以前是干这个的。”
他屏息等了几秒,屏幕跳成绿色。
门开了。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我们飞快进入档案区。
三排冷柜,装的全是未销毁的旧实验数据。
我翻到第三排最里面,按宋念给的编号找到了我们要的那份卷宗。
卷宗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是我。
时间标注,是七年前。
60.
照片里的我比现在年轻很多,站在三号实验中心门口,怀里抱着文件夹,正在扶一位老人下台阶。
那是我老师。
我盯着照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记录你什么时候进过K区?”
我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一行字:首次接触事件。
我把卷宗打开,里头全是七年前那天的内部简报。
其中一页批注写道:
受试者顾清,未完成意识清除,K区返回后保留部分异常记忆。
我几乎站不稳。
沈砚连忙扶住我。
“顾清,吸气。”
我扣住他的手臂,强迫自己把气吸进去。
我完全不记得那天的事。
老师说我只是去帮他搬一些样本进中心。
原来我还跟他一起进过K区。
可这段记忆,被人剪掉了。
61.
卷宗继续翻,后面有一页贴着几个名字。
是当年一起进K区的成员名单。
其中就有沈砚部队的分队。
“原来我比你更早见过它,只是我忘了。”
我看着卷宗喃喃开口。
沈砚蹲下来,握住我冷得发僵的手。
“那现在你还信吗?我的那句,在见到你之前就见过你。”
“不是那段记忆告诉我的。”
他顿了一下。
“是我的身体。”
我看向他。
他抬手,放在自己左胸上。
“这里过去每次梦到K区,都会出现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我以前不知道是谁。”
“现在知道了。”
我喉咙像被人掐住。
“所以那个东西才会把我们两个缠在一起。”
沈砚轻轻点头。
“两个接触过它的人,一个做了容器,一个做了引线。”
62.
我们没有在负三层多留,拿了核心卷宗就往回撤。
可刚到负一层,警报就响了。
不是我们触发的。
整个中心的应急门全部锁定,广播开始重复一段词:
“检测到未授权生物信号,所有通道封闭。”
沈砚脸色骤变。
“他们用你当引子,故意放你进来,然后封门。”
我没说话,脑子飞转。
这地方当年是我老师设计的旧版安防系统改的,有个隐藏通风层能上到天台。
“跟我走。”
我拉着沈砚掉头往北走。
穿过一条设备井,爬了六层,终于出来。
天快亮了,远处楼顶有风,云层叠成乱糟糟的一片。
“看来你没有被剪掉的那部分记忆,很讨厌我老师这类人。”我自嘲。
沈砚护着我贴女儿墙走。
“顾清,等出去我再陪你慢慢想。”
他话音刚落,楼道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头。
曲哲带着三个陌生男人从另一端包围过来。
63.
曲哲身后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我一眼就认出。
那是生物安全署的外勤主任,严启。
也是老师当年最讨厌的人。
“顾医生,又见面了。”
他说话时像在接待熟人。
我心里已经把最坏的可能都算了一遍。
“从指使宋念偷原始株,到把我调去沈砚身边,全是你布的局。”
严启笑得一脸平静。
“也不能全算我。你老师当年留下的操作手册里,写着要你重新接近第一个容器。”
沈砚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容器会不会按照你们想的那样走,不是你们算得准的。”
严启没接这话,看向我:
“交出卷宗,我可以让你们活到明天。”
我拍了拍怀里的袋子。
“你不是想要卷宗,你怕里面那张照片流出去。”
严启脸色终于冷了。
64.
“开枪。”
严启这个人,说到做到。
我早有防备,拉着沈砚从女儿墙缺口翻了下去。
落点是下一层的外置平台,两步宽。
枪声追着我们砸下来。
曲哲没开枪。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掉下去,嘴唇动了动。
沈砚护着我往西走,那里有道直通货运电梯井的铁梯。
“到一楼下水道,从东墙出去。”
我边跑边把卷宗塞进最里层。
可身后已经有人追了下来。
有五次,子弹是贴着沈砚过去的。
他只是把我抓得更紧。
“顾清,前头有岔口,你往右,我往左。”
“沈砚!”
他一把将我推进右边通道,转身就朝另一边跑去。
枪声被他引走了大半。
我咬着牙继续跑,眼泪自己往上涌。
65.
我按记忆中的路线跑进了废仓库。
等我从地下水道钻出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外头一片死寂。
手在抖,心口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我靠在墙边,逼自己把情绪全压下去。
卷宗还在。
可沈砚没有跟上。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用命换我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
顾清,沈砚没死。人在货运仓库地下一层,我带他走。
是曲哲。
我不信他。
可这句话是现在唯一能看到希望的。
我把枪抱在怀里,朝货运仓库方向摸过去。
一路上全是弹壳。
地下一层门开着。
我进去时,看见曲哲半靠在墙边,左肩全是血。
他怀里正扶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沈砚。
沈砚胸口偏上中了一枪。
血染透了半边衣襟。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曲哲哑声说:“他推我一把,不然躺下的是我。”
我手忙脚乱地撕开衣服给他止血。
沈砚的脸白得像纸。
我死死按住伤口,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66.
沈砚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我们把车藏在一处废弃修理厂下面。
曲哲把子弹取出来,我缝合。
条件简陋,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失血太多了,中途醒过一次,睁眼看见我,说的第一个字是“疼”。
我差点没憋住。
这会儿他意识恢复了些,看见我红着的眼睛,居然还有力气笑。
“别哭,顾医生。”
我偏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再说话,只慢慢动了动手指,勾住我的。
“你救了曲哲。”
他哑声说:“他欠我的,还没还。”
曲哲坐在外头,没进来。
他其实也伤得不轻。
我们三个都被追得够呛。
可手里有卷宗,有宋念留下的数据,有原始株。
还差最后一步。
67.
天入夜后,沈砚开始低烧。
我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曲哲说,严启已经下了最高级别通缉令。
现在不只安全区,连外城的佣兵队都在找我们。
“等天亮,我联系上伍振海,让他把东西带走。”
我摇头。
“卷宗不能交给任何一个人。必须我亲自送到军正处。”
曲哲看了我一眼。
“顾清,你差点死了。”
我看向沈砚。
“所以更要把最后这点路走完。”
沈砚睁着眼看我,目光很深。
他没有劝我别去。
只是低声说:“那我背着你走,也要走到。”
我忍不住别开脸。
“沈砚,你要敢死在我们路上,我做鬼也不会让你安生。”
他笑了,笑着笑着开始咳嗽。
我握住他的手,把额头贴上去。
68.
第二天,沈砚硬要起身。
曲哲拗不过他,只能把昨晚偷来的一辆旧救护车开到仓库门口。
沈砚躺在担架床上,半路滑不稳,他就撑着坐起来。
我让他安心躺着。
他说:“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更容易乱想。”
曲哲在前头开车,我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倒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兵。
我们先去接了宋祈,又去安全屋拿好所有东西。
顾北序把最后几张通行证也给了过来。
地点在城北旧法院对街。
军正处一个叫周栖的人愿意见我们。
69.
周栖比我想得年轻很多。
她穿军装,肩章掩在灯光下,坐在一张很旧的办公桌后。
我把所有证据分门别类放在她面前。
宋念的录音、手机数据、原始株、卷宗、照片,还有沈砚体内的空棺记录。
她看得很仔细。
半响,抬头问:
“空棺现在还在沈砚体内吗?”
我看向沈砚。
他坐在我身侧,平静开口:
“切断精神链接后,它已经失去活性。我体内没有它的意识响应了。”
周栖点点头,又问我:
“你知道你身边的曲哲也曾参与过转运任务吗?”
我整个人一震。
曲哲也僵住了。
周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在沈砚死亡后,你负责把‘尸体’从K区边界送到临时收容点。”
曲哲脸色煞白。
“我当时接到的命令只是运一具特殊样本,没有开箱。”
周栖没再逼问。
她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
“这件事我会处理。现在你们需要找个地方待着,暂时别出城。”
我长出了一口气。
沈砚轻轻握住了我的后颈,揉了一下。
70.
从军正处出来时,天已经快要黑尽。
宋祈在车里等得睡着了。
沈砚走得很慢,我扶着他,听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顾清,我们从认识第一天就一直在逃。”
“以后不会了。”
我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沈砚停下脚,看着我的眼睛。
“等这阵子过去,我想带你去个没有信号、没有丧尸、没有监控的地方。”
“去做什么?”
“给你做一桌热饭,再看你安安稳稳睡个觉。”
我忍不住笑。
“就这点出息。”
“还有,”他凑近我,“把你欠我的都补给我。”
他说话时呼吸落在我耳根,我不自在地推他一下。
“伤还没好就动歪心思。”
沈砚低低笑起来,拖长了尾音:“好,那我们回家再说。”
我们坐回车里,曲哲把车开进夜色里。
71.
之后几天,我们待在南城一处很旧的单位宿舍里。
顾北序来过一趟,说严启已被控制。
曲哲的家属也安全了。
宋祈被顾北序接走,临走前还抱着我哭了一场。
我拍着他的背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去北区找你舅舅。”
沈砚斜靠在床头,吃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水果糖。
等人都走了,他才懒洋洋道:
“顾医生,你学生弟弟都走了,我们什么时候聊聊?”
我在整理窗台上的医疗用品,没回头。
“聊什么?”
“聊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我把绷带一甩,正砸他脑门上。
沈砚接得准极了,还顺手搁在床尾。
“别闹,你伤口明天才拆线。”
他笑着说:“我知道。我又不急,人都在这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光。
72.
我找了周栖,把宋念留下的原始株正式移交。
她给了我一个时间,说一周后会有消息。
等待的时候,我常坐在窗边翻宋念的书。
有些段落用铅笔画了线,旁边还有她的字。
我每次看到都出神。
沈砚也不打扰,就在一旁看地图,看外头的天。
有天傍晚,他忽然说: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死在K区,没人来找我。”
我从书里抬头看他。
他靠在窗边,天光落在他脸上,很安静。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一遍一遍的。”
我走过去。
他抬起眼。
“那声音跟你在废墟里喊我时一样。”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
“你不会再回那种地方了。”
沈砚笑着说:“那不一样。每次想到你,我都能醒过来。”
73.
消息来的时候,天刚亮。
周栖告诉我,空棺和沈砚的事已经决定不再公开。
内部成立了专门的小组处理残留节点。
严启被带走审查,相关涉事人员也基本控制住了。
“你们可以回到正常生活。”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周栖又说:“你老师留下的资料我们会重新归档。顾清,你也可以回研究所。”
我挂了电话,转身时被沈砚抱住。
“周栖没声音了?”
“嗯。”
“那你不高兴?”
我靠进他怀里。
“我就是……忽然不知道去哪儿。”
沈砚把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去我家吧。我有个很小的院子,够你种点乱七八糟的草药。”
我仰头看他。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
“还有我,做你的长期护卫,不收费。”
74.
沈砚的院子在城西最边上。
两间平房,一棵歪脖子树,还有一小片荒了很久的花台。
我们花了一整天打扫。
他不能干重活,就给我递抹布、递水,偶尔偷亲我一下。
我一开始还躲。
后来也随他了。
夜里我们躺在旧躺椅上看星星。
天很黑,星星却异常清楚。
沈砚忽然说:“顾清,那个队徽,你还留着吗?”
我点头。
“在箱子里。”
“拿出来吧,别压在最底下。”
我问他:“为什么?”
他把我手抓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让它知道,我死不了。我现在有家了。”
我笑了,眼睛有些酸。
75.
一周后,我回了研究所。
不是以前的临时站,是安全区里新恢复的病毒学组。
曲哲也降了职,被调到后勤做车辆维护。
他约我见面,第一句话是:“你还认我这个学生吗?”
我看着他耳后旧疤。
“你替我挡过子弹,我认。”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偏过头去。
很多人和事在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
只有沈砚,总来接我下班。
他骑一辆旧摩托,车头挂着头盔,远远一看就能认出来。
所里不少人笑我,说顾医生那个大个子对象又来了。
我也没否认。
76.
有天傍晚,沈砚带我去城西边看日落。
风很大,他把外套给我。
太阳从山后一寸一寸沉下去,天边是又薄又重的红。
我忽然说:“宋念以前问我,如果发现世界快完了,会不会还继续做研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会。”
我偏过头。
“她也是。”
沈砚没说话,把我被风吹乱的衣领按平,拍了怕我后颈。
那里已经结了一个小小的疤。
不是链接的接口,不是被控的标记。
是我的身体替我记得他来过的痕迹。
他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又想她了?”
我点点头。
他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
“以后我每年提醒你去看她。”
我“嗯”了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77.
日子久了,我发现沈砚成了这附近小孩最喜欢追的人。
他个子高,说话总带着笑,口袋里时常有糖。
我笑他:“你当年可是能暴走撞墙的人,现在跟孩子抢三轮车?”
他无辜道:“他们说想比赛,我这是尊重对手。”
我坐在台阶上,看他真的追着几个孩子跑得尘土飞扬。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也是这样的黄昏。
他站在研究站门口,军靴上有泥。
“我是沈砚,来报到。”
他对我伸出手,眼睛很亮。
而我已经从这一刻记起,他手指上有那枚队徽的压痕。
78.
某天,周栖寄来一袋资料。
是宋念正式被追授的文件。
最下面夹着一本她读大学时用的实验笔记。
第一页写着:
“我要变成像老师那样的人。”
我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沈砚端着一碗面进来,热腾腾的。
“别看了,先吃饭。你学生要是在,肯定也不想让你把胃熬坏。”
我接过碗,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坐在我对面,撑着头看我吃。
“顾清,我已经给队里写申请了,以后会退到后方。”
我抬头。
“你不是最喜欢前线的吗?”
他笑了下。
“现在最该守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指了指我。
79.
又一年春天。
沈砚把院子里的地翻了一遍。
我把种苗分门别类地排好。
他干活勤快,没几天就搭了个小藤架。
我笑他,说这场地拿来种药可惜了。
他说不可惜,以后你就在这儿做实验。
“我做实验,你做什么?”
“我陪你,顺便把那些野草拔了。”
我瞪他一眼。
他低头亲我鼻尖。
“你研究病毒,我研究你,我们很配。”
我被他弄得没了脾气。
抬头看天,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
我想,这样的日子,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
80.
这天午后,沈砚出门买零件。
我在家整理书时,发现那枚队徽从一本书里滑出来。
我拿起来,指腹擦过上面的编号。
芯片已经失效了,只是一枚旧金属。
沈砚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菜。
我坐在窗边望他。
他走近,看到我手上的队徽,笑了。
“怎么又翻出来了?”
我把它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进抽屉最上层。
“以后放上面一点,好找。”
沈砚把我拉起来,圈进怀里。
“那是不是说,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了?”
我笑了一下。
“早就是了。”
外头阳光正好。
有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旧椅的味道。
我们没再说话,只靠着彼此,听完了一整个下午的风和尘。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