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日的戏台刚搭起来,柳红绡隔着半条街叫了我一声乳名。
全镇知道我叫顾元,只有我娘和一个早该退亲的姑娘,叫我元子。
我正给最后一张脸谱描眼,她把一纸旧婚书塞进面具里,低声说:“别摘。你爹当年藏进去的那张脸,今晚还要上台。”
戏台上明明只排了两个人,帘子后却传来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第一章 叫破乳名的社日
青石镇的水台挑在柳河弯子最深的水面上,生杉木桩子打进黑泥三丈,搭起两层通透的戏台。
三月十九是春社。天阴得像浸了冷生漆的麻布,河风顺着水面刮过来,卷着湿漉漉的水腥与岸边炸馓子的滚油味,直往领口钻。两岸黑压压全是看热闹的街坊,不论男女老少,脸上全扣着彩绘的脸壳子——有朱红脸的关公、青面獠牙的夜叉、白鼻梁的丑角,也有乡下木匠随手削的柳木瓜皮脸。
镇上有条本处戏班虚构传下的旧规矩:社日一开锣,面具扣上脸,街坊邻舍便都不许认那皮壳下的人是谁。哪怕是昨夜拌了嘴的夫妻、街头撞见的债主,只要隔着面具,就得当面装聋作哑,免得把家里的鸡零狗碎带进敬神酬春的社戏里。若有人管不住嘴,当众叫破了哪个街坊的乳名小字,就得自认晦气,掏出铜板给戏班后台的神龛点上一盏菜籽油长明灯,一直点到二更散戏。
这规矩全镇老小都守着,偏偏在这声铜锣刚响时,有人破了例。
“元子!”
那嗓音极脆、极稳,透着一股硬生生的冷意,顺着河风扎进了我的耳朵。
我握狼毫笔的手猛地一颤,饱蘸银朱的笔尖在“劈山雷公”左眼眶上拉出一道狰狞血痕。
我没回头,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硬把那句险些脱口的应答咽回肚里。
我是顾元。城隍庙后巷“顾记巧面”作坊,如今就剩我一人撑着。五年前我爹顾成峰咽了气,留下一间下雨漏风的祖屋,还有赵记钱庄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的四十块现洋借据。
为了保住祖产,七天前我接了戏班掌事徐三爷的一桩急活。戏班库房里积压着一百二十张五年前水汛落下的粗胚旧面具,徐三爷借口今年社戏手头紧、旧胚省料,逼我在七天内全部重新刮灰、裱粗夏布、覆生漆、彩绘上金,翻新交付。只要在今晚戏台开锣前全数交清,就能拿到徐三爷签了私印的领款条子,赶在二更前送到钱庄冲抵欠账。要是在二更前差了一张,或者误了时辰,钱庄那帮泼皮就会用生铁钉死铺门,把我爹传下来的上百把雕刀和阴沉木模子全扔进柳河里。
这个节骨眼上,谁叫我我都不能搭理。
更何况叫我的是“元子”。
整个青石镇,晓得我这乳名的,除了早死在我十岁那年的娘,就只有河口镇柳木匠那个定过娃娃亲的闺女。八年前柳家搬离青石镇,从此断了信音。半个月前,我托摇橹的船夫送去一封退亲信,写得明明白白:顾家家徒四壁还背着烂债,旧约趁早作废,若要退得干干净净,社日当天水台边当面撕了旧庚帖,各奔生路。
她没在岸边等我,竟然直接钻进了后台台口的过道。
一双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从我肩膀后侧探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叠成四方的发黄桑皮纸,擦着我的耳根,“啪”的一声塞进了我膝头抱着的雷公面具里。
“别摘。”
柳红绡贴得很近,单薄的蓝布棉袄带着河风的潮气。她脸上扣着半张青竹篾编的狐狸面,遮住了额头与鼻骨,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凌厉如刀的眼睛,下唇被咬得泛出一道白痕。
“你爹当年藏进去的那张脸,今晚还要上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钝刀在硬木上狠狠刮了一下。
我后颈皮发麻,低头看向怀里的雷公面。
那张折起的桑皮纸被顶在面具内衬的鼻梁窝里,纸缝边缘露出一截朱砂小楷,那正是我顾家早年立下的婚书起头。而在婚书底下,面具内侧本该被生漆抹得平整的光滑木胎上,竟隐隐透出一层凸起的怪异硬棱。
这批面具虽是五年前积压的旧胎翻新,但内层的生漆与糊布是我亲手逐一平整过的。为了赶在七天内交工,我连轴转了七天七夜没合眼,前几天打磨内衬时明明平整如镜。
唯独三天前夜里,徐三爷提来一罐子所谓“开光压胜”的暗红膏泥,硬逼我用戏班的铜戳子在一百二十张面具内侧的鼻梁窝里各盖上一方大印。那膏泥混了烈性石膏与生石灰水,吸饱了河面上的潮气,表层的旧漆肉骤然收缩内陷,硬生生将深埋在夹层底胎里的硬棱,逼得凸出了皮壳!
顾记面具有个传了三代的规矩:凡经顾家人手做出的面具,内衬鼻梁处都反向挑出三道浅槽,叫“平头三吉”,戴在脸上既不磨肉皮,透气也顺。
可我现在指尖顺着鼻梁窝摸进去,摸到的根本不是三道平顺的浅槽。
那是密密麻麻、如同老树根纠缠交错的反向刻痕!底下的硬芯隔着收缩发皱的薄生漆,摸在手里竟是一张双眼深陷、颧骨凸起、嘴角向下耷拉的瘦长死人脸轮廓!而在额骨正中,还反向挑着一道刀痕断茬,那正是我爹独门的“折角回刀”法!
这批五年前积压在戏班水仓底下的旧桐木面具内衬里,竟然被人暗中垫入了一层刻着人脸死相的硬胎!
还没等我把手从雷公面里拔出来,头顶搭着的粗蓝布幕帘后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笃。笃。笃。”
那是厚底桐木屐踩在生杉木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滞重拖沓,左脚落地时极重,右脚却像在板子上硬生生擦过去。
可今儿水台开场戏排的是《雷公斩旱魃》,一共就两个角儿。扮旱魃的武生还在西角就着冷水吞面饼,扮雷公的老生金玉福正坐在我斜对面的穿衣镜前描白粉,戏靴都好端端摆在脚边。
帘子后面,怎么会有人踩着木屐走动?
而且那拖沓缓慢、左重右轻的步子,分明跟我那瘸了左腿的亲爹死前走夜路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二章 压在箱底的旧约
“听见了吧?”柳红绡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吐出来,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耳根上,激起一层栗粒。
我猛地合拢五指,将那张塞着婚书的雷公面死死扣在掌心,另一只手抓起案上的半寸平头刮刀,霍然站起身来。
身后的金玉福正对镜勾眼角,被我带翻了脚边的水碗,“哎哟”叫了一声:“元子,毛手毛脚的,仔细徐三爷出来瞧见扣你的出箱银子!”
我没搭理金玉福,一把攥住柳红绡纤细的手腕,扯着她大步闪进了水台背风处的栈桥拐角。
栈桥底下就是打着漩涡的柳河水,黄泥汤子泛着腥沫,撞在粗黑的木桩上。外头的锣鼓声一阵响过一阵,谁也没往这狭窄阴暗的跳板缝里瞧。
“柳红绡,你疯了?”我反手将她抵在生杉木板壁上,压低嗓门,“社日开锣,你当街叫破我乳名,存心让我被徐三爷拿捏?你塞张旧纸进来,扯上我死去的爹,到底要干什么?年前我托人送去的信,你没收到?”
柳红绡一把甩开我的手,扯下脸上的青竹篾狐狸面。
面具底下是一张清瘦白净的脸,眼窝微陷,额角有一道极淡的浅褐疤痕。八年不见,当年那个替我递刨花的小丫头,如今眉宇间全是一股刀刻般的冷厉。
“退亲信我收到了。”柳红绡死死盯着我,从蓝布夹袄里掏出一截折叠齐整的蓝印花布包袱,里面露出半角发黄的账本,“但我爹没死在河口镇。五天前他在省城的大车店咽气,合眼前拉着我的手,把这张婚书交给我,留了一句话——‘当年徐三要面具拓死人骨相,顾师傅宁死不从,把字刻在夹心硬木里沉了仓’。”
我心头狂跳:“什么拓死人骨相?”
“五年前柳河水汛,官府拨下三千块大洋修堤款,戏班受托代管,一夜之间全没了。外头都说是我爹和你爹合伙卷了银元潜逃,你爹跳了河,我爹逃去了北省。”柳红绡眼圈泛红,眼泪硬是没落下一滴,“可我爹在省城拉了五年洋车,临死连买薄皮棺材的四块大洋都凑不齐!顾元,他们要是真吞了官款,你至于欠赵记钱庄四十块现洋的重利?我爹至于活活咳死在烂棉絮堆里?”
冷风从水桥底下的木桩缝隙里倒灌上来,刮得我单褂猎猎作响。
这桩旧案是压在青石镇街坊喉咙里五年的硬刺。当年戏班账房起火烧成黑炭,我爹尸首在下游捞出,满镇都在唾骂老手艺人黑心吞钱换了金条。这五年我低头给人修补碎脸谱,就是为了还清钱庄欠账,赎回官府查封的木模。
“我爹没吞过昧心钱。”我声音沙哑,“可这跟今晚的面具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三天前应募进了戏班做外账。”柳红绡朝前跨了半步,“老账房害了眼疾,徐三爷让我抄旧底册。我昨夜偷偷翻了箱底,五年前三月十九——就是你爹出事那天,戏班前头的大账少了一整页,后头支用项里却多出一笔‘定做生桐木面具一百二十张’开销,领银子的私印盖的是徐三自己的私章‘枕石老人’!”
她指着我怀里的雷公面,声音急促如连珠:“当年徐三爷私吞修堤款,怕省里派来的魏督运核账,便设局害死了督运官,逼迫你爹用最硬的铁梨木雕刻死者骨相做假面具偷梁换柱!你爹不肯,徐三就把这批铁木暗胎扣在水仓铁皮箱里,对外谎称是你爹畏罪跳河!七天前徐三听说省里要重派巡查官查账,他做贼心虚,才把在水仓烂了五年的旧胚翻出来交给你赶工翻新,实际上是要用新鲜生漆把底下的铁木死相蒙住,装箱运往外省销尸灭迹!”
“什么?!”我倒吸一口凉气,手背青筋暴起。
难怪三天前徐三爷要急匆匆带着暗红膏泥来强印“开光”!他不是怕鬼抢脸,他是怕新上的生漆遮盖不严,想用石灰药膏把底层旧木彻底咬死。但他没料到水台湿气反冲,拔紧了漆皮,反倒让旧木暗纹彻底凸了出来!
还没等我回话,栈桥那头的湿泥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我和柳红绡同时转过脸去。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老人,正撑着一柄黄油布伞,悄无声息地立在老柳树的青灰阴影底下。那老人颌下留着几绺山羊胡,手里捏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旱烟袋,烟锅子里有一点暗红火星。
青石镇没有这么一号老街坊,但我认得他挂在长衫纽扣上的平头小铜钱。
城西“红尘契局”的闻九川闻先生。
半个月前我托人送退亲信,按老辈规矩,跨省销旧庚帖须在契局立个存根。闻先生当时收了我两角碎银,落了个朱砂印,别的话一句都没多问。
“闻先生?”我横跨半步,将柳红绡挡在身后。
闻九川缓缓喷出一口青白烟气,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淡红笺纸,纸面上写着正楷朱批,正当中穿压着一根细如春蚕吐丝的朱红细线。
“顾小匠人,”闻九川声音平淡,“退亲的底册在老朽案头上压着。按契局规矩,旧契退换须得两造当面递回凭证。你怀里的桑皮婚书既然见了天日,这纸验看的凭条,顺道交到你手上。”
淡红笺纸折角处写着:婚契有凭,红线有债。
纸笺递到面前的一瞬,我怀里贴肉放着的桑皮婚书微微发紧,像是隔着粗布传来一丝极轻的温热,随即便归于沉寂。红笺里的红线只是平展了半分,没有燃起烟气,也没有崩断。
“旧契要不要撕,全看你们活人当面怎么定。”闻九川收了烟袋,“只是戏台下的浑水深得很,脚踩进去了,想全身而退可不容易。”
说完,他把红笺递到我手里,撑着油伞转身走入人群,眨眼便隐没在面具人堆里。
柳红绡脸色微白:“那是……红尘契局的人?”
“是个专管旧约文书的看契人。”我咬紧牙关,把婚书重新压平,连同红笺一道塞回内衫贴胸暗袋,“柳红绡,我爹没当过贼,顾家的招牌也不能被生漆泡烂。徐三锁旧底册的地方,你摸清了?”
柳红绡急促道:“后水仓有两把大锁,平时进不去。但再过半刻钟正戏开锣,徐三爷必定要在后台查验这一百二十张面具,那是唯一能让他把账底露出来的当口!”
第三章 舍命挑暗胎
我和柳红绡一前一后穿过水台下方的阴暗跳板,钻回了锣鼓喧天的后台。
狭窄逼仄的后台棚子里到处都是抹油彩的汉子,浓重的松香水与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几个扮阴兵的龙套排成一列,正往脸上套着青面獠牙的木壳子。
戏班掌事徐三爷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当中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锃亮铁胆,三角眼精光四射,冷冷盯着我们。
“顾元,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徐三爷停下铁胆,脸色阴沉,“全班子就等你的雷公面下锅!四十块大洋的结款条子老子都给你开好了,要是耽误了吉时,仔细赵记钱庄明早去封你的铺板,把你爹留下的破烂全当柴火烧了!”
我把两只沉甸甸的竹箩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三爷急什么。”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顾记的手艺向来是验一张收一张的钱。刚才在栈桥上水气大,我瞧着这最后一张雷公面内衬生漆泛白,特意又拿刮刀顺了一遍。”
徐三爷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挤出满脸横肉的假笑,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元子啊,”徐三爷声音压得极低,透着黏腻的亲近,“在这青石镇上三爷待你可不薄。你爹走得早,这五年要是没有三爷照顾,你早让人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从袖笼里掏出一张硬挺的飞鹰银票,在指尖抖了抖。
“这里不仅有你那四十块现洋的条子,还有一张赵记钱庄的免息结案公据。”徐三爷将字据推到我胸前,三角眼眯成缝,“只要你点个头,今晚这批面具交割完,你欠钱庄的债一笔勾销,顾记那两间祖传门面稳稳当当还是你的。往后青石镇三节两寿的面具营生,三爷全包给你。”
我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纸页,呼吸微微一沉。
四十块大洋。那是悬在我头顶整整五年的一把钢刀。只要我接过这张条子,退亲信撕了,铺子保住了,我就能安稳做回体面的小木匠。
“三爷向来不做折本买卖,要我拿什么换?”我问。
徐三爷皮笑肉不笑地朝柳红绡指了指:“第一,这姓柳的丫头手脚不干净,偷翻了内仓底单,你别管她的闲事,待会儿散了戏由我的人把她送出青石镇;第二,你爹当年留下的那套‘连理平头’阴沉木母模,你今晚回去就给我送来;第三……今晚这一百二十张面具戏唱完了直接封进铁皮箱走旱路,无论谁来打听,你都得咬死了——这是你今年开春新砍的新木新胎,内衬光滑平整,半点旧夹层都没有!”
徐三爷的条件,字字切在我的命门上。
他给了一条生路。只要我装作聋子,把柳红绡推开,帮他遮掩暗藏死相的旧胎,认下我爹五年前“畏罪跳河”的贼名。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雷公面。内衬里那反向凸起的怪异轮廓正硌着我的掌心。那险峻的刀痕,就像我爹当年握着我的手、在昏暗油灯下一步步推刀留下的触感。
“顾元,你愣着干什么?”柳红绡的声音猛地砸了过来。她手里的厚算盘“啪”的一声拍在戏案上,“三爷把免债条子开得这么利索,怎么不敢把五年前修堤的三千块大洋总账摆出来?当年戏班大账少了一整页,后头支用项里多出的一百二十张面具开销,盖的到底是顾师傅的印,还是你枕石老人的章?!”
后台几个抹油彩的武生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
徐三爷脸色阴森如鬼:“柳红绡,老子留你活路你存心找死!”
他猛地盯住我,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梁骨:“顾元!老子最后问你一句,这银票和免债条子,你接,还是不接?!”
全棚死寂。
河水撞击木桩的声响在跳板底下轰鸣,前台开场铜锣已经敲响了第一声。
只要接下,我就能活。可我爹在河底泡烂的骨头就得永世顶着贼名,柳木匠就真成了一条野鬼,柳红绡今晚就会被沉进柳河!
我去他娘的现洋!
“三爷,”我迎着他嗜血的眼珠冷笑,“顾记的刀,向来只雕神佛,不雕棺材板。”
话音未落,我右手在后腰猛然一抹,半寸平头白钢雕刀脱鞘而出,拉出一道耀眼雪芒!
徐三爷变色:“你干什么?!”
我左手死死扣住雷公面下颌,平头刀尖找准暗棱边缘,手腕爆发出全身蛮力,迎着新上的生漆硬皮狠狠一豁!
“哧啦——!”
生漆外皮被挑飞半寸,木屑四溅!
油灯通明的光亮瞬间照透内衬深处——生桐木油灰底下,赫然露出五年前水汛时泡得发黑、青灰如铁的坚硬旧木胎!
“各位睁眼瞧瞧!”我举起露出黑木硬芯的面具厉声暴喝,“这根本不是今年新打的面具!这是五年前水仓积压的旧铁梨木!徐三前天送来暗红膏泥硬逼我盖印,是要借石膏催紧生漆彻底咬死旧夹层!他逼我爹雕死人骨相不成,如今又想借我的手给旧案封棺!”
满棚哗然!
“小畜生,你找死!”
徐三爷彻底疯了。他右手猛地往袖管深处一抽,掏出一柄乌沉沉的六响转轮短枪!
“咔哒!”
撞针拉开,冰凉坚硬的枪口带着刺骨的杀气,硬生生顶在了我的眉心正中!
第四章 烂漆下的活死人
枪口的铁锈与机油味直冲我的鼻腔。
冰凉的枪管死死压在我的眉心骨上,徐三爷那张肥肉乱颤的脸上青筋暴凸,食指已经将扳机压下去半格。
“顾元,你当真以为老子不敢在水台上放响枪?”徐三爷的声音压成了一条阴冷的毒线,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棚子外头是上千看客,锣鼓敲得震天响,老子一枪崩了你,再把这灯油往地上一泼,就说后台走了火!你看台底下那些泥腿子,是信老子这个戏班掌事,还是信你这个跳河贼人的孽种!”
“三爷,你开枪试试。”
柳红绡清脆的声音在枪口下没有半分发颤。
她手里的厚算盘猛地一侧,冰凉沉重的铁包角直接贴上了徐三爷的后颈皮:“戏班的大铜锣敲在头通,前头巡防队的两个排长就坐在水台头排吃茶。枪声一响,前台翻了幔子,你兜里还没来得及换成金条的免债底据,全得飘进柳河里!”
徐三爷后颈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眼角的三角缝狠狠斜向柳红绡,持枪的手腕因为暴怒与惊疑而剧烈颤抖。
就在他心神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同一刹那,水台后水仓那两扇原本挂着粗铜锁的厚杉木门板,突然爆出一声沉闷可怖的撞击!
“咚!”
那不是人在推门,而是整面身躯裹挟着绝望与沉重的烂木,硬生生砸在门扇上!
紧接着,那个自开锣起便若隐若现的拖沓脚步声,伴随着粗铁链擦过生杉木跳板的尖锐刮擦声,在薄薄的木门后狂暴地响了起来!
“笃。笃。笃。哗啦——”
左脚沉重落地,右脚擦板拖行。
这声音透过木板缝隙砸进后台,整个戏棚里剩下的几个武生和老角儿全僵住了。
“水……水仓里锁着什么?!”金玉福吓得面色如纸,手里抓着的白粉盒子掉在脚背上,摔出一团惨白的烟尘。
徐三爷的瞳孔在这一瞬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原本抵在我眉心的枪口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闷哼:“不可能……铁链锁在底梁上,药水喂了三年,他怎么可能挣得开……”
就是这一抖!
我没有半分犹豫,祖传木工桩步向下一沉,左肩猛地向上一顶,硬生生撞开徐三爷持枪的右手肘弯!
右手握着的半寸平头白钢雕刀借着转身之势,刀背狠狠拍在徐三爷的虎口上!
“啪!”
剧痛之下,徐三爷五指一松,六响转轮枪脱手砸落在满地刨花木屑里。
还没等他扑地抢枪,后水仓的门板“咔嚓”一声从当中裂开一道大缝,整扇被潮气泡糟的杉木门伴随着生锈的铁合页,轰然倒塌!
一股浓烈刺鼻的水腥恶臭混杂着苦杏仁的古怪气味,如同开闸的烂泥浆,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后台。
从水仓破门里滚爬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水鬼阴魂。
那是一个裹着霉烂麻袋片、枯瘦如柴的活人。
他浑身挂满了柳河底捞上来的发黑水草与污泥,手腕与脚踝上各锁着一截碗口粗的熟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原本该钉在水仓吃水的硬木梁上,此刻却连带着两枚被生生拔出来的生铁倒钩,在跳板上拖出一道道深黑刺目的水痕。
最让全场倒吸冷气的是他的头脸。
他的头上死死套着一张残破不堪的青面独角鬼脸壳。那张面具的生漆早已在水汽与药泥的浸泡下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浸透了黑膏的木胎;而面具内衬的硬棱边缘,竟硬生生勒进了他干瘪溃烂的皮肉里,脓血与暗红的木料长在一起,随着他急促的喘息,面具下颌处不断淌下黏稠发黑的脓水。
“鬼……真是水鬼找替身啊!”
后台几个年轻的杂工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再也顾不得徐三爷平日的淫威,连滚带爬地撕开后侧的竹帘,一头扎进了岸边的泥水里。
徐三爷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肥胖的身躯贴着杉木立柱滑倒,嘴唇青紫,语无伦次:“陈老拐……你……你没死在河底下……”
苦杏仁味。
生乌头配上劣质水银粉的苦杏仁味!
我爹生前每次修补水船时最痛恨的下作防蛀药水,顺着潮热的气流直往我鼻孔里钻。
“他不是水鬼!”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里的平头雕刀在掌心一翻,刃口紧贴着那人右侧肋下崩紧的熟牛皮绳猛地一旋!
“哧啦!”
浸透了药油的牛皮绳应声而断。
那是徐三爷用来在水仓外侧操控暗锁的引线。没了这根绳子的死勒,陈老拐整个人重重扑在湿跳板上,脸上的破烂木壳“当啷”一声磕在戏案脚边,碎成两半脱落下来。
那根本是一张被毒药彻底毁掉的活人脸孔!
两腮的皮肉大半烂尽,露出发黑的牙床,舌头肿胀发紫,只剩下半截烂肉在嘴里打颤。五年前在青石镇码头上扛大包、替戏班跑水路脚行的大汉陈老拐,如今竟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副裹着烂皮的枯骨!
他残缺的手指死死抓着我的裤管,指甲缝里全是从木梁上抠下来的木刺与血痂,大张着嘴,拼尽全力从烂喉咙里挤出一阵如破风箱般的“嗬嗬”悲鸣。
每叫一声,他的左手便拼命抬起来,颤抖着指向太师椅后面那个半人高的铁皮箱子。
“陈叔……”我眼眶发烫,喉咙像被生生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木屑。
五年前柳河发水汛,戏班对外放话说陈老拐贪财误事,和我爹一起在翻船时淹死在下游芦苇荡里。全镇人都以为他早已烂成了河泥,谁能想到,这五年里,他竟像条见不得光的恶犬,被徐三爷用铁链和生乌头软禁在戏台底下的水仓暗格里!
“顾元,看箱子!”柳红绡猛地喊了一声。
徐三爷趁着众人惊魂未定的当口,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向了那个铁皮箱。他怀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一柄剔骨牛角尖刀,左手抓起案头的一桶生桐油,发了疯似地往箱盖上泼浇!
“烧了……全给老子烧了!”徐三爷面目狰狞,狂乱地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只要没了底账和模具,老子就是青石镇的掌事!你们几个空口白牙的贱民,能耐老子何?!”
第五章 逆刀连理骨
火折子拔开,一星赤红的火苗眼看就要落进泼满生桐油的箱面上!
柳红绡的身影在这一刹那动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尖叫,反而迎着刺鼻的油气,猛地抓起戏案上那尊用来供奉戏神的大铜香炉,合着满腔的悲愤,双手抡圆了朝着徐三爷持火折子的手腕狠狠砸去!
“铛——!”
两斤半重的生铜香炉结结实实砸在徐三爷的手腕骨上。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在棚子里炸开,徐三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火折子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落在湿漉漉的水跳板上,被河水一浸,“哧”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熄灭了。
可徐三爷也彻底被逼成了疯兽。
他断了右腕,左手握着的剔骨尖刀却借着身子栽倒的蛮劲,自下而上,毒蛇出洞般朝着柳红绡的腹部狠狠挑刺过去!
这一刀阴狠歹毒,带着必死的搏命力道,刀锋破风发出凄厉的尖啸!
柳红绡刚扔完香炉,脚下踩着油污与湿泥,身形前倾,根本来不及回撤!
“红绡!”
我胸膛里的热血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
没有犹豫,没有闪避,五年来在木工作坊里千锤百炼的身法与力道,在这一刻化作了本能。我下盘的木工桩步如生根大树般拧转,整个人横身切入两人之间,左手将柳红绡纤细的肩膀死死往后一揽,右手抓起那张刚被我挑开硬芯的雷公面,迎着迎面刺来的雪亮刀光,暴撞而上!
“噗嗤!”
千锤百炼的剔骨牛角刀锋锐无比,带着徐三爷全身下坠的狂力,硬生生贯穿了半寸厚的桐木面具!
外层的桐木彩绘碎裂翻卷,刀尖撕碎了裱糊的粗麻布,狠狠扎进了塞在鼻梁内衬的桑皮婚书里!
刀锋骤然停滞。
冰凉森寒的刀尖透过破烂的木壳和纸页,仅仅挑破了我心口的一层油皮,渗出一滴极细的血珠。
婚书被扎穿了一个透亮的窟窿,可那柄足以开膛破肚的钢刀,却再也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那不是刀势用尽。
贴在我掌心的面具内衬深处,那层浸润过生漆与松节油的铁梨木硬芯,正在死死咬住刀刃!
那是顾家面具代代秘传的“连理平头”刻法。
顺刀刻面,是神佛仪态;逆刀挑槽,是生木机关!
凡顾记所出的大漆面具,内壁必挑逆刀三道,顺应木料干湿收缩之势。平日戴在脸上透风顺气,可一旦遇着外来硬物强行穿刺,被切断的木纹就会顺着反向倒刺骤然内缩,如同活人死死咬住利刃的牙齿,百炼好钢也休想轻易拔出!
我爹当年握着我的手,指尖划过那三道粗糙的暗槽,沉闷的话语仿佛在耳边重新炸响:
“元子,手艺人的刀是立命的本钱。顺刀敬天地神鬼,逆刀防恶人狗贼!只要咱们顾家的骨头正,木头就不会让刀尖欺负了去!”
“咔嚓!”
我右手虎口暴起青筋,顺着祖传的扭刀法门,借着整个脊梁骨的冲劲,手腕向右狠狠一拧!
卡在铁梨木硬槽里的牛角尖刀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随即“当啷”一声脆响,竟被生生别成了两截!
断裂的前半截刀尖死死嵌在面具里,徐三爷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牛角刀柄。
徐三爷满是血污的胖脸在这一瞬彻底失去了血色。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趁他脱力踉跄的瞬间,我反手将碎裂的雷公面具当成铁板,借着木工冲步的暴烈惯性,沉肘向前,狠狠夯在他的鼻梁面门上!
“砰!”
沉闷的骨碎声伴随着徐三爷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棚屋。
这一记重击将他两百多斤的身躯生生掀飞,撞碎了身后挂着的大红缎子戏幔,带着漫天纷飞的木屑和碎布,重重砸在了水台正前方通明透亮的戏台跳板上!
第六章 铁木真楷洗冤名
前台的锣鼓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前头看客原本正伸长脖子等着开场大戏,冷不防见戏幔撕裂,一个人影喷着血沫从后台倒飞出来,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水台两岸上千名戴着各色面具的街坊百姓齐刷刷站起身来,黑压压的人头往前涌动,将搭在水面上的跳板挤得嘎吱作响。
“那是戏班的徐三爷?!”
“哎呀!满脸全是血……后台动了刀枪了!”
徐三爷在台板上痛苦地翻滚抽搐,断腕处血流如注,鼻梁骨塌陷成了一个血坑,嘴里吐着碎牙和血沫,还在用仅剩的左手拼命朝台下招手:“巡防队……杀人了……顾家的小畜生抢戏班银元杀人了……”
台下前排坐着的几个镇公所巡防队员立刻按住了腰间的皮带,推开人群就要往跳板上冲。
“我看谁敢动!”
柳红绡清亮锐利如刀的声音穿透了河风,在宽阔的柳河水面上激起回响。
她一步踏出破碎的戏幔,手里没有拿算盘,而是高高举起了两本从铁皮箱里抢夺出来的厚底账册!
“青石镇的父老乡亲!睁大眼睛瞧瞧!”柳红绡迎着台口两盆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双手将账册猛地抖开,“我是当年柳木匠的闺女柳红绡!趴在台上的恶霸徐三,五年前私吞省城魏督运的三千块修堤官款,毒杀督运官,把滔天血债全扣在我爹和顾成峰师傅头上!”
她纤细的手指狠狠按在焦黑的账页断茬上:“五年前三月十九的正账被他连根撕了三页!而后头补造的杂项单子里,冒领一百二十张面具官银的私印,盖得清清楚楚,是他徐三本人的‘枕石老人’!这笔修堤银元,全进了赵记钱庄和他徐三的私囊!”
人群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几个坐在前排的商会老街坊和茶楼掌柜纷纷摘下脸上的泥糊面具,挤到台板前,就着火光死死盯着账本上的字迹。
“字迹真是徐三的!”
“还有赵记钱庄暗通的流水戳印……天爷,当年修堤款被吞,沿河两岸淹死了上百口子,敢情全是这个黑心掌事吞了钱?!”
徐三爷趴在地上,眼神怨毒得要滴出血来,嘶声力竭地狂吠:“假的……账册是假的!单凭一本烂账,谁能证明老子杀人私吞?!顾元七天前才翻新交货,谁能证明这批旧面具不是当年顾成峰畏罪留下的反模?!”
“徐三,你想抵赖?人证物证俱在!”
我大步跨出帷幔,手里提着那张被断刀贯穿、外层生漆剥落殆尽的雷公面,另一只手搀扶着衣衫褴褛、浑身铁链的陈老拐,稳稳立在戏台中央!
陈老拐嘴唇发紫,虽然被毒药毁了喉咙不能言语,但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指着徐三爷,另一只手狠狠拍打着胸膛,从喉管深处迸发出一阵阵凄厉啼血的嘶吼,任凭满嘴的血沫喷在台板上,眼中满是滔天的仇恨与控诉!
台下许多老码头工一眼就认出了那副身架,当场失声惊呼:“是老陈!替戏班跑大船的陈老拐!他没淹死!他身上锁着水仓的死囚链啊!”
“诸位父老!”我高声大喝,右手的半寸平头白钢雕刀顺着雷公面具的内衬硬缝狠狠一刮!
“哗啦!”
表层残存的生桐木屑与生漆大片散落,露出了五年前被徐三爷藏在水仓底下、如今重见天日的深黑铁梨木硬芯!
而在那硬芯内侧本该光滑的背槽深处,借着火把跳跃的红光,赫然露出了两行入木三分、清峻刚硬的真楷小字:
“柳河水深,顾木守正;冤相难泯,莫戴此容。”
字迹苍劲沉凝,刀刀见骨,带着顾家三代传下的独特“折角回刀”挑角!
“这是五年前我爹顾成峰接下戏班木胚时,发现徐三图谋不轨,在每一块硬胎背槽里亲手留下的绝笔!”我把铁木硬芯高高擎向两岸上千观众,声震长河,“徐三当年扣押了这批刻有人脸死相的铁木暗胎,妄图借我之手在今年翻新遮掩、装箱运往外省灭迹!账册记着他的贪渎,老陈的身躯载着他的血债,而这截铁梨木上的绝笔刻痕,就是顾家手艺人刻进骨头里的清白!”
台下一个原本坐在前排、抱着月琴的老乐师浑身一震,手里的琴弓掉在地上。
老乐师颤颤巍巍地爬上戏台,用干枯发抖的双手捧过那截铁木,枯瘦的指尖沿着背槽的小字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浑浊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是成峰……是成峰的绝笔刀法!五年前出事那天中午,成峰拉着我在茶摊上喝闷酒,摸着自己的刀对我说‘若有朝一日顾家的木头说了昧心话,就去翻背槽’……成峰啊!你背了五年的贼名,今天总算见着青天了啊!”
账册查验无误、活人证言泣血控诉、铁木真楷绝笔铁证如山!
三重实据合一,老乐师这一声悲号,彻底把徐三爷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台下上千镇民的怒火如同决堤的柳河水,彻底炸开了锅。
“打死这个黑心烂肺的狗东西!”
“为被淹死的街坊报仇!”
“送镇公所!押着他去省城大堂过堂!”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码头搬运工和愤怒的街坊直接翻过水台栏杆,扑上来将烂泥般的徐三爷狠狠反扭双臂。那几个原本按着腰带的巡防队员面面相觑,面对眼前铁证如山的人证账册和群情激愤的百姓,谁也不敢上前包庇,巡防队长当场喝令拿出生铁镣铐,将徐三爷和随后从后台押出来的几个同谋跟班死死锁住,连同那本暗账和铁皮箱,一并推搡着押下水台,浩浩荡荡朝着镇公所主街而去。
戏台下方,被药水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陈老拐被几个戏班老伙计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软兜,送往长街那头的保和堂抢救。
喧嚣与怒吼渐渐远去,水面上的薄雾被渐渐升起的日光吹散。
满地狼藉的戏台上,只剩下了我和柳红绡。
戏班的老班主拄着梨木拐杖,颤巍巍地从后台走出来。他眼圈通红,对着我和柳红绡深深作了个揖,双手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递到了我的胸前。
“顾元,孩子……是戏班上下瞎了眼,亏欠了成峰,也亏欠了你五年。”老班主的声音哽咽,“这是一百二十张面具的现洋工钱,整整四十块,一分不少。这还有一张戏班与顾记签下的十年契约,往后青石镇水台面具的营生,全由你顾记一家说了算。另外……这红封里的二十块大洋,是刚才街坊们凑的贴水,你拿着,先去把陈老拐的医药费垫上,再买两刀好纸,去成峰坟前好好烧一烧。”
四十块大洋冰凉沉重地落在我的掌心。
五年的屈辱、五年的白眼、赵记钱庄那张要拆我铺板的烂债,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收紧了手指,将那二十块红封的大洋转手塞给了旁边留守的医馆学徒,拜托他们用最好的草药保住陈叔的性命,随后紧紧握住了那纸泛着墨香的十年供货契书。
老班主转过身,又温和地看向柳红绡:“柳姑娘,戏班这几年的烂账,多亏你心细如发才翻了出来。徐三倒了,这内账掌事的位置空着,若是姑娘愿意留下来,戏班每月按十块现洋支薪,你看如何?”
柳红绡静静立在晨光里,脸上的泥灰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她微微欠身,神色平静而从容:“谢老班主好意。徐三经手的每一笔昧心账,我会帮戏班一笔笔理清,不让一块冤枉银元落在外头。至于这内账掌事我做不做……等账目理干净了,我再给班主准信。”
老班主愣了愣,随即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和我手里的刻刀,脸上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宽厚笑意,点了点头,识趣地带着残存的伙计退下了戏台,去前头收拾翻倒的桌椅。
空旷的水台上,晨风浩浩荡荡地卷过柳河。
第七章 案头那盏长明灯
后台的神龛前,冷风吹得残破的布幔猎猎作响。
按照青石镇本处戏班虚构传下的旧规矩:社日戴面不认人,若有人当众叫破了哪个街坊的乳名小字,便须得自认破戒,在戏班后台的神龛前点上一盏熟菜籽油的长明陶灯,守到油干芯尽,才算了结因果。
我从凌乱的废木料堆里摸出一盏生陶小油灯,用粗布袖子擦净了尘垢,舀了小半勺黄澄澄的菜籽油倒进去。
柳红绡走上前,手中擦燃一根火折子,轻轻凑向浸透了熟油的粗棉灯芯。
“噼啪。”
灯芯爆出一朵微小的暗红灯花,紧接着,一豆温暖明亮的火光在阴凉的戏棚深处徐徐化开,将我和她的影子,并排映照在满是刀痕的杉木隔板上。
微光下,桌案上正平摊着那张被尖刀刺穿的桑皮纸婚书。
被扎破的纸洞周围焦黑翻卷,正当中断开的朱砂小楷旁,闻九川给的那张淡红凭条静静压在底下。纸笺上的朱红细线毫无异象,线头平正无波,只是一根安放于纸面的普通丝线。
柳红绡低头看着那个破损的裂口,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元子。”
她再次叫出了这个名字。
没有了开锣时的冷厉与决绝,没有了生死关头的凄惶,那声音极软、极平稳,带着河水破冰般的释然,在安静的棚子里轻轻回荡。
“嗯。”我迎着她的视线,沉稳地应了一声。
“八年前我爹带着我走,是因为徐三带着枪半夜摸进了我家,逼我爹在那套铁梨木骨模上拓印死人面容。”柳红绡的眼神落在跳动的油灯火苗上,“收到你的退亲信时,我一个人就着井水坐了一夜。我以为当年那个手把手教我用刨花扎小雀儿的顾元,真被四十块大洋的高利贷压断了脊梁骨。”
“我当时以为,顾家背着水贼的恶名,欠着钱庄还不起的烂债,拿什么脸面去耽误你。”
我握紧了手里的半寸平头雕刀,迎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现在的顾元,不用靠退亲来苟全性命。”
我将那张破损的旧婚书拉到面前,右手持刀,刀尖平贴在被尖刀刺穿的毛边撕裂处。
运刀如流水。
雪亮的钢刃极轻巧地在粗糙的桑皮纸破口周围游走,指腕发力,分毫不差地剔除掉焦黑碎裂的纸茬,随后顺着圆孔的内壁,以微毫之间的木雕功力,挑出了一整圈细密工整的反向连珠槽。
那是顾记面具独有的“平头三吉”。
正着看,是个修整齐平的圆孔;就着长明灯的火光看,圆孔的边缘却烙下了一圈极其严整的连理暗纹。
“老一辈定下的旧约,刚才替咱们挡了徐三那一刀,已经碎了。”我收刀入鞘,把修整平齐的旧婚书推到她面前,“这是旧纸,撕还是留,全由你当面定夺。但顾记铺子的账目烂了五年,缺个能拿大铜香炉砸恶人、能把每一分银元算得滴水不漏的大掌柜。”
柳红绡看着婚书边缘那圈精致平整的刀痕,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唇角却微微向上扬起。
她伸手拿起戏案上我搁置的那柄雕刀,没有丝毫生疏,手腕极稳地一沉,将雪亮的刀刃“夺”的一声,齐齐切入了生杉木案板三分!
刀身立得笔直端正,在灯光下泛着雪亮的锋芒。
“顾元,别以为拿一把雕刀就能把账算清。”柳红绡松开刀柄,动作利落地将那张修好的旧婚书折成整齐的四方小块,塞回了内衫贴心的夹层里,“戏班五年的暗账我得一笔笔核,该还给两岸街坊的修堤银元,我得盯着镇公所全追回来。至于你那间下雨漏风的旧铺子……”
她转过身,迎着水台外彻底大亮的长空天光,脚步轻快地踏上跳板,回头冲我挑了挑细长的眉梢:
“等哪天你铺子里的账册能摆得比雕刀还齐整,我再考虑要不要接你腰带上的烂铜钥匙。”
晨光撕破了漫天浓云,金色的朝阳洒在宽阔的柳河水面上,波光粼粼。
案头那盏长明陶灯静静地燃着,灯芯明亮,将一地清白的晨光,照得通透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