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让我女扮男装却不是为了科举仕途,而是要我在金銮殿上当众勾引皇帝。
只因我天生异香,任何人闻到都会心生好感,情难自抑。
我不语,只一味苦读。
科举中榜那日,我亲手为父亲灌下一碗参汤。
看着他口吐白沫,抽搐倒地时不甘的样子,我转身戴上金花乌纱帽。
既然要做宠妃,那不如做万人之上的丞相。
“父亲,你的志向,还是让我来继承吧。”
1.
最开始父亲让我女扮男装我并没什么感觉。
但后来我中了解元,满门风光荣耀。
就连一向看不上我家的二叔都千里迢迢跑来祝贺。
“侄儿,日后你就是咱们裴家的希望!”
而守寡多年的表姐却被他当成累赘,局促的站在角落。
那一刻,我觉得做男子比做女子好。
后来,父亲将我送进闻名天下的东林书院读书。
为了掩盖身份,我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同窗来往。
可即使是这样我依旧被他们霸凌,只因我出身商籍,为士族所不耻。
“你家的银子能买来笔墨,买得来功名么?便是中了举,祖上也是给人提鞋的贱籍。”
我冷眼看着他们一众人。
我可不是以德报怨的君子,既然上天给了我异香,我自然要好好利用。
一个白日带头霸凌我的书生在异香的影响下,连续几日守在我必经之路上,只为送我他亲手写的诗文,而恰巧又被小侯爷谢珩看到。
第二天,他就鼻青脸肿的出现在讲堂中,被人问也含糊说是自己摔的。
我坐在角落忍不住嗤笑。
论我的粉头子,谢珩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从我入书院那日意外被谢珩闻到香气,他就化身撕不掉的狗皮膏药,日日粘着我。
我写字他就磨墨,我读书他就掌灯,甚至冬日我嫌砚台太冷,他都放到怀里捂热。
我忍不住放下笔,冷眼瞪着他。
“同窗学子这么多,小侯爷为什么偏不放过我?”
谢珩撑着下巴,可怜巴巴的望着我。
“看不见昭明,我是字也写不成,书也读不进。”
我白眼几乎都要翻到天上去,这辈子我还没看谁离了谁活不了的。
况且侯府马上要给他议亲,我可不想跟他传出断袖之癖。
既然他不肯走,那我逃总行了吧。
他找不到我,就堵到我院子里来了。
一扇破旧的木门被他拍的震天响。
“昭明,你生气了吗?你为什么躲着我?昭明,我只想见见你!”
我静静在石桌上看书,置若罔闻。
一枚银杏叶飘落到书本上,被我轻轻拨开。
谢珩这个人热情、浓烈,仿佛没受到过挫折一般,对什么人都轻言轻信。
或许他真的是顺极了。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恨、越讨厌他。
为什么我不是他,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他。
若我是侯府嫡子,哪里还用像今日一样苦苦欺瞒躲藏,只为求得别人天生就有的东西。
既然这世道待我不公,也别奢求我给他好脸色。
拍门声逐渐小了,谢珩的声音逐渐萎靡。
“昭明,我打算去投军,临别时我只想跟你说说话……”
2.
突然,林寒生开口。
“你真的不给他开门吗?”
我转头看向身后秋千架上的他。
这秋千原是书院山长给妻子搭建的,后来妻子病故,秋千便闲置在这。
林寒生与我共同生活在这个院子里,他常坐。
而我哪怕心里痒的几乎快将手指抠破,也不会冒着身份被识破的风险去玩。
“不开!”
林寒生耸了耸肩。
“好吧,听你的。”
我瞥了眼他手里拿着的书册。
“都快科举了,你还有时间看闲书。”
林寒生轻轻晃动秋千架,神色悠闲。
“考的上就考,考不上明年再来呗。”
我不屑的转过头,果然是有恃无恐。
他人生选择多的很,不中举也可以教书,最不济还能种田。
而我若不中,怕是没有下次机会。
谢珩终于走了,或许真如他所说去投军了。
我则买了些日用品,去探望我寡居的表姐。
她是我这一辈中最漂亮的姑娘,二叔将她嫁给一个读书的秀才,期望日后可以光耀门楣。
谁承想,生下女儿后第二年,表姐夫就意外病逝。
表姐从原来人人奉承,到现在人人嫌弃。
我虽扮做男子,但也明白自己终是女子。
若我都不帮她,她还指望谁?
刚进去就被一个小团子扑了满怀,小侄女靠在我怀里撒娇。
突然,她凑近我耳语。
“表舅……你要不要做我的爹爹……”
“啊!?”
我震惊的看着她,随即严肃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今日有什么人来骚扰你们?”
小侄女摇摇头,两个冲天揪微微摇晃。
“是娘很喜欢你……”
看着她黑亮的大眼睛,我还没说话,她就被表姐一把扯了回去。
“乱说什么!”
表姐将她推进房间,无措的倒茶招呼我。
我看着忙前忙后的她,心中有些酸涩。
离开时,她站在柿子树下叫住了我。
“昭明,你和裴家所有人都不一样。日后若是你掌管裴家,我真的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她脸颊红扑扑的,笑的真诚美丽。
我看在眼里,心中受到莫大触动。
原来我变的更强,受益的远不止是我自己。
突然门被踹开,巷子中涌出一大帮人,他们手持棍棒铁锨将我团团围住。
看着面前的领头人,我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念头。
“赵耀,你想做什么!”
3.
他笑的阴狠毒辣,手里的扇子轻敲。
“裴暗,小侯爷不在我看谁还能护着你。”
他话音刚落,后退半步指着我大声叫骂:
“书院乃圣贤之地,怎么容得下此等衣冠禽兽!裴暗通奸寡妇,革去功名,给我拿下他!”
“谁敢!”
我厉声道和,冷眼看着众人。
“捉贼拿赃,捉奸成双,你空口白牙就想诬陷我?况且这院内住着的也不是别人,正是我血亲表姐,我白日登门拜访,哪里有半分不合礼法之处!”
我此言一出,周围邻居也帮着搭话。
“就是,就是。这就是娘家人过来帮衬帮衬。”
“你们孙家人为难人也要有个度。”
眼见风向不好,赵耀忽然朝人群中使了一个眼色。
一个彪形大汉忽然冲了出来,一把将表姐从我身后拽走。
“你嫁做我们孙家妇,生是我们孙家的人,死是我们孙家的鬼!敢不守妇道,将你沉塘浸猪笼!”
我刚想冲过去,就被赵耀挡住。
“孙家说她不守妇道,她就是不守妇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表亲,那也终究是隔着的。”
我双拳紧攥,看着眼前幸灾乐祸的他。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这赵耀摆明了是要报当初之仇。
孙家到底是出过秀才的,二叔怕是不肯为了表姐出头。
可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表姐去死!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袒露女子身份,那通奸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
可如果这样,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隐忍,我付出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我不甘心啊!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看着即将被带走的表姐,我艰难开口:
“等等。”
“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猛的转头回看,瞳孔不自觉睁大。
林寒生扶着阿婆大摇大摆的从院子里走出来。
“什么通奸,难道还有我和阿婆的事?”
“你怎么在这里?”
有了他和阿婆做证人,通奸自然烟消云散。
我一把将表姐从孙家手中夺回,为她据理力争。
赵耀祖和孙家见势不好,灰溜溜的跑了。
安置好表姐母女。
回去路上,我疑惑开口:
“你怎么进的表姐院子?还带着邻家阿婆?”
林寒生挑了挑眉,故弄玄虚。
“我碰巧经过,正遇见你表姐家那个小机灵鬼出来求援,这才跟着她从后院狗洞里钻进去的。”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当时不见小侄女出现。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寒生落后我半步,神情轻松惬意。
“见你人好就帮了。”
我猛然停住脚,视线在他身上打量又窥探。
“你见我人好就帮了?那我一辈子人好,你一辈子相帮吗?”
林寒生差一点撞在我身上。
忽然风起,我身上的冷香被风裹挟着涌向他。
扑面而来的香气,他香的霎时间站不稳,一阵目眩神迷。
我看在眼中,内心鄙夷。
不再纠结答案,转身往前走。
身后林寒生缓过劲来,跑两步一直追着问。
“唉,裴兄我还没回答呢!你去哪啊!走慢点,行不行?”
4.
上次的困局我事后想过。
一是因为我乱用香气,争一时意气为后面埋下隐患。
二是因为我还太过弱小,连赵耀这样的人都可以轻易算计我。
科举是我唯一翻盘的机会。
点灯熬油日夜苦读。
一朝中榜,光耀门楣。
我披红簪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小厮拎着铜锣一边敲一边高喊:“状元郎来喽!状元郎来喽!”
周围的读书人,甚至连卖饼的摊贩都朝我投来艳羡的目光,恭贺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
我不由得挺直了脊背,一直压着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
“恭喜。”
我寻着声音看向身后的林寒生。
他一身艳到极致的绯红圆领袍,少了些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隐藏的傲气与才气。
一同中举,我自然也为他开心。
只是听说公主喜欢他这个探花郎,不知他解决了这个麻烦没有。
途经我家门口时,我望了一眼。
里面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母亲和表姐相互搀扶着朝我挥手致意,不停地和周围邻居诉说我到底多么争气,多么努力。
说着说着,母亲眼角忍不住流下泪水。
但她说,那是高兴的。
可看了一圈,唯独不见父亲。
我攥紧了缰绳,提着的那颗心并未放下。
游街结束,我回到家时,家里所有的仆人都不在。
“跪下。”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压在堂前。
我穿着那身状元袍,没有跪。
他眯起眼,打量我,像在打量一件终于打磨成型的器物。
“明日早朝,你当众陈情,就说你本是女子,自幼仰慕圣颜,愿以残躯侍奉君侧。我已打点好了礼部的人,你只要开口,剩下的路,为父替你铺。”
“替我铺?”
我重复这三个字,慢慢笑了。
“父亲铺的哪一条路,是给我走的?”
他皱眉,语气里生出不耐:
“你考这状元,不就是为了这一步?女儿身入仕,终究是欺君之罪,唯有皇上亲自赦免、纳入后宫,才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我裴家满门的生路。”
“满门的生路。”我点点头,“那我呢?”
他一怔。
我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从小到大,您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揣摩圣意,教我如何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我以为是您终于肯把女儿当人看。后来我才明白,您只是把我打磨成一件合手的贡品,等着有朝一日,双手奉上。”
“放肆!”
他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响。
“没有我,你连书都读不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女子,能站在这朝堂上,全是我裴家的恩典。”
“恩典?”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您让我女扮男装,冒的是欺君灭族的风险,赌的是我的异香能令皇帝垂怜侧目。您赌赢了,是您教女有方;赌输了,是我一人欺君。父亲,您从头到尾,可曾有过半分,是真心为我打算?”
他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却一时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满堂的烛火,照不暖任何一寸地方。
“我今日来,不是求您。”
我缓缓摘下头上的乌纱,捧在手里。
“我只想问您最后一件事,如果我明日不肯陈情,如果我偏要以男子的身份,站在这朝堂上,做一个真正的臣子,您会怎样?”
堂前静了一瞬。
他盯着我,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慈爱终于碎干净了,只剩下冷硬的算计。
“你不敢。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你就算不念我,也得念你娘。”
突然我笑了,很轻,很淡。
我走到桌前,放下乌纱帽,缓缓的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的掐住父亲的喉咙硬给他灌了下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那身状元袍猎猎作响。
做完一切,我站在堂前静静看着他,被咬破的手指还滴着血。
“父亲,我不认命。”
“还有,参汤是母亲准备的。”
他瞳孔震惊放大,挣扎抽搐着从椅子上摔下,口歪眼斜连话都说不清,可那双浑浊的眼球却死死的盯着我。
我想他一定后悔让我读书,后悔养了我这么个野心勃勃的狼崽子。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就像这么多年他所教我的。
“父亲放心,儿一定继承您的志向,夙兴夜寐,振兴裴家。”
5.
进入翰林院后,我沉寂了一段时间。
直到一日碰巧为陛下讲经读史,得到陛下的赏识,自此常伴在陛下身侧。
三月春猎,皇帝一箭射死一头公鹿。
我恭维道:
“陛下英武不减当年。”
皇帝舒心的笑了两声。
“裴卿学识渊博,不知骑马射箭功力如何?和朕比试比试?”
“陛下有兴致,臣自当奉陪。”
我策马扬鞭,风声灌满耳廓,满肺的草木清香。
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可箭尖却擦着幼鹿的脖颈而过。
下一秒,我身后补射出一支箭,幼鹿脖颈被射穿,应声倒下。
“裴卿这么慈悲,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听着皇帝戏谑的调侃,我只是笑了笑。
直到跑出去老远,我才恍然发觉这草原上竟然只剩下我与皇帝两人。
皇帝忽然不去追赶猎物,反而骑着马围着我绕圈,视线上上下下的审视我。
我握着缰绳一动不敢动。
“陛下为何这么看臣,臣今日有什么不对吗?”
皇帝嘴角勾起,眼神饱含深意。
“裴卿不必紧张,朕只是觉得你身上的熏香很特别,乍一闻似乎没有任何香气,等深吸一口,那股清冽如深冬初雪的气味便已深入肺腑,叫人闻之不忘。”
我有些紧张,谨慎回答。
“陛下谬赞,这香是家母所制,陛下若喜欢,臣明日便奉上。”
皇帝笑了笑,调转马头往回走。
“不必了,朕若想闻,召裴卿便好。”
我停在原地,看着皇帝远去的身影,指甲深陷进缰绳中。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皇帝已经年逾五十,早过了喜欢听经讲史的年纪,怎么会日日召我前去讲述。
原来也是被香气所迷惑。
真是有些麻烦。
回去后,没过几日皇帝又召我去侍奉读书。
路上,我被林寒生拦住,拉至僻静处。
“你不该去。”
他语速极快,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帝荤素不忌,不仅后宫佳丽三千,在宫外北苑养了不少伶人,甚至新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使就是……”
他没说出口,但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
“外边对我议论很多吧。”
林寒生叹了一口气,侧过身。
“你本就出身商籍,中举已经让很多人眼红了,如今短短半年,你就升任翰林院侍读,外边能说什么好听的。”
看着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忽然笑出了声。
“我们两个这经历还挺像的是不是?”
他当初因为婉拒公主的示好被冷落,到现在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而我倒被老皇帝瞧上,一路飞升。
命运怎么这么弄人。
林寒生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
“你倒心大,我这边最多一辈子不能升迁,你得罪了皇帝可是要砍头的!”
我收敛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陛下召见,我能不去吗?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是我不在意,是真的无能为力。
朝堂上我没有任何助力,陛下有意扣着我,我想寻个外放都不可能。
如今只能装傻,先拖着。
6.
等回到京城,皇帝更加无所顾忌,总是乔装打扮出入皇城。
十次中有三五次都叫我跟着。
甚至有一日,他执意要去我府中看看,甚至要歇在我的房间里。
我无力反抗,只能恭敬的让出房间。
半夜,我被林寒生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裴暗,醒醒!你父亲深夜被人抬着求见皇帝,你清楚这个事吗?”
“什么!”
我瞳孔骤缩,猛的拉开门。
与林寒生一起快步赶往正殿时,我的心绪乱的厉害。
父亲深夜求见皇帝,一定不是请安这么简单。
他会冒着拖累全族的风险,揭破我的身份吗?
或许结果,已经摆在我眼前了。
我求见时,皇帝正在沐浴,水汽弥漫。
岸边上随意摆着一张黄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女”字。
我绝望的闭了闭眼,心彻底跌入谷底。
我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求陛下恕罪!”
皇帝伸出一只手臂搭在浴池边缘,神色轻慢。
“爱卿何不与朕共浴?”
我心神一滞,缓缓抬头,忽然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下一秒,我猛被皇帝扯下池子,溅起巨大水花。
灌了两口水后,我才稳住身体,浑身湿透的站在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我,就像是在审视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
忽然他笑了,拍了拍手。
一句话未说就走了。
林寒生冲进来,迅速脱下自己外衫裹住我。
他强压着震惊,关切开口:“陛下他……”
我推开他,走进浓重的夜色中。
哪怕事情已经坏到如今这个份上,但我不肯认命!
7.
接下来几日,皇帝日日叫我过去讲经,只是目的不纯。
要么是言语挑逗,要么是在我为他翻书时上来摸我的手。
但等我惊恐逃离时,他又平淡的问我。
“爱卿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他十分享受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享受我这个已经被捕的笼中之物最后的拼死挣扎。
直到半月后,他传信给我,微服私访叫我随侍。
我知道,那一天终于来了。
一艘奢华至极的画舫,皇帝衣衫半解的坐在床榻上。
年过五十的皇帝皮肤早已松弛,养尊处优的大肚子就这么被他挺在胸前。
他朝我招招手,有些不耐烦。
“裴卿,还不过来伺候。”
我刚走近,就被他灌下了一杯药酒。
“朕倒要看看,你这个新科状元与朕后宫中那些女子有什么不一样。”
我轻蔑的笑了一声。
“臣是女子,自然没什么不一样,可陛下忘了,您也是人!”
下一秒,无数冷箭从窗外射进。
我闪身躲在衣柜后,皇帝惊恐之中被一箭穿胸,彻底倒在了软榻之上。
药效发作,我浑身燥热难当,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强撑着站起,最后倒在一个熟悉的怀中。
清晨,湖岸客栈中我缓缓醒了过来。
刚坐起身头就一阵剧痛,昨夜荒唐的记忆不断闪回脑海中。
身侧小侯爷赤裸着胸膛睡的正沉,呓语中还在不断喊我的名字。
“昭明……不许走……昭明……”
我摇了摇昏沉的头,起身穿戴整齐。
刚打开门,侍女便已等在门外。
“裴大人醒了,殿下让您即刻去一趟东宫。”
我赶到时,太子正靠在软垫上读书,看见我他视线揶揄。
“春宵一度,我以为今日你会晚些来。”
想起昨夜的事,我叹了一口气。
“殿下就不要戏弄臣了。”
太子放下书,视线向不远处瞥了一下。
我走过去,赫然是一具脸色铁青的尸体,面容与当朝太子一般无二。
我震惊的转头,望向软榻之上的太子。
“您杀的?”
太子抱臂缓缓走了过来,踢了踢尸体边上的药箱。
“好歹和我一母同胞,本想留他一命的,谁承想自己嗑药磕死了,真是废物。”
九公主和太子是一日出生的龙凤胎,容貌一般无二。
哪怕我心知道眼前站的是九公主假扮的太子,可外貌上却看不出一丝区别。
“殿下放心,臣会处理好尸体。”
太子点点头,转身又坐了回去。
“父皇的死讯我瞒不了太久,我已经下令调你进礼部,到时候百官的动向你替本宫盯着。”
“是。”
8.
陛下继位,我又官升一级,成为最年轻的户部侍郎。
但这次晋升比之前的非议小很多。
或许是大臣们都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几乎没人跳出来跟天子作对。
至此,我正式踏入官场。
户部事情纷繁复杂,接触的人脉极广。
疆土、田亩、户口、财谷、赋税、俸饷、漕运、盐政、钱法。
我的上司对我不冷不热,没有手把手带我,但也没故意卡扣找我麻烦。
我知道,新人来都有这个过程。
想要成为陛下信重的臣子,我必须凭自己坐稳位置。
但就在此时,陛下转给我林寒生的请辞折子。
我有些生气。
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吗?
可冷静下来,又知道此时此刻绝不能放他走。
我在朝中孤立无援,他与我同期又知道我的身份,简直是上天赐下来的盟友。
思来想去,我决定装病,同时给他传信抱怨我被繁重工作压的不能喘息。
直到林寒生一脸不满的登我的门。
我斜倚在凭几上,脸色苍白如纸,捂着嘴止不住的呛咳。
“林兄……咳咳咳……我这身体……咳咳咳”
林寒生一把拉开我的抽屉,愤愤不平的拿出自己的请辞折子。
临到门口,他还怒瞪着我开口:
“裴暗,你简直就是个小人!”
我忍俊不禁,捂着嘴从咳嗽变成笑声。
看着他留在桌面上的一枚银杏叶。
我捏起来放在天光下瞅,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想走,没门。
与林寒生截然相反的就是小侯爷谢珩。
自从那晚意外后,谢小侯爷的狗皮膏药属性再次被触发。
我边看折子,边瞥了他一眼。
“还不走,你难道要在我这里长住不成?”
谢珩随意的拿起一个苹果啃,嚼的生脆。
“晚上摸我胸时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闭了闭眼,将头埋进折子里,有些难以面对。
谢珩倒是坦然的很,翘腿坐在太师椅上。
“你们这些文人,就是太装。”
听着一口一口的咬苹果声音,我真是恨不得将笔杆攥断。
后来,老侯爷病重。
谢珩来的渐渐少了,有时来了也不说话。
我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开口。
老侯爷离世的那天,谢珩抱着我的腿哭的像个孩子。
我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尘,忽然想起我父亲离世的那天。
我一滴眼泪也没掉。
我不是不爱他,也不是不恨他。
只是这爱与恨都被压的太深太重,重的几乎压垮了我,令我既撕心裂肺,又如释重负。
后来,谢珩面临着继承侯爵的问题。
他来问我,我告诉他。
“接替爵位,好好过日子,你家人会高兴的。”
我不再见他,也不许他来。
太湖边上,我站在白玉栏杆旁望着里面幽深的湖水。
那段惬意的日子是偷来的,太短太快,快到我好像还没意识到幸福,就要亲手推开。
可没有办法,当我选择承载着母亲的希望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有些东西我就必须放弃。
仕途还是爱情。
我选仕途。
谢珩似乎还不肯放弃,他还在挣扎。
一日下朝,他不由分说的拉着我去郊外。
“昭明,我们走吧,放弃一切,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我看了看手里的缰绳,又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谢珩,你知道我付出多少才走到这个位置,如今你叫我放弃?”
他激动的抓着我的肩膀,几乎要哭出来。
“就算是为了我,就算是为了我行不行。”
“不行!”
我猛然挥开他的手,退后半步。
这么多年的苦痛逐渐浮现上来,湿润了眼眶。
“你当然可以说都不要了,因为你本来就有;而我不能,因为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谢珩心神一滞,随即紧紧抓住我的手。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眼眶通红的看着他,视线执拗。
“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感情,就尊重我的选择。”
谢珩看着我,忽然猛的甩开我的手,蹲到草地旁崩溃痛哭起来。
“裴暗……呜呜……你个没心肝的……你就顾你自己……你就顾你自己……”
我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京城巍峨的城门。
下一秒,我头都不回的走了进去。
我宁愿对不起谢珩,也不能对不起自己。
9.
谢珩走了。
继承爵位后,他请旨镇守边疆,陛下同意了。
这一去,就是七年。
在这七年中,我与陛下整顿吏治,打破门阀垄断;民生上轻徭薄赋,劝课农桑。
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全然一幅繁华盛世。
有顺利的自然也有不顺的。
我与陛下也曾试图开展女子科举,只可惜阻碍重重,政令难达。
千百年的制度、礼法、宗族无一不像一面铁墙一样,将权利守的密不透风,不肯让渡一丝一毫。
而很多女子也被这套规训洗脑,彻底成为这套理论的拥护者。
我与陛下花了很久才意识到,就算我们用铁腕压制反对,却终究无法改变规则。
时代的洪流,并非一人之力所能抵抗。
但我们的努力也并未全然没有结果,宫内女官与女医之间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我表姐的女儿在我的保举下,成为宫内第一名女史官,地位超然。
宫门外,侍从正引着我快步往正殿赶。
“裴相快些吧,侯爷回京不知说了什么,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我疑惑道:
“谢珩回京了?不是下个月才回吗?”
“陛下念及老夫人病重,特召谢小侯爷提前回京。”
还未近前,我就看见殿外罚跪的谢珩,他戎装未卸,脊背挺的笔直。
多年边疆风沙,他褪去了矜贵的少年气,只剩一身沉静的铁血。
他仰头望着我,眼中是浓浓的思念。
进殿后,我恭敬行礼。
“陛下因何事如此动怒。”
皇帝将谢珩的折子扔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
翻看之后,我震惊的抬头。
谢珩想娶我为妻?
陛下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朕继位之初,便发誓绝不成为先皇那样多疑寡恩的人,可真做了皇帝,倒有些理解他了。朕与裴卿相识于微末,朕一路扶持你到如今的位置,你是不会辜负朕的,对吗?”
我跪在地上,心中已然明了陛下的警告。
“臣绝不辜负陛下天恩。”
我走出门,看着殿外依旧跪的笔直的谢珩。
“侯爷真是不得了,一回来就给我一个‘惊吓’。”
谢珩目不斜视,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
“是陛下问我要想什么赏赐,我如实说。”
我冷笑一声,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别装傻,如今你是统御边军的谢侯,我是执掌百官的裴相,陛下是疯了才有可能同意我们在一起。”
谢珩忽然转头,视线阴沉沉的。
“陛下疯没疯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要疯了。”
他猛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听说你要娶妻了,是谁!是不是林寒生那个老狐狸!”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巡视。
“说什么呢?哪有的事!林寒生都不在京城!”
谢珩神色稍作缓和。
我站起身,眉头微皱。
“谢珩,告诉我你今天闹这出到底要干什么!”
谢珩垂下了头。
“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母亲病重逼我成婚,我不想成婚……我……我也不是不想成婚,我……”
他猛然抓住我的袖袍,仰头乞求我。
“昭明……昭明……”
他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几乎快把半个宫的视线都召过来了。
我捂住他的嘴。
“谢珩,我再说一遍。我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某一天将这一切交给男人来证明爱情。”
我低头俯视他,朱红袍身被灯火压得深沉,鹤纹被映得纤毫毕现,每一根羽丝都泛着冷冽的银辉。
谢珩猛然暴起,用力我推倒在台阶上。
我震惊抬头。
他气的头发根根竖起,咬牙切齿的说道:
“裴暗,我难受,你也休想痛快!”
10.
于是,谢珩开始跟我作对。
朝堂上只要是由我提议的政令,他都要跳出来反对,闹得一时朝堂不安。
陛下无奈,只好外派我巡视各州郡,检视民生水利。
途经青州,我与林寒生小聚。
前些日子,陛下将他外派至青州,任青州牧。
说起来,我们也有三四年没见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会穿着素衣长衫赤着脚踩沙子,全然不像一方父母官。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在一旁和弄陶土。
“你如今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在这玩泥巴不像样。”
林寒生睨了我一眼。
“你使着我做的杯子,还敢说我?”
我惊讶低头去看,手中的杯子古朴风雅,倒有些形制。
“早知你博通众艺,如今竟连烧瓷都掌握了?”
林寒生骄傲的勾了勾唇,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你不是最喜欢汝窑,回头我做些你带走。”
我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这说大话的本领也见长。”
林寒生瞪了我一眼,摘下围裙去屋里洗了把手。
出来后,他将一本折子递给我。
我以为是有什么青州要事,翻看后笑容猛然消失。
我将折子重重拍在石桌上,仰头看着他。
“我怎么挽留你都没用是不是?”
他端起我用过的杯子,转动杯口浅饮一口。
“你知道的我早就想走了,不过是为了……”他低头沉默了一下,片刻又紧接着:“如今我真的倦了,不想再斗了。”
我将双手收拢在身前。
其实我又何尝感觉不到,这两年物资丰足百姓安居乐业,陛下的重心渐渐从政事转到官员制衡上,从陛下毫无预兆将林寒生外调就可见一般。
我想劝,又觉得离开或许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左右拉扯,最终我没有开口。
离开前,林寒生坐在秋千架上邀请。
“来试试吗?我亲手扎的。”
看着摇摆的秋千,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书院的那个下午。
银杏树下,秋千微荡。
正当我想拒绝时,他注视着我。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最终,我还是坐上去了,与他并肩。
秋千摇晃带来一丝奇怪的滞空感,自由又肆意。
我惊奇的笑着问他:
“怪不得你那时候爱坐,有些美妙啊!”
他看着我,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深沉。
“不一样。”
我走了,带走了林寒生的请辞折子,和一枚银杏叶。
刚刚归京,我就被谢珩堵住。
他将我带到太湖旁曾经一夜荒唐的客栈中。
谢珩紧锁住房门,转身脱去衣衫。
一言不发的拉着我缠绵。
事后,我坐在床边低垂着头,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
“我要成婚了。”
我拎起衣衫的动作一僵。
“恭喜。”
谢珩猛然坐起身,视线怨愤。
“我几日前才得知她的姓名,今生从未见过她,这样的成婚你对我说‘恭喜’?”
我穿好衣衫,将腰带扣紧。
“那你想我说什么?劝你别成婚,还是将我们两族人的性命都豁出去,找陛下说我们要在一起?”
我的激动逐渐转变为平静。
“你知道,这是死路,”
我不想再多言,转身离去。
刚跨出门槛,便听见他在叫我。
“昭明……”
我抬头看他。
他眼中蓄着泪,看起来格外的清明澄澈。
“你忘了我吧,我不忘你。”
我低头笑了,笑的很苦涩。
“谢珩,对那姑娘好些,你家人会开心。”
11.
后来,谢侯爷成婚了。
他没有邀请我,我也没去。
本来一同在朝为官,难免会遇到。
可不知是不是我们都有意避免,竟从没再遇见过。
一年后,谢侯夫人生下男婴。
那夜,侯府上下欢天喜地,挂满红灯笼。
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半年后,谢珩请旨奔赴边关。
陛下让我相送,我不想相见,推脱公务繁忙。
直到蛮夷侵袭我朝边境,陛下命谢珩带兵平乱。
陛下的命令,我以密信形式传信给他。
军情战况,他以密报传信给我。
来往数十封,直到一封陌生的字体的到来。
“边军大胜,蛮夷臣服,主将谢珩战死,以身殉国。”
手还来不及颤抖,我立刻拿着密信奔赴皇宫,告诉陛下这个大好的消息。
举朝庆祝时,我与朝臣推杯换盏仿佛心中从未哀伤。
直到谢珩的棺木抵京。
那口黑漆漆的棺木出现在我眼前的瞬间,击溃了我筑建已久的心房。
我的手在颤,心在颤,整个人颤抖到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一个稚嫩的身体抱住我的腿。
谢侯夫人推着一个豆大点的小人跪在我面前,他身子不稳直接摔到了我腿上。
我没有帮,但他自己稳住了。
“裴相来祭奠,妇人深谢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眉眼没有几分哀伤,精力全聚焦在这个年幼的孩童身上。
我垂下眼眸,扶起她。
“谢侯夫人客气了,我与谢珩莫逆之交,若夫人日后有什么困难的事情,可来裴府寻我。”
看着她与孩子的身影远去,我视线重新回到眼前漆黑的棺木上。
“她也是个苦命人。是吧,谢珩。”
谢珩在世的时候,总是抱怨我一手好字却不肯给他写;如今他死了,我为他写的挽联被挂在灵堂的正中央。
落葬那天,谢侯夫人曾询问我是否会去。
我未答,因为我病了。
病的很严重。
我躺在床上日日夜夜的咳,烧的额头滚烫。
过去的记忆来回在我脑海里窜:父亲的背叛、谢珩的笑、林寒生的背影还有这么多年仿佛在绝壁上攀爬的人生。
我好累,累的就想这么睡过去算了。
直到一个来客的到访。
她摘下斗篷,露出里面明黄色的龙袍。
我强撑着起身,跪到床下。
“咳咳咳……陛下……您怎么来了……”
陛下将我扶起,看着我枯瘦的脸庞。
“裴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轻咳了两声,有气无力的回答:
“本来只是风寒,不知怎么就发展严重了。”
“是因为谢珩吗?”
皇帝问。
我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皇帝无奈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们两个的事情,这辈子是说不清了。”
话音刚落,皇帝视线触及我床头的折子。
我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愤怒的将折子掷到地上。
“因为一个男人你就要走?”
我默默将折子捡起,笑的勉强。
“也不都因为谢珩,陛下……也不需要臣了……不是吗?”
皇帝不说话了,站在床榻边静静看着我。
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们似乎都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一起畅想未来的那夜。
那夜,不似这般死寂。
突然皇帝暴起,抓住我的衣领将我半拖起来。
她的视线极具威压。
“你是朕的臣子,朕不叫你走,你不能走。朕不叫你死,你也不能死!”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夜,我们谈了好多。
战争过后的抚恤与奖赏,地方官员的政绩考核以及民生水利等等老生常谈的问题。
但更多的是说自己,她滔滔不绝的跟我讲述做皇帝想象中与现实的差距,天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还要看那摞没营养的请安折子。
以及她最近看上了一个太监,让我为她出谋划策。
我只能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点感情经历蹩脚的为陛下筹谋,希望有用。
直至天明,我们才恍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她披着斗篷匆匆离去。
而我坐在床上,精神好了很多。
我撕掉了辞官的折子,重新回到了应在的位置上。
之后三十多年,我作为文官之首,统领百官。
民间已经将我传成了神:有人说我是文曲星下凡,有人说我观音化身。
他们没人在乎我的性别,只记得我修的路、开的渠、免的税。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又回到书院后院的那棵银杏树下。
这棵百年银杏,枝干虬劲,华盖如云,撑开一片遮天蔽日的金黄。
扇叶密密匝匝,层层叠叠,风过时如万千金蝶振翅,簌簌作响。
一枚银杏叶飘落在我的头顶。
我轻轻拿下,盖在眼眶之上,抬头看天。
我这一生,有位极人臣也有贫贱如泥。
有赞颂、功绩,也有侮辱、谩骂。
但令我最满意的一点就是:
我永远为自己而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