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零下七十度,我堵住了室友的门
我叫林渡,二十四岁,末世前是学汽修的,末世后在避难所干维修工。说白了就是哪根管子冻裂了我去焊,哪块暖气片不热了我去敲。活儿不体面,但能蹭到一口热乎饭。
寒潮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气象台前一天还在报“局部地区有小雪”,第二天整个北半球就被摁进了零下七十度的冰柜里。供电断了,网络断了,外面的人几分钟就冻成硬块。我命大,当时正好在地下室修车,抱着发动机排气管熬了三天,被我后来的室友陈屿从雪堆里刨了出来。
陈屿跟我同岁,大学睡我上铺,毕业后本来没什么联系。末世一来,他在消防队干维修,我在汽修厂,结果在同一个避难所碰上了。避难所就把我们分到一间宿舍,上下铺,跟大学一样。
这人话少到什么程度?我跟他住了大半年,听他一天说超过十个字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他手稳,干什么都稳,焊管道稳,修阀门稳,连切土豆丝都稳,根根一样粗。我暗恋他三年,末世前没敢说,末世后更不敢说,因为避难所发的那破手环太缺德了。
手环叫“爱意监测仪”,银灰色,跟电子表似的扣手腕上。避难所广播里那个女声天天念:“请各位居民佩戴手环,系统将实时监测您对身边人的爱意值,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双人组可申请暖区床位。”
暖区床位。这四个字在末世里比黄金值钱。避难所分三个区:核心区,零上十五度,有热水有热饭,领导住;暖区,零上五度,有暖气片,高匹配度情侣住;冷区,零下十度往下,大通铺,单身狗和匹配度不够的住。
我在冷区睡了两个月,每天早上起来被子上一层霜,隔壁铺的老赵头有天晚上睡着就没再醒过来。我摸了摸他的手,比铁管子还凉。第二天铲冰队把他铲走的时候,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手抖得火都点不着。
那天晚上我看了眼手环,我对陈屿的爱意值:六十一。系统弹提示:“单向爱意,不建议配对,强行靠近将触发冷噬预警。”
六十一。我操。
我暗恋他三年,每天给他带早饭,替他挡酒,他发烧我守了一宿没合眼,结果系统告诉我六十一。我问手环:“你他妈是不是坏了?”手环没理我,屏幕闪了两下,弹出一行字:“建议降低接触频率,避免单向爱意加深。”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扭头看了眼陈屿。他正坐在下铺补手套,手指头冻得通红,针脚走得整整齐齐。我问他:“陈屿,你手环对我多少?”
他头都没抬:“没看。”
“你看看。”
“不看。”
“为啥?”
“看了也没用。”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后来才知道,他手环上对我的数值一直是隐藏模式,因为他手动关了显示。这人从一开始就防着系统。
冷区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冻死的、病死的、还有被抽中去外面找物资回不来的。我算了笔账:按这个速度,冷区再撑半个月就得清空。暖区名额每周放一批,要求匹配度九十以上的双人组去登记。我看了眼我六十一,他零,加一起六十一,离九十差二十九。差距不算太大,但关键问题是我不知道他那头到底多少。零的话,我就算把自己刷爆了也凑不够。
所以我干了件特别不要脸的事。
那天晚上陈屿下工回来,我堵在宿舍门口,两条胳膊一撑门框,把他拦在外头。零下十几度的走廊里,我哈着白气跟他说:“兄弟,咱俩谈个恋爱吧。”
他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手环在响。”
“它响它的,”我说,“你签不签配对协议?”
“为什么?”
“冷区快住不了了,暖区床位下周放一批,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跟我配对,匹配度够不够先试试,不够我再努力努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对我六十一。”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喝多了搂着我脖子喊的。”
我老脸一红:“那是酒后胡言。”
“嗯,”他说,“酒后吐真言。”
“所以你多少?”
他没回答,绕过我进了屋。我跟进去,追着问:“你倒是给个准话啊陈屿,我六十一你哪怕有三十咱俩凑九十也行啊。”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手。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抬起头说:“签。但你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绑一块儿。”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跟我绑一块儿你吃亏”,后来才知道他是说“跟我绑一块儿你会死”。
陈屿从抽屉里翻出配对协议,两张纸,上面列了一堆条款,什么“双方自愿建立暖核配对关系”“共享体温数据”“接受系统调度”之类的。我扫了一眼就签了名,陈屿也签了。他把协议折好塞兜里,说:“明早去登记。”
我美滋滋爬上上铺,觉得这事成了。手环上他的数值还是零,但我不信,我觉得只要朝夕相处,零变十、十变二十,总能凑够九十。我甚至开始盘算暖区床位分上下铺还是双人床。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手环响了。系统推送:“您的配对对象陈屿,当前对您爱意值:0。配对协议已生效,暖核测试预约成功,请于今日十四时前往B7区检测。”
零。他签了,但对我还是零。
我盯着这个零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跟自己说:没事,来日方长。
第二章 九十八的匹配度,零分的爱意
B7区在避难所最底下,电梯坏了,我们走了十二层楼梯。陈屿走前面,我跟后面,手电筒光柱里全是飘的冰碴子。
登记处就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脑、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这人叫赵锋,脸瘦得跟刀削的似的,眼皮耷拉着,看人跟看货架上的罐头差不多。
“手环对接,”他头都没抬,“左手放感应区。”
我和陈屿把手伸过去,电脑嘀嘀嘀响了七八秒,屏幕上蹦出一串数据。赵锋瞄了一眼,眼皮抬起来了:“九十八?”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写着:双向兼容度98%,建议入驻暖核核心组。
“多少?”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九十八?”
赵锋又看了一眼:“九十八。半个月没出过这么高的了。”他打量我俩,目光在我脸上停两秒,又挪到陈屿脸上,“你俩真是一对儿?”
“如假包换,”我赶紧说,“大学室友,末世患难,感情深厚。”
陈屿在旁边没吭声。
赵锋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兼容度九十八,但你对他单向爱意六十一,他对你零。系统显示‘数据异常,建议复核’。”
我心跳漏了一拍,嘴上硬撑:“他那零是手环故障,他这人面冷心热,不爱表达。”
“手环测的是爱意,不是表达。”
“那也可能是屏蔽了,”我说,“有些人就是不爱露。”
赵锋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行,我给你复核。但你俩这数据太邪乎,我得往上报。你先去外面等着。”
他把陈屿单独留下了。我在走廊里蹲了大概二十分钟,心里七上八下。陈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迎上去问怎么样,他说:“赵锋要亲自审。”
“审什么?”
“审你是不是真心的。”
我:“……”
当天晚上,赵锋把我叫到办公室。屋里就一盏灯泡,他坐桌子后面,桌上摆着我的档案:林渡,二十四岁,维修工,末世前住城东,独生子,父母下落不明。
“林渡,”他点了根烟,“你知道暖核计划吧?”
“知道,匹配度高的双人组进暖区,给供暖塔做热场共振。”
“谁跟你说的?”
“广播里天天放。”
他吐了口烟:“广播里还说‘为全城供暖贡献力量’,你信吗?”
我没说话。赵锋把烟掐了,身子往前探:“我跟你说点广播里没有的。暖核计划确实需要高匹配度双人组,但不是为了共振,是为了抽热。”
“抽热?”
“系统会从爱意值高的一方抽取体温,输给供暖塔。单向爱意组抽得最狠,因为单恋的人最肯给。你对他六十一,他零,你进去就是电池,一晚上抽你三度。撑不过十次寒潮夜。”
我后脖子一凉。
赵锋又说:“但你俩兼容度九十八,这个数据我从没见过。按系统算法,兼容度九十八意味着你俩潜意识里的相互依赖程度极高。换句话说,你手环上他零,不代表他心里是零。他可能藏了。”
“他为什么要藏?”
“因为藏起来才能保命。”赵锋把烟盒揣兜里,“你回去吧,配对协议我批了,但你记住,进了暖区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信。”
我回宿舍的时候陈屿还没睡。他坐在床上补另一只手套,我推门进去,他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赵锋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暖区抽热,我这种单向的进去就是电池。”
他针停了。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站在他面前,“你早知道抽热的事,所以你一直不承认喜欢我,你怕系统抽我。”
陈屿把手套放下,抬头看我。灯泡在他头顶晃,影子落在他脸上,眼窝深得像两口井。他说:“林渡,我越喜欢你,体温掉得越快。从小就这样。我妈以前说我是‘冷心人’,对谁好谁就倒霉。”
“所以你那个零——”
“是我自己调的。手环能改显示数据,赵锋教我的。”
我愣了半天,问了一句特别傻的话:“那你到底喜欢我多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别问了。”
“不行,我得知道。”
“知道了你更不肯走。”
“我本来就不走!”
他忽然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林渡,我要是告诉你我手环上的真实数值,你能保证不犯傻?”
“我保证。”
“你说谎。”
“我这次真保证。”
他看了我很久,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环,按了五秒钟,屏幕亮了。他把手环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九十七。
我抬头看他,又低头看手环,又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耳朵尖是红的。
“九十七?”我嗓子有点哑,“你他妈九十七还装零?”
“你小点声。”
“九十七!你比我还高三十六!”
“所以呢?”
“所以你天天看我给你带早饭、替你挡酒、发烧守夜,你就在那儿装死?”
他抿了抿嘴:“你带早饭我吃了,你挡酒我替你喝了半杯,你守夜我装睡。”
“你装睡?”
“你趴床边打呼噜的时候我给你盖了三次毯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手环上他的数值稳稳地停在九十七,屏幕蓝光映在我脸上,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陈屿,”我说,“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九十七跟六十凑一起,一百五十七,早够九十了!”
“匹配度算的是双向加权,不是简单相加。”
“管他怎么算,反正够!”
我拽着他胳膊往外走,他问我去哪,我说找赵锋改数据,你他娘的九十七在这装零,害我白愁半个月。他一把拉住我:“林渡,你听我说完。”
“你说。”
“赵锋说的抽热是真的。我体温低,系统抽我的热给供暖塔,我扛得住。但要是系统知道我九十七,它会怎么算?”
我停下脚步。
他接着说:“它会算我是高爆电池。双向爱意满值,抽起来发热量最大。到时候不是抽我一度两度,是往死里抽。”
“所以你藏数据是为了不让系统盯上你?”
“是为了不让你变成我上头的人。”他松开我胳膊,“系统抽热优先抽爱意值低的一方,我要是显示九十七,你零分,它就抽你。我显示零,你六十一,它就抽我。明白了吗?”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零下十几度的风从门缝灌进来,我手心全是汗。
“所以,”我说,“你一直把自己报成零,就是为了让我不被抽。”
“嗯。”
“那你签协议干什么?你签了不是早晚被抽?”
“不签你今晚就得搬去冷区大通铺,”他声音低下来,“老赵头死了之后,那张床已经被人占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话少得跟哑巴似的人,看着他耳朵尖的红还没褪干净,看着他手背上冻出来的裂口。然后我蹲地上骂了句脏话。
“林渡?”
“你他妈——”我仰头看他,“你他妈九十七就跟我直说九十七,咱俩一起想办法,你装零装了大半年,你当演电视剧呢?”
“电视剧没人看。”
“我看!”
他嘴角抽了一下,好像是笑,又好像不是。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走吧,先回去。明天去暖区,你记住,不管系统显示什么,你别犯傻。”
“什么叫别犯傻?”
“就是系统让你放弃我的时候,你别死犟。”
我盯着他眼睛:“陈屿,我跟你把话撂这儿——九十七是你,六十一是我,加一块儿就是一百五十八。系统想拆咱俩,让它试试。”
他没说话,但手没松开。走廊尽头传来暖气管道咕噜咕噜的响声,零下十几度里,他手心居然是热的。
第三章 他连体温都不肯给我
配对协议生效后第三天,暖区床位批下来了。我和陈屿拎着全部家当——一个帆布包、两床被子、半箱压缩饼干——搬进了B7区外围的检修间。
说是暖区,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铁皮屋子,墙根焊了一圈暖气片,摸着温乎,但屋里温度也就零度上下。比起冷区大通铺零下十几度,这已经是天堂了。至少水杯放一晚上不会冻成冰坨子。
赵锋把我们安排在检修间最靠里的角落,用铁皮隔了个小间,刚好放一张双层床。他说:“先住着,核心组的审批还在走流程。”
我问:“走多久?”
“快了一礼拜,慢了说不准。”
“那要是走半年呢?”
赵锋看了我一眼:“那就冻半年。”
陈屿把包放下,开始检查暖气阀门。他手碰到阀门就停不下来,拧拧这个,敲敲那个,跟修自家水管似的。我说:“你歇会儿,刚搬完东西。”
“阀门漏气,不修晚上更冷。”
“那你修。”
我坐床上看他干活。这人蹲地上拧扳手的姿势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后脖颈那道弧线都没变。以前在宿舍他修台灯,我就趴上铺看他,看半天也不腻。现在末世了,台灯变暖气管,但我看他干活那股劲儿还是一样。
手环上他的数值我偷偷调成了显示模式,九十七稳稳亮着。我的六十一在那边挂着,俩数字并排,中间一个加号,底下写着“兼容度98%”。我每次看这界面都觉得挺魔幻,六十一加九十七等于一百五十八,结果系统算出来九十八,也不知道是什么鬼算法。
搬进暖区第一晚,我半夜被冻醒了。
被子是厚被子,但我这边暖气片不知怎么回事,摸着是凉的。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手环,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检测到单向爱意组,暖区分配算法调整中,请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我他妈等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跟陈屿说暖气不热,他过来摸了一下,眉头拧起来:“这边的阀门被锁了。”
“锁了?谁锁的?”
“系统远程控制的。单向爱意组不享受全功率供暖。”
我愣了一下:“赵锋不是说暖区有暖气吗?”
“有暖气,但不一定给你开。”
我气得想去找赵锋理论,陈屿拉住我:“别去了,去了也没用。系统按数据分配,你手环上我零,它就当咱俩不是真一对儿。”
“那怎么办?”
他没说话,转身把自己的被子拎过来扔我床上:“咱俩换位置。你睡里面靠暖气片,我睡外面。”
“那你不是更冷?”
“我抗冻。”
“你抗个屁,你体温本来就低——”
“林渡,”他打断我,“听话。”
这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顺,顺得我愣了三秒。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手环上他那个九十七往下跳了一格,变成九十六。我赶紧说:“行行行,我睡里面,你别掉数值。”
他把我推进里侧,自己在外面躺下。检修间的铁皮墙不挡风,风从缝隙里往里灌。我裹着被子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陈屿翻身,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我探头一看,他点了一根蜡烛放床头。
“你哪来的蜡烛?”
“修管道从仓库顺的。”
“你也不怕着火。”
“铁皮墙,烧不着。”
蜡烛火苗晃晃悠悠,照着他半边脸。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水珠结冰,问他:“陈屿,你以前在宿舍也这么照顾我?”
“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
“以前你没现在这么烦人。”
“我哪烦人了?”
“话多。”
“我话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话多听着烦,现在听着踏实。”
我嘴咧到耳根,又赶紧绷住。手环上他的数值跳到九十七,又跳回来九十六。我问他:“你那个情感冻结症,到底怎么回事?”
“小时候查出来的,体温调节有问题。越在意谁,体温掉得越快。我妈带我看过好多医院,查不出原因。后来有个老中医说是‘心火外泄’,开了几副药不管用。再后来我妈冻死了,我就没再治。”
“你妈——”
“寒潮那天没赶回来,在外面冻死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陈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早还要干活。”
我躺回去,蜡烛烧了半截,火苗越来越小。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模模糊糊说了一句:“林渡,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我体温会掉。”
“掉就掉,我抱着你。”
他没吭声。过了好半天,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又说:“你抱我,我就掉得更快。”
我爬起来,越过他伸手把蜡烛吹了,黑暗中跟他说:“那我抱紧点。”
他没再说话,但也没推开我。
就这么过了三四天,暖气片一直半死不活。陈屿每天去找赵锋,赵锋每次都说“系统那边在排队,你等着”。我手环每天晚上响,推送冷噬预警:“单向爱意组林渡,冷噬风险百分之七十三,建议放弃配对。”
我把手环摘了塞枕头底下,它改震动,震得枕头嗡嗡响。陈屿半夜被吵醒,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手环饿了想吃东西。他把我手环掏出来,按了几下,冷噬预警关了。
“你咋关的?”
“赵锋教的。”
“赵锋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够用的。”
我抢过手环,发现他把预警阈值调高了,本来七十三就响,现在调到九十五才响。我说:“这玩意儿不是掩耳盗铃吗?”
“你响一晚上,我睡不着。”
“那我摘了不戴。”
“不戴手环系统判你失联,直接扔冷区。”
“那怎么办?”
他从兜里掏出根细铜丝,把手环后盖撬开,拿指甲刀剪了一小截铜丝搭在两个触点上,又装回去。屏幕闪了一下,显示“数据同步中”,然后恢复正常。
“你改电路了?”
“短接了报警模块,数据照传,但不响。”
我目瞪口呆:“陈屿,你这手艺在哪学的?”
“消防队修的仪器比这复杂多了。”
那天晚上手环安安静静,我头一回睡了个整觉。第二天起来,陈屿嘴唇有点发紫,我摸他额头,凉的。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正常的。我看了眼手环,他的数值从九十七掉到八十九,我的六十一涨到六十三。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昨晚系统抽了一次热,抽了八度。”
“抽你的?”
“嗯。”
“操,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能替我挨抽。”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他手冰凉,跟冰块似的。我说:“今天开始你别出门了,外面零下几十度,你这体温出去扛不住。”
“不出门吃什么?”
“我去找赵锋,让他把抽热的事停了。”
“他停不了,系统自动抽的。”
“那我去找系统。”
“系统在核心区机房,你进不去。”
“那我就——”
他打断我:“林渡,你听我说。系统抽热有规律,隔天抽一次,一次抽八到十度。我体温三十六度,抽完恢复一晚上能回到三十五。暂时没事。你别去硬碰,碰坏了系统咱俩都得完。”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
当天下午,赵锋来找我们,说核心组审批出了点问题,需要补一份“关系真实性证明”,让我俩去B7区的共振舱做一次实测。
“什么实测?”
“就是让系统扫描你俩的潜意识关联强度,走个流程。”
陈屿问:“上次兼容度九十八不是扫过了吗?”
赵锋说:“那是初步筛查,这次是深度扫描,要进舱。”
我看了一眼陈屿,他点了一下头。
我那时不知道,进了那个舱,才是所有烂事的开头。
第四章 三罐燃料和一条命
进舱之前,赵锋给了我一个任务:去外面找三罐冷凝燃料。
“燃料罐在旧城西区,原来是个化工厂,现在被霜尸占了。”
霜尸我知道,人冻死之后被寒潮菌裹了,见活物就扑,跑起来嘎吱嘎吱响,跟踩碎冰碴子似的。避难所的人出去找物资,十个回来六个就不错。
“凭什么是我们去?”我问。
“凭你俩要进核心组,得先证明有生存能力。”赵锋靠椅子上抽烟,“再说了,你手环上他零,数据摆在那,我不给你们加码,别人也不服。”
我看了眼陈屿,他点了头。
行吧。
出发那天零下六十八度,我穿了四层衣服,外头套着避难所发的防寒服,整个人跟个球似的。陈屿比我利索,三层衣服,背着工具包,手里一根撬棍。我问他穿这么少不冷吗,他说动起来就不冷了。
旧城西区离避难所大概五公里,平时开车十分钟,现在得靠腿。一路上雪没过膝盖,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我走前面趟路,陈屿走后面断后,两人隔了两三步远。
走到化工厂门口,我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他:“你怎么样?”
“还行。”
“手环多少?”
他看了一眼:“八十五。”
“又掉了?”
“昨晚抽了一次。”
我骂了句脏话,拿撬棍把锈死的铁门撬开。厂区里黑咕隆咚,手电筒照出去全是反光的冰晶。燃料罐在仓库最里面,得穿过整个厂区。
刚走进去不到五十米,我听见身后嘎吱一声。
回头一看,三只霜尸从侧面的管道架上爬下来,速度极快。霜尸这玩意儿看着吓人但动作不算灵活,只要不被围住,跑起来能甩掉。问题是这地方太窄,前面是死胡同,后面被堵了。
“往上爬!”陈屿喊了一声,一把把我托上旁边的铁架子。我翻上去伸手拉他,他刚抓住我手腕,一只霜尸扑过来咬住了他裤腿。
“陈屿!”
“别松手!”他踹了霜尸一脚,没踹开,那东西牙嵌在防寒服里了。他从包里摸出一根照明棒,掰亮了往霜尸嘴里一塞,那玩意儿嘴松开了一瞬,他借力翻上架子。我俩趴在铁架顶上,三只霜尸在底下转圈,嘎吱嘎吱叫。
“你腿怎么样?”我爬过去看他裤腿。
“没咬穿,防寒服厚。”
“吓死我了。”
“你这心理素质,”他看了我一眼,“怎么在末世活到现在的?”
“靠脸。”
他嘴角动了一下。
等霜尸散了,我们摸到仓库里,三罐燃料整整齐齐码在角落。我拎了一罐试试重量,挺沉,得两只手抱。陈屿拎了两罐,我说你放下我来,他说:“你抱一罐都费劲,赶紧走。”
往回走的路上出事了。
离避难所还有两公里左右,陈屿忽然停住了。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燃料罐从手里滑下来砸在雪地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单膝跪了下去。
“陈屿!”我扔了罐子跑回去。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紫得发黑,手按着胸口喘气。我摸他额头,冰得跟铁管子似的。手环疯狂报警:“警告,配对对象陈屿体温过低,当前体温三十一点二度,冷噬高危。”
三十一点二。正常人三十六度多,他掉了五度。
“系统又抽了?”我问。
“抽了,”他喘着气说,“这次抽得多,大概十五度。”
“为什么这么多?”
“可能……到了抽热周期了。”
我把他扶起来架在肩上,另一只手拖着燃料罐,一步一步往避难所挪。他半边身子压着我,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打颤,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抖。
“林渡。”
“嗯?”
“燃料罐别管了,你先走。”
“放屁。”
“三罐燃料扔这,下次还得来。你把我放下,自己把罐子拖回去,赵锋能给你加分——”
“陈屿你闭嘴。”
他不说话了。风刮得我脸疼,雪粒子往领口里钻。我架着他走了大概五百米,腿也软了,俩人一起摔雪地里。我爬起来去拽他,他躺在雪地上看着我,眼睛半睁半闭:“林渡,我跟你说个事。”
“回去再说。”
“现在说。”
“你说。”
“我那个情感冻结症,其实有解。”
我蹲下来凑近他:“什么解?”
“只要有人愿意跟我体温共享,双向满值反锁,能把我体温拉回来。但得是系统外操作,不能走暖核通道。”
“怎么操作?”
“不知道。赵锋说他见过一次,但具体方法没告诉我。”
“赵锋知道?”
“他知道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
我把他拽起来背在背上,咬着牙往前走。他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呼出的气喷在我耳朵边上,凉丝丝的。
“林渡。”
“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以前在宿舍就想跟你说。”
“说什么?”
“你早上带回来的包子,其实我不爱吃韭菜馅的。”
“那你他妈还天天吃?”
“你买的,我都吃。”
我鼻子一酸,脚下差点又绊一跤。我骂他:“陈屿你是个傻子吧,不爱吃你说啊,我换肉馅的。”
“肉馅贵。”
“贵个屁!末世了钱有什么用!”
“那明天换肉馅的。”
“明天你好了我就给你买。”
“嗯。”
背着个人走两公里,我中间歇了四次。到避难所门口的时候,赵锋带人迎出来,把我俩接进去。陈屿被抬去医务室,我把三罐燃料往赵锋脚下一扔,然后一屁股坐地上,喘得跟风箱似的。
赵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燃料罐,说了句:“行,核心组资格过了。”
“过个屁,”我喘着气说,“他差点死外面。”
“系统抽热是自动的,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谁管得了?”
赵锋蹲下来,压低声音:“机房里有台旧终端,能改抽热逻辑。但得你自己去。”
“怎么去?”
“等下次抽热周期,系统会派人去机房维护,你混进去。”
“你帮我?”
赵锋站起来,弹了弹烟灰:“我妹妹上次配对,男方被抽到心脏停跳。我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
第五章 玻璃舱里的真相
陈屿在医务室躺了一天。我守了一宿,他半夜醒过来要水喝,我给他倒水,顺便看了眼手环——他的数值从八十九掉到八十二,我的从六十三涨到六十五。系统算法很诡异:他掉得越多,我涨得越快。我猜是因为我越着急,爱意值越高。
第二天早上,赵锋来找我们,说共振舱的审批过了,下午去测试。
我问陈屿能不能去,他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说能。
共振舱在B7区最里面,一个玻璃圆舱,能装两个人。工作人员让我们进去,面对面坐下,手拉手。
我握上他的手,冰凉。他反握了我一下,意思是“没事”。
机器启动之后,舱里开始升温,外面那帮人盯着屏幕看数据。我手环上的数字往上跳:六十五、七十、七十八、八十五。我看了眼陈屿,他也在看自己手环,脸色不对。
“怎么了?”我问。
“系统在抽热。”
“抽你的?”
“嗯。抽得比以前狠。”
我低头看手环,弹出一行提示:“暖核共振中,热源方陈屿,受热方林渡。当前抽热率:每秒零点八度。”
一秒零点八度。我数学再差也知道这速度不对——一分钟就是四十八度,陈屿总共才三十六度,这他妈是往死里抽。
我抬头看玻璃舱外面,赵锋正跟操作员说什么,脸色铁青。我拍玻璃:“停下!”
工作人员摇头,指了指屏幕。屏幕上显示:“暖核共振进行中,不可中断,剩余时间三分钟。”
三分钟。陈屿体温掉到三十度以下了。
“陈屿!陈屿你看看我!”
他抬眼看我,嘴唇紫得发黑,但还在笑:“林渡,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要是这次没扛过去——”
“你放屁!”
“你听我说完。我要是没扛过去,你去机房把系统改了,别让后面的人再被抽。”
“要改你自己改,我不替你干活。”
他笑了一下,眼睛快闭上了。我攥着他的手使劲摇:“陈屿!你他妈给我睁开眼!你说过你九十七,我六十一,加一块儿一百五十八,你还没跟我说够一百五十八句喜欢我呢!”
他眼皮动了一下:“一百五十八句?”
“对!差一句我都不算完!”
“那得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寒潮退!说到外面能住人!说到你他妈不用再掉体温!”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行。我努力。”
玻璃舱外面的赵锋一拳砸在操作台上,吼了句什么。然后舱门开了,他冲进来把管子拔了,陈屿整个人软下来倒在我怀里,体温掉到二十八度,摸上去跟冰块没区别。
赵锋骂了句脏话:“系统锁了抽热程序,我改不了权限。”
“那怎么办?”
“去机房。今晚就去。”
我把陈屿抱回检修间,用所有被子把他裹起来,又把自己被子压上去。他缩在被子里看着我,声音发抖:“林渡,别去了,机房危险。”
“你闭嘴,好好暖着。”
“我跟你一起去。”
“你这个体温出去就是死。”
“你不认路。”
“赵锋带我去。”
“赵锋进不了核心机房,他没权限。”
我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他。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手环上他的数值八十二,在黑暗中亮着蓝光。
“我认得路,”他说,“以前修消防设备进去过。”
“你这个样子——”
“你背我。”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陈屿,你欠我的。”
“欠你什么?”
“欠我一百五十八句喜欢。今天开始记账,少一句都不行。”
他缩在被子里,耳朵尖又红了。
第六章 凌晨两点的录音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和陈屿摸黑出了检修间。他裹着三层衣服,我背了个工具包,赵锋在走廊拐角等着,给了我们一张门禁卡和一张手绘地图。
“机房在核心区B2,进去之后找旧终端,型号是XT-400,绿色屏幕那台。终端里有个‘暖核协议’文件夹,里面是抽热逻辑,你把它改成手动触发就行。”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我问。
“我权限不够,进了核心区就报警。”他拍我肩膀,“你俩快去快回,我在外围接应。”
核心区的走廊比暖区宽,墙上贴着“节能降耗,人人有责”的标语,地上铺着地毯。地毯。我踩上去的时候愣了一下,想起冷区大通铺底下那层结冰的水泥地,心里骂了句娘。
陈屿在前面带路,走得慢但稳。他体温还没恢复,走两步就喘,但方向一点没错。拐了四五个弯,他停在一扇铁门前,拿门禁卡刷了一下,门开了。
机房不大,里面一排机柜嗡嗡响,最里头一张桌子上摆着台老式电脑,绿色屏幕,键盘上落了一层灰。
“就这个。”陈屿走过去开机,屏幕亮了,跳出命令行界面。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看不懂,就在旁边翻别的柜子。翻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我发现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一摞摞打印纸。
我抽出来看,第一页写着:“暖核计划——高共鸣个体筛选名单。”
往下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手环编号、爱意值、抽热记录。我翻了十几页,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陈屿,二十四岁,手环编号CY-0897,爱意值(真实):97,爱意值(显示):0,抽热记录:3次,累计抽热:31度。备注:情感冻结症,高爆热源潜力,建议优先抽取。
我操。
再翻一页,是林渡:二十四岁,手环编号LD-0898,爱意值(真实):61→65,爱意值(显示):61→65,抽热记录:0,备注:单向热源,低爆潜力,建议作为受热方保留。
建议作为受热方保留。意思是我他娘的被当猪养着,留着等陈屿被抽干之后接盘。
我接着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内部通知:“关于启动高爆热源紧急抽取的请示——因供暖塔三号机组效率下降,拟对编号CY-0897(陈屿)启动紧急抽取,单次抽取二十度,预计可维持供暖塔运转七十二小时。如该个体出现生命体征异常,启动备用方案:编号LD-0898(林渡)。”
备用方案。我是备用方案。
我把那摞纸拍在桌子上,陈屿回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我把纸推给他:“你自己看。”
他翻了两页,手停了。
“他们早知道你九十七,”我说,“他们给你单独列了一页,标注‘高爆热源潜力’。紧急抽取二十度,七十二小时,然后换我。”
陈屿把纸放下,继续敲键盘,但手明显抖了。
“你早就知道?”我问。
“不知道这么详细。赵锋只跟我说系统会抽热,没说有名单。”
“赵锋知道名单吗?”
“他应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被列成紧急热源,不会让我进核心区。”
我信他。赵锋这人虽然脸臭,但对他妹妹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不至于拿我们俩填坑。
陈屿改完代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暖核协议已修改,抽热模式切换为手动触发。”他点了保存,又敲了几个命令,把系统里的抽热记录清了。
“这样就行了?”
“还得把我们的手环数据同步过去。你把手环给我。”
我把手环摘了递给他,他把两个手环并排放桌上,拿数据线连到终端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屏幕显示:“数据覆盖中,请勿断开。”
等进度条走完,他拔了线,把手环递还给我。我戴上之后看了一眼:林渡→陈屿:六十五;陈屿→林渡:九十七。跟以前一样,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隐藏模式已关闭,数据实时同步。”
“你把隐藏关了?”
“嗯。以后不藏了。”
“那系统不就发现你九十七了?”
“系统发现也没用,抽热改成手动了。只要没人手动点,它抽不了。”
“谁能手动点?”
“核心区管理员。赵锋应该够权限。”
“那赵锋要是手滑——”
“他不会。”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机房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屏幕绿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气色更差了。我伸手摸他额头,还是凉的,但比下午好点,估计有三十三度。
“行了,走吧。”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了。我赶紧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
是个U盘。
“什么玩意儿?”
“我把名单拷了一份。万一以后用得上。”
我把U盘揣兜里,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拽了我一下。
“怎么了?”
“你听。”
我竖起耳朵。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赵锋?”
“不像。赵锋走路没这么重。”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屿拉着我躲进机房旁边的配电间,里面黑咕隆咚,我俩挤在一堆电缆中间。门缝透进来一道光,有人进了机房。
“草,终端被改了。”一个粗嗓门说。
“谁他妈干的?”另一个声音。
“查记录……最后操作是十分钟前,手环编号LD-0898和CY-0897。”
“林渡和陈屿。赵锋那队人。”
“怎么办?”
“上报。明天把人控制起来。”
脚步声又远了。我和陈屿蹲在配电间里,我憋着气,他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过了好一会儿,我小声问:“听见了?”
“嗯。”
“怎么办?”
“回去找赵锋。他得提前动手。”
我从配电间探头出去,走廊空了。我俩顺着原路往回跑,陈屿跑不动,我半背半拖。跑到外围的时候赵锋迎上来,一看我俩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被发现了?”
“嗯。他们明天要控制我们。”
赵锋骂了一句,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他转头看我和陈屿:“计划得提前。明天早上我广播全城,把暖核计划的事捅出去。你们俩去广播室,把陈屿那个录音放出来。”
“什么录音?”
陈屿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手环里有语音日志。”
“什么日志?”
“每天晚上录的。”
“录什么?”
他不说话了。赵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你让他自己放给你听。”
回到检修间,陈屿把手环摘下来连到我们屋里那台破收音机上,鼓捣了几下,收音机开始放音。
第一段:“林渡,今天又把被子踹了,我给你盖回去了。体温掉了一度,没事。”
第二段:“林渡,你手冻裂了,明天去医务室拿点药膏。别嫌麻烦。”
第三段:“林渡,你今天说梦话了,喊我名字。我没应你,怕你醒。体温掉了两度。”
一段接一段,全是这种。时间戳从两个月前开始,每天晚上两三点,内容全是关于我——我吃了什么、穿了什么、修了什么、骂了谁。最后一段是前天晚上的:
“林渡,明天进舱,系统肯定抽我。你别犯傻。要是我真没了,你去找赵锋,他答应过帮我照看你。还有,你以后带早饭别带韭菜馅的,我不爱吃。但你要是买了,我还会吃。就这样。晚安。”
录音放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床上,收音机沙沙响着,陈屿靠着墙站在对面,没看我。
“陈屿。”
“嗯。”
“你天天半夜对着手环说这些,然后删了?”
“嗯。”
“删了干嘛?”
“留着没用。你听不着,我听不着,系统还占内存。”
“你他妈——”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你手环上那个零,心里什么滋味?”
“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知道,你早告诉我九十七了。”
他抬起头看我:“林渡,我要是早告诉你九十七,你今天可能已经在医务室躺着被抽热了。我装零,系统抽我。我说真话,系统抽你。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我说不出话。
他接着说:“你爱意值六十一,系统判你‘低爆潜力’,不抽你。我九十七,系统判我‘高爆热源’,往死里抽。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装零。我宁可自己挨抽,也不想让你替我。”
“那现在呢?现在你九十七暴露了,系统明天就要控制我们。”
“所以明天得闹大。”
他坐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蜡烛点上,火光晃了晃。他看着我说:“林渡,明天你按赵锋说的去广播室。我把录音给你了,你放出去,全城都知道暖核计划是抽人。到时候系统想压也压不住。”
“那你呢?”
“我去机房把抽热彻底关了。”
“你一个人去?”
“赵锋跟我一起。”
“不行,你体温——”
“林渡。”他打断我,“你信我一次。”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行。但你记住了,你要是敢死,我把你录音天天循环放,让你死了都不安生。”
他笑了一下:“行。”
第七章 全城广播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锋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来。
“B7区全体居民注意,我是赵锋,暖核计划负责人。我现在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暖核计划不是供暖共振,是抽热。系统从配对组里抽取体温高的一方,输送给供暖塔。单向爱意组优先被抽,因为单恋的人最肯给。过去半年,暖区共登记配对组四百七十对,其中二百三十一例出现体温异常下降,死亡十九例。死亡名单在B7区公告栏,你们自己去看。”
广播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全城炸了。走廊里全是人声,有人喊“放屁”,有人喊“我对象就是暖区没的”,有人直接往核心区方向跑。
赵锋接着说:“我现在打开B7区所有通道,想来看名单的随便看。另外,二十分钟后,我会播放一段录音,你们听完再决定信不信我。”
我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攥着陈屿给我的U盘。赵锋出来拍我肩膀:“该你了。”
广播室里就一台老式调音台,我按赵锋教的把U盘插上,找到录音文件,点了播放。
陈屿的声音从全城广播里传出来:
“林渡,今天又把被子踹了,我给你盖回去了。体温掉了一度,没事。”
外面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林渡,你手冻裂了,明天去医务室拿点药膏。别嫌麻烦。”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林渡,你今天说梦话了,喊我名字。我没应你,怕你醒。体温掉了两度。”
录音一段一段放,我站在调音台前面,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全城喇叭里出来,配着陈屿每天晚上那些碎碎念。放完最后一段“晚安”,广播室外面有人鼓掌,先是稀稀拉拉几声,然后连成片。
赵锋又拿起话筒:“录音里的人叫陈屿,编号CY-0897,他手环上爱意值九十七,但显示为零。为什么?因为系统要抽他当高爆热源。他故意报零,就是为了让系统抽他别抽他对象。你们手环上那个数字,是给你们自己看的吗?是给上面挑祭品看的!”
人群彻底炸了。
有人开始砸核心区的门,有人喊“把供暖塔还给我们”,有人直接往机房方向冲。赵锋带的维修队堵住几个关键通道,把核心区那几个头头困在办公室里出不来。
我关掉广播,从后门溜出去找陈屿。他说他去机房关抽热,赵锋说他陪着,但我心里不踏实。
跑到机房门口,我看见陈屿蹲在终端前面敲键盘,赵锋在旁边站着。
“怎么样?”我问。
“抽热关了,”陈屿头都没抬,“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系统里还有一条隐藏协议,叫‘紧急抽取预案’。只要供暖塔温度掉到警戒线以下,系统会自动启动紧急抽取,绕开手动开关,直接抽最高热源。”
“最高热源是谁?”
他抬起头看我:“我。”
赵锋在旁边说:“我刚才看了,供暖塔现在全靠陈屿前几次被抽的热撑着。一旦温度掉下去,系统自动抽他,拦不住。”
“那怎么办?”
陈屿敲完最后一行代码,站起来:“把供暖塔修好,就不需要抽热了。”
“修供暖塔?怎么修?”
“三号机组效率下降,是因为热交换器结垢了。我去清理一下就行。”
“你疯了?供暖塔核心温度好几百,你进去就熟了。”
“不是进核心,是进检修通道。以前消防队培训的时候我进去过,通道温度大概四十度,穿防护服能扛。”
赵锋插嘴:“防护服不够,得用核心区的隔热服。”
“核心区现在乱成一锅粥,谁去拿?”
陈屿看着我:“你跟我一起去。你认得路。”
我骂了句脏话,但点了头。
第八章 漏风的暖区
供暖塔检修通道比我想的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陈屿在前面带路,我扛着隔热服跟后面,赵锋在入口处守着。
通道里四十多度,穿着隔热服跟蒸桑拿似的。我汗顺着脖子往下淌,问陈屿:“你行不行?”
“行。”
“体温多少?”
他看了眼手环:“三十四。”
“才三十四你就敢进四十度的通道?”
“又不是一直待着。清理完就出去。”
走到热交换器跟前,陈屿蹲下来检查管道,敲了两下,跟我说:“得把这段管子拆了,刷子伸进去清。”
“你会?”
“以前清过消防管道。”
我把工具递给他,他趴地上开始拆。管子锈得厉害,扳手卡上去拧不动,他整个人压上去使劲,我扶着他腰怕他滑。
拆到第三根的时候,通道里突然响起警报:“供暖塔三号机组温度跌破警戒线,紧急抽取预案启动。目标热源:CY-0897。开始抽取。”
陈屿停住了,手环开始报警,他体温往下掉:三十三、三十二、三十一。
“陈屿!”
“别管我,”他咬着牙继续拧管子,“把这段清完就停。”
“你都三十一了!”
“清完就停!”
我眼看着手环上他的数值掉到三十,脑子里一片空白。紧急抽取预案绕开了手动开关,直接抽他。清完管子供暖塔恢复温度,预案就停。清不完,他就得被抽干。
我蹲下去抢过扳手,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劲。管子嘎吱一声松了,我拿刷子捅进去猛刷,陈屿在旁边喘着气指方向:“左边……再深一点……对……”
刷了大概两分钟,通道里又响警报:“三号机组温度回升,紧急抽取预案终止。”陈屿手环上的数值停在二十八,然后开始慢慢往上爬:二十八点五、二十九、二十九点五。
他瘫在地上,我把他拖出来,隔热服扒了,他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湿透了。我摸他额头,凉的,但手环数值在涨。
“陈屿,你听得见吗?”
他睁眼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林渡。”
“嗯?”
“管子清完了?”
“清完了,供暖塔温度上来了。”
“那我不欠你的了吧?”
“你欠我一百五十八句喜欢,一句都没还呢。”
他笑了一下:“那慢慢还。”
赵锋从通道口跑过来,看见我俩瘫在地上,问情况。我说清完了,供暖塔修好了,紧急抽取停了。赵锋蹲下来拍了拍陈屿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动作挺重的。
后来那几天,避难所乱成一锅粥。核心区那帮人跑了几个,剩下的被居民堵在办公室里出不来。赵锋临时接管了指挥权,把暖核计划停了,手环系统关了,暖区床位按需分配,不再看什么爱意值。
我和陈屿没留在核心区。赵锋问我们要不要接管机房,我说不要,陈屿也不要。我们搬回了旧地铁维修段,离核心区远,但清净。赵锋妹妹带着几个配对组的人跟我们一块儿搬过来,搭了个小暖区。
我们自己焊暖气片,陈屿手艺好,焊得比避难所的还密实。我负责找燃料、修管道,他负责设计安装。忙了半个月,小暖区能住人了,温度零上两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手环我们没戴了。陈屿把数据清了,我把手环扔工具箱里当备用零件。赵锋偶尔过来找我们喝酒,说核心区那边还在扯皮,但供暖塔修好之后至少没人冻死了。
有一天晚上,小暖区暖气片烧得通红,我和陈屿躺床上,他靠着我肩膀,体温正常,三十六度二。
“陈屿。”
“嗯。”
“今天开始还债。”
“还什么债?”
“一百五十八句喜欢。你录了那么多条,算你还了五十句,还差一百零八句。”
“你记这么清?”
“废话,你让我听的。”
他笑了一声,然后凑到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林渡,我喜欢你。”
“一句。”
“林渡,我喜欢你。”
“两句。”
“林渡,我喜欢你。”
“三句。”
“你数不数得过来?”
“数不过来也得数,你欠的。”
他叹了口气,把我搂紧了一点:“那剩下的我慢慢说,一天十句,十天还清。”
“一天十句不够,一天二十句。”
“二十句?那得说什么?”
“随便你。说今天土豆丝切得真细也行。”
他想了想,说:“林渡,今天土豆丝切得真细。林渡,今天土豆丝切得真细。林渡——”
“行了行了,凑数的不算,重说。”
他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响,外面零下七十度,屋里两度。他体温三十七度二,我三十七度一,俩人手环早扔了,但手拉着手,比什么数据都准。
赵锋有天过来串门,看见我俩床头贴了张纸,上面画着正字,问这是什么。我说这是陈屿还债的记录,欠一百五十八句喜欢,还到六十二了,还有九十六句。
赵锋瞅了一眼陈屿:“你真按这个数还?”
陈屿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她数得高兴就行。”
赵锋喝了口水,啧啧两声:“你俩这日子,比暖核计划靠谱多了。”
我看了眼陈屿,他也在看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暖气片轰轰响着,管道里的水咕噜咕噜流,外头寒潮还在刮,但屋里这点热乎气,够我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