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抛给发小他哥的绣球，被曾经的白月光截了胡。
可他，竟然还想纳了他表妹？
1
我抱着红色绣球站在前几天刚搭好的绣楼上，看着楼下忙前忙后的自家亲爹，嘴角抽了抽：
「爹，咱这绣球，是非抛不可吗？」
我爹仰头大喊一声：「非抛不可，必须是今天！」
我娘看着绣楼，担心地揪着帕子：「抛绣球这事儿靠谱吗？」
我爹乐呵呵地拍了拍我娘的手：「靠谱，有天上神仙保佑呢。」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还有比这更不靠谱的事吗！
我摸着绣球上的花纹，那是我娘用金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并蒂莲，她每天坐在石榴树底下绣，说是寓意好。
我鼻子一酸，低头看着楼下。
李家俊站在右边龇着大牙冲我乐，一边拽着李庭俊，一边无声地说：放心，我哥一定给你抢下来！
我和李家俊是发小。李庭俊是他亲哥。
我和李家俊小时候一起逃课去学堂后林偷桃子吃，长大了一起跑山里偷偷打野味。我考砸的时候他模仿我爹的字迹给试卷上签名字，他追姑娘的时候我一字一句细细斟酌帮他改情书。
他说，我们是一起偷鸡摸狗的交情。
9月的时候，我跟他说我爹要给我抛绣球选婿，李家俊当时正在忙乎着烤野鸡。
闻言他顿了手，看着火堆皱了皱眉，说：「抛什么绣球啊，你嫁不掉么。」
去他奶奶的！谁嫁不掉！
我说我爹说了，我必须通过抛绣球嫁人。
「这是什么说法！」李家俊眉头拧成了麻花，「你不想抛？」
「不想抛。」
谁家好人想抛绣球结婚！
他放下野鸡，站起身子围着火堆开始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五圈... ...
我拿树枝戳了戳他：「你别转了行不行，我头晕！」
他闻言一顿，老老实实地坐在火边，拿起一根树枝戳火堆。
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我看着火苗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仿佛火星子蹿进了心里。
我越想越烦，正要说话时，突然听到他说：「不行了我去抢绣球呗。」
我瞪大了眼：「你抢干嘛。」
「我抢了你嫁给我啊。嫁给我，不比嫁给陌生人好。」
我白了他一眼：「那柳月儿怎么办？」
柳月儿是李家俊正在追求的白月光。
李家俊听后叹了口气：「我的姑奶奶，那你说怎么办。」
我摸了摸下巴，抿着嘴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一个顶好的主意。
「你让你哥去抢！」
「你哥和言姐姐不是打算私奔么，你让你哥先帮我抢下绣球，抢完了就带着言姐姐走。这样我爹找不到人，我也不用嫁了，我爹还能把绣球绑到人身上不成！」
李家俊他哥李庭俊是一名武将，常年驻守边关。
今年元宵节回家探亲，去逛庙会的时候，遇到了学堂言夫子的女儿言晚清，两人一见钟情。
但言夫人嫌弃武将粗鲁，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前途一片大好」的孙举人。
李庭俊和言晚清听说后就紧锣密鼓地计划着私奔。
「你确定这样能行？」李家俊眯着眼，皱着眉，脑门上仿佛刻了四个大字：强烈怀疑。
「能！绝对能！」我喜滋滋地捡起野鸡继续烤。能想出这么个聪明绝顶的办法，我真是个小天才！
「闺女，时候到了，抛吧！」我爹响亮的吼声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心一横，瞄准了李庭俊，把绣球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一道漂亮抛物线，眼看着绣球就要落到李庭俊的怀里，我的嘴角越提越高，心跳越来越快，计划就要得逞了！
突然一只大手斜伸过来，把绣球一把揽到了过去。
啊？
这是，被截胡了？
抢过绣球的那个人抬起头，我懵了。
居然是我曾经的白月光，周清佑。
2
我和李家俊对视了一眼，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和我一样的疑惑。
他怎么会在这儿？
周清佑。
我的邻居，我曾经的同窗，我曾经的白月光。
11岁那年在学堂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沦陷了。从此默默加入迷妹大军。
送吃食、写情书，情窦初开的小娘子会做的事一样没少做。
李家俊那年经常冲着我翻白眼。
后来......
算了，不能提。
不过，周清佑为什么会来抢绣球？
我握着木栏杆，手松了又紧：周清佑，你小子这时候来捣什么乱！
周清佑紧紧抱住绣球，抬头冲着我笑了笑，走到我爹娘身边，躬身行礼：「叔、姨，我这两天就回去准备，尽快让媒人上门提亲。」
提亲？你提的哪门子亲？
我手边要是有个茶杯，周清佑脑袋上现在就得开个口子。
我噔噔噔地跑下楼，快步走到周清佑旁边，指着他大喊：「你别捣乱！这次不算，我要重抛！」
周清佑贴到我身边，轻声说：「你忘了你8岁时候道士说的什么了，咱俩的缘分是天定的。」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我爹说8岁那年，他带着我娘和我去东郊玩，路上碰到一位方外之士。
老道士说我是大运之人，婚事不宜由亲人做主，要听天命。18岁生日那天，天上神仙必定会给我安排一个极好的夫婿。
我爹当时兴奋地擦着嘴边没化掉的糖渣：「师父您再仔细说说，我家闺女到时候怎么才能遇到这个好夫婿！」
那道士捋着下巴上几根灰白的须须，眯着眼笑：「天机之事，不可说，不可说啊。」
第一次听我爹讲的时候，我气得鼻孔直冒烟：「害人不浅的臭道士，不可说你还张什么嘴！」
为什么生气呢？
因为我那个想象力丰富、脑洞无边的爹，在偶遇道士之后，冥思苦想13天，终于参透了道士口中「天机」的秘密：
在我18岁的这天，抛绣球。
我涨红了脸，手劲儿大得要把帕子揉烂：「那也不是你！」
周清佑紧了紧怀里的绣球，笑道：「天上神仙可是选了我的。」
我看着乐呵呵的爹，被这变故搞呆了的李庭俊和李家俊，还有那个破坏了我的计划嘚瑟公鸡一样的周清佑，怒从心起，大喊一声：「不嫁，我不嫁！嫁谁我也不嫁给你！」
周清佑突然顿住，整个人抖了抖，差点拿不住绣球。
他抬头看着我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啃着爹给我买的糖葫芦，正要走进学堂，里面传来了起哄声：
「这是什么！」
「这是许盈盈写给周清佑的情书！」
「周清佑藏着许盈盈写的情书！周清佑喜欢许盈盈！」
「我，我才不喜欢许盈盈！」
这个声音，是周清佑。
「哦哦哦，周清佑要娶许盈盈当媳妇喽！周清佑要给杂货铺当女婿喽！」
「你们胡说！清佑哥才不会娶许盈盈！」
这个声音是周清佑的表妹，郑圆圆。
「清佑哥才不会给一个卖杂货的当女婿！」
「哦哦哦，周清佑的小媳妇吃醋喽！抢男人喽！」
「啪」地一声，我手里的糖葫芦掉到了地上。
「盈盈，你还好吧。」李家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一抬头，对上了周清佑的眼睛。
一身湛蓝色的衣袍衬得他清秀俊朗。
我瞪着抱紧绣球的周清佑，心里有点怒。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媳妇！
学堂的同学、东陌巷的邻居都知道，周清佑有个比他小两岁的表妹郑圆圆。
周清佑他娘极其疼爱他这个表妹，从小就把人养在周家。
学堂的同学们背后都说郑圆圆是他娘给他相好的未来媳妇。
大前年我和李家俊上山捡柿子，回到巷子里的时候看到周清佑他娘坐在门口，笑眯眯地对着住在巷子口的赵大娘说：「我跟你说，我们清佑可长情着呢。别看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他表妹，等到18岁就打算上门提亲呢。」
所以，这个心里一直惦记着「小媳妇」的人，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绣球！
3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两碗鸡汤去正房，小心翼翼地笑：「爹、娘，别让我嫁给周清佑呗。」
我爹正在叠被子，闻言转身挑着眉看我：「那你是想嫁给谁？」
我拿着我娘新买的梳子正往兜里装：「我，我想嫁给李... ...」
坏了！
我才想起来，前段时间我跟爹娘说过李庭俊要私奔的事，更早的时候，我爹问我是不是喜欢李家俊。
我当时一脸嫌弃：「我们是兄弟，兄弟！谁要嫁给他啊！」
我看着一脸了然的爹，哭丧了脸。
我这计划一开始就有漏洞！
我急呼呼地跟我爹说，周清佑要娶他表妹郑圆圆，我爹瞥了我一眼，让我不要胡说八道。
「大家都知道郑圆圆是周清佑的小媳妇！」
我也不管羞不羞了，一口气喊了出来。
我爹摸摸我的头：「那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你放心，闺女，这个绣球既然他接了就必须得娶你，敢不娶我打断他的腿！」
我郁闷地跑周家一通砸门想把周清佑拽出来问清楚，守门的周伯告诉我周清佑去乡下庄子接他娘了，没个两三天回不来。
我倒是忘了，他娘身体不好，这两年都在庄子里住着养病。
我胸闷不已，晚上跑到李家俊的院门口又是哐哐砸门。
李家俊开了门，不解地看着我。
我绕过李家俊进了屋，边走边问：「李家俊。」
「嗯？」
「你说周清佑为什么要来抢绣球？」
李家俊跟进来在桌子边坐下，给我递了一块萝卜糕：「他喜欢你？」
我接过来，想都没想就说不可能。
情书那件事以后，我把周清佑视为敌人，再也不搭理他，整天和李家俊待在一起。
一年又一年，周清佑看我也越来越不顺眼。
我和李家俊去学堂后林偷桃吃，他给夫子告状。
我和李家俊去湖边捞鱼，他给我娘告状。
有一年，我跟着李家俊去他外祖家过小假。
赶回家的那天，周清佑站在我家门口，说言夫子让他提前到巷子里的同学家收课业给送到学堂去。
我拎着空白如新的本子向他求情想让他宽恕几天，谁知道被我爹听见一把把我拽进屋里盯着写到二半夜！
我这几年里，受的罚、吃得苦中，有八成，都跟周清佑有关。
这哪是喜欢我，这明明是讨厌我！
李家俊啃着萝卜糕：「没有吧，他看着也不像是讨厌你呀。」
我愤愤地说：「他就是，我昨天晚上就想明白了！」
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13岁那年，周清佑的妹妹周清佳给李家俊写了一封情书托周清佑转交。李家俊转手给了我，周清佑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15岁那年，我推了周清佑一把，打破了周清佑的头。
17岁那年，我害周清佑跳了湖... ...
「盈盈，」李家俊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周清佑应该不是讨厌你。」
我一脸期待地望向他，他认真地看着我。
「他应该是恨你。」
我震惊地张大了嘴：「不至于吧！」
李家俊面色凝重地说：「你这都要谋杀了还想怎么着。」
我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其实事情也不全是我的错。
17岁那年放旬假，李家俊去了外祖家，我一个人跑去湖边钓鱼。
我趴在水边抓小鱼抓得正开心，突然踩到了石头上的青苔，打了个趔趄。
颤颤巍巍站不稳的时候，一只手臂拦着我的腰，死死把我往怀里扯，我又惊又怕拼命挣扎，「扑通」一声我们俩一起跌进了湖里。
我狼狈地挣扎上岸，看着水里浑身湿透的周清佑，怒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要淹死我！」。周清佑抿了抿嘴唇，没吭声，一瘸一拐地走了。听说回去以后他连烧了三天。
「那你打破他的头？」
我又努力回想了一下。
15岁那年，少女再怀春的我有点喜欢上了在巷子口住的赵家哥哥。每旬第一天，都会早早起来藏在墙后看他坐马车去上课。
有一天正看的起劲儿，突然一个压低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转过身赶紧去捂嘴，才发现来人是周清佑。他突然红了脸，我也觉得耳尖有些热，用力地把他往外推，「咚」地一声，周清佑的头磕到了墙角... ...
「停停停，你这说的也不像讨厌你啊，」李家俊挥着手大声地打断了我，「倒是像书里写的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时刻’。」
「李家俊！」
「轰」地一下我感觉脸有点烫，我站起身，急急地吼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把我的小说借给你看了！」
李家俊在屋子里又绕起了圈。
「盈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好像有些恍然大悟，「你有没有想过，周清佑可能一直喜欢你。」
4
周清佑可能一直喜欢你。
和李家俊告别回了家，我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十个字像手拉手跳舞的小人儿不停地在我脑子里转圈。
周清佑不讨厌我？
我害他被同窗笑，害他头破，害他落水，他不讨厌我，反而喜欢我？
我想起抢绣球那天，周清佑贴在我身边说：「咱俩的缘分是天定的。」
难道不只我曾经暗恋过他，他也早就觊觎我了？
可是他娘说他要娶郑圆圆的啊？
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起了床。
不行，我得去找周清佑问个清楚。
我吃过早饭去敲周家大门。
过了好半天周伯打着哈欠过来跟我说周清佑还没回来。
我郁闷地踢了踢门框，转身回家打算睡个回笼觉。
没过一会儿李家俊找过来，他说柳月儿想吃红烧鲤鱼，连拉带扯地非得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陪他去湖边钓鱼。
我心不在焉地拿着鱼竿点水，李家俊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想那么多没用，等他回来了你上门一问，什么都清楚了......」
突然，一阵女生哭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由远到近，越来越大。
我看过去，居然是郑圆圆。
「盈盈姐，求求你，放过表哥吧，我不想做妾啊。」
做妾？
郑圆圆站在我面前，哭的梨花带雨。
「姑母今天去我家商量婚事，姑母说，说让我做妾。」
商量婚事。做妾。
这六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到了我头上，比李家俊说的那句周清佑可能喜欢你还要重。
我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周清佑是先来抢了我的绣球，后脚又请他娘去郑家商量婚事了？想让郑圆圆做妾？
这是想既娶我，又娶郑圆圆？
「姑母一直都说我是要嫁给表哥的，怎么能让我做妾，我怎么能去做妾，」郑圆圆哭得凄凄惨惨，一直用帕子抹眼泪，「盈盈姐，求求你了，你放过表哥吧，我不想给表哥做妾呀！」
我死命地按着鱼竿，仿佛要把它嵌进肉里，拼命忍着骂人的冲动。
什么放过你表哥！明明是他臭不要脸来抢我的绣球！
「你做不做妾关盈盈什么事，」李家俊大步走过来，怒气冲冲地冲着郑圆圆吼，「是你表哥抢了盈盈的绣球，又不是盈盈逼你表哥娶的，你怎么不去让你表哥放过盈盈！」
郑圆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表哥一定是被同窗拉过去看热闹，不小心接到了绣球的。」
李家俊听了嗤笑一声。
「郑圆圆，实际情况什么样你都不知道就跑过来哭，」他向前走了一步，「你怎么不去问问你表哥，看看这个绣球到底是他自己抢的，还是他捡的？」
郑圆圆气愤地看了看李家俊，摔了手帕，扭身走了。
我呆站着一动不动，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又有一块冰，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
我把鱼竿重重地砸在地下，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李家俊急忙拉住我。
我闭上眼睛，努力压抑着不让眼圈泛红：「我去问问周清佑，为什么接了我的绣球，还要娶他表妹！」
「你别急，说不定郑圆圆在说谎。」李家俊瞟着我小声安慰。
「我不急，我就是想去问个清楚。」
我不急，我一点都不急，去他奶奶的！
敲开周家大门，我直直往正屋的方向走，李家俊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咔嚓！
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一阵呵斥和哭泣声从正屋飘了出来：
「圆圆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为什么不娶圆圆，你是要把娘气死吗！」
「娘，我从来没说过要娶圆圆！」
「圆圆为了你，拒了多少户人家，你不娶她她还能嫁给谁，你是想让她孤独终老吗！」
「娘，圆圆拒亲的事我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我跟您说了我不喜欢她，都是您一厢情愿！」
「周清佑！」
一阵咳嗽声不停。
「娘，您没事吧！」
一声尖叫，屋里是稀里哗啦东西掉落的声音。
这是周清佳的声音，看来她从夫家赶回来了。
过了会儿，咳嗽声渐渐小了。
「清佑，许盈盈你可以娶，但是你必须纳了圆圆啊」，周清佑他娘哭得撕心裂肺，「要不然，要不然你让我怎么跟你去世的舅舅和舅母交代啊！」
「娘！」周清佑怒吼了一声。
「周清佑，你是要逼死我和圆圆吗！」
安静了好一会儿，一声无力的「好吧」传了出来。
那句「好吧」像给我的身上戳了个窟窿。
我身子一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李家俊赶忙来扶我，我甩开了他的手，几步上了台阶，准备踹开门，冲进去给周清佑一巴掌。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周清佳惊吓的声音传了出来，「哥，哥，你快来看看，娘她晕过去了！」
我收回抬起的右脚，站了片刻。
擦擦眼泪，转过身拽着李家俊，走出了周家大门。
迈过门槛，我扭头看了一眼。
这个周家，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周清佑，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不会嫁给你！
5
第二天下午，我打算把我娘亲手绣的绣球拿回来。
我细细地扑了粉，穿上最喜欢的嫩黄衣裙，去敲响了周家的大门。
周伯看见我高兴的很，跟我说周清佑刚从药铺告假回来。
他请我进去，我没动，转身站在巷子里的银杏树底下。
没过一会儿，周清佑提着食盒走了出来，把盒子往我身前递：「盈盈，你怎么不进来。这是德胜斋的桂花糕，给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推开他的手。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我哑着嗓子，平静地说：「周清佑，我不要嫁给你，你把绣球还给我吧。」
周清佑的身体僵了一下，扯着嘴角笑：「盈盈，我可是神仙选定的，你只能......」
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蹿了起来，指着周清佑的鼻子吼：「周清佑，别再说这种屁话了。我能嫁的人多着呢，我才不要嫁给你！」
周清佑抿抿嘴角：「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嫁！」
我看了看那张清秀的脸，扭过头看着银杏树。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我还是会喜欢，现在看着还是会心痛。
一片银杏叶打着圈儿轻轻地落在地上。
「我讨厌你，我就是不想嫁给你！」
我看着地上的枯叶，心里发酸，一脚踩上去。
让我说是因为你还要娶你表妹？让我说我希望你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不出口。
「啪」地一声，糕点盒子掉到了地上。
周清佑的脸变得刷白。
他低下头，两手紧紧攥着袖口：「我就知道，你喜欢上李家俊了对吧。」
我转过身看着他，皱了皱眉。
这说的什么鬼话。
「你怪我抢了你抛给他的绣球，对吧。」
不对，我是要抛给李庭俊的。
「可是我忍不住。」
他走到银杏树边，用手轻轻地摸着树干。
「我知道你喜欢李家俊。大家都说你们俩是青梅竹马。说你爱玩，他爱闹，你们是最合适的一对儿。」
我听得不耐烦，揪着腰间香囊上的流苏，想要把香囊塞他嘴里。
「但是我松不开手。一想到你要嫁给别人，我的心里好像上万只蚂蚁在啃。」
他用头抵着树干，拳头攥得发白。
我睁大了眼，愣在那里。
他这是，在表白？
「我也喜欢你好久了，一点不比李家俊少。」
我抓住腰间的飘带，一圈一圈往食指上绕。
「我比他高，比他帅，我家里比他家有钱，凭什么是他不是我，」周清佑好像陷入了回忆，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激烈，「凭什么说你们最合适！」
「咚」地一声，食盒盖子落到了地上。
他猛地停住，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又急急转回去盯着银杏树。
我把飘带缠得紧紧的，手指勒得又红又紫。
这算什么啊！我已经彻底要放弃他了，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些！我一句都不想听！
但是，我一步也动不了。
「15岁那年，我在花园里散步，无意中听见你爹跟你娘讲起你8岁时的那件往事。我高兴极了，我想我终于有办法能让你嫁给我了，」周清佑靠在树上，偷瞄着我的脸，「前些日子，我找人帮着你爹把绣楼搭了起来。」
我吃了一惊：这里头怎么还有他的事？
「我去抢绣球前认认真真想了三天到底要不要去。一想到只要抢到绣球你就能嫁给我，我实在抗拒不了。」
周清佑抬头看了看我，又扭过头去看树。
「那天，我早早就去了。你抛的时候我挤到了李家俊身边。」
「我就知道你要把绣球抛给他。」
周清佑的声音越来越低，听起来快要哭了。
「你这两天很伤心吧，是我太自私，只想着我自己。」
「你放心，明天我就去跟你爹娘说清楚，再也不逼你了。」
周清佑说完最后一句，好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靠着银杏树坐了下去。
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全是我不对了！
我心里又酸又涩，一股怒气仿佛找不到出口，在身体里乱窜。
我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握紧手猛地回过身，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明明是你要娶你表妹！」
6
周清佑僵了一下，扶着树干站起身，表情复杂：「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的脸，绷着的最后一根弦儿也断了。
我咬了咬牙，决定把话问明白。
我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地开口：「昨天郑圆圆来找我，说她不想当妾室。」
「后来我想去你家问个清楚。我听到你娘让你纳了郑圆圆，我听到你说好。」
李家俊脸色苍白得像鬼，喃喃地说：
「你都听到了......」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把香囊越抓越紧，里面的药材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我吸吸鼻子，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先娶了我，再纳了她？」
「我没有！」周清佑红着眼眶喊了出来，「我不会娶圆圆的。我只是想先安抚一下我母亲。她身体不好，我怕她伤心过度，伤了身子。」
我心里像破了一个洞，风吹着冷飕飕的。
「那你就是想先骗着她们娶了我。」
周清佑低着头不说话。
我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变得好陌生。
不再是那个会递给我桂花糕，笑着看我吃的小哥哥了。
「盈盈，等我们成了亲就好了，」周清佑不敢看我，小声地说，「我会把一切都跟他们说清楚的。」
我听得耳朵要冒火，咬着牙冲他走了两步，举起右手。
「啪！」
我手掌火辣辣地疼。
「周清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我看着颤抖的手，只觉得满嘴苦涩。
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我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往下坠。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只想让我嫁给你？」
周清佑好像被雷击中了，呆呆地站在银杏树下，久久没有说话。
我没想到有一天，知道周清佑喜欢我，比知道他不喜欢我，更让我难受。
我抱着双臂浑身发冷，不想跟他再说下去，转身回了家。
我爹正在院子里看账本，看见我回来，追着问我怎么了。
我这才知道我脸上全是泪。
我跟我爹说了刚刚的事，他气得摔了账本往外走：「周家小子敢这么欺负你！你看我不去打死他！」
我娘站在正屋门口也开始哭：「我和你爹都以为这是个实心眼儿的好孩子，那天他抢到绣球还觉得真灵，老天爷给你找了个好夫婿，谁知道......」
我看着我娘，咬了咬唇。只觉得自己真是不孝顺，嫁个人也嫁得如此艰难。
不知道那天周清佑和我爹说了什么。第二天，周清佑拿着绣球来找我爹，扑通一声跪下说不能上门提亲了。
我爹气得说要打断他的腿。
周清佑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任由我爹打，任由我爹骂。
我爹回来心疼地看着我，我冲着我爹笑了笑：「没事，爹，怕什么，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什么天上神仙，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疯子胡说八道，」我爹揉揉眼眶，嘟囔了一句，「没事，闺女，以后你慢慢挑，挑多久都行，爹养你。」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我爹。
过了几天李家俊带着桂花糕来看我，听我讲完以后就要去周清佑家揍他。
我拦着没让他去。
我一边看小说一边吃糕点：「我只是伤心两天有什么了，没了他周清佑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李家俊给我竖了竖大拇指，说不愧是你。
他没看到，书本后面，我塞了满满一嘴的桂花糕，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过了两天，我把绣球锁进箱子塞到了床底下。
我决定要彻底忘了周清佑，继续好好过我的小日子。
慢慢地，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只不过李家俊开始跟着他爹去走镖，他娘也找了王媒婆给他看提亲的日子。
我偶尔也会被我爹叫过去招呼铺子。
我问我爹为什么以前从来不叫我。
我爹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才知道原来周清佑这几年经常去我家铺子里帮我爹照顾生意，他跟我爹说他是街坊邻里的小辈，是应该的。
我爹哼笑了一声：「我之前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他还说不是。哼，我也当过年轻小伙子，还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我以为自己已经想开了，没想到听了我爹的话，心里还是猛地一抽。
没两天李家俊拿着一封信来找我，说是他哥给他寄的。
信上说他已经和言晚清结了婚，不管他爹娘认不认，言晚清都是李家的媳妇了。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
我踢了踢李家俊：「你爹娘知道了吗？」
「我爹娘看到信高兴疯了，」李家俊啃着烤兔头直乐，「他们夸我大哥有能耐。看着闷闷的，拐了那么好的一个媳妇。」
李家俊说他爹娘买了一大堆的礼品去言夫子家请罪。
我想到言夫子的白胡子肯定又要气得翘上了天，拍着手哈哈大笑。
李家俊说他哥嫂感情好极了，两个人天天一起骑马出去玩。
我看着噼里啪啦的火堆，不说话。
李家俊用肩膀撞了撞我：「你放心，你以后肯定也能找个合心意的过一辈子。」
我接过他递来的烤兔腿，盯着烧起来的火抿嘴笑了笑。
7
过了小半年，郑圆圆突然来我家敲门。
她红着脸告诉我，她下周要嫁人了，嫁给那个「前途一片光明」的孙举人。
我问她怎么和孙举人认识的。
她羞羞答答地绞着帕子说她在路上被人抢了钱袋子，孙举人帮她追了回来，她一眼看上这个斯文有礼的读书人，托周清佑帮忙牵了线。
她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一直跟我道歉：「对不起，盈盈姐，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就跑过去找你哭。还让你跟清佑哥……」
我把她按在梳妆台前坐下，半托着她的脸，用手帕擦掉了她眼眶里的泪珠，拿着粉给她补妆：「圆圆可是准新娘，这几天得漂漂亮亮的，可不能哭哦。」
郑圆圆脸一红：「谢谢你，盈盈姐。」
她告诉我，其实拒婚这个事周清佑并不知情。
她一直听姑母的话，天真地拒绝了一个又一个上门提亲的媒人，等着周清佑去娶她。
她说，周清佑半年前去她家给她跪下道了歉，说会给她找一个靠谱的男人，给她一半的周家财产做嫁妆。
「我哥说，他一定会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把我嫁出去。」
郑圆圆拉着我的衣角：「盈盈姐，我哥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怪他。我和孙磊定亲以后让我哥来找你。他不来，他说他不想再逼你。」
我顿了一下，给她补完胭脂，把胭脂盒放回了梳妆台。
「盈盈姐，我哥真的特别喜欢你！」郑圆圆有点急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簪子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
「这支簪子送给你，圆圆，祝你百年好合。」我看着郑圆圆笑。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郑圆圆走的时候，在大门口抱着我说：「盈盈姐，我希望你能再给我哥一次机会。不过，你怎么做都好，我更希望你能幸福。」
我捏了捏郑圆圆的脸，小姑娘也长大了呢。
郑圆圆出嫁后没多久，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爹说周清佑他娘回了乡下庄子养病。
临走前她来找我爹，说周清佑昨天找她聊了一整晚。
她拉着我娘的手，直掉泪：「我对不起你们许家，但我实在是没办法。我是我哥给养大的，他为了我那么晚才有了圆圆，又早早地和大嫂一起去了。圆圆那孩子，那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娘，我怕她跟我一样嫁错了人吃苦啊。」
她走后第二天，周清佑又跪在了我家门前。
他跟我爹说他不求我嫁给他，他就想照顾我，他想对我好。
我爹一句话没说回来了，在桌子上放了一个食盒。
我走过去把盖子打开，里面是我最喜欢的德胜斋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看了看，拿起一块啃了一口：「他想干嘛让他干嘛吧，做点什么他也安心。」
我爹红了眼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周清佑又开始隔三差五去我家铺子帮忙。
我爹去进货，他就在铺子里一守守一天。
每隔几天早上，我家门口都会放着一盒德胜斋的桂花糕。
后来有一天，李家俊突然来找我，说他想要下个月去边关。
自从上次李家俊给我读他哥的信以后，他就总是往周边县城跑。
偶尔来找我，都会带着他买回来的小玩意儿，滔滔不绝地跟我细数他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新奇事儿，遇到了哪些有意思的人。
「盈盈，我不是读书那块儿料，」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我，拿着我平时练字用的毛笔细细地看，「我想去当兵，我想靠着我自己的这双手挣点东西。」
我听了以后愣住了。
这是从小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挚友，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
我沉默了好久，他一直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毛笔。
「可是你和你哥都去那么远，你爹娘要怎么办？」
「我爹前些日子在这边疏通了个小官，我哥和我嫂子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李家俊放下笔，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前些日子我哥来信，说我嫂子怀孕了，我娘和言师母都想让我嫂子赶紧回来养身体。」
「柳月儿怎么办？」
我庆幸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爹娘不同意我去，已经给她相看了别人。」
李家俊沉默了片刻，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他是一定要去了。
李家俊突然扭过头，我看见他含着泪花，眼睛通红：「盈盈，我，我舍不得你们。」
我难受得像是心上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可是我知道，这是他想做的事，我不能拦他。
我擦擦眼泪，挤出了一个微笑：「去吧，李家俊。人这一辈子短着呢，就去干你想干的事儿吧。」
李家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了声好。
后面几天，我帮着李家俊跑东跑西准备行李。
去城郊送他的那天，他爹娘和我爹娘都哭得停不住。
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只怕他在外头吃苦。
最后，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红着眼眶递给我一封信。
我看着他骑上马，握紧了缰绳，把头扭向另一边不看我，声音有一丝颤抖：「盈盈，这辈子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被别人欺负了，我明年就回来看你。」
说完没等我说话，他抽了一下马鞭，走了。
我拆开了他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盈盈，一定要开心快乐地过日子。别怕，大不了我回来娶你。」
我捂着信，蹲在原地痛哭出声。
8
回到家，我把李家俊写给我的信仔仔细细地收进了信匣里。
没一会儿，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我拉开门，周清佑站在大门口，额角全是汗。
「盈盈你别走！」
看到我的瞬间，他高声喊了出来，嗓子是哑的。
我站着没动。
「郑老板今早来送料子，说你和李家俊这几天一直在置办行李，大包小包的买了一堆。你们是不是，」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你们是不是也要走？」
没等我开口，周清佑又开始说。
「你们别走了。庭俊哥走了，你和李家俊要是也走了，他爹娘怎么办，你爹娘怎么办！」
他往后退了半步，没站稳，打了个趔趄。
「当啷」一声，一把钥匙从周清佑的怀里掉了出来。
我看着眼熟，那好像是我家铺子的钥匙。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周清佑把钥匙捡起来，拿在手里摸了摸，伸手递给我。
「你要是不想看到我，我现在就走。我出去。」
他双手拽着衣角慢慢走到台阶底下。
「你好好的在家，你一个小姑娘去外面要吃多少苦。」
他声音越来越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砸在他的鞋面上。
我看着周清佑，他低着头，哭起来也像他做事一样，都是静悄悄的。
「李家俊是自己走的，」我靠在门框上，想起李家俊走时候的背影，又有点站不住，「今天早上我去城郊送他了。」
他愣住，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我不走。」
他看了看我，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
「周清佑。」我跨过门槛，走下台阶。
我站在他面前，脚尖对着他，「我好像不讨厌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卸下了担子，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个不停。
我默默地站在旁边，伸出右手差点要摸到他的头发，又缩了回来。
我好像又有点喜欢他了。
只有一点点。
第二天，我穿上了嫩黄衣裙，站在周家大门前，敲了敲门。
周伯开门看到我又惊又喜，喊着「少爷！少爷！」一溜烟没影了。
我心念一动，走到银杏树下藏了起来。
没一会儿周清佑披着还没穿利索的外袍跑了出来，周伯在后面举着一只鞋追：「少爷！少爷！鞋！鞋！」
周清佑没理他，站在家门口左看看右看看。
我大喊了一声：「周清佑！」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朝着我的方向跑了过来：「怎么了，盈盈，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背着双手从树后走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突然有个问题想问他：「周清佑，13岁那年元旦，你为什么要瞪我？」
他有点愣住，脸颊上突然多了两抹红色，迅速地向着耳朵和脖子扩散：「我，我那时候看见李家俊把情书塞给你，以为，以为你们......」
我看着这个外袍松散，脚上只穿着一只鞋，羞红了脸的大男孩，鼻头酸得发胀。
「周清佑，有个事儿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
他没吭声，静静地等着我说。
「其实从11岁起，我一直都喜欢你。」
他瞬间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向着我又走近了一步。
我把藏在身后的绣球拿出来，金线绣的并蒂莲被阳光照得晃眼。
「哎，你要不要再接一次。」
周清佑好像没听明白，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绣球，突然流了泪。
「周清佑，」我看着他，眼睛也红了起来，「这次，我只抛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