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大学城,空气里全是烤串和栀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在女生宿舍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手里攥着个盒子,盒子是饰品店送的,银色的,边角有点硌手心。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一块,我自己都能闻见那股酸味。
林知柔住三楼,窗户开着,晾了件白裙子,风一吹就飘。我在脑子里过了第八遍台词,从“知柔,认识三年了”到“你要是觉得还行咱俩处处看”,每遍都不太对劲。手机屏幕亮了,室友老陈发来一句:“上啊,磨叽啥,再磨叽人下楼扔垃圾了。”
我把手机塞兜里,深呼一口气,脚刚迈出去——
“爸!”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贴着我耳朵根炸开。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面前半米远的地方,站了个小丫头,四五岁顶天,扎着俩丸子头,穿件黄T恤,胸口印了只歪嘴鸭子。脸圆,眼睛大,左眼角下一颗小痣,跟我那颗位置一模一样。她仰着脑袋看我,手插在背带裤兜里,那副表情——怎么说呢——像极了夏听晚每次挤兑我之前先“啧”一声的样子。
我左右看了看。梧桐树下遛弯的、送外卖的、搂着对象啃的,没一个人往我这方向瞟。旁边一对情侣直接从小丫头身上穿过去了,跟穿空气似的。
“你……”我嗓子发紧,“你谁家孩子?”
小丫头翻了个白眼。对,四五岁的小孩冲我翻白眼,翻得极其熟练。“你家的。准确说,十年后你家的。我叫陆念念,你和我妈给我起这名,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寻思你俩是搁这整活呢。”
我盯着她脸看了五秒。那眉眼,上半截确实像我,下半截——下半截越看越眼熟。那个下颌角,那个嘴型,那个看人跟看傻子似的眼神。
“夏听晚是你什么人?”
“我妈。”她拍拍手,“亲的。”
我脑子嗡一声。夏听晚。我从幼儿园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死对头。抢过我的AD钙奶,撕过我的暑假作业,初中当着全班面把我情书念出来——后来发现那情书是隔壁班男生塞我书包里栽赃她的,她念完发现落款不对,脸涨通红,踹了我凳子一脚跑了。高中她坐我前桌,天天回头骂我上课睡觉打呼噜,但每次我醒过来,桌角都放着她没喝过的咖啡。
“你编。”我扭头就走。
“你今晚要跟林阿姨说‘认识三年了,你要是觉得还行咱俩处处看’。”小丫头跟在我后面,步子短,倒腾得挺快,“爸,你这台词写了删删了写,备忘录里存了八个版本,第七版你嫌自己油腻删了,第八版你从网上抄的。”
我停住。
她说的一个字不差。第八版是我昨晚蹲坑时从贴吧抄的,标题叫《表白话术大全,学长亲测有效》。
“你妈知道你嘴硬但心软,你爸。”她指指我,“你爸这人吧,看着闷,其实闷骚,心里存不住事,写脸上——你现在是不是想‘这不可能’?你额头皱三条褶子了,每次你怀疑人生就皱三条。”
我下意识摸额头。
“别摸了,真有。”她掏了掏兜,掏出一根棒棒糖,包装纸是草莓味的,递给我,“吃不吃?你以后给我买的,囤了一柜子,我妈老骂你浪费钱。”
我没接。我盯着她。她也不急,撕开糖纸自己嗦上了,腮帮子鼓一块,说话含含糊糊:“你今晚表白,林阿姨会跟你说‘陆屿同学,你人很好,但我目前只想专注学业’。然后你会说‘没关系我等你’,她说‘不用等,你值得更好的’,你回去躺床上三天,老陈给你带饭,你吃了吐吐了吃,瘦四斤。”
“你怎么——”
“我是你闺女我还能不知道?”她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你跟她表白完,接下来三年,你继续送早餐占座修电脑搬宿舍,她客气收下客气道谢客气拒绝。毕业那年她跟隔壁体院的周野在一块了,你坐宿舍楼下花坛边上喝啤酒,一罐没喝完就哭了,我妈路过看见,想上前又没去,站树后头陪你站了俩小时,蚊子咬一腿包。”
她嗦了下糖,“再后来你家里催婚,你相亲七次,每次去之前我妈都打听好了,托人给你搅和黄了——不是她故意的啊,她就是忍不住。第七次那个女的其实人不错,我妈打听完回来自己蒙被窝里哭,说算了算了这次不搅和了,但第二天那女的主动跟你说不合适。我爸,你知道为啥不?”
我嗓子干得冒烟:“为啥?”
“我妈找那女的吃了顿饭,跟人说‘他睡觉打呼噜磨牙说梦话,工资卡乱扔,袜子攒一礼拜才洗,你受得了吗’,那女的回去一琢磨,跑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妈……挺损。”
“嗯呢。”陆念念把糖嚼了,“但你跟那女的结婚,我上哪说理去?所以我来了。”
梧桐树叶子被风掀得哗啦啦响。远处有人打羽毛球,球卡树杈上了,正拿鞋往上扔。我盯着面前这小丫头,忽然觉得她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头,确实跟我有点像。
“你要干嘛?”
“拦你表白。”她拍拍手上的糖渣,“然后撮合你跟我妈。就这么简单。”
“我跟你妈——我跟夏听晚,我俩见面就吵——”
“你俩吵二十年了,你见过她跟别人吵吗?”陆念念歪头,“她跟别人都客客气气,就跟你原形毕露。你品,你细品。”
我品不了。我头都大了。
“让开,我表白去。”我绕开她。
“行。”她没拦,往旁边退一步,“你去,你前脚说完林阿姨后脚学长就路过,你站旁边跟个电灯泡似的看人家俩有说有笑,你信不信?”
我脚步没停。
“学长穿白衬衫,手里拎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五分糖,林阿姨接过来那杯五分糖的,说‘谢谢周野哥’——你记着,你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她冲人笑,那笑跟你平时见的客气笑不一样,你今晚回去躺床上想一宿,想明白了也就放下了,想不明白再耗三年。”
我攥着盒子的手紧了。
拐过宿舍楼,正对着奶茶店的方向,林知柔从门里出来,旁边跟个高个男生,白衬衫,拎两杯奶茶。男生把右边那杯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眼标签,笑了:“谢谢周野哥。”
陆念念在我身后“啧”了一声:“我都不稀得说。”
我站在梧桐树影里,看林知柔跟周野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她确实在笑,笑得跟平时对所有人笑的一样,客气,礼貌,恰到好处。周野说了句什么,她侧头看他,眼睛弯着,那种笑——我忽然想起来——夏听晚上次这么笑,是拿了我藏在课桌里的情书念完发现是栽赃那次,她笑到一半憋回去,踹我凳子。
“看见了吧。”陆念念踮脚够我手里的盒子,够不着,蹦了一下,“给我看看。”
“别闹。”
“我就看看你花多少钱买的。”她跳起来扒我胳膊,我下意识躲,盒子差点脱手,她一把抱住我小臂稳住,低头看了眼盒子侧面贴的价签,念出来:“499。爸,你生活费一月一千五,你花五百买这?你接下来一个月吃土啊?”
我脸一热:“你管得着吗。”
“我替你心疼钱。”她松手,叉腰,“五百块给我妈买十斤车厘子,她能边吃边骂你败家,然后给你塞两百让你回去充值饭卡,最后那车厘子她放冰箱里天天数着个数吃,一个都不给别人分,连我都不给。”
我怔了怔。夏听晚确实爱吃车厘子,大一那年我勤工俭学发工资买了斤把,宿舍楼下碰见她,顺手递过去说“吃不完”。她当时一脸嫌弃:“你有病啊大夏天送樱桃,不新鲜了别往我这塞。”回去之后老陈跟我说,夏听晚在宿舍群里发了个图,半斤车厘子摆得整整齐齐,配字“某些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但那张图她拍了八张,选了张光线最好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是你闺女。”她伸手拍了拍我脑门,小手热乎乎,“爸,你心里其实有数,就是不愿意想。你想想,林阿姨给你回过消息吗?你发五条她回一条,回的还是‘嗯嗯好的谢谢’。我妈呢,你发一条她骂你十条,但每条都骂在点上,你上次说头疼,她骂你熬夜活该,转头给你送盒布洛芬搁门口就走了,你开门连人影都没看着。”
我确实在门口捡到过一盒布洛芬。我以为是谁忘的,放门卫那半个月没人领,最后我自己吃了。
“你表白林阿姨,我没意见,你确实喜欢过她。”陆念念声音低了点,“但你想过没有,你喜欢的到底是她这个人,还是她那种‘对谁都好’的劲?我爸,你打小就缺人夸你,你妈——我奶奶——天天说你不如隔壁小凯,你憋着劲想让人夸,林阿姨见谁都夸,你逮着她那点客气当宝贝,攥好几年不撒手。”
梧桐叶子又响了一阵。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丫头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一锤一锤往我脑门上钉。
“我妈不一样。”她继续说,掰手指头,“我妈夸你?那比登天难。但她记得你吃馄饨不放香菜,记得你冬天手裂买护手霜,记得你四级考三次没过第四次过了她比你还高兴——你出成绩那天她发朋友圈‘可算过了,猪都开窍了’,配图是你成绩截图,她把你名字马赛克了,但谁看不出来是你?你头像都没截干净。”
我把盒子塞兜里,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陆念念赶紧拽我裤腿:“你慢点,四十岁的人了——”
“我二十。”
“哦,口误。”她嘿嘿笑,两颗小虎牙。
我站了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夏听晚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我:“你那个破手机壳赶紧换了,边都裂了划手。”我回:“关你屁事。”她没再回。但现在往上翻,满屏都是她的字——我翻不到底,太多了。她骂我,我怼她,但每回我发消息,她回得都比我快。
“行吧。”我说。
“行什么?”
“你妈在哪?”
陆念念眼睛亮了,蹦起来:“这个点她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七个位子,她天天蹲那个座,跟长那了似的。你去找她,就说你有个考研题不会——别真问,你问了她真给你讲,讲到闭馆都不带停的。你就坐她对面,把盒子给她,说‘帮我把这个拆了’。”
“那盒子是——”
“送她的。”陆念念推我后背,“你送林阿姨的东西她不会收,我妈会收。她骂你一顿然后收下,你信我。”
我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小丫头站在梧桐树底下,手插兜,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七个位子。夏听晚真在那儿。她扎着马尾,穿件灰T恤,袖子撸到肘弯,面前摊着本砖头厚的专业书。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是我,先皱眉:“你怎么跟被狗撵了似的,一脑门汗。”
“有个题不会。”
“你哪道不会?你从头到尾就没会过。”她嘴上说着,往里挪了挪,给我让了半个凳子,手已经翻开书了,“哪页?赶紧的,别耽误我时间。”
我把盒子放桌上,推过去:“你先帮我把这个拆了。”
她低头看盒子,又抬头看我,眉头拧一块:“什么东西?你又瞎买。”
“拆了再说。”
“我不拆,退回去。”
“退不了,二手平台不收。”
“你——”她瞪我,瞪了五秒,手伸过去把盒子拽过来,拆封条的时候指甲差点劈了,她甩了甩手继续撕,撕开盖子,里面一对耳钉,银的,小圆点,我挑的最简单的款。她盯着看了半天,没说话。
“你买这干嘛。”声音低了,没刚才冲。
“爱要不要。”
“我要你个头。”她把盒子盖上,攥手里,“你钱多烧的?你上月还跟我借五百交教材费——”
“还你。”
“没让你还!”她嗓门陡然拔高,旁边桌女生抬头看,她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瞎花钱的毛病?你买这个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
她别过脸,耳朵尖红了。“还不如请我吃顿麻辣烫。”
我兜里还剩八十。我说:“现在去?”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书,又看了看盒子,最后“啪”一声合上书:“走。你请。我要吃最贵的,加三份肥牛。”
“我只有八十。”
“那加一份。”
麻辣烫店里,她坐我对面,往碗里倒醋倒了三圈,辣油两勺,搅和匀了才动筷子。陆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隔壁桌底下冲我比口型:“问她耳钉好看不。”
我筷子戳碗:“耳钉……好看不?”
夏听晚叼着鱼丸抬头,含含糊糊:“一般。凑合。”
陆念念在桌底下冲我摆手,比口型:“她戴上了。”
我低头看,她右耳朵上确实多了个银点。
“你摘了再吃,别掉碗里。”我说。
“要你管。”她吸溜粉丝,耳朵尖又红了。
陆念念蹲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跟偷了鸡似的,小声说:“爸,你记着,今儿晚上你送我回——不是,你送她回宿舍,路上你跟她说‘其实车厘子我买过好多回,都是给你买的’,她骂你神经病,但回去能乐半宿。”
我瞥她一眼。她冲我挤挤眼。
吃完麻辣烫,夏听晚去结账,发现我已经付过了,回头瞪我:“你有病?说好我请——”
“下回你请。”
“下回?”她一愣。
“嗯。明天。我有个题还不会。”
她看了我三秒,把钱包塞回包里,扭脸往外走:“明天我只有中午有空,十二点食堂,你爱来不来。”
陆念念跟在我俩后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念叨:“成了成了,爸,明天中午穿那件灰衬衫,我妈说过那件好看,虽然她原话是‘你穿灰的显白,别穿黑的了跟个乌鸦成精似的’。”
我回头小声说:“你妈真说过?”
“原话,一个字没改。”
夏听晚在前面走,忽然停下:“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自言自语。”
“毛病。”她嘟囔一句,继续走,步子却慢了,跟我并排。
路灯亮了,把我俩影子拉得老长。陆念念踩着我俩的影子走,踩一下念一句:“爸,我妈手凉,你给她捂捂。”
我没动。
她急了:“你小时候还牵过呢!幼儿园大班,你俩被罚站,你主动牵的,说‘夏听晚你别哭了,我给你暖手’——”
夏听晚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幼儿园大班咱俩被罚站那回?”
我喉咙一紧:“记得。”
“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别哭了,我给你暖手。”
她没吭声。走了十几步,右手伸过来,不自然地晃了晃,差点打我腿上。
我握住。
她手确实凉。
陆念念在后头蹦了一下,捂嘴笑,笑着笑着没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小丫头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挥了挥手,嘴型说:“明天中午,别忘。”
然后她就淡了,跟墨滴水里似的,散没了。
夏听晚顺着我视线看:“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路灯挺亮。”
“神经。”她手在我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耳朵尖红得跟麻辣烫里那辣椒油一个色。
第二天中午,食堂。我穿了灰衬衫。夏听晚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撇嘴:“显摆什么,跟谁没件灰衬衫似的。”但她坐下之后偷偷瞄了我三眼,以为我没看见。
陆念念没出现。但我打饭的时候多打了份红烧肉,推到夏听晚面前:“你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我什么不知道。”
她筷子顿住,看我一眼。那眼神,跟从前那些“你怎么这么笨”完全两码事——又惊又软,像被人踩了尾巴又忍住没炸毛的猫。
“吃你的饭。”她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我吃了一半,手机震了。夏听晚发的消息,就一行字:“耳钉我天天戴。”
我抬头看她。她正埋头扒饭,后脖颈都红了。
陆念念说得对。有些事不用她推,我自己能往前走。
后来我问过陆念念——当然她没再出现,我对着空气问的——你妈当年为什么搅和黄我七次相亲。
空气没回答。但我自己琢磨明白了。她搅和七次,第八次没搅和,因为第八次我压根没去。那天我加班到半夜,回家路上拐进便利店买水,碰见夏听晚蹲货架前头挑酸奶。她看见我,站起来,酸奶摔一地。
我说:“你也来买水?”
她说:“我买酸奶。你瞎啊。”
我说:“一起吃个宵夜?”
她说:“你有病?大半夜吃宵夜。”
然后她跟我进了便利店旁边的馄饨摊,吃了两碗馄饨,她不要香菜我给她挑了。
馄饨摊老板娘后来跟人唠嗑,说那对小年轻有意思,女的骂男的挑香菜挑得慢,男的把碗推过去说“那你吃我这碗”,女的一边骂一边吃,吃得头都不抬。
陆念念要是听见这段,大概会翻个白眼说:“早该这样了,浪费我一根棒棒糖。”
之后几天,夏听晚跟没事人似的,见面照怼,消息照骂。但有些东西变了。以前她骂完我就走,现在骂完会站那等我回嘴,我要是不接茬,她反倒浑身不自在。
周五下午,我在教学楼走廊碰见她,她正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说话。那男生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手还往她书包带上搭。我脚步顿了顿,没过去。夏听晚余光扫见我,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冲那男生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头再说。”男生走了之后她快步过来,劈头一句:“你站那看什么看?”
“我路过。”
“你路过你走啊,杵那当电线杆子?”
“我看你跟人聊天呢,怕打扰你。”
她噎了一下,别过脸:“有什么好打扰的,就一问作业的。”
陆念念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我脚边仰头:“那男的是她选修课组员,这礼拜找她三回了。妈心里烦得要死,你刚才要是不过来她打算装肚子疼开溜。”
我低头看了念念一眼。夏听晚顺着我视线看:“你又看地上,地上有钱啊?”
“没有。鞋带松了。”我弯腰系了个死结。
夏听晚哼了一声走了。念念跟在后头冲我竖大拇指:“爸,你进步了,知道吃醋了。你刚那脸拉得跟鞋拔子似的,我妈偷瞄你两眼呢。”
“你能不能别老偷看我妈表情。”
“我是你闺女,我不看她我看谁?再说了,我这是情报工作,你不懂。”
晚上夏听晚发消息:“明天陪我去趟数码城,我笔记本开不了机。”
我回:“几点。”
她秒回:“九点,校门口。别迟到。”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想起大一那年她让我陪她买U盘,也是这个语气。那回我迟到五分钟,她念叨我一礼拜。后来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她又说“来这么早你是不是闲”。
念念趴我床沿上——她现在能穿墙了,出入自由,跟她妈一个作风——点评:“你就说‘好嘞’,别整那些‘行吧’‘可以’之类的,我妈烦这个。她嘴上不说,心里给你扣分。”
我删了重新打:“好嘞。你多穿件外套,明天降温。”
夏听晚没回。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句:“你也是。上回感冒咳得跟老头似的,我都不想说你。”
念念一拍大腿:“成了!她说‘你也是’!爸你看见没,她关心你!”
“你小点声,宿舍楼都听见了。”
“别人听不见我。”她往床上一倒,翘起二郎腿,“明儿数码城回来你约她吃晚饭,就说顺路。其实不顺路,但你说顺路她就不多想了,她就吃这套。”
我拿枕头蒙脸。这小丫头片子太能拆台了。
第二天九点校门口,夏听晚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散着,比平时扎马尾的样子……怎么说呢,我多看了两眼。她瞪我:“看什么看,没见过?”
“没见你穿过这色。”
“去年买的,一直没穿。”她往前走,步子快,但我跟上没费劲。
数码城在三楼,修电脑的摊子排一排。夏听晚把笔记本往柜台一搁:“开不了机,按半天没反应。”修电脑的小哥拆开看了两眼:“主板烧了,换一块八百。”
夏听晚脸都绿了:“八百?我电脑买来才四千——”
“妹妹,主板就这价,你这是老款,配件不好找。”
夏听晚咬着嘴唇没吭声。我站旁边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心疼钱了。她生活费比我多不了多少,平时吃饭都紧着花,上回麻辣烫加份肥牛都得犹豫半天。
“修。”我掏手机,“我扫你。”
夏听晚一把按住我手:“你干嘛?”
“我电脑也旧了,顺带一块修了。”
“你电脑好好的修什么——”
“我电脑好好的,但你电脑坏了,我顺带给你修了,这逻辑没毛病。”
她瞪我。修电脑小哥看看我又看看她,笑:“你俩到底谁付?”
“我付。”我把她手扒拉开,扫码输密码。夏听晚站旁边,胸口起伏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陆屿你钱多烧的。”
“嗯,烧的。”
从数码城出来,她一路没说话。走了半条街,忽然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掏了半天,掏出我手机。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拿我手指头解了锁,一顿戳,把八百块转回给我。
“我不用你出钱。”她把手机塞回来。
“你转回来我也退回去。”
“你敢。”
“你试试。”
她站住,仰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陆念念蹲在路边台阶上嗑瓜子——她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瓜子——边嗑边解说:“我爸要赢了,我妈这表情是‘这人怎么这么烦但好像有点高兴’。”
夏听晚瞪我半天,忽然笑了。气笑的:“你是不是有病?”
“嗯。”
“神经病。”
“嗯。”
“算了。”她把手机揣兜里,“请我吃饭。我饿了。”
“行。想吃什么?”
“你上次说那家馄饨摊。”
“大白天吃馄饨?”
“你管我。”
馄饨摊老板娘认识我俩了,一见就笑:“小两口又来了?今天还是两碗,一碗不放香菜?”
夏听晚耳根红了:“谁小两口,你别瞎说。”
老板娘嘿嘿笑,煮馄饨去了。夏听晚坐我对面,拿筷子戳桌面:“老板娘话真多。”
“人家说实话。”
“实什么话,咱俩哪像——”
“哪不像?”
她没接上。低头戳桌面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陆屿,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就——”她拿筷子比划,“以前你见我就怼,现在你老让着我。你让得我浑身难受。”
陆念念在隔壁桌冲我比口型:“实话实说。”
我想了想:“我以前觉得你烦。”
“你现在也觉得我烦。”
“现在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夏听晚筷子停了。馄饨端上来,她低头吃,吃了五个才说话:“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那个林知柔呢?”
“她跟我没关系。”
“你追三年了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追三年没追上,总不能追一辈子。”
夏听晚抬头看我。那眼神复杂得跟什么似的——有试探,有不信,还有点藏不住的松快。“你真放下了?”
“真放下了。”
“骗人。”
“骗你干嘛。你见过我骗你?”
她想了半天:“没有。”
“那不就得了。”
她又低头吃馄饨。吃了半碗,闷声道:“那你现在……有别人了?”
陆念念直接趴桌上,俩眼放光,嘴型:“说——有——说是我妈——不对,说‘你猜’。”
我看了念念一眼,跟夏听晚说:“有。”
夏听晚勺子停了。
“谁?”
“你猜。”
“我猜你个头。”她把勺子一摔,“爱说不说。”
但接下来整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戳了六个馄饨没吃。临走的时候她拽住我袖子:“陆屿。”
“嗯?”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跟我说是谁。”
“说了怕你打人。”
她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脸从脖子根红到脑门,一把推开我:“你有病!你神经病!你——”她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把我外套拉链往上一拽,差点夹着我下巴,“我告诉你,你少拿这套糊弄我。”
“没糊弄你。”
“哼。”她扭头走了。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她发消息:“明晚我请吃饭。你爱吃不吃。”
念念从我肩膀后头探出脑袋:“爸,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妈回去会把你送她那耳钉翻出来戴上,对着镜子照半天,然后拍张照发闺蜜群,配字‘丑死了’——但她那张照片不会删。”
晚上回宿舍,老陈凑过来:“你跟夏听晚最近怎么回事?我看你俩天天一块吃饭。”
“关你屁事。”
“卧槽,成了?”
“滚。”
老陈嘿嘿笑,滚了。我躺床上翻手机,夏听晚朋友圈更新了,一张图,馄饨碗,拍得模糊,配字:“撑死了,明天绝食。”底下她闺蜜评论:“谁请的?”她回:“一个傻子。”闺蜜回:“哦哟。”她没再回。
念念趴天花板上——她现在能上天花板了——嗑着瓜子:“爸,明天她请你吃饭,你记得给她带杯热奶茶,她那个来,喝凉的肚子疼。别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就说‘顺路买的’。”
“你连这都知道?”
“我将来是她闺女,她每个月那几天脾气差得跟炮仗似的,我还能不知道?”
我把被子蒙头上。
行吧。明天,奶茶,顺路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