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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9:52:53

父皇在我的及笄礼上说,要将邻国战俘赠予我做男宠。

我应了。

却见小时候的玩伴被押送了上来。

「萧骋?」我惊叹。

「见过殿下。」而萧骋只是微笑着回应我,一如往常。

1.

当朝皇帝的郁结就是膝下有五个公主。

虽说公主们个个上得了谈判桌,下得了疆场,但是老皇帝总是和大臣们长吁短叹“这五个若都是男儿该多好!尤其是倩儿!”

我便是他口空的倩儿,也是大安朝的长公主。

及笄礼当天我以为父皇不会来。

他成日忙着和他的大臣们饮酒作乐,没事便寻个由头征讨周边小国。可能是连生五个女儿让他雄风受挫,他总是乐于待在男人堆里,美其名曰处理公务。

就连我的侍女春茵都忍不住吐槽道「若不是后宫当真生出了五位公主,属下都要怀疑陛下是断袖了。」

所以我当日是打算走个过场就回府,哪想到刚站起来。父皇就满面春光地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就对我大喊

「倩儿,父皇给你带来了个男宠,你要不要!」

春茵小声嘀咕着

「这个语气像给殿下带了只宠物。」

我被春茵逗乐了,就应了下来。

满脸沟壑的老头见状就向身后使了个颜色,一行衣着奇特的人走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名高挑的男子,身量极好,骨肉停匀。

他穿戴不同于本国服饰,领口大开,露出的皮肤无暇似玉。大片的裸露衬得肩颈线条格外诱人,鹤骨松姿,倒像是公主府里养的天鹅成了精跑出来一般。

看清来人我却笑不出来了。

萧骋?

我和萧骋是小时候在练功场认识的。当时一位富有盛名的武功大师出山了,各国也不在乎什么旧仇新恨,都把自己家的王储往那送。父皇当时懊恼自己的小孩没有带把的,生怕被其他大国边缘化,衡量再三,最后还是把我这个长公主送了过去。

于是,我就成为了那座练功场唯一的女孩。

那时候的萧骋给我的感觉,像是一间开满夏茉莉的暖阁。

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温和的清香,引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只要待在他身边,那些喧嚣与污浊便被隔绝在外,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与他两人。

2.

我喊了萧骋的名字。

他眨了眨眼睛,又同往常般同我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殿下。」

「啊,倩儿认识这小子啊?」父皇扶着胡须,喜笑颜开,「朕想着说缺倩儿一份及笄赠礼,便拿他赠予了你。」

见我未曾拒绝,父皇也不多留,背着手乐呵地离开了,顺道将厅内的人一并清空,嘴里说着什么是公主的私人时间。

我悄悄给春茵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藏在屏风后头听着。

一时间吵闹的大殿内只剩我和萧骋。

想问的问题有很多,在脑子里胡乱转了千百圈,临到嘴边,最终只问出一句

「你怎会是战俘?」

萧骋今天穿的服饰格外利落收腰,领口却低低敞着,半隐半现地露出紧实饱满的胸膛。

浑身上下,活一副风月场里头牌招摇过市的做派。

「大安皇帝打到了邻国,父皇担心殃及鱼池,索性主动先投降称臣,顺带将臣送来当战俘。」

萧骋依然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小狗终于见到了主人。

「你倒是开心。」

「见到殿下,自然开心。」

「当男宠也开心?」

萧骋煞有介事地沉思片刻,认真道「若是殿下的第一个,那自然是高兴的。」

看他回答得这般认真,我不免也严肃起来。

「那你是处子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回荡在宫殿中,我隐约听到了屏风后传来春茵捂着嘴极力忍耐的咳嗽声。

......

......

「是!」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更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眼前这人的脸烧得通红,甚至连胸口那大片裸露的皮肤,都泛起了诱人的粉红色。

为了不把接下来的事情带向春茵不宜的方向,我轻咳一声,敲了敲案几,示意言归正传。

「萧骋,本宫没有任何需要你出卖身体的理由。更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本宫只有一个条件,我需要你完全忠于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眼睛里捕捉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毕竟口头承诺的忠诚最虚妄。用空无一物来换取自由,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

几乎是在我尾音落下的瞬间,他便脱口而出。

「但是臣有需要出卖身体的理由。」

他眼睫微垂,语气极其认真,却又带着几分少男特有的忸怩与执拗。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解释的意思,我也体贴地没有追问。

我把春茵从帘子后面喊了出来。

「出去守着,顺手把门关严些。」我对春茵说。

萧骋对春茵的出现并不惊奇,甚至规规矩矩地朝她颔首。

我挑了挑了眉,看来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3.

一阵翻云覆雨。

把这位初尝蜜果的纯情男子送回了他在公主府上的住处,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后坐下,并轻敲了桌子三下。

一道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春茵向我抱拳作揖,将一封未拆封的漆印密函放在了桌上

「殿下。」

「陛下确实打算在秋猎后在朝堂上给萧全封臣,此事不假。另外萧公子在萧国的时候作风不错,甚至萧国的流民都对他连连称赞。」

她顿了顿,低声道

「不过,属下打听到,萧全对萧公子动辄鞭苔打骂,不知真假。」

我想起刚刚在他背上摸到的横七竖八的伤痕。当时以为是军演留下的痕迹,如今想来,若是军演,那伤口就未免有些太狰狞了。

他亲爹怎么对嫡出下手都那么狠。

「宫中那边呢?」

「正如殿下所料,萧公子的父亲萧全和皇上交往甚密,连续三夜留宿禁宫。皇上亲口对萧全承诺会把萧公子当亲儿子来养。」

「当亲儿子养?」我指尖沿着茶盏边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亲儿子,那便是皇储。

我知道此人对女辈歧视甚深,每日在我耳边念叨着“倩儿为何不是男儿”,巴不得我重新回母后肚子里给自己搓一根好出来当太子。

现在他居然想让外人来承接这江山。

也是,宗室里那些皇亲国戚并非没有男儿,可一个个要么昏庸无能,要么成日花天酒地,全是一群扶不上墙的废物。

我边想着,边顺手剥开案上密函的火漆。

密函拆到最后,在一堆例行汇报的底端,压着一封未署名的纸条。

【有事听竹轩商谈。】

没见过的字迹.....

「春茵,这封信有人动过吗?」

我把纸条拿在手中晃了晃。

「当然没有了殿.....」

“下”字还没说出口,春茵看到我手中的纸条,脸色瞬间惨白,连带着语速都急促了起来。

「殿下,属下确实不知道这个纸条是什么时候在信里的。属下拿到密函的时候检查了两遍火漆,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属下.....」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慌乱。

「无妨,下回注意便是。」

能在暗卫眼皮子底下毫无痕迹地将纸条塞进密函里,萧骋倒是胆量不小。

毕竟听竹轩正是他的现住处。

「春茵,保险起见。」我缓缓起身

「你在听竹轩附近派几个暗卫。」

「是。」

听竹轩在公主府偏院深处的竹林里,风一吹就能听见竹叶沙沙作响,名字也就由此得来。

只是我从来没觉得到听竹轩的路会那么漫长。

我让暗卫们在竹林附近守着,独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骋就在前院。

他坐在院里子擦着佩剑,眉眼里说不出来的凝重。

听到推门声,他眼中闪过一次阴狠,但是看到来人是我后,又变成刚刚乖巧的模样。

「殿下。」

他轻声说。

该怎么形容眼下的萧骋?他现在的样子倒是和我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了,

温吞、毫无攻击性、但是又令人着迷的夏茉莉。

「刚刚你可不是这样」我抱臂挑眉打趣他,「声音可比现在动听多了。」

萧骋闻言耳根子又红了起来,眼神飘忽着看向别处。

「殿下莫要拿臣打趣...」

我嘿嘿笑了两声,就坐到前院是摇椅上,半眯着眼等萧骋先开口。

「臣知道殿下想要什么。」

我饶有兴致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你说,本宫要什么?」

「皇位。」

萧骋眼里总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块浸透了冷香的布,密密匝匝地缠了上来,偏偏那布又料子极好,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见我不接话,萧骋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殿下想要,臣就帮殿下取来。有人拦着,臣便杀了那人,有事拦着,臣便毁了那事。」

「若拦路的人是你呢?」

「那便杀了我。」

萧骋单膝跪在我面前,双手奉上自己的佩剑,「若是臣拦了殿下的路,那便杀了臣。」

一瞬间,听竹轩好像变成了捕兽的笼子,萧骋用引颈受戮的样子作为诱饵,把我骗了进去。

「为什么?」我看着他,问出了声

我们的交情只在小时候的须臾几年,

「萧骋,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或者说,人真的可以因为某种情感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我无法言说此刻的感受,当一个人自愿赴死的时候,我反而不希望他死了。

是的,我不希望他死了。

我要萧骋活下去。

萧骋哑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几番试探,他才终于吐出一句,

「瞒不住殿下。」

「臣想请殿下杀了我父亲。」他低声说。

4.

听竹轩的院子里安静的只有树叶被吹动的声音。

「你撒谎。」

我俯下身,指尖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与我对视。

「你若真预谋杀萧全,凭你往我密函里塞字条的本事,大可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死在来大安的路上,只要说成被流民强盗所害便是。何须折腾一圈,把自己当成战俘送到当朝长公主的床上?」

眼看着被我拆穿,萧骋脸上没有任何窘迫。反而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的柔和、淡然一瞬间便成了狂热的渴望。

萧骋找不到理由,

萧骋不需要理由。

他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一株无根的浮萍,在烂泥里几经挣扎如今才苟活于世。

好不容易再次碰到了远在记忆里的那片阳光,便只想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上来。

我被萧骋痴狂的眼神惊到,见他又不说话,只能叹口气把自己的话圆下去。

「本宫暂且不追究你的真实目的,俗话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若是真能做到完全忠于我,那自然是好的。」

「当然作为回报本宫也会杀了你父亲。」

「从今往后,生也好死也好,你萧骋都是我长公主的人。」

我说完,收回捏住他下巴的手。

良久他才开口道。

「臣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便好。」

我并没有告诉他老皇帝在龙榻前荒唐的许诺;我也无需向他解释,我那张铺得极大的网里面,究竟还为他留了多少后路。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连呼吸都需要反复斟酌,我给不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正如他从不奢求我的坦诚。

我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长公主应有的威严,

「萧全如今风光无限,是父皇眼前的红人。若他要死,谁会杀他?」

我顿了顿,

「据我所知,当初萧全妄图在大安称臣留驻时,反对的人可不少。首当其冲的,就是李太傅李伯年。你可知李伯年是何许人?」

萧骋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沏了一壶茶端了过来,我便顺势坐到前院的石桌旁,一边端起茶盏,一边抬眼问他。

「臣不知。」萧骋老实回答道,站在一旁垂着眼帘。

我指了指对面空着的石凳示意他坐下来听我讲。

「李伯年,本是前朝六品官员。因为跟着父皇造反,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太傅,用着本就不够用的脑子辅佐父皇了那么多年,贪污、欺压百姓他样样都干。俗话说也就是.......」

「佞臣。」萧骋自然地接道。

「没错」我抿了口热茶,「当初你爹萧全要进宫,李伯年在朝堂上公然反对,高呼‘断不可让外邦异类扰乱朝政’。又是哭又是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小孩误闯了金銮殿。」

萧骋被我描绘的画面逗得低笑了一声,不过他脑子转得极快,很快便领会了我的意思。

「殿下是想......借刀杀人?」

我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萧卿不仅身材过人,脑子也是不容小觑。」

我装作没看到萧骋耳根的微红,继续说「一个本就名声极差、狭隘自负的旧臣,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新宠面前失了势。若是文人名士,或许只会郁郁不得志,留几首伤感诗文便告老还乡。偏偏这李伯年是个暴虐狂妄的主,若让他认定萧全夺了他的通天路,冲动之下意起杀人,倒显得顺理成章了。」

一杯茶饮尽,我放下茶盏,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帮李伯年把杀人动机喂到他嘴前。李伯年不是住在皇宫内的人,民间的风言风语他自然能比父皇更快听到。」

我止住话头,看向萧骋,等着他接下我的话头。

「殿下是想,在民间散播流言,称李太傅大势已去,必然被萧全取代,以此逼他发疯?」

「对,但还不够。」

我伸出食指对着萧骋摇了摇,

「再怎么说,他也是当了几年太傅的。民间的话语能激怒他,但是缺了一把丢在干草上的火。」

「萧骋你知道你爹的脾气,如果你有办法让萧全在李伯年面前趾高气扬地炫耀。那这把火就能烧得起来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眉头微皱,补充道

「但是如果这个办法又要你挨打的话,那就算了。另想他法便是。」

「没事的,臣......」

萧骋本以为我也要嫌他无用将他排除在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可以,可当我后半句关切的话语轻飘飘落下时,他又愣在那里了。

第一反应是害怕。

就像是在漆黑的山洞里住久了,阳光直射到脸上,首先感受到的是眼部带来的刺痛。

察觉到萧骋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流露了不该有的软心肠,正在思索着要如何收回这话时,萧骋开口了。

「臣会做到的,殿下。」

他又是笑着,不过这次像是发自内心的的笑,因为他连眼睛都是眯着,像一朵太阳花一样舒展着。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男子。

我看着他的笑颜暗自诽谤。

「既然懂了,那就好生准备着。」

我站起身,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袂,「三日后的秋猎,本宫静候你的佳音。」

我没有再多留,转过身,沿着竹林间蜿蜒的小路径直往外走去。夜风拂过,沙沙作响的竹叶将我的脚步声隐匿得一干二净。

在我的身影消失在月色尽头的瞬间,萧骋脸上的笑意像潮水般散去。

他站在墨染的夜色里,凝视着那把靠在石桌上的佩剑。眼底那些极力压抑的狂热,再次如决堤般翻涌上来。

萧全要死,李伯年也要死。

只要是阻碍她称帝的人,他都会替她,一个不留地清理干净。

5.

温度降得突然,三天前府中还需要放冰炉去暑,今日出门就冻得我不得不喊春茵给我多拿一件裘披上了。

老天也是个不留情的主。

我和二妹姬平共乘一辆马车。

我们五姐妹虽说不受父皇待见,但好歹生在皇家,吃穿不愁,倒也算得上一方自由。三妹妹性格闹腾,当年从宫里偷跑到码头上去,见着了洋人船上数不尽的稀奇玩意儿。当晚就带着四妹妹悄然启程远赴重洋,如今时不时还能收到她们寄回来的信。五妹妹厌恶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便随着自己的母妃躲进了深山学习医术,偶尔还能见她出山接诊。

二妹姬平倒是其中最苦的那个,被父皇强行留在宫中,要她安分等着别国来提亲,权当是送给外邦做个顺水人情。

我比二妹相对好些,至少能搬到宫外的公主府里住着。

每年的秋猎就是我和她为数不多能见面的日子。

「倩儿姐姐。」姬平掀开车帘坐进来,笑盈盈地唤我。

「平儿。」

姬平比上一次见长高了半个头,拉着我的手,滔滔不绝地讲着宫里的趣事。

马车吱呀一声,缓缓启动。

「......话又说回来。」姬平眨了眨眼睛,眼底闪烁着压不住的好奇,「姐姐,父皇真把萧国太子拿来给你当战俘了?」

姬平的脸上满满的求知欲。

「是。」我含笑看着她。

听到我的回复,她竟笑得前仰后合,我怕她喘不上气就一边拍着背给她顺气一边问

「你又何故笑成这样......」

「我和....和春乐打赌,」姬平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若是萧国太子是姐姐的男宠,春乐就要帮我管花田里的花一个月。姐姐你知道的,春乐一碰到土,脸就要皱成苦瓜。平儿越想越觉得好笑。」

一旁的春茵看着满脸不爽的春乐,也跟着憋笑。

「公主,笑够了就别忘了正事。」春乐咬牙切齿地在一旁小声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

姬平收敛了笑意,长舒一口气,正色道,

「姐姐上次交代平儿的事已经办妥了,宫里的奴仆太监们也在传着民间的流言。平儿还在借着赏花的由头,特地在几位重臣夫人的聚会上提了提。想必‘李伯年大势已去,萧全取而代之。’的流言已经完好无损地传入李太傅的耳朵里了。」

姬平眼珠微微一转,压低了嗓音凑近我,

「不过姐姐,只散播流言,若是不把刀丢出去,这个李伯年真敢杀人?」

我看向春茵,示意她接话。

「回二公主,数月前我们安插在太傅府邸附近的眼线来报,李伯年私藏兵力,甚至扣押流民强充私兵。」

「李伯年想谋反?」姬平眉头微皱。

「兵力只有区区几万,不足以攻下皇城。」我答道。

姬平沉思片刻道,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李伯年确有谋逆之心,被姐姐您发现时不过刚开始招兵;其二,李伯年本就是个贪婪成性的主,名利财帛他样样占尽,唯独兵权沾不得。他是出于私欲,偷养私兵充门面。」

我赞许地微微颔首道,

「而他又是胆小怕事之辈,我倒觉得后者更为合理。所以,无需我递刀,只要萧全横死后,父皇知晓他私藏兵马,无论李伯年如何辩解自己未杀萧全,在父皇眼里,他都已是洗不干净的乱臣贼子。」

「不过姐姐,萧全是萧骋的父亲。你就这么杀了萧全,萧骋不会造反?」

好问题。

我略有些头疼地看着姬平,该怎么告诉她是这位萧公子主动要求的呢,和姬平说萧骋一直被虐待也不好吧。

好在我们一家人都比较会察言观色,见我苦恼,姬平也不追究。

「好吧,姐姐不想说便不说。只是姐姐」姬平握着我的手郑重地说。

「万一那个萧骋起了不轨之心,姐姐可来宫中找我。平儿可以保姐姐周全。」

我带着一副孩子终于长大了的表情回握住了平儿的手。

不过,萧骋这个人,倒是更希望我对他行不轨之事了。

谈话间,马车忽地顿了一下,缓缓停了下来。

母后的侍女含春掀开了车帘。

「二位公主,秋猎围场到了。」

我扶着春茵的手下了车。

皇家猎场在浓重的秋色中延展开,成片的银杏树冲淡了肃杀的氛围,显得猎场格外宁静。

当然前提是耳边没有那些阿谀奉承之声。

老皇帝的黄罗伞盖矗立在不远处,萧全和父皇的谈笑声几乎砸进我的耳朵。

「聒噪至极。」母后走到我身边,冷冷评价着那对君臣。

我对母后欠了欠身子,母后摆摆手示意免礼。

「我和平儿先去内殿休息了,真是的,回回都要来陪他走这种无趣的过场。」

说罢,母后便拉着姬平径直向不远处的大殿走去。

在我收回目送母后的目光之前,就有一股香气先替萧骋打了招呼。

「萧骋。」我轻声开口。

来人明显一怔,随后在我身边站定,「殿下。」

我转身看向他。

萧骋今日穿得守规矩得多,一身低调贴身的暗青色猎服,倒是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殿下怎知是臣?」

「你身上的味道太独特了,况且.....」我手指了指刚刚我下马车的地方,

「从本宫下车那一刻起,你的目光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盯得人脊背都发凉,想不知道是你都难。」

萧骋有些赧然,

「殿下若不喜欢被盯着,臣往后会学会收敛。」

我轻笑了一声牵起他的手,往高台观猎的位置走过去。

「你大可放心,本宫反而还要谢谢你帮我做实长公主沉迷男色的谣言,至少这样不会被有心之人盯着。」

「这个位置离萧全不近,但是够高,能将父皇和你爹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当然,主要盯萧全。」

我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有点可惜,今日他还死不了。」

.......

见被牵着的人毫无动静,我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身看着他。

萧骋盯着我们相牵的手愣神,像个木偶般任由我拽着前进。

被他这般直勾勾盯着,我也有些不自在起来,手腕微微扭动着想要抽回:

「你若是觉得不妥,直说便是!何必....何必像个傻子般盯着本宫的手。」

我越动,就被他抓得越紧,见挣脱不开,我索性放弃挣扎,拉着他坐进了高台的位置。

「臣没觉得不妥。」

我自暴自弃般任由他抓着。

萧骋好像被我方才的抗拒伤到了些许,落寞地松了手上的力道。

真是古怪!眼前这人哪有半点三日前那副“愿为您赴汤蹈火”的决绝模样!

「本宫刚刚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我斜眼盯着他。

「臣都听进去了。」萧骋一脸餍足地对上我的视线。

让人毛骨悚然。

见他终于肯松了手,我也把手抽了回来。

「前日,臣在家宴上对家父提及,皇上把臣赐给殿下那日,曾当面称赞了家父。说假以时日,太傅的位置必然是家父的。」

萧骋在我身旁徐徐开口。

「你父亲就这样信了?」

「是的,臣从不对家父撒谎,他自然深信不疑。只是......」

萧骋修长的手指突然探尽我的袖子,握住我刚刚藏进袖子里的手,覆在自己脸侧。

他的体温顺着我的掌心清晰地传了过来。

「只是为此,臣还是挨了一巴掌,家父斥责臣‘当了男宠如此不光彩的事情怎么能在家宴上说’,便一巴掌扇了过来。臣此刻还有些隐隐作痛。」

说完他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心。

明明早就做过更亲密的事,可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他以这种近乎卑微求欢的姿态蹭着掌心,我还是诚实地心脏漏了一拍。

我僵在原地,想扇他一耳光大喊非礼,又担心让他好看的脸旧伤叠新伤。

正当我死盯着他示意他松手时,

萧骋轻声道「殿下,陛下正看着这边呢。」

我心头一紧。

不知何时,耳边嘈闹的声音已然褪去,只剩萧全一人的独奏,父皇大笑的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皇帝目光沉沉地盯着我与萧骋。

我只好主动轻抚着他的脸侧。

「阿骋又受苦了。」

语毕,我转头对着父皇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

萧全不屑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这小子一当上男宠,倒生出一副狐媚子劲,可还有半点当时意气风发!真是不成器的东西!」

父皇听到萧全的抱怨,也完全放下了戒心,乐呵呵地与他讲,「这有何不好?我看长公主也沉溺于其中啊,你儿得了长公主欢心倒也是美事一桩,物尽其用了。」

直到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才把手收回。

转头发现眼前的萧骋嘴唇微颤,好像得到了莫大的恩宠般惊奇。

「臣.....」萧骋用近乎弱不可闻的音量说。

「臣.....斗胆,殿下往后可以用刚刚的称呼喊臣吗?」

阿骋啊.....一不留神便喊出了这个略显孩子气的称呼。

我好像又被拉回了那座练功场。

[你叫萧骋?那我便唤你阿骋!]

[你怎么不说话,闷葫芦似的无趣!]

[阿骋,快和我来!西边树上有只小鸟摔下了窝,快和我去救它们!]

......

我不喜欢秋猎的。

秋猎像是一个微缩的战场,不过是把对同族的厮杀变成了对动物的屠杀,暴虐无道地让它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我却被逼迫着观看一个又一个生命陨落。

好像不知从何时起,我对从树上落下的幼鸟已不会再起怜悯心,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灵魂中剥离出来散逸掉了。

「好,阿骋。」

我回道。

若这名字能带回些我的灵魂,那我便一直唤他阿骋。

又是一阵嘈杂声。

老皇帝似是终于和萧全讲累了,便先一步去内殿准备秋猎用具。

萧全还留在原地,抱臂等着什么,时不时还往我和萧骋这边瞄上两眼,喉咙里发出几声轻蔑的笑声。

我始终不解,若父皇要立萧骋为储,萧全为何又对萧骋的态度如此之差,甚至将他视作一团弃物?

莫非.....

突然间想到什么,我刚想要起身,便看见李伯年的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场。

「好戏要开场了。」萧骋笑着对我轻声说。

萧全大摇大摆地走着,身上的宝石撞在一起叮铃作响,像是谁家女眷的首饰盒修炼成了人形。终于是拖着他臃肿的身躯走到了李伯年马车前。

「李太傅。」萧全微微对着刚下马车的人作揖。

「哼。」来人只是白了他一眼,拂袖便想绕过去。

萧全往前跨一步挡住李伯年的去路,「久闻太傅大名,萧某知太傅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听到夸奖,李伯年也站定,斜眼谐谑地看着萧全赞美自己。

「只是太傅年事已高,陛下望我不久后代替太傅处理朝政。不知太傅在这位置多年,可有些能够传授给萧某的经验,萧某洗耳恭听。」

说完,萧全对着李伯年深深地鞠了一躬来表示自己的“尊敬”。

李伯年显然是动了怒,额头上甚至爆出根青筋来,「萧大人在萧国贵为皇帝,何须李某人传授经验?更不提萧大人还有着当皇帝的经验。」

不行,还不够激烈。

我暗自思忱着。

这时,姬平从内殿走了过来,径直走向萧全,像是不经意路过一般。

「哎呀,李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姬平笑着和李伯年打招呼。

「萧大人近来一直跟着父皇,姬平倒是好久没见李大人了,不知尊夫人最近可好?平儿上回做了些糕点,本来想着......」

「平儿。」老皇帝沉声打断了姬平的话。

「你在这成何体统,还不快和你母后在内殿待着!」

姬平怯生生应了一声,冲我眨了眨眼睛,就小跑着溜回内殿。

「陛下。」萧李二人齐齐作揖。

「李太傅在这干站着做甚,快快落座。」老皇帝说完又对萧全说「萧大人跟朕准备秋猎吧。」

说罢又潇洒拂袖离去。

萧全走之前还不忘对李伯年说一声「有劳李太傅指导了。」

我与萧骋静静看着李伯年恼怒的样子,碍于人多,他没有大喊大叫,但是那副目眦欲裂的样子可骗不了人。

「成了。」我轻声道。

接下来我跟着父皇看了几场围猎,许是父皇也看出我兴致缺缺,便让我早日回府中歇息。

萧骋本不是跟着我的车队来的,走的时候却要跟着我的马车走,我念着他可能有话对我讲,便让他上了车。

谁曾想他根本没话说......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坐着两个木头人,这就是当时的场景。

我有些许不自在,抬眼就看见萧骋这个始作俑者闭着眼休息着,显然他很享受二人独处的时光。

我打算做率先挑起话题的人。

「你的背上,究竟是怎么搞的?」

「家父.....」

我打断萧骋,

「不要装可怜,你的家父要被我们谋杀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老实实说。」

萧骋低笑出声,

「确实是家父鞭打所致。」

「他为何下如此死手?你是嫡出吧?」

「臣是。」

「那又为何?」

「萧国政事其实都是臣在处理....」

我就猜到,萧全那个样子,哪像民间口口相传的明君。

许是我的表情太自豪了,萧骋看向我的时候,眼底满是温柔。

「家父有时会觉得臣故意压他一头,便会取来鞭子教训臣。」

我闷哼一声,「那他该杀。」

萧骋如果长了尾巴,我想他的尾巴此刻一定可以摇得把马车凿出个洞。

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这份爱意极高的热情,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咳嗯......我想我和姬平的谋划,春茵应该一字不漏的告诉给你了。为了让你安心,其实我还留了后手.....」

「殿下做任何事,臣都安心。」

「别打断我。」

萧骋又乐嘻嘻地回答:「是。」

「本宫买通了一个死囚,保他妻女一辈子衣食无忧。如果到时候李伯年不动手,这个死囚便会披上李伯年私兵的服饰当场行刺。料李伯年也记不住自己的每个私兵,所以萧李俩人一定能双宿双飞远离人间。」

我说完的时候发现萧骋在玩我的头发,见我停下,他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萧骋!你若是觉得你心悦本宫便可以无法无天了那你便从这个马车滚出去!」我有些无奈地对他喊道。

「很明显吗?」

「什么?」

「臣心悦殿下。」

可以的,他又完美地找错了重点。

「本宫要是这都看不出来,怎么当长公主?」我抱臂抬着下巴。

萧骋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其实是想问,那殿下也心悦于我吗。

可是他不敢,萧骋是胆小鬼。

哪怕是与否各占答案的一半,他也不敢赌否那个字,索性不发问跳过这个问题。

毕竟她知道自己的感情就好,利用也好,鄙夷也好,他都甘之如饴。

马车颠颠簸簸地回了公主府。

秋猎共两日,一日猎一日宴。如今已是第一日的傍晚,想必明日就能听到结果了。

回到府中也闲来无事,我便到听竹轩去找萧骋待着,他总是不拒绝我,说实话这点倒是让我非常受用。

在我拉着萧骋手谈的不知道第几局,春茵敲响了听竹轩的门。

看她气喘吁吁有眉开眼笑的样子我就知道萧全这个老东西死透了。

「殿下!萧全.....萧全他」春茵深吸了一口气

「在晚宴上被装成杂役的刺客刺杀,当场毙命。」

我内心小小的雀跃了一下。

「就是皇帝急召萧公子进宫。」春茵说完看向萧骋。

这个狗皇帝,我在内心狠狠啐了老皇帝一口口水。

虽然知道自己不会被召进宫商讨此事,但是看着只有萧骋进宫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不过老子死了喊儿子进宫也是正常。

我挑挑眉看了眼萧骋,「回来的时候直接到府上汇报。」

「是。」萧骋应下后便离消失在夜色中。

6.

萧骋回来的时候我已歇息。

他功夫倒是了得,没让任何人发现他,只是蹲在床边轻轻地拨弄我的碎发,直到把我吵醒。

「殿下。」见我醒了他也不心虚,忙不迭向我问好。

见我要起来他又是帮我拿厚实的衣服,又是帮我点灯,甚至贴心地问要不要直接躺床上商讨。我说不用,我躺床上就没办法思考问题。

「殿下,陛下此次召我进宫,是想要封我为摄政王。」

?

我听到这话以为自己没睡醒,直愣愣盯着他反应了一会儿。

?

我还是觉得很荒谬,他老人家行事什么时候如此顾头不顾尾了,长公主的男宠变成了摄政王,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不像话的事情了吗。

萧骋看出了我有点发懵,就继续解释了下去,

「陛下打算在朝廷上说是长公主的推荐,以此来封我为王。」

我哑然,

这个老不死的,为了给自己树立宠爱妻女的形象,居然不惜把锅甩在我头上。表现出一副“因为宠公主,所以立公主的男宠为摄政王。”朝堂上有多少老顽固他不清楚吗?

「他自己倒是摘得一干二净。」我扶额。

「李伯年呢?父皇有和你商讨他的处罚吗?」

「李伯年今晚便被抄了家,征集私兵的事把陛下气得不轻。朝廷上许多与李伯年交好的大臣忙着割席。」萧骋答道。

这倒是意料之中。

不过....

我略有些忧虑地看着萧骋,倒不是担心他无法胜任摄政王的位置。只是太明显了,皇帝就差把要立萧骋为储的心思写在脸上。

萧骋啊萧骋,你若是知道滔天的权力唾手可得,你又会站在哪边呢?

萧骋被我盯着,半晌说了句:

「臣不会纳妃。若是殿下想要,床第之事臣也是在所不辞。」

他又幽幽问道,

「殿下....会纳新男宠吗?」

「本宫的私事与摄政王何干?」我故作冷漠地逗他。

没想到萧骋这个不经逗的,立马一副道心破碎的样子就要走,我只好拦住他和他说开玩笑罢了,盟友关系自然是坚不可摧。

后来他就蹬鼻子上脸说要留宿在我这,被我强硬地推到寝室外。

「上任日是什么时候?」我站在门口问他,冷风吹得我有些瑟缩。

「七日后的午时。」

说罢,他走了过来帮我拢了拢衣领,顺手整理了一下我被吹乱的头发。

「殿下好生歇着,臣也先回别院了。」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关上门后我扪心自问了一会儿,若我继位后实在无法对他下死手。到时候就让他当一辈子的摄政王也行吧!

这七日萧骋似乎变得格外黏人,一会儿敲我的门喊我去爬山,一会儿给我摘果子,到最后实在想不出理由了,就干脆说想我了要和我待着。

我全都没拒绝。

两人之间突然升起了默契,我们都知道七日后会天翻地覆,便不约而同地躲进了童年你追我赶的时光。

时间过得这样快。

萧骋继任的时候是晚秋,如今也到了小寒,估摸着要下第一场雪了。

他继任的时候我到了现场,大臣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与轻视。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就算父皇从未想要传位于我,他也把我防得死死的,生怕我哪天只手遮天抢了他的龙椅。

萧骋进屋的时候带过来一阵冷风。我皱眉让他赶紧关门别让暖气跑走了,他也只是像之前一般乖乖听话,这点倒是没变。

今日他穿着一身深紫色官服,到底是身形好,如此丑陋的衣服在他身上也生出几分情趣来。

「殿下。」萧骋淡淡开口。

我边看着密函边点点头,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下。」萧骋又喊了我一声。

我疑惑地抬眼看他,见我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他才满意地拿走我手里的密函。

「读密函不如直接问臣,臣好些日子没见殿下了。」

我撇撇嘴,看向他。

「密函里报告着父皇每日的健康状况,我自然是要细细阅读的。」

是了,自打萧骋入宫以来,我们便把刺杀皇帝的计划改成了毒杀皇帝。买通食官和太医很简单,而一个老头有各种疾病也很合理。

「殿下,臣还有一事告诉殿下。」

「你讲。」

「陛下邀请殿下两日后去青稞山看雪景,让臣转告殿下。」萧骋又是一副小狗的模样,我收回想要摸他头的冲动。

「你也一起去吗?」

「是,不过臣恐怕没办法和殿下乘同一辆马车。」萧骋很明显地失落了一下。

「不过青稞山路途遥远,不知道何时又要下雪,马车上山容易打滑。父皇怎么突然想看雪景。」我问道。

「臣也不知。」

萧骋顿了顿,「我会保证殿下的安全。」

「你不是不和我同一辆?」

「我就坐在殿下后面那辆马车里。」萧骋又是一副餍足的笑,他好像对于痴缠于我这件事特别得心应手。

屋里暖炉的温度让我昏昏欲睡,我伸了个懒腰,「也好,也好。那我便给春茵她们放个假,这些丫头好久没回家了。」

有你在的话,确实安心了不少。

我这样想着。

去青稞山那天果然下起了小雪。

萧骋在正院等我,他倒是物欲极低的男子,当上了摄政王也乐意在公主府待着,皇上说要给他建个府都被他回绝了。

见我过来,他把暖炉塞在我手里。

「拿着,暖和。」

我点头接过,然后钻进马车里。

坐好后掀开帘子,本来想看看这雪下了多大,没想到萧骋还呆愣愣站在雪里,我觉得有些好笑,「明知外面冷还不回车里待着?傻愣愣站在这做甚?」

萧骋似是如梦初醒,半晌丢下一句「雪景衬得殿下真好看。」就匆匆溜进后车。

我放下帘子,脸也红了起来。

都是这暖炉搞得鬼!

7.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我在颠簸中也不自觉睡去。

直到被马的嘶鸣声惊醒。

我醒来时,马车在不受控制地疯了一般往前冲。我想着许是马惊着了,便想掀开车帘去安抚,直到我看清门帘上的血迹。

一股恶寒从脊柱爬了上来,

有人要我的命。

因为无法确认马车外是否还有藏匿着刺客,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通过马车前进时车帘掀起露出的地面来判断行进的位置。

如果我是刺客,我要在雪地要人的性命但是又要天衣无缝,我会怎么做?

很简单,伪装成马车打滑翻下悬崖便好。

我思索了不过两秒,伸手握上腰间随身带着的小刀,猫着腰找准时机跳出了马车!

就在我跳出后摔落雪地的那一刹那,马车径直冲下来悬崖。

我根本来不及看崖底的状况,只能在漫天的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着洞穴,偏偏跳下马车的时候摔伤了腿,伤口被冷风吹得发胀,剧痛如同虫子般爬进我的骨髓。

谁会想杀我?

思来想去只能想出皇帝和萧骋这两个人选。我咬牙,暗自祈祷着可千万别是萧骋这个混账,若真是他,等我死之后定要缠着他索他的命。

该死的雪越下越大,我几乎要看不清山路,伤口的血已经浸透了我的裙摆,风还是不留情面地刮着。

就在这时,我身后猝然传来了脚步声。

我瞬间抽刀,闪身躲在了一颗树后。等到脚步声靠近,猛扑了出去,自他身后将刀抵在来人的咽喉。

「倩....殿下!」

竟是萧骋。

他大概是着急想要看看我有没有受伤,竟下意识要转过身来,颈间的刀锋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不想死就别动。」我冷声说道。

萧骋身子一僵,乖乖背对着我不敢再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有没有受伤?大概在半山的时候,我听见你的马车有打斗的声音就问车夫发生了什么。结果我的车夫竟就是那个刺客....我杀了他之后便一路追着你马车的痕迹跑了过来。」

许是冷风吹久了,我感到头在隐隐作痛。

「我该怎么相信你,萧骋?」我问。

萧骋一时间也想不出理由,沉默着。我大概是有些脱力,握着刀的手虚晃了一下,他就又着急起来。

「若是,若是我想要杀你,在你毒害皇帝的时候我大可以揭发你,何必等到今天赏雪让你死在雪地?」

「若是你真死在雪地里,我的车跟在你后面,我不就是首当其冲的嫌犯,我何苦呢?」

我顿了顿,借着雪地反射的光看向他的衣服,上衣破了口子,下摆几乎被树枝划烂成流苏,身上虽然没有伤口,但是打斗痕迹极其明显。

「那本宫便信.....」

话还没说完,便一阵天旋地转,刀从手里掉了出去。闭眼的时候只听到萧骋急切的呼喊。

......

等我苏醒的时候,萧骋已经找到了一处洞穴升起了火。见我醒了,他几乎是爬着挪到我的身边来。

「倩儿。」

「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本宫的名字。」我几乎气若游丝地反驳。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同我计较这些。」萧骋一边小心翼翼地检查我的腿伤一边对我小声嘀咕。

我动了动手指头,发现哪怕仅仅如此都显得费力,更别提胀到要裂开的头。

也罢也罢,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次大逆不道,

萧骋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清水,一点一点喂给我喝。大概是病得太厉害了,我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着他说话,用眨眼睛来回复他。

「倩儿,等这雪停了,我就带你下山看太医。」

我眨眨眼睛告诉他我知道了。

他大概是哭过了,眼睛猩红,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倩儿......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快急疯了,雪又大,到处都是白色。我就想,怎么办啊.....上哪找我的倩儿啊.....」

他坐着,把我的头放在了他的大腿上,好让我躺着舒服些。

「好在我找着了。」说完他伸手,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般抚过我额间的发丝。

我眼皮有些沉。

为了不让我睡着,萧骋又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的捉迷藏吗倩儿?」

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总是躲得特别好,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就像今天一样。」

「我只好喊你,希望能把你喊出来,可是今天的风太大了,什么都听不到。」

「我都想好了,若是我找到了你,」萧骋哽咽了一下「若是找到你的时候,你先走了,那我也跟着去。反正没有你的人生也没什么意义。」

我的视线有点模糊,但是感觉萧骋的眼泪滴在了我的脸上,烫烫的,像是从心脏里流出来的。

「从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从你问我名字的那天起。」

「我常常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姑娘......」

「又常常想,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拦在你我面前。」萧骋的声音低了下去,隐隐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萧全说你无能,他该死;李伯年轻视你,说女眷不能理政,那他也该死;老皇帝.....他居然逼我纳妃他居然敢?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杂碎挡在路上。」

..........

「为什么这天地不能只有你我二人......」

后面的话我全然不知,只觉得脑袋生疼,我好像迷迷糊糊喊了一声“阿骋”,摸了摸他满是泪痕的脸。

再后来就失去了意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8.

我是被布谷鸟的鸣叫声喊醒的。

睁眼的时候看到了呆住了的春茵,

「春茵,冬天为何会有布谷鸟?」这是我醒来的第一句话。

春茵突然落泪的样子让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我睡了多久。」

「回殿下,二月有余呜呜呜呜呜......」见到春茵止不住流眼泪,我倒有些愧疚起来。

又因为久卧,只能坐起身抱着她,轻抚着她的背顺气。

听闻我醒了,母后和姬平轮番来看我,拉着我讲了好一些话才消停。

直到外面天快黑了,我都没见到萧骋。

我问一旁哼着歌的春茵,

「为何不见萧骋?」

我尤记得他在我昏死过去前念叨的话,倒是忍不住想要调侃他一番。

春茵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慢慢开口。

「殿下该改口了,萧公子如今是当朝皇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陛下当日背着殿下下山见太医后,说是前朝皇帝害您至此,就提着佩剑硬闯皇帝的寝宫,生生在大殿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在龙榻前把前朝皇帝斩首。」

「岂料前朝皇帝死前立了密旨。就在他咽气后,躲在一旁的太监当即就念起了圣旨,宣布当时的萧公子为新任皇帝。」

「陛下接旨后,回听竹轩待了六日,成日饮酒,我们当时都以为他不想当这个皇帝了。岂料六日后,他便醉醺醺到了金銮殿,披着龙袍喊着上朝。」

夜已深,门外却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春茵看到来人似是不忍般移过了头,手指绞着衣摆。

「你若怕我,那不如尽早离去。」

来人对着春茵说道。

春茵看了我一眼便匆匆离去。

萧骋身上的气味总是独特到令我惊奇。

萧骋就站在离我床不远的位置,房梁下的帘子让他的身影隐隐绰绰,宛如鬼魅。

「你如果不心虚,便站到我面前。」我对他说道。

......

......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他走到了我的床前,坐下,看着我。

倒像是爱人久别重逢,心里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

萧骋进来的时候听到了春茵的话,便接着她的话说,

「当时我上了早朝,叫太监拟了个旨。」

他怜惜般看着我,想要为我整理乱发,却又有些胆怯地缩回了手,「我说若是姬倩醒了,那这天下便是她的。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的,自然有人反对。」

「有人反对我便杀,一个人反对我杀一个,一群人反对我杀一群。杀到最后我也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直到春茵她们开始怕我。」

他抬眼看着我,眼底的乌青佐证了他的痛苦。「我开始想,我杀了那么多人,倩儿醒来会不会怕我,恨我,然后远离我。」

「你何时知道我醒了?」

「今晨。」

我冷笑一声,「萧大人成了皇帝倒也胆小慎微了起来,你那日没害我,我自然不会变成厉鬼缠着你。非得等到夜里没人再与我会面?」

萧骋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抬手,想要碰碰他,但是两个月没见,好像我和他生疏了不少,手僵在空中不知道该怎么摆。

「倩儿病着的这些日子,我治理着这个国家,我想最起码,要撑到倩儿醒。我不想这个国家在我手里毁掉。」

说道后面萧骋声音越来越小。

我悬在空中的手最终抚上了他的脸,「你倒也委屈起来了。」我笑他。

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便眷恋般蹭着我的掌心。

「倩儿回来了便好,便好。」

还没等这样的温存时刻延续多久,殿外就响起了呼喊我的声音。

我疑惑地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萧骋赶忙扶着我,生怕我磕着碰了。

走到殿前发现乌泱泱跪着一批穿着官服的人。

为首的人听到脚步声抬头往上看去,看到萧骋时又立马低下头,一副战战兢兢的可怜模样,片刻,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大喊。

「请殿下手刃昏君!登上宝座,为尔等冤死的家人朋友讨个公道!」

「请殿下手刃昏君!登上宝座,为尔等冤死的家人朋友讨个公道!」

身后一群跪着的人附和着。

我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昏君,萧骋似是毫不在意这些人一般盯着我,只是盯着我。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我与他二人一般。

「本宫刚醒,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殿下万万不可!」又一个穿着丧服的夫人站了出来,「萧骋昏庸无道残杀无辜,人人得而诛之! 殿下又何必留他性命!」

语毕,又是一堆人附和。

「殿下若不手刃了这昏君,今日老臣便一头撞死在大殿上!已告慰枉死的冤魂!」

......

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着冲刷着我的鼓膜。

反驳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被名叫皇位的东西堵住了,我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萧骋拉住了我的手,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

「若为明君死,臣死而无憾。」

竹子又被称作常青树,无论过了几个春夏秋冬,它都挺立在那里,风吹过时就沙沙作响。

我走进听竹轩的时候,萧骋已等在了那里。

他穿着大红色的婚服,是我要求的。因为红色不显血的颜色,他还推辞了一会儿,说着“万一别人看不到血,认为我假死,你这个皇帝当不成了怎么办。”这种荒唐话。

见我推门进来,他愣了神,像那日看着雪中的我一般喃喃,「倩儿穿婚服也是这般的神气。」

「就是得再多多养养气色,现在显得有些苍白,像个鬼似的。」许是毫无牵挂了,他和我说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

「那我便变成厉鬼缠着你。」

「老死的人不会变成厉鬼的。」

「你怎知我会老死?」

「因为我从小就在求着菩萨,回回我都说‘大慈大悲的菩萨啊,一定要让我的倩儿长命百岁。’」

「你倒信这个。」

「嗯。为你求的,我自然信。」

我笑着抱着萧骋,笑着笑着又哭出来。

「你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萧骋没回答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背一遍遍给我顺气。

「萧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若是我现在与你躲起来可好,我们躲到只有你我的地方去....我们离了皇宫.....到别处去」

「你不会甘心的,我也不会的。」

萧骋帮我擦了擦眼泪。

我从怀抱中退出来,盯着他,像是要用眼睛把他完完整整地保留在我的世界里。

萧骋抓住我的手,握住了刀柄。

我颤抖着闭上眼睛,任由他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萧骋突然停下,摸着我的脸。

「倩儿,睁眼。」

边说着他边把刀尖往里送,「看着我咽气,倩儿。」

他又痴痴地笑了出来。

刀捅进血肉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那日大雪,他背着我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好像踩雪的声音和血肉撕裂的声音混合了。

我低头吻住了他,

他又发出了低笑。

从口中涌出的血覆盖住了两人的唇。

「这天地间,终是只剩你我二人了........」

我看着再无生气的萧骋,脸上挂着不知道是怎样的表情。他又这样,总是轻而易举带走我人生的一部分,任性又惹人烦的家伙。

9.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五十年?六十年?

我实在记不清了。

只知道萧骋求的菩萨到底是有用的,我坐在龙椅上,送走了身边的所有人。如今我的世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在位期间,无人不称赞我是位千古难遇的明君。

到了今天,我已经老到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萧骋啊,如今的我对得起你的死了吗?我算得上是明君了吗?你当真死而无憾了吗?

在天地亮茫茫的尽头,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偷走我灵魂的少男,他对我伸出手,带着熟悉的香味,他说

「臣就说臣求得菩萨最灵。」

我好像也变成了少女的模样,笑着说他满口胡诌,明明是自己努力活了那么久,才不是因为他的菩萨保佑。

天地最终只变成了我二人的天地,不再有其他生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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