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心钢针抵上脖颈。
“别乱动。”守卫捏住叶童的下巴,另一只手压着针柄,“领主喜欢完整的货,我只取半管。”
囚车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厢猛地一歪。角落里有人不禁哭出了声,又立刻用袖子堵住嘴。
叶童垂着头,散乱黑发遮住了眼睛。这具身体虚弱得过分,已被麻绳磨破的手腕处,每一次颠簸都带出或多或少的血。
几分钟前,她还操控着机甲与血兽厮杀,突然出现的强光让她一阵眩晕……再睁开眼,双手被缚,成了送往血族城堡的贡品。
她没有动作,但守卫把钢针又推进半分。
她恰到好处地缩起肩膀:“求你,我怕疼。”
“疼才干净。”守卫笑了,俯身张口向她的领口处咬去。
叶童右手食指勾住袖口里的钢丝,细,韧,那是她为了防止不时之需,常年藏在袖内的,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悄悄动作,另一端已经在车板铁钉上绕了两圈。
她低头,全身向前一探,手腕顺势往外一送。
铁丝套上守卫的脖子。
守卫察觉不对,刚要直腰,叶童已借着车厢颠簸撞进他怀里,双膝顶住他的腹部,交叉的双臂猛然收紧。
铁丝陷进守卫灰白皮肤,钢针擦着她的耳朵钉入车板。
守卫慌乱中抓向她的脸。她偏头,任凭指甲刮开脸颊,脚下死死踩住固定铁丝的铁钉。
守卫只挣扎了几秒。
她等他的身体彻底软下去,才松开手。
猛烈地运动让她肺里烧得厉害,眼前也黑了一瞬。
这具身体杀一个低级守卫,就快到极限了。
这一切的发生,囚车里没人敢出声。
叶童拔下颈部钢针,从守卫腰间摸出钥匙、匕首和半块黑面包。
她先解开自己的脚镣,又把面包掰下一角,慢慢嚼碎。发霉的淀粉味黏在舌根,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钥匙。”对面男人开口,嗓音磨得发哑,“外面还有守卫,你一个人走不掉。”
他满脸血污,左腿不自然地扭着,胸前却还能看见半枚反抗军徽记。
叶童在原主混乱的记忆里找到他的名字,奎因,三天前带队袭击押送车队失败,被一起塞进了囚车。
“你能走?”她问。
“没问题。”
叶童把钥匙扔过去,顺手割断旁边少年的绳子,“解开所有人。会拿武器的捡武器,不会的留在车里。”
奎因接住钥匙,怔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拿地图。”
“地图在卡洛斯身上,他可是骨马骑士。”奎因压低声音,“二级血族,能徒手拧断车门。你杀这守卫靠偷袭,他杀这守卫只用一拳。”
叶童没问他二级血族意味着什么。原主见过卡洛斯处决逃跑者:重剑落下,人和镣铐一起断成两截,逃奴的血被骨马舔净。
前世机甲报废前,教官说过最后一句话,怕死的人可以活久些,让恐惧替你做决定的人不行。
她检查了一遍车厢,九名血奴,两个发烧,一个少年脚踝烂得可见白骨。这些人即使全解开,也不可能凭两条腿越过荒原。想让他们真正活下来,押送队里的马、车、武器和地图,一样都不能少。
叶童把剩余黑面包递给少年:“留着力气,等会儿一起冲。”
车外传来靴子踏过碎石的声响。叶童贴到门边,从缝里看见另一名守卫正走过来,手里拎着皮鞭。
“老三,领主的货你也敢偷吃?”
门闩被拉开。
守卫先看见地上的尸体,随即看见门后那双安静的眼睛。他张口欲喊,叶童手里的钢针已经刺进他的右眼。奎因忍着腿伤撞上来,将人一并顶出车外。
两人滚下囚车。守卫也反应极快,翻身便把奎因压住,叶童从后追上,匕首连刺两次都被皮甲挡住。守卫回手将她扫开,她终于吐出堵在喉咙里的那口血。
前方骑狼的卫兵回头了。
“敌袭!”
奎因拔出死去守卫的长刀,一刀劈进身下人的颈侧。刀口卡在骨缝里,他拧了两次才拔出来。
车队最前方,黑色斗篷下的男人——卡洛斯转过骨马。
他看了看两名死去的部下,又看了看扶着车轮站稳的叶童,脸上没有怒意,反倒慢慢把重剑从背后抽出来。
“血奴里混进刺客了。”他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波动,“留她的头,其他全杀了。”
奎因拖着伤腿挡到叶童侧面:“东侧有乱石沟。我拖住他,你带人走。”
叶童没有任何反应。两具尸体里的残余热量正贴着她的皮肤往意识里汇,陌生而清晰的蓝光在眼前黑暗中展开,无数枪炮与机械结构陈列其后。
【检测到可回收生物电能。】
【机械军械库已激活。】
【当前储备:6%。】
她握住匕首,确认这不是濒死幻觉。前世那座跟随她征战十年的武器库,竟随她一起来了。
卡洛斯从马背跃下,重剑落肩,剑刃比她的腰还宽。
“跪下。”他带有命令的说,“我还能让你死得轻松些。”
叶童站直身体,擦去唇边的血:“你过来。”
卡洛斯一步跨过数米,重剑横扫。叶童没有硬接,贴着车轴矮身,剑锋削碎囚车上沿,木片暴雨般打在她背上。她趁剑势未尽扑向卡洛斯左侧,匕首准确扎进腋下皮甲的接缝。
刀尖只进去半寸。卡洛斯反手就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提离地面:“就凭这个?”
叶童松开匕首,右手虚握。
【具现:高分子电磁刃。】
【消耗:5%。】
一柄不足小臂长的蓝刃落入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反手削过卡洛斯手腕。
小臂如削泥般断开,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卡洛斯低头看着平滑的断口,自愈血肉刚冒出新芽,便被残留的电流烧成焦黑。
他有些震惊地松开她,胯下的骨马连带着他后退半步。
叶童落地,踉跄了一下,又立刻踩住他的重剑。卡洛斯抬膝撞来,她顺势贴近,蓝刃从下颌贯入,切开颈骨,再从耳后穿出。
她抽刀,侧身。头颅落在干裂公路上,滚到骨马蹄边。
骑狼卫兵全停止围攻,有些惊恐地看着电光火石间的这一切。刚解开镣铐的血奴们扶着车门,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
叶童弯腰按住卡洛斯的尸体。微弱电流沿掌心回流,疼痛稍减,眼前却浮出红色警告。
【储备:15%。身体修复不足,禁止连续高强度作战。】
她关闭提示,从卡洛斯怀里搜出地图和一块蝙蝠令牌,又将重剑踢给奎因:“能用吗?”
奎因接住剑,险些被带得跪下:“能。”
“那就守好这些人。”
叶童展开地图。南方用红炭画着一条路线,北方则是厄尔城堡,旁边标着能源、军械和血库。她盯了几秒,把地图折好。
奎因看清她的动作:“南边有我们的营地。天亮前出发,还来得及。”
“卡洛斯没按时到,城堡会派下一批人。你们腿上有伤,跑不过荒原狼。”
“所以更不能往北。”
叶童抬头。暗红天幕下,一只变异蝙蝠正收拢翅膀,朝城堡方向飞去。
她抬手拦住准备解释地图的奎因。
“已经迟了。”
第2章
叶童从军械库取出一枚射流针,能量储备随即降到13%。
银色短针躺在掌心,尾部闪着一点蓝光。她掂了掂,忽然抬手。高空传来短促爆响,刚飞出百余米的变异蝙蝠斜着坠入荒草,翅膀砸断两根枯树。
奎因握着重剑,半晌才问:“这也是你藏的东西?”
“刚有的。”
“你究竟……”
“会开车吗?”
叶童打断他,掀开补给车的篷布。车内除了血奴的口粮,还有两桶柴油、几箱弩箭和一件血族军官备用皮甲。她把皮甲丢给奎因,自己拆了卡洛斯斗篷上的金属装饰,只留那块黑色布料包住囚服破口。
奎因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
获救的血奴共有十一人,能站着的只有七个。一个断臂男人想跟叶童走,另外几人执意往南。叶童把补给分成两份,人各有命,她谁也没有劝。
“往南会经过赤沙沟。”奎因在地图上指出一条窄路,“那里没有血族哨兵,你们贴着沟底走,也许能碰到接应的人。”
“你呢?”断臂男人问。
奎因没答。
断臂男人叫石头,原是反抗军里的修车匠。他把分给自己的面包留下一半,其余塞给要南走的孩子:“我跟你。至少我能修车,不会吃闲饭。”
叶童看了眼他空荡荡的袖管:“会开吗?”
“这场地飙车也行。”
“上车。”
石头先帮两名伤员固定好木板,又把南逃路线重复讲了两遍。叶童没有催。
叶童将最后一袋黑面包扔给南逃的人群:“现在走,避开公路。”
没人道谢。有人抓起食物便跑,也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拖着同伴钻进荒草。
叶童并不在意这些,翻身坐进驾驶室,逐页翻看卡洛斯留下的送货册。
枯木哨所,每晚亥时换岗。
运血车,持押送官令牌可入外堡。
鲜血宴会,今夜。
她用指甲在“今夜”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奎因拖着伤腿上车:“真要去?卡洛斯死了,厄尔很快会派骑兵出来。直接去城堡有些不明智。”
“他们先查车队,再查沿途部落,最后才追赤沙沟。我们往城堡走,反而能错开搜捕。”说完叶童合上册子抬起头,“而且我需要电。”
“城堡有旧时代的发电机,可那是厄尔的命根子。你知道守军有多少?”
“告诉我入口。”
奎因盯着她,忽然抬手捶了一下车门。铁皮发出闷响,他左腿的伤口也随之裂开,血渗过裤管。
“我带的三十七个人,全死在这次伏击中。”他眼神颤抖恐惧地说,“我以为你会带我逃。”
“我救的是活人,不是你的打算。”叶童把一卷绷带推给他,“想走,现在可以下车。”
奎因拿起绷带,勒住大腿,顺手打了个死结,然后朝一个方向用手指了指,“枯木哨所在前面。”
石头发动汽车。
半小时后,公路尽头亮起两点白光。哨所横在狭窄山口,铁门后是三层石楼,楼顶探照灯来回扫动。旁边停着辆装甲运血车,几名奴隶正往车厢里搬密封血桶。
叶童把车熄在弯道后,独自下车。
奎因拉住车门:“哨所长官克莱文是二级血族,楼上至少六把弩。”
“换岗还有多久?”
“不到一刻钟。”
“够了。你们自己管好自己,我没有义务一直就你们。”
……
她沿排水沟爬到哨所背面。探照灯每一次扫过,沟底的污水都会亮一下。第四次亮光远去,她翻上矮墙,将铁丝接上配电箱外壳。
箱内老式保险丝烧断的焦味先一步传来。叶童用刀柄敲开锈锁,扯断总线。
哨所陷入黑暗。
楼上的咒骂刚起,她已经从窗口进入一层。离她最近的卫兵摸黑去抓墙上的弩,叶童捂住他的嘴,匕首从耳根刺入。第二人举着火把冲进来,火光映出她的位置,也暴露了同伴的轮廓。
她直接闪身踢翻血桶。
粘稠血液漫过石板,追来的卫兵脚下一滑,直接摔到在地。叶童没有理会,而是先夺火把扔进墙边堆放的干毯。火苗窜起,楼上的人全往水桶处跑,楼下的人却往门外退,两队人在窄门撞成一团。
电磁刃只亮起蓝芒,刀刃贴着人影掠过,三具尸体堵住门。她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走向最后亮着灯的值班室。
克莱文早已站在院中。他没有去救火,长鞭缠在腕上,正盯着她脚下那双血奴布鞋。
“卡洛斯的车呢?”
“后面。”
“让他滚出来。”
“来不了了。”
克莱文扬鞭,鞭梢缠住房梁,将自己扯上屋顶。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抓起一把重弩,对准叶童连射三箭。
第一箭钉穿她身侧木门,第二箭逼得她翻下台阶,第三箭瞄准的她身前一步的位置。
叶童在半路掷出匕首。
匕首撞偏弩箭,她也失去唯一应手武器。克莱文换箭再射,院外忽然响起引擎声。
补给车亮着大灯冲进哨所,奎因把方向盘一拧,车尾横扫,将克莱文从屋顶逼落。
叶童接住落地的重弩,抵住他的后背。
“你们人类就只会这种伎俩?”克莱文转身,徒手抓住弩身。
叶童扣动扳机,弩箭贯穿他的掌心,将那只手钉在胸前。她弃弩贴近,掌心蓝刃刺入他的腹部,再向上切开脊柱。
奎因、石头跳下车时,克莱文已经不动了。
“你说的一刻钟。”他喘着气,看了一眼楼上,“还剩一半。”
叶童拔出蓝刃,按住房檐下裸露的电缆。军械库对普通电能的反应远比生物电平稳,蓝光沿着电线逆流而上,字符连续跳动。
【外部电源接入。】
【储备:42%。】
她抽回手,电流声停下:“把能用的弩和柴油搬到运血车上。尸体塞进值班室,火灭掉。”
奎因没动:“那些奴隶呢?”
院角还有五个人,年纪最大的抱着洒空的血桶,始终没敢抬头。
叶童解开他们脚上的锁链:“车里有食物。愿意南走的去赤沙沟,愿意留下的等换岗。”
老人终于看她:“你不带我们?”
“我去杀厄尔。”
老人慢慢站直,从裤腰里摸出一把生锈钥匙:“运血车夹层钥匙。我以前替他们修车,货厢底板能藏两个人。”
石头接过钥匙:“你留下会更安全。”
“我知道。”老人看向那辆黑车,“我给你们把发动机关小点声。”
远处公路上,换岗骑兵的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奎因跳上运血车,叶童坐进副驾驶,将卡洛斯的令牌挂到窗前。
石头和老人俯身钻进货厢,替她拉开底板。
“过了吊桥,别走正门。”老人说,“地牢下面,有个比我还懂城堡的老东西。”
第3章
运血车开上山口时,哨所的火已经灭了。
老人带着四名奴隶躲进配电站后的暗沟。奎因换了身血族皮甲,脸上抹了两道灰,独自坐在驾驶室。叶童藏进货厢底板,身边只有一把匕首和卡洛斯的重剑。
“记住,”老人替她合上夹层,“无论谁敲桶,别出声。血桶里有时候也装活人。”
底板合拢,引擎震动贴着脊背传来。叶童在黑暗中摸到一排检修孔,恰好能看见驾驶室后窗和货厢门。
车没有开远便停下。
奎因低骂了一句。换岗骑兵迎面而来,为首的骑手绕着运血车转了半圈,骨马鼻息喷在玻璃上。
“克莱文怎么不等我们?”
“领主催货。”奎因答,“大人先去城堡了。”
骑手看见窗前的令牌,没再追问,只抬鞭敲了敲货厢:“这批血闻着不新鲜。”
叶童的手按上底板插销。
奎因从窗口递出半瓶哨所里找到的血酒:“路上颠坏两桶。要查,你下去闻。”
骑手接过酒,骂着走开了。
车继续往前。叶童松开插销,在狭窄的夹层里调整呼吸。军械库的储能停在42%,电磁刃能支撑几次短战,却不足以让她从城门一路杀到主堡。
一个小时后,石墙挡住月光。
厄尔城堡依黑色山体而建,外墙塔楼挂满风干尸骨,吊桥下没有水,只有密密麻麻的铁刺。血奴被铁链拴在墙边,正把碎骨抛进沟底,给新到的运血车让路。
“停车。”
重甲卫兵霍根走到窗前,鼻翼动了动。
奎因递出令牌:“卡洛斯大人的货。”
霍根没接。他围着驾驶室走了一圈,忽然用阔剑敲向货厢:“开门。”
奎因的手落到挡杆上。
叶童从检修孔看见他的侧脸,轻轻敲了两下车板。叶童拉住石头说:“别冲动”。
货厢门升起,火把的光灌进来。霍根踩上车,挨个掀开桶盖。前六桶都是血,第七桶里蜷着个昏迷的少年,是哨所老人按旧例塞进去的“活货”。
霍根把少年提起来,嗅了嗅,扔回桶里。
“还有一个。”他说。
奎因没出声。
霍根猛然回头,阔剑刺穿驾驶室后窗,擦着奎因的肩膀钉进货厢。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气味一下浓了。
“卡洛斯什么时候喜欢让男人开车了?”
他跨进货厢,剑尖挨个捅向底板。第一下落在叶童肩侧,第二下刺穿她的斗篷,第三下还没落,底板突然弹起。
叶童用重剑卡住霍根的阔剑,整个人从夹层翻出。霍根的力量远胜于她,剑柄一抖便将她撞回血桶。她顺势抓断照明线,货厢顿时黑了。
奎因推门下车,货厢外两名卫兵同时拔刀。
“别开门!”他模仿血族军官的腔调吼道,“霍根大人在验货!”
两名卫兵迟疑了一瞬。
这一瞬够奎因举起重剑。他没有叶童的技巧,便把全身重量压在剑上,一剑劈碎最近那人的肩甲,再用额头撞向叶童的脸。
货厢里,霍根凭嗅觉连续挥剑。叶童贴着桶壁移动,每次只让他闻到不同位置的血腥。直到第三剑劈开血桶,浓稠血浆泼了他满头。
她这才从背后起身,电磁刃穿透重甲接缝。
霍根向前跪倒,手还抓着剑。叶童按住他的后颈,直到回收完成才松手。
【储备:49%。】
外面传来奎因的喘息。他解决了两名卫兵,肩上又多了一道伤,正在把人拖进岗亭阴影。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冲?”他问。
“吊桥上冲不出去。”
叶童剥下霍根颈间的骨牌,挂到货厢门内侧,再把他的尸体塞进空血桶。按送货册上的规矩,验货官封存货厢后,城门不再复检。
奎因明白了,拿起霍根的印章,在运货单上按下手印。
车过第二道门时,守卫只看了骨牌和封印,挥手放行。
叶童没有立刻下车。她先从货厢观察卸货区的换岗,记下轨道车每次往返的间隔,又让奎因把车轮上的荒原红泥刮掉。运血车常走这条路,泥本身不惹眼,可枯木哨所刚发生过屠杀,任何不该出现的新鲜痕迹都可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石头留下整理车厢,随后会沿卸货道跟来。他用一根铁钩就能开关底板,顺手还把血桶重新码过,让藏过尸体的桶落到最底层。
奎因把车开进外堡地下卸货区,直到顶棚挡住塔楼上的弓箭手,才伏在方向盘上吐了口气。
“我以前也劫过一辆运血车。”他说,“六个兄弟,全死在吊桥上。”
“这次只有两个。”叶童推开货厢门。
“你在安慰我?”
“我在算人数。”
奎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牵到肩伤,又疼得骂了句。
地下卸货区比外面安静,墙上旧时代管道仍在工作,输送着带铁锈味的冷风。人类杂役把血桶搬上轨道车,没人敢抬头。
桶里的少年在过第二道门时醒了。他先看见叶童,嘴唇刚动,便被她将一根手指抵在嘴边。
叶童在他掌心写下“货道”两个字,又指了指车顶通风口。少年很快明白,趁着杂役换轨,把身体缩进空桶,只露出两只眼睛。
“为什么不放他走?”奎因低声问。
“现在开门,所有人都知道车里少了货。”
叶童撕下半块运货单,在上面画出卸货区到外侧货道的路线,塞进少年手里:“能爬就带人走,不能爬就等灯灭。”
少年把纸吞进嘴里藏好,点了下头。
叶童这才换上霍根的斗篷,将脸藏进兜帽。奎因则扮成押货杂役,推着最后一桶血跟在后面。
两人沿轨道往里走。转过第二个岔口时,叶童停下。
前方有铁链拖地声。
一名杂役推着装尸骨的推车迎面而来,看见她的斗篷,立刻跪到墙边。推车经过时,一根细金属丝从骨堆下伸出,在旁边管道上敲了五下。
短,短,长,短,长。
旧时代维修管道的求援码。
叶童前世在废弃太空站听过同样的节奏。她按住推车,骨堆下露出半张苍老面孔。
“去找老鬼。”老人用唇形说,“他知道怎么让这地方飞上天。”
地道尽头,地牢铁门正缓缓关闭。门内传来狱卒的喝骂,随后是金属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叶童看了一眼运血车的方向。车后留下了一串血迹,从吊桥一直延伸到卸货区。
第4章
地牢铁门落锁前,叶童把一枚弩箭卡进门轨。
门扇停了半掌宽。她侧身挤入,奎因拖着伤腿跟上,最后用血桶抵住缺口。门内狱卒正背对他们擦洗刑台,听见动静,只当同伴回来取货。
“今天死几个?”叶童压低声音问。
“两个,老的还没断气。”狱卒随口答完,忽然顿住。
叶童的匕首已从他颈后刺入。奎因接住倒下的尸体,没让它碰响旁边的铁架。
两人往地牢深处走。墙壁里的血管状符文隔几步便亮一下,将人影映得忽长忽短。
牢房里关着的大多不是反抗军,而是欠缴血税的村民。他们抓着栏杆,没人呼救,只盯着叶童腰间那串钥匙。
“回来再放人。”她平静地说。
最深处传来铁棒拖地的摩擦声。
骨堆下的老人说过,老鬼被关在水牢旁,由典狱长亲自看管。叶童刚转进走廊,头顶便落下一团黑影。
她推开了奎因,自己却没完全避开。
铁棒擦过肩膀,把她砸进墙里。石屑落进领口,左臂当即抬不起来。典狱长足足两米半高,青紫皮肤下塞着坟包似的肌肉,脖颈粗得电磁刃一次未必能切断。
“卡洛斯的人?”他看了看叶童的斗篷,咧开嘴,“下来送饭?”
叶童扶着墙站起:“送你去见他。”
典狱长抡棒再砸。走廊狭窄,铁棒却正好施展不开,他每一击都会刮到墙面,碎石先一步暴露攻击方向。叶童连退三次,将他引到两根承重柱之间,忽然踩上水牢边缘的铁栏。
典狱长抬头,铁棒跟着上扬。
奎因从门后掷出卡洛斯的重剑。
重剑伤不了典狱长,却迫使他偏了半步。铁棒卡在柱间,叶童沿棒身滑下,左膝顶住他的手腕,右手电磁刃切进肘弯。
一条手臂掉在地上。
典狱长吃痛,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腰,将她撞向铁栏。叶童后背撞上尖刺,囚服立刻洇出血。她反手握住刃柄,任由他把自己拉近,再借最后一次撞击将蓝刃送进他的眼窝。
刀尖从后脑穿出。
典狱长站着晃了两下,庞大的身体堵住半条走廊。
叶童被他压在下面,试了两次没推开。奎因上来帮忙,两人合力才挪出空隙。她爬起身,先吐出呛进气管的血,再把手按在典狱长胸口。
回收生物电回流,肩背疼痛略微减轻。系统的修复只够让她继续行动,断裂般的疼仍留在骨头里。
“下次别拿自己当诱饵。”奎因说。
“好用。”
“你死了,我们也得死。”
叶童看他一眼:“那,我就晚点儿死。”
水牢里传出掌声。
一个干瘦老头坐在齐踝深的污水里,双腿从膝下截去,裤管用铁丝扎着。他十指都插着细铜线,方才的求援码正是用这些东西敲出来的。
“电磁切割,还能烂掉血族的新肉。”老头盯着叶童手里的蓝刃,喉头直咽,“拆下来给我看看?”
“先给能源图。”
“你谁?”
“杀厄尔的人。”
老头沉默两秒,忽然用铜线抽了自己一巴掌。确认疼以后,他扒着牢门站起来,污水顺着断腿往下滴。
“扶我出去。图在我脑子里。”
叶童斩断牢门和锁链。奎因找来典狱长的椅子,老鬼嫌慢,自己爬到刑房,从墙上扯下两个轴承和一块带轮铁板。
叶童站在门口替他计时。老鬼手快得不像饿了几年的人,铜线一绕便固定住轴承,断腿处的裤管也被他塞进坐垫,避免卷进轮轴。
奎因想帮忙,反被他拍开:“扶墙去,别碰我的齿轮。”
十分钟后,他坐上了一辆能用手摇动的简陋轮椅。
“左边第三个抽屉。”他指挥奎因,“那里面有我的牙。”
抽屉里躺着一枚金属假牙。老鬼掰开牙冠,抽出卷成细条的防水纸,上面全是密线。
“主发电机在主堡地下,宴会厅的正下方。第三冷却接口连着整条回路,只要封死回水,再把转速顶过红线,能源炉会先把主堡烧穿。”
叶童接过图纸:“多久?”
“熟手二十分钟。”
“你呢?”
“我装的机器。”老鬼把假牙塞回嘴里,“给我七分钟。”
他五十年前从旧遗迹里挖出这台发电机,以为能让附近村落重新点灯。厄尔给了他工具和一间工坊,却把所有电送进了血库、刑房和主堡。老鬼第一次拒绝增加负荷,厄尔当着他的面抽干工坊助手;第二次拒绝,他便失去了双腿。
“后来我还是替他修了。”老鬼摸着轮椅扶手,指甲刮下一块铁锈,“不修就死。我那时怕死,活下来又天天想着怎么把机器炸掉。图纸改过十九次,今天总算有人肯听。”
叶童将图纸上的冷却管看了一遍:“这次不用你陪机器死。”
老鬼抬眼:“怕死的人才说这种话。”
“怕,所以我会算好出口。”
老鬼笑了两声,把第三冷却接口又描粗一遍:“那你记牢,这里只能手动关。谁去,那是必死的位置。”
奎因蹲下看图:“宴会开始了,所有出口都有卫兵。我们炸完怎么撤?”
“三号排污口。外面停着城堡的装甲维修车,钥匙还在我假牙里。”老鬼又摸了摸嘴,发现只剩图纸,骂了一句,“另一颗牙里。”
叶童将图折成三份,一份给他,一份给奎因:“先救你,是因为你熟悉这里。别把七分钟说成十分钟。”
老鬼摇着轮椅往前:“你也别把命送在宴会上。厄尔能在十几步内换位,血色领域张开以后,刀会慢,人会流血,你连他在哪都摸不准。”
“他怕电?”
“机器怕。他没试过。”
“那就让他试。”
三人刚离开刑房,墙壁上的血色符文同时变亮。牢门一扇接一扇落锁,头顶警铃急响。
厄尔的声音从符文中传出,清楚得仿佛就在走廊里。
“我的典狱长死了?”
老鬼停下轮椅:“血亲感应。他知道你在这儿。”
“封死所有货道。”厄尔继续道,“宴会提前。把今夜的新贡品带上来,我有东西要赏他们。”
走廊另一端,整齐脚步声正在逼近。
叶童掀开墙上通风口,里面是仅容一人爬行的旧维修管。她将奎因推到老鬼身边,自己拾起典狱长的铁棒,卡住通道闸门。
“图纸不变,分工改一下。”她说,“你们去能源层,我去赴宴。”
第5章
“你一个人拖不住他。”老鬼说。
“我不拖,我让他舍不得走。”
叶童拆下霍根斗篷上的银牌,又取走典狱长的门禁骨片。她把地牢钥匙扔给奎因,奎因接住,却没立刻收起来。
“牢里的人怎么办?”
“你经过时开门。”
“会暴露路线。”
“卫兵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叶童看着他,“开门以后让他们往货道走,别跟来。你能做就做,做不了也别停。”
奎因将钥匙串缠到手腕上:“这次不用你教。”
老鬼拆下轮椅上的两根铜簧,分别交给叶童和奎因。铜簧接上电流后会成对震动,只能传几种简短信号,却不会被血族符文察觉。叶童把铜片藏进掌心,奎因则将另一片缠在腕上。
他摇起老鬼的轮椅,钻进维修管。老鬼还在念叨能源炉的阀门,声音很快被铁皮转弯吞没。
叶童则推开隔壁牢门。里面关着今晚要送去宴会的舞女和侍酒奴仆,十几个人挤在墙边,已经换上了单薄礼服。她挑出与自己身量相近的侍女,割断对方脚镣,指了指门外。
“沿货道走,能逃就逃。”
侍女没敢动:“那你呢?”
“我要看戏开场。”
片刻后,叶童穿着暗红侍裙走出牢房。裙摆遮住了小腿上的血,肩部伤口却遮不住,她用斗篷黑布缠紧,再把湿发披到肩后。镜钉上的模糊倒影里,那张脸苍白、消瘦,看上去与周围贡品没什么区别。
卫兵进来押人时,她混在队尾,跟着众人登上通往主堡的石阶。奎因那边已经开了两处牢门,哭喊和奔跑把追兵引向底层货道。押送卫兵几次想离队,都被管家用鞭子抽了回去。
“宴会误了时辰,你们全得进血桶!”
叶童低头上楼,掌心握着两枚机械蜘蛛。每一枚具现都要耗电,她没有浪费在卫兵身上。
经过转角时,前方侍女踩到裙摆,跪倒在地。管家回身便骂,叶童趁队伍停下,将掌心另一枚蜘蛛贴到墙后。石阶向上,押送卫兵身上的血气也越重。她试着调整左肩,伤处立刻抽痛,额头随之冒出冷汗。
这样正好。无需军械库替她装出恐惧,失血、伤痛和周围人的哭腔足够真实。真正难的是让每一口呼吸都不带出杀意。她数着前面侍女的脚步,在对方停时停,在对方跪时跪,把自己变成队伍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军械库能量降到43%。四枚蜘蛛与几次刀刃试具现,已经是她在决战前能付出的全部布置费用。剩余电能若只用来逃跑,够她再杀几名卫兵;想瘫痪厄尔,则差得很远。
主堡顶层与地牢只隔着几道石墙,却干燥温暖。长桌上铺着深色丝绒,金杯里的血还冒着热气。几十名血族贵族已经入座,墙边站着十二名重甲亲卫。大厅四角各悬一盏血灯,细长红线从灯罩延伸出来,没入中央高台。
老鬼提过,那是厄尔领域的放大装置。
四盏灯,十二条血线,叶童只带了四枚蜘蛛。她没有平均分配,而是把目标放在同侧两盏灯和高台电路上。领域少一半未必失效,却足以留出一条能动的缝。老鬼需要的七分钟,也得从这条缝里抢出来。
台下还有一道侧门,门后站着厨役和端血桶的奴隶。每当宴会进行到一半,侧门会开一次。那是她留给自己的撤退路线,也是把幸存者带出去的机会。
叶童随侍酒队伍绕过长桌,将第一枚蜘蛛留在血灯后的电路槽内。蜘蛛顺着墙缝爬进去,细足扣住铜线,没有立刻爆炸。
第二枚藏进高台台阶。随时观察着人员多少动向。
第三枚该放去承重柱,可一名亲卫正站在那里。叶童端着酒壶,故意在桌边停了停,等一名贵族伸手来取。那贵族见她不动,抬手便打。
她顺着掌风跌倒,酒液泼在桌布上,托盘滑到承重柱旁。
“废物!”管家挥鞭赶来。
叶童撑起身体,连声认错,捡托盘时将蜘蛛弹进柱底浮雕。鞭子落在背上,刚包好的伤口又裂了。她缩起肩,脚步踉跄,和其他血奴一样慌乱退开。
没有人再多看她。
音乐响起,贡品中的舞女被赶进大厅中央。叶童站到高台侧后方,那里离厄尔不到二十步,也是斟酒侍女该在的位置。
她这才看清领主。
高台左右各有一条近路,却都铺着毫无遮挡的白石。厄尔坐在上方,任何跨上白石的人都会落进所有亲卫眼里。叶童放弃直接突袭,转而看向他手边的酒杯。若让他主动把自己叫过去,距离反而更近。
她在心里重排了一遍计划,没有为这个变化多花半秒后悔。
厄尔很年轻,至少脸是年轻的。银发束在脑后,礼服上没有一滴血。他面前跪着一个年老的血族官员,双手捧着账册。
“北村少缴了四百人份。”厄尔翻了一页。
“荒原狼群袭击,村里死了大半……”
“我问的是,为什么少缴。”
官员趴下去,额头贴地。厄尔用酒杯碰了碰他的头,两名亲卫立刻将人拖向露台。外面没有惨叫,只传来身体落进铁刺沟的轻响。
宴会继续。
叶童记下血灯闪烁的间隔。每次厄尔动用力量,四盏灯都会同时变亮。若电路槽里的蜘蛛能炸断其中两盏,领域至少不再完整。
掌心的通讯铜片震了两下。
老鬼已经抵达能源层,但被一道新换的机械锁挡在冷却室外。他需要更多时间。
叶童端起酒壶,准备主动靠近高台。
厄尔却先开口了。
“卡洛斯送来的那批贡品,编号多少?”
管家立刻翻册子。叶童也低头,仿佛只是在等下一道命令。
“丁字十七,大人。”
厄尔合上账册:“丁字十七,出来。”
周围侍女全在发抖,没人知道编号属于谁。叶童同样没动。她的囚服领口内侧确实缝着这块布签,但原主从没告诉她。
厄尔拿起手边的细鞭,随手一甩。
鞭梢卷住叶童的腰,将她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酒壶摔碎在地。
他看着她,语气和方才问账时没有区别。
“卡洛斯在哪?
第6章
叶童跪在地上,碎瓷贴着膝盖。
“死了。”她说。
管家一鞭抽在她背上:“大人没问,谁准你答的?”
厄尔抬手,管家的第二鞭便停在半空。
“怎么死的?”
“荒原上有反抗军。车队遇袭,他让我来报信。”
“让你?”
“他说领主会赏最后活着的人。”叶童伏得更低,声音发颤,“我要钱,也想活。”
这套话经不起细查,却能解释她为什么穿着贡品衣服、拿着押送队伍的信物。厄尔若想立刻杀人,根本不会问编号。
他果然让人取来卡洛斯的令牌。
“你拿着它,进了我的城堡?”
“卫兵认牌,不认我。”
旁边几名贵族笑了。厄尔也笑,用鞋尖挑起那枚令牌:“人类倒是诚实。”
叶童没有接话。她在等能源层的信号,掌心铜片却迟迟没有再震。
厄尔把令牌丢回她面前:“给我斟酒。斟得好,我让你活过今晚。”
管家换上新酒壶。叶童双手捧壶,登上高台。她的左臂使不上力,右手也故意抖着,第一滴血酒落在杯外。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
厄尔没有责罚,只盯着她手腕上的镣铐旧伤。那两圈伤口一新一旧,新的来自囚车麻绳,旧的却说明她被关押过很久。一个真正被卡洛斯临时派来报信的人,不该还带着完整的血奴编号。
“你叫什么?”
“叶童。”
厄尔接过管家递来的名册,翻到丁字十七。名册上没有姓名,只有年龄、血型和一行小字:低烧,暂缓抽血。
“你病着。”他说。
“上车前就好了。”
“卡洛斯居然没把你丢掉。”
“他说领主也许会喜欢。”
叶童回答得越来越慢,像被每一句话逼进死角。台下贵族却已经失去兴趣,有人重新拿起酒杯,有人朝舞女招手。只有厄尔仍用两根手指按着名册,指腹正好盖住那行“暂缓抽血”。
他忽然问:“车队的第三辆车装的是什么?”
叶童没有立刻答。卡洛斯送货册只记了补给,没写第三辆车。若这是随口设下的陷阱,答得越快,死得越快。
“没有第三辆。”她说,“只有两辆囚车和一辆补给车。”
厄尔将名册扔回桌上。这一次试探对了,他的怀疑却没有消失。
“谁教你用铁丝杀人?”
酒壶口在杯沿碰出轻响。
叶童知道,那名守卫的尸体已经被找到了。铁丝留下的细痕、卡洛斯被切开的颈骨、哨所里的断电方式,这些信息只要摆在一起,她的半真话便没了用处。
她仍把最后半杯酒倒完:“没有人教。”
厄尔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台阶上提起来。
“那就是你的同宗教的。”
叶童抓住他的手腕,呼吸被截断。她没有看台下,也没有等奎因来救,右脚鞋尖悄悄抵住高台扶手。
厄尔继续问:“刀在哪?”
“你手里。”
他怔了极短的一下。
叶童用藏在酒壶夹层里的射流针刺进他的眼睛。
针尖只没入半截,便被头骨卡住。厄尔吃痛松手,她翻身落进高台后方,顺手扯断血灯垂下的红线。
“爆第一组。”
墙内电路槽炸开,两盏血灯连同半面浮雕一起坠落。大厅紫光闪烁,厄尔身后的血线根根崩断。
叶童趁机滚下台阶,奎因先前塞给她的一枚烟丸在脚下炸开,灰白烟雾迅速吞没长桌。
贵族们终于离席。亲卫逆着人群冲向高台,桌椅翻倒,杯盘和血酒淌了一地。
厄尔拔出眼里的针,伤口已停止流血。他站在破损血灯之间,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
“封门。留她一口气。”
叶童退到承重柱旁,引爆第三枚蜘蛛。柱底没有坍塌,只崩下一块巨石,恰好砸断通往能源层的升降轨。追向老鬼的卫兵被隔在另一侧,怒骂着改道。
她为这个结果付出了近一成储备,也丢掉了隐藏退路的可能。现在整间宴会厅都知道她是入侵者。
两柄长剑穿过烟雾,一前一后封住她的去路。
叶童没有立刻出刀。她在烟里退了一步,故意撞翻酒架,让瓷瓶滚动声替她暴露一个假位置。
第一名亲卫果然追着声音刺去,剑锋穿过桌布,扎进同伴的小腿。两人阵形错开的刹那,她才从桌底滑出,用银盘边缘敲开最近那人的手腕。
蓝刃成形需要一秒,她先用这一秒抢了对方的站位。
叶童矮身避过第二剑,电磁刃在掌心成形,贴亲卫的甲缝切过。对方腰间喷血,却未立刻倒下,反手一拳打在她受伤的左肩。
她撞上长桌,视野发黑。
另一名亲卫趁机抬剑刺向她的后颈。剑尖将至,桌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拽了进去。
是那个断臂后选择留下的血奴。他跟着贡品队伍进了宴会,方才一直躲在桌布下。
“货道有人接应。”他只说了一句,便抓起银盘砸向亲卫。
叶童从桌底另一侧翻出,蓝刃削断亲卫的脚踝。断臂血奴立刻扑上去,用牙齿和剩下的一只手拖住对方,直到她把刀刺进亲卫颈侧。
“叫什么?”她问。
“石头。”
“能走就去货道。”
石头捡起血族长剑:“我还有账。”
他的兄长死在卡洛斯车队,嫂子和侄女却被送进了城堡。叶童问过货道情况后,把从名册上撕下的一角给他:“活货都在西侧血库。你救得了就救,别进主廊。”
石头把布条塞进衣内,握剑的手不再乱抖:“你要是把厄尔杀了,血库会开门吗?”
“会。”
“那我等门开。”
他没有留在原地等,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叶童没再劝。她按住尸体回收能量,储备升到58%,仍不足以释放覆盖大厅的电磁风暴。
厄尔从高台走下,剩余两盏血灯在他身后亮得刺眼。
空气变成了粘稠的红色。
叶童刚迈出一步,膝盖便重重砸在地上。皮肤下像有无数细针往毛孔里钻,鲜血从她肩背伤口渗出,竟逆着重力向厄尔飘去。
周围血族全退了,亲卫也跪伏下来。
厄尔张开手,领域又压近一丈。
“原来这就是你的依仗。”他看着她掌心的蓝刃,“机器做得不错。把它交出来,我让你做我的血侍。”
叶童撑着桌沿站起,右臂也被压得抬不起来。
军械库浮出警告。
【当前能量不足。】
【电磁风暴无法释放。】
厄尔走到她面前,伸手来取那柄刀。
第7章
厄尔的手指碰到电磁刃前,宴会厅侧门炸了。
火药的味道冲散血腥,奎因站在门外,肩上扛着从卫兵处缴来的弩炮,脚边散落两根空火油筒。他没有按原计划留在能源层,而是把老鬼送过机械锁后又折了回来。
“叶童,低头!”
弩箭贯穿高台长桌,带着一包燃着的火药撞向厄尔。叶童顺着领域压力伏地,爆炸掀飞了她头顶的石板,也把她推离厄尔数步。
两盏血灯剧烈摇晃,红光出现短暂断档。
她立刻起身,踩过长桌,将电磁刃送进一名跪伏亲卫的后颈。尸体尚温,掌心回收的电流迅速灌入军械库。
61%。
还不够。
厄尔挥手震散烟尘,领域重新合拢。奎因被压得单膝跪地,弩炮砸在脚上。他干脆弃了重武器,拖起重剑躲到翻倒的长桌后。
“谁让你回来?”叶童问。
奎因又朝门边补了一箭。送老鬼过锁后,他本已拿到装甲车钥匙,甚至能一个人从排污口离开。可他在通风管里听见了宴会厅的爆炸,也听见血奴拍打着刚被打开的牢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伏击失败时,自己曾命令所有人断后,最后却只把一车厢尸体留给卡洛斯。
他不想再站在安全的地方,听别人替他死。
“老子以前是首领。”奎因射出一弩,逼退靠近她的亲卫,“轮不到你每回都下令。”
叶童切断侧面刺来的长矛:“那就别死。”
“彼此。”
两人隔着半间大厅分开。奎因带着石头引走普通卫兵,叶童则专挑还能站着的亲卫下手。她不与领域中心硬碰,只沿墙移动,利用桌椅和坍塌石柱限制血族速度。
第一个亲卫死于桌下。
第二个被她引到裸露电线上,麻痹片刻后割开喉咙。
第三个抓住她的伤肩,将她按进墙面。叶童没回头,直接把机械蜘蛛贴在对方颈甲内侧。爆炸削掉她耳边一撮头发,也掀开了那人的半个脑袋。
她跪倒在地,掌心按住焦黑尸体。
【储备:76%。】
连续回收并没能让她越打越强。血族生物电经过尸体已有损耗,军械库又将一部分用于维持伤势,真正留下的不足三成。
她右臂被爆炸震得发麻,握刀时必须用两根手指扣住刀柄背面的环。
奎因那边也不好过。长桌被血族一剑劈开,他滚进满地瓷片,背上扎出密集血点。石头拖着他换到另一张桌后,自己肩头中了一箭。两人都没再喊她,只把靠近侧门的卫兵牢牢拖住。
叶童看见这一幕,放弃了原本去救他们的路线。她继续向高台移动,把厄尔离能源层的距离拉得更远。
“还在吸?”厄尔看着她,“你离不开尸体,也离不开电。”
他只看了三次,便将军械库的限制猜去大半。
叶童没有回答,意识里的铜片终于震动。
一下,停顿,再连续两下。
老鬼打开了冷却室,正在等她接入主电源。
她踢起脚边长剑,朝厄尔掷去。剑穿过红光时速度骤降,厄尔随手夹住,折成两段。叶童要的也只是这片刻,她转身冲向高台,拔下台阶里最后一枚未爆蜘蛛,塞进破损血灯的电线。
“奎因,火!”
奎因掀开桌板,将最后一只火油瓶扔来。
火焰沿血酒爬上高台。电线外皮烧裂,幽蓝电弧从墙缝里窜出,叶童徒手抓了上去。
高压电穿透身体,肌肉瞬间僵直。她咬紧牙,没有松手。军械库将涌入的电能拆分成细密蓝光,强行导进储能核心。
【外部电源接入。】
【储备:89%。】
厄尔穿过火光,一掌拍向她后心。
叶童提前割断电线,借身体僵直向后倒去。掌风擦过头顶,她撞下高台,落地时右踝扭了一下。她撑着电磁刃站起,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蓝痕。
93%。
“你拿我的电,杀我?”厄尔问。
“你的?”叶童看了一眼墙边被吸血致死的奴隶,“你配?”
厄尔消失在她面前。
叶童没有依靠眼睛找人。领域内每一次瞬移都会牵动血灯,左侧红光先暗,攻击便来自左侧;头顶灯光变浓,厄尔就会从上方落下。她此前连血灯闪烁都记在脑子里,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第一次,她避开了咽喉。
第二次,她用桌板挡住后心。
第三次,红光根本没有变化。叶童仍凭前两次的经验向左躲,厄尔却已从正面袭来。对手也在改。
叶童立刻向左侧翻滚,腹部仍被利爪划开一道口子。她摔进舞女遗留的纱幔,刚起身,厄尔又出现在身后。
这次她没有躲。
藏在纱幔里的机械蜘蛛先一步爬满他的后背。
爆炸将两人同时掀飞。叶童用纱幔裹住头脸,仍被碎片割出数道血口。厄尔的礼服破了,背部皮肉焦黑,却在红光中快速愈合。
她从废墟里抬头,看见他脖颈处新肉蠕动的速度,比卡洛斯快了十几倍。
电磁风暴若只有一瞬,未必够她斩首。
必须把他固定在电路节点上。
叶童故意暴露掌心的蓝色纹路,转身跑进通往能源层的侧廊。那里是厄尔力量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整座城堡电流最强的地方。
“想逃?”
厄尔追了上来。
侧廊尽头,升降轨已被她炸断,只剩通往地下的黑井。井壁布满粗大电缆,老鬼正站在最下方,手里握着一根接好的铜线。
叶童攀住井沿,朝下喊:“接电!”
老鬼却没有动。他看着她身后,断腿轮椅缓缓向后挪了半寸。
叶童回头。
厄尔没有追进侧廊。
他站在井底阴影里,一只手按在老鬼头顶,另一只手拿走了冷却阀图纸。
“你找的就是这个?”他问。
他根本没进侧廊,而是用瞬移直接截断了能源层。血色领域沿井壁封死,叶童手里的铜片失去信号。
厄尔撕碎图纸。
“现在,电归谁?”
第8章
厄尔五指收紧,老鬼的头骨发出轻响。
“图纸没了,你还有我。”老鬼疼得五官皱在一起,手却悄悄摸向轮椅底部,“小丫头,阀门在右边,别记错。”
叶童站在井沿,没有再往下跳。
她原以为厄尔会沿侧廊追来,没料到他直接舍弃宴会,用瞬移截断能源层。误判的代价就在眼前:老鬼落入他手里,奎因被隔在顶层,能源炉还差最后一步。
厄尔抬起老鬼的下巴:“你的同伴好像不打算救你。”
“她救过一回。”老鬼说,“够本了。”
他猛地咬碎第二颗金属假牙。
细小钥匙掉进掌心,轮椅底部的维修臂同时弹出,插进身旁控制台。能源炉转速陡升,井壁电缆一根根亮起。
厄尔捏碎了他的右肩。
老鬼惨叫着趴到控制台上,仍用下巴压住转速杆。叶童也在此刻跃下深井,电磁刃切向厄尔后颈。
红光封住刀锋。
厄尔回身一掌打在她腹部,先前被爪划开的伤口彻底撕裂。叶童撞上井壁,眼前发白,仍借着下滑之势抓住电缆,避免直接落进炉心。
“又来送死。”厄尔说。
叶童挂在半空,右手血淋淋地张开。蓝色纹路已经沿掌心爬上手臂,内部核心因连续超负荷而显出轮廓。
“你想要它?”她问。
厄尔果然抬头。
“军械库在这。”她扯开被血浸透的袖口,“杀了我,你什么也拿不到。”
厄尔松开老鬼,向上走来。他踩的不是台阶,而是领域内凝成的血气。每一步都让叶童身上的伤口多流出一股血。
叶童没有退,只将军械库所剩的高爆蜘蛛全部放出去。它们没有扑向厄尔,而是沿井壁爬向不同的电路接口。
厄尔看穿了:“这些玩具碰不到我。”
“嗯。”
叶童割断左手边的安全绳。
她整个人向下坠落,从厄尔身边擦过。厄尔本能地抓向她的手臂,五指正好握住那团蓝色核心纹路。
“抓到了。”他说。
叶童也抓住了他。
“老鬼。”
趴在控制台边的老人用还能动的左手,将铜线插进主插座。
井壁所有蜘蛛同时爆炸。
炸断的不是电缆,而是绝缘外壳。数十股电流沿着裸露铜线窜出,在厄尔、叶童和井水之间形成一张蓝白电网。叶童早把身体缩进绝缘纱幔,厄尔却因握着她的核心,成了最直接的导体。
【外部电能超量接入。】
【储备:100%。】
【具现:微型电磁风暴发生器。】
黑色球体出现在两人之间。
发生器启动需要半秒。叶童前世用过同型装备,知道这半秒里绝不能让它离开目标,否则脉冲会优先涌进周围电缆,把能源炉和人一起烧穿。她用双腿锁住厄尔腰腹,左臂绕到他颈后,姿态不像刺杀,更接近同归于尽。
厄尔一爪撕开她后背,血溅在发生器上。她没有卸力,只把那团核心纹路更深地按进他掌心。
厄尔察觉危险,松手便要瞬移。叶童反手抱住他的手臂,将发生器按进他胸口未愈的烧伤里。
“松手!”厄尔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叶童没松。
电磁风暴在井底炸开。
没有火,只有一圈向外扩散的蓝光。血灯同时熄灭,领域凝成的台阶寸寸碎裂,厄尔身体里的每一束神经都被强电截断。他从半空摔下,撞翻控制台。
叶童也摔在地上,绝缘纱幔被电火烧穿。她试着撑起身体,右臂却不听使唤,只能用膝盖一点点挪向电磁刃。
能源炉的警报响了。
强电也让整层防御失控。上方铁门一道接一道弹开,追赶奎因的卫兵被释放出的蒸汽隔断。奎因没有趁机下楼,他抓起掉落的门禁骨片,把还能活动的血奴全推向排污通道,又亲手关上防火门,将最后两名追兵锁在另一边。
“钥匙!”他朝井底喊,“车还要不要?”
老鬼听见他的声音,抬起下巴朝叶童示意。他们谁都没说撤,撤离路线却已经重新接上。
老鬼从轮椅翻落,半张脸贴着地,右手软绵绵地垂着。他用左手拔出维修臂,再把它卡进冷却阀。
“回水封死了。”他喘了很久才说完整句话,“八分钟,顶多八分钟。”
“钥匙给奎因。”
“排污口,三号车。”老鬼把钥匙咬在嘴里,示意她拿走,“让他开车。”
叶童拿起钥匙,朝井口扔去。上方一只满是血的手接住了。
奎因趴在井沿,半边皮甲已经没了,身后全是追兵尸体。
“收到。”他说,“你们最好给我留一扇门。”
脚步声远去。
叶童终于够到电磁刃。她用刀撑地站起,系统数字从满值迅速下跌,身体的每一处伤都在这时涌回来。
发生器并未消失,而是碎成了几块滚烫的金属。军械库提示它已报废,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具现。叶童弯腰捡起最大的一块,金属灼烧掌心,她却握得更紧。电磁风暴只有这一发,若十秒内杀不掉厄尔,后面不会再有第二个机会。
“上去。”她对老鬼说。
“轮椅废了。”
“爬。”
老鬼看了眼她的腿:“你还不是一样。”
他用左手抓住铁链,真就拖着断腿往上挪。叶童没有扶他。她得把仅剩的力气留给厄尔,老鬼也知道这一点,只将冷却阀的扳手踢到她脚边。
“刀卡住了,就用这个。”
叶童把扳手插进腰后,走向厄尔。
厄尔躺在控制台旁,皮肤下的蓝光还没散尽。
十秒。
老鬼看着炉心读数,嘶哑提醒:“他的手指动了。”
叶童握紧刀柄。
瘫痪只剩最后几秒,而厄尔脖颈上的焦痕已经开始愈合。
第9章
第一秒,叶童斩断厄尔右臂。
刀锋从肘部穿过,焦黑切面封住血管。厄尔没有起身,左手却抓住了她的脚踝。
第二秒,她回刀削断他的手腕,顺势踢开断掌。
第三秒,厄尔脖颈浮起红光,瘫痪正在退去。他盯着叶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肩部肉芽已钻出焦黑皮肤。
“人类……”
叶童一刀刺进他的嘴,将后半句话钉回喉咙。
厄尔偏头咬住刀身,颈部肌肉骤然收紧。高频震动的蓝刃竟被他卡住一瞬。他腰腹同时发力,拖着断臂从地上撞起,将叶童顶向过热的炉壁。
叶童松手,炉壁灼穿她背后的纱幔。
厄尔张嘴咬来,断裂牙床挂着碎肉。他没有恢复全部力量,便干脆用头撞,用肩压,用残余血气把井底封成一口狭窄棺材。
叶童退到控制台前,再无路可退。
第四秒,老鬼摇着轮椅撞向厄尔膝弯。
轮椅散了架,老人滚到一边。这一下只让厄尔晃了晃,他却低头了。
叶童拔下控制台裸露的铜线,抽在他脸上。
电弧炸开,厄尔刚恢复的左眼再次失明。她接住从半空落下的电磁刃,刀柄在掌中转了半圈,由刺改为切。
第五秒,蓝刃划开他的左膝。
厄尔跪下,断腕撑地,后背第一次完全暴露。
叶童踩上他的脊背,双手握刀。她右臂仍使不出全力,便将刀柄压在肩窝,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下送。
刀刃切入后颈,卡在第一块颈骨。
厄尔咆哮着挺直腰背,将她掀翻。他颈侧露出半边伤口,血肉疯长,正要把蓝刃包进骨头里。
第六秒,井口落下一根铁链。
奎因站在上方,铁链另一端系着卡洛斯的重剑。他没有喊叶童让开,只把重剑当钟摆掷下,准确砸中厄尔受伤的后脑。
厄尔向前扑倒。
叶童翻身追上去,在重剑弹起前踩住剑身,再借这点高度拔刀、横切。
第七秒,颈骨断开。
厄尔的头落进冷却槽,冷水腾起一团暗红蒸汽。无头身体还向她爬了半步,随后撞上控制台,彻底不动。
井底只剩能源炉的轰鸣。
叶童单膝跪地,刀尖插进石缝,才没有跟着倒下。她看着那具尸体,直到系统确认高阶生命反应消失,才伸手捞出血淋淋的头颅。
【检测到领主级核心。】
【回收将解除城堡血脉控制。】
“收。”
暗红晶体从头颅内升起,没入她掌心。井壁上的血纹随之暗下去,远处传来牢门开启的巨响。那些由厄尔血脉维持的锁,同时失效了。
【储备:83%。】
【检测到核心污染,身体机能修复中止。】
核心入体的同时,叶童听见了许多重叠的呓语。那是厄尔用血脉锁住的人类与下位血族,有人在牢里哭,有人正跪在宴会厅求饶,也有遥远的北境贵族从睡梦中惊醒。她只听了半秒便切断连接。军械库能回收能量,不代表她要接过厄尔那套枷锁。
掌心那枚领主印记随之碎裂。她不再能随意操控血纹,却也不需要。
叶童关掉提示。她现在不需要恢复,只需要离开。
老鬼趴在地上笑,笑着笑着呛出一口血:“头呢?拎起来给我看看。”
叶童把头颅提到他面前。
老鬼用左手碰了碰厄尔焦黑的银发,没再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沾满机油的布,仔细擦去控制台上的血,仿佛那里还摆着五十年前没做完的机器。
“还有六分钟。”叶童说。
“够看烟花了。”
奎因沿铁链滑下,先把老鬼背起来,又看了眼叶童:“你能走?”
“能。”
“说谎也算能?”
“闭嘴,带路。”
三人回到宴会厅时,厅内已经换了一番景象。血灯全灭,贵族失去领域庇护,正与挣脱锁链的血奴混战。石头握着一把断剑守在货道口,断臂处重新捆了布条,身后聚着二十多个逃出来的人。
厄尔的头颅被叶童扔上高台,滚过那张摆满血酒的长桌。
争吵和哭喊一点点停了。
一名老贵族最先扑向叶童:“没有领主,北境所有血族都会来!你放出了更大的灾——”
电磁刃扫过,他的脑袋停在另一只金杯里。
“还有谁要替他守城?”叶童问。
没人上前。
她抬手引爆宴会厅承重点的残余蜘蛛。石柱内部接连闷响,穹顶裂开,尘土落在那些华丽礼服上。血族贵族终于争先恐后地逃向侧门,途中彼此推搡,再没人维持宴会上的优雅。
“货道只能再走三分钟。”奎因提醒。
叶童点头:“开门,愿意走的跟上。”
石头立刻带人推开暗门。老鬼伏在奎因背上,给每个经过的人指同一条路:“别上主梯,下两层,见绿管往左!”
人群里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不敢动。她认得叶童,囚车里就坐在斜对面,那时叶童杀人,她曾把孩子紧紧按进怀里。此刻她看着高台上的头颅,又看看叶童满身是血的样子,仍向后退了半步。
叶童没有安慰,只将门禁骨片扔给她:“西侧血库还锁着,拿这个去开。别走主廊。”
女人接住骨片,抱紧孩子,第一个走进暗门。其余人也跟着动了。叶童对他们没有恩义可讲,一道能走的门已经足够。
叶童留在最后。她从厄尔的无头尸体上扯下领主印章,又拿走军械库的钥匙册。经过高台时,她停了半步,将那壶没倒完的血酒踢进火里。
火沿桌布烧起,吞掉丁字十七的贡品名册。
头顶再次坍塌,一块巨石封住来路。
老鬼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册:“三号排污口外有辆六轮维修车,能装十个人。”
奎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多名幸存者。
叶童也回头看了看。
“车顶能坐。”她说,“开快点。”
远处装甲车引擎已经响起,排污口的铁闸却在此刻落下。闸门外,最后几名血魂骑士正举矛等他们。
军械库只剩一次高强度兑换的余地。
第10章
排污口的铁闸落下前,奎因把重剑塞进了门轨。
剑身被压弯,闸门离地仍有三尺。老鬼从他背上滑下来,拖着伤肩爬到控制箱旁,只看了一眼便骂道:“线路烧死了,得手动抬。”
叶童把钥匙册丢给石头:“绿色铜牌,三号车。先带人上去。”
“外面有骑士。”
“所以走快点。”
石头带幸存者钻进窄门。奎因和老鬼一起扳动闸门绞盘,铁链绷直,弯剑发出将断未断的颤音。
叶童独自走到通道口。
五名血魂骑士排成一线,绿火灯笼挂在为首者的矛尖。灯光照进通道,最后两名血奴顿时僵住,瞳孔里浮出细小红线。
叶童扯下墙上的黑布,盖住灯笼照来的方向,再将厄尔的核心握在掌心。
【剩余可兑换额度:一次。】
她没有选重甲,也没有选炸塌整条通道的高爆弹。
【具现:电磁强化六管机枪。】
黑色枪身落入双臂,沉重后坐力让她尚未站稳便向后滑了半步。这具身体扛不住连续射击,她便把枪架在重剑剑柄上,用弯剑和铁闸做支架。
为首骑士催动骨马:“领主已死,夺回首级者,可继承北境!”
叶童扣下扳机。
第一轮子弹击碎绿灯,第二轮扫断骨马前腿,第三轮才打向骑士。电磁弹穿透血甲,在伤口里连续放电。五名骑士的血气彼此相连,第一名倒下时,后面四人也同时痉挛。
她只打了七秒。
枪管过热,虎口裂开,残余电能归零。叶童扔下枪,捡起死去骑士的短刀走近。为首骑士还没死透,手指刚摸到腰间号角,她便斩下他的手掌。
“北境没有继承者了。”
刀刃落下。
铁闸后,绞盘终于转过最后一格。奎因一脚踹开铁门,驾驶装甲维修车从坡道冲下,车尾坐着挤在一起的幸存者。石头趴在车顶,用长矛挑开路边残骸。
叶童抓住车门,翻身上了副驾驶。
“走。”
奎因没有立刻踩死油门:“电没了?”
“嗯。”
“刀也没了?”
叶童低头。电磁刃因储能不足,已经缩成掌心一道暗纹。
奎因忽然笑出声,笑得差点撞上石柱:“你也会没招。”
“再笑,你下去跑。”
他闭了嘴,将油门踩到底。
三号排污口通向外堡后方,不必经过已经坍塌的吊桥。老鬼却坚持让奎因绕到控制塔下,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一根铜线接上旧开关。
“你干什么?”奎因问。
“吊桥不抬,城堡里其他人怎么出来?”
“先管我们自己!”
“扳手给我。”
叶童把工具递过去。老鬼咬着铜线,单手接完最后两个接口。外堡吊桥在他们身后缓缓抬起,又一批人类杂役和受伤反抗军从侧门涌出,沿荒路四散。
奎因没再催,只把车身横过来,替他们挡住塔楼射来的箭。
城堡地基下的轰鸣越来越密。
老鬼接完线,看了一眼怀表:“还有二十秒。”
“坐稳。”奎因说。
装甲车冲上荒坡。第一股气浪先掀掉车尾铁板,随后白光越过车身,将荒原照得没有一处阴影。爆炸声迟了片刻才追上来,车内所有人都伏低了头。
能源炉从地下烧穿主堡,高台、宴会厅与四盏血灯一起陷进火里。外墙向内折叠,黑色塔楼接连折断。最后升起的是一团混着血雾的烟尘,厄尔的旗帜在顶端烧了许久,才随旗杆倒下。
奎因驶出数里,才慢慢松开油门。
没有人欢呼。车顶有人抱着死去的同伴,有人盯着手上断开的镣铐。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坐在最后排,孩子已经睡着,手里还攥着从宴会上带出来的一颗浆果。女人问石头到了南方是否还要缴血税,石头没有替叶童许诺,只说那里先要有墙,墙后得有电,有电才能守住水井。
叶童听着,把这些话记进基地清单。武器只是第一层,净水、药物和能让伤员躺下的床都得补。她又添上种子、燃料和学堂,写到学堂时停了一下,没有划掉。车里这些孩子若只学会辨认血族和更换弹匣,基地修得再厚,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囚车。
她前世只负责摧毁目标,如今要留下的东西却比炸毁一座城堡麻烦得多。
老鬼靠在弹药箱上,左手攥着那枚已经没用的转速阀,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痕。
他哭了一会儿,忽然把阀门扔给叶童:“留个纪念。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
叶童接住,收进军械库:“先修你的肩膀。”
“还得修腿。”
“嗯。”
老鬼闭上眼,终于睡过去。
天亮前,奎因在一处背风坡停车。幸存者们分食从哨所带出的黑面包,石头用破布擦掉装甲车门的蝙蝠家徽,又蘸着机油画上一柄扳手。
奎因靠在车边,问叶童:“南方营地还在。去了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他没说营地如今只剩不到两百人,也没提上次伏击失败后,有人会把他当罪人。
叶童却从那张旧地图上看出了端倪:奎因标注水源和暗道的笔迹很细,唯独营地外侧的防线改了又改,最外层几乎贴着居住区。
“你出来很久,回去未必轻松。”她说。
奎因摸着车门上的新划痕:“总比让你一个人去占地方强。我熟那里,也知道谁欠我命。”
“没人欠你。”叶童说,“活着回去的人也不欠。”
奎因捏着地图边缘,好一会儿才点头:“那你别把我的营地占了。”
“找电,找铁,修墙。”
“然后?”
叶童掌心浮出新的蓝色界面。厄尔核心中的污染已经被军械库隔离,残余能量只够开启下一层目录,连一把刀都换不出来。
【三级权限:基地防御模块。】
【待解锁:移动炮台、单兵飞行装甲、微型核能打击。】
她翻到基地防御图,将荒原地图铺在车盖上。厄尔领地以南,有三处血族城堡,也有两片旧时代工业废墟。
“先建基地。”她在工业废墟上画了个圈,“再让他们来收血税。”
奎因看懂了:“你要把战场放在我们家门口?”
“门口有炮。”
“行。”他拿起笔,在圈外补上水源和赤沙沟,“营地的人未必服你。”
叶童折起地图:“你服吗?”
奎因看了看她,又看看车里熟睡的幸存者,没有答这句。他拿走地图,转身去叫醒该换岗的人。
晨风卷着沙掠过荒原。石头把画好扳手的门板挂正,装甲车再次启动,车斗里多了几个从城堡追出来的人。
叶童坐在副驾驶,肩膀抵着车门,终于允许自己睡一会儿。
身后,旧城堡只剩一道烟柱。
前方没有安全的地方,她就亲手建一个。
车门上的扳手标记被晨光照亮,油漆未干,沿铁皮滑下一道歪线。石头伸手要擦,叶童拦住了。
“留着。”她说。
第一块招牌不必漂亮,能让人认得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