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三百多年,只做过一件像人的事。
那年秋里连下半个月的雨,山路冲断了。我在崖底下看见一个人,蜷在一块突出的石头后头,身上一层泥,额头烫得能焐熟鸡蛋。
我看了他一会儿,走开了。
走出十几步,又回来。
狐不管人的事。管了要还。这个道理我三百年前就懂。可那天我还是把他拖回了屋里。
他烧了七天,第七天夜里喊娘。第八天早上睁开眼,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没有名字。
他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叫我婉娘。
他说,你姓胡。狐,胡,一个音。往后有人问你姓什么,你就说姓胡,别说别的。
后来他教我写字。先写胡婉两个字,写一遍不对,再写一遍,写到第一百遍,像样了。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说,你跑不掉了,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后来他写他自己的。写完又添两个字,陈家。他说,胡婉,陈家。
他叫陈砚,渭北人,往汉中去贩药材,半道上病了。
他跟我说家里的事。说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在底下吃饭。说他娘烙的饼边上有一圈焦的,他专挑焦的吃。说他爹不识字,可会用草绳记事,一年攒多少绳疙瘩,心里门儿清。
说到后来他不说了。我问他怎么不说,他说,说多了心里慌。
他在院里栽了一棵梨树,从山下背上来的苗,细得像筷子。他说这树活得长,往后我们不在了,它还在。
夜里山下有灯。他数那一盏一盏的灯,数到第十七盏就数不清了,说那是镇上的酒铺。他说等有钱了,带我去喝一碗。
我跟他说,我不是人。
他说他知道。
我说我修了三百年,先修的是脸。脸最容易,修个十年二十年,眉眼就出来了,能见人了。可是脸修好了,心里还是兽的。看见活物就想扑,听见响动就想躲。
他说,那你现在想扑我么。
我说想。
他笑了,说,那你扑。
头两年是真好。
有一年冬天他发烧,烧得不高,就是一直不退。他躺了三天,我守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醒了,说做了个梦,梦见我走了。我说我不走。他说,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你。
我们狐不轻易应人。应了就要还。
那个冬天他还教我认星。他说北边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走夜路看它就不会迷。我说我走夜路从来不迷。他说,那你认认,认出来我奖你一个饼。
我认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晚上我认出来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饼,是他自己烙的,边上糊了一圈。
他说,我娘烙的饼边上有一圈焦的,我学不像。你尝尝。
那个饼我咬了一口。不好吃。我还是吃下去了。
我这辈子就吃过那么一个饼。
第三年秋天,他开始瘦。起初是咳,后来夜里出汗,再后来脸上一层灰气,怎么洗都洗不掉。我以为是病,采了半山的药,煎给他喝,喝了就吐。
那年冬天,山下上来一个老道。他站在篱笆外头看了半天,不进院子,只对我招了招手。我出去,他说,你屋里那个人,还有半年。
我说什么半年。他说,你身上是阴气,他受不住。你跟他一处一天,他就少一天。
我说我不信。他说,你看他自己的手。
我回去看他的手。指甲盖底下是青的。十个指头,全是青的。
我当晚就收拾了包袱。他问我干什么。我说我害了你,我得走。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好,你走。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开了门。我走出去,走到篱笆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就接着走。走到坡底下,听见他咳。咳得直不起腰,一声接一声,像有东西在他胸口里拆房子。
我站在那儿,包袱掉在地上。
我又提着包袱走回去了。他还在门口站着,看见我上来,什么也没说,把我手里的包袱接过去了。
过了半个月他又赶我一回。这回话说得难听,说我是畜生,说我吃他的精气,说我早晚把他啃成一堆骨头。我听着,没吭声。他说完了,我给他倒了碗水。
他接了碗,手抖,水洒了一半。
他哭了一回。就那一回。他说婉娘,我赶你,是想着我活到八十岁,一个人活。可你留在这儿,我活到二十五。我到底是贪。
我说,那就贪吧。
那以后再没提过。
他熬到第二年开春。三月里桃花开的时候,他说想喝一口渭北的小米粥。
我不会熬。我这辈子没喝过小米粥。我抓了三把小米,煮了一锅,稀了。倒掉,重煮,糊了。再煮,还是不对。我不知道渭北的小米粥该是什么味道。
我熬到第四锅的时候,听见屋里没声了。
我端进去,他已经走了。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末后那两天他烧糊涂了,梦里喊娘,喊了两回。
我把粥搁在他枕边。凉了。
我把他葬在后山,一块平地上,背靠石壁,前头能看见一道山涧。碑是我自己刻的,一块青石板,字刻得不好看,深一脚浅一脚。上面是陈砚的名字,下头一行,妻胡氏立。
从那天起我不下山了。
我在山口一块石头上刻过字,刻的还是陈砚两个字,刻得浅,第二年就让雨冲平了。我想着,要是有人从那儿过,看见了,兴许能问一句。
我守了他五年。
第二年开春,我下过一回山。走了七天,走到渭河边。我在河边站了一夜,又走回来了。
我怕。我出了山,走不到十里就得有人拿桃木剑追我,这道行在山里还遮得住,到了人烟稠的地方,遮不住。这是头一件。
第二件,我不知道见了他爹娘说什么。我说你们的儿子死在我手里,你们要是当场倒在我门口,我拿什么赔。
所以我一直在山上。
那些年我常想,三百年是怎么过的。
山里不止我一个。黄鼠狼,蛇,还有两只老的,比我多修二百年。它们不理我,我也不理它们,各占一片坡。我吃露水,吃松子,实在饿了就下山偷只鸡。
我偷过一只。三百年前,山下一个寡妇家,就那一只。第二年冬天,她那孩子没熬过来。我一直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干系,可账记在我头上,记了三百年。
人有人的账,狐有狐的账。还的时候都一样,一年一年地还。
我在后山跟他说过这些。他躺着,闭着眼,我说完了,他没答。
头一年我天天上去。后来是三天一回,再后来是一个月一回。
只有三月不行。三月我天天去。
三月里桃花开。他死在桃花开的时候。
每年三月我熬一锅粥,端上去,搁在石台上。熬得不好,我自己也知道不好。第二天上去,粥没了。不知道是鸟吃了,还是山里别的什么东西吃了。
第五年三月,我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天。我说,陈砚,我要下山了。
我说了三年,一直没下。
第五年四月的那个傍晚,落雨。雨不大,是斜着飘的那种,一会儿就把衣服浸透,风一吹,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有人敲门。
我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头,背上背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老头子说,这位嫂子,我婆娘病了,讨一碗热水,天亮我们就走。
我看着他。
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痣上有三根白毛。陈砚跟我说过。他说他爹左边眉毛上有颗痣,长三根毛,生气的时候那三根毛会竖起来。
我一下就跪下去了。
我说,爹,娘。
老头子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石阶上,说,你认错人了。
我说,渭北,陈家坳,门口一棵老槐树。爹叫陈守田,娘姓柳。
他后背上的汗一下就凉透了。我看得见,他衣裳贴在背上了。
他说,你是谁。
我说,我叫胡婉。我是砚郎的媳妇。
那天夜里我给老太太洗脚。她脚上那层血泡已经破了,皮翻着。我拿针在灯上烧过,一个一个挑,挑完用盐水洗,再用干净布条裹上。
她疼得直抽气,可是没躲。她盯着我的头顶看。
她说,你真是砚儿的媳妇。
我说,是。
她说,他人呢。
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他死了。
她说,几时。
我说,五年前。
她没有再问。她把脸转向墙,肩膀抖了一阵,后来就不动了。
老头子在门外站着,抽了三袋烟。烟叶是路上从人家烟锅里刮的剩渣,呛。
半夜里老太太又烧起来。我守着她,用凉水一遍一遍擦她的手心脚心。
她半昏着,抓住我的手腕。
她说,你是谁家的闺女。
我说,我是砚郎的媳妇。
她说,砚郎的媳妇。
她念了两遍,念得很慢。后来她说,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我说,我找了。
她说,找着了没有。
我说,找着了。
她就不说话了,睡过去了。
第二天我背老太太上后山。老头子在后面跟着,一句话不说。
走到坟前,他蹲下去,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装满,点上,抽完,又装。
抽到第三锅,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把里头一把土撒在坟头上。
土是干的,一撒就散。风一吹,跑了一半。
他说,这是咱家地里的土。他生在那儿。
我把散在一边的那点土一点一点捧回去,捧到坟包上,用手掌压实。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最后。他问,他怎么死的。
我停住脚。
我说,我害的。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重。我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我没有躲,也没有扶脸,就那么偏着头站着。
我说,爹,你打完了,回家吃饭。
他们没有走。
过了些日子老头子才跟我说,他们在山里转了三天,转不出去,看见烟才摸到这儿。他说,这山邪门,走来走去还是那几棵树。
我头几天不敢多说话。我在院里院外走,他们也在我屋里坐,像两个客人,坐得浑身不自在。
有一天老头子问我,这树几年了。
我说,八年。
他说,他栽的。
我说,嗯。那苗是他从山下背上来的,就一根细杆子。他说这树活得长,比人经得住。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身进屋了。
我从墙角一只木箱里拿出两身棉衣,一身青,一身灰。絮得厚,针脚密,匀得不像人手。
老太太问,什么时候做的。
我说,前年冬天。我不知道你们来不来。想着要是来了,总得有件厚的。
她把棉衣抖开,往身上一比。肩宽袖长,一寸不差。
她摸着那针脚,摸到第三遍,眼泪下来了。
后来她开始留意我。
我不吃荤。老头子有一回在后山套了只野兔,我剥了皮炖上,一锅肉香。我自己一口不动,只拣锅边的野菜吃,说闻着腥。
我的手是凉的。三伏天也是凉的。她有一回摸我的手,像摸着一块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石头。
我不照镜子。屋里没有铜镜,也没有水缸。洗脸用一只黑陶盆,洗完了就泼掉。
我缝衣不用灯。有几天油尽了,她说等明天去换,我说不用,就那么黑着缝了一夜,第二天针脚一样匀。
我数日子极准。哪天该下雨,哪天该起雾,从来不用看历书。
最怪的是狗。秋天有个猎户带两条狗从山那边过来讨水喝,狗一进院子就夹起尾巴,伏在地上,喉咙里呜呜地叫,怎么拽都不肯往前。猎户骂了两句,抬头看了看我,脸就变了,水没喝完,牵着狗走了。
夜里我睡不着,坐在门槛上听山风。
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
老太太说,守田。
老头子说,嗯。
老太太说,你说她是不是。
老头子没接话。过了很久,他说,她给咱洗脚。
老太太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头子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睡。
我在门外坐着,坐到天亮。
中元那天我做了一桌菜。一只鸡,一条鱼,一碗粉蒸肉,还有酒。我自己不吃荤,这一桌却是全的。
我摆了三副碗筷。
他们坐下,看着那第三副碗筷,谁也没动。
我跪在他们对面。
我说,爹,娘。有句话,我憋了三个月。
老太太手里的筷子落在桌上。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不是人。
屋里静了很久。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我说,我是一只狐。在这山里修了三百年。不害人,也没成什么气候,就是活着。
老太太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老头子的袖子。
我把这些年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那场雨,说他的烧,说我怎么把他从崖底下拖回来。说我本来只打算救他一命,救完了就让他走。
说我们在一处三年。说他入秋就一天天瘦下去,我只当是病,满山地找药。说那个老道站在篱笆外头,说他还有半年。说我看了他的手,十个指甲全是青的。
说我那天收拾包袱要走,他给我开了门。我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他咳。我没再往前走。
说半个月后他骂我,骂得很难听。骂完他自己哭了。他说他贪。
说他要一碗粥。我不会熬,四锅都没熬对,人就没了。
我说那碗粥我端进去,在他枕边放到凉。
我说,他眼睛没闭上。看着门口。
桌上没有人动筷子。
老太太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她抬手,也打了我一巴掌。
打完了,她自己蹲下去,抱着我的头。我们两个人一起哭。
哭了一阵,她松开我,抹了把脸。
她说,我问你一句话。你既然知道我们在渭北,这么些年,你为什么不去找。
我跪着没动。
我说,我去过。第二年开春下的山,走了七天,一直走到渭河边。在河沿上站了一夜,回来了。
她问,为什么。
我说,我怕。我怕见人,也怕我不知道见了你们说什么。我说我害死了你们的儿子。你们要是听完这话就一头栽下去,我拿什么赔你们。
屋里没声了。
老头子坐着没动。他把那副空碗筷拿过来,摆在自己面前,斟了一碗酒,搁在碗边。
他说,我儿子是个傻子。
他停了停。
他说,他熬粥那口锅,还在么。
我说,在。在灶底下。
他说,那你明天熬一锅。
他们留下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我说我替砚郎尽孝,你们要是不认我这个儿媳,我就当自己是你们买来的丫头。
老头子说,我们不要人替他尽孝。
我抬起头。
我说,那就当是我自己的爹娘。
往后的日子过得很慢。山里一年只有三件事,种,收,等雪化。
春上种豆,我在前头刨坑,他在后头点种。坡太陡,人站不住,得侧着身子。有一回他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下去三丈,我从上面扑下来,一把把他拽住。那一下力气大得不像人,把他的肩膀拽脱了臼。
我给他接骨。手一推一送,咔一声,他疼得眼前发黑。
他说,你手劲大。
我说,嗯。我以后轻些。
秋里收粟,我把粟穗一把一把捋下来,捋得手上全是血口子。他夜里起来,看见我坐在灯下舔手。第二天那血口子没了。
我织布。织出来的布太密,挑到镇上卖,收货的掌柜拿手指搓了半天,说这不是人手织的,问我是不是用了什么新机子。我第二回就故意把线放松些,织粗一点。
头一回下山赶集,我不会讲价。一捆柴胡,人家给八文,我就点头。老头子在旁边看着,把烟锅磕了磕。
他说,十二文。
掌柜说,老头,你这药都干了。
他说,干了才轻。干了的是三斤,湿的是五斤。你按斤称,还是按药称。
掌柜笑了,给了十一文。
回来的路上我把钱串好,递给他。
我说,你收着。
他说,你卖的药。
我说,我不会讲价。我以后不来了。
他说,来。讲价是学得会的。学不会的才不用学。
老太太的眼睛是第四年开始坏的。起初是看不清针眼,后来看人只有一团影子,再后来连影子也没了。我每天早晚用温水给她洗眼睛,洗了三年。三年之后她彻底瞎了。
瞎了以后她就不爱说话。她坐在门口,面朝山下,一坐半天。
我喂她吃饭。一勺一勺,每一勺先在唇边碰一下,试温度。她有时候不张嘴,我就把碗放下,等。等一炷香的工夫,她自己就张了。
她眼睛还没全瞎的时候,有一回说,我教你熬粥。
我正在灶前烧火,手一顿。
我说,我不用学。
她说,你得学。
我说,我学会了,他也没喝上。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学会了,以后我死了,你给我熬。
我就学了。
渭北的小米粥,小米先下干锅炒,炒到微黄,起了香,再添水熬。火不能大,大了糊底;也不能小,小了米不开花。熬到米烂了,面上浮起一层油皮,才算成。
我学了半个月。头一锅炒糊了,第二锅水多了,第三锅火急了。第四锅端到她手里,她喝了一口,说,还差一点。
我说,差什么。
她说,差柴。你烧的是柏木。柏木有油,粥带苦。要用粟秆。
第五锅就对了。
她把碗放下,说,你比他强。他一辈子不会做这个。
她眼睛坏到第六年的时候,摸过我一回脸。
那时候她还能看见一点影子。她伸手在我脸上摸,从眉毛摸到下巴,摸了两遍。
她说,你怎么还是这样。你一点都没老。
我没答。
她说,我进门那年你就这样。我在你这儿住了六年,我头发全白了,你还是这样。
那天夜里她没睡。我坐在门槛上,听见她把老头子推醒。
她说,守田,她不会老。
他说,嗯。
她说,她不会老,她在这山上等什么。
他半天不出声。后来他说,等我们死。
我坐在门槛外头,一直坐到东边发白。
她再没说别的。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照样要我把她扶到门口坐着,照样让我喂饭。
又过了一年,腊月里,她把我叫到跟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副银镯子,旧的,磨得发亮。
她说,这是我的陪嫁。我戴了三十年,后来手粗了,戴不进去,就收着。
她说,我本来想留给砚儿媳妇。
我说,我就是。
她说,我知道。可我一直没给你。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怕给了你,你就走了。
那天我戴上了。镯子有点小,我硬套进去。我这只手三百年没变过粗细,套进去就摘不下来。
后来我一直戴着。
我跟他娘学烙饼。
她说,面要软,火要小,翻的时候手上得快。
我烙的头几个,边上不是焦了就是生的。她说,你烙饼跟你熬粥一个样。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粥不是好了么。
我烙到第七个,边上有了一圈焦。陈砚吃了半个,说,像我娘烙的。
我说,就是你娘教的。
老头子的腰是第九年坏的。老伤,加上山里潮气,一到阴天就直不起来。我用草药酒给他揉,一天揉两回,揉完拿烧热的石头包布给他焐着。
有一年冬天山里闹狼。狼群下山,在篱笆外头转了三夜。头一夜咬死了隔壁山坳一只羊,第二夜拖走了猎户家的狗。第三夜我拿了把柴刀,坐在门口,坐了一整夜。
他半夜起来,看见我坐在门槛上,说,进屋。
我说,爹,你睡。
他说,我说进屋。
我回头看他一眼,站起来,进了屋。那天夜里狼没来。
第二天早上他在篱笆外头看见雪地上有一圈脚印,围着院子,一圈,整齐得怪。他问我,那是什么。
我说,它们认得我。它们不敢进来。
有一年山洪,水从坡上下来,冲到菜地边上。我一个人搬石头堵水沟,从天亮搬到晌午,搬了三十几块。他拄着棍在边上看着,看见我把一块比他腰还粗的石头抱起来,搁在沟沿上,没晃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回屋以后他对老太太说,她力气比牛大。
老太太说,那你以后少让她背。
还有一年,我从山上抱回来一只小狐,后腿断了,血糊糊的。我给它接了骨,用竹片夹住,喂了半个月米汤。养好了,我抱着它走到院子外头,放在地上。小狐回头看我一眼,钻进草里没了。
老太太问,那是你亲戚吧。
我愣了一下,笑了。
我说,算远房。
山下的人也听说了。
先是有人说,山坳里那户人家,老太太瞎了,老头瘸了,全靠一个年轻媳妇伺候,那媳妇从不赶集,也不与人说话。
后来就有人说,那不是人。
有一年三月,几个后生拿了石头来砸门。老头子提着锄头出去,站在篱笆口。
他说,她是我儿媳妇。
后生说,她不是人。
他说,她是我儿媳妇。你们谁再往前走一步,我这条老命就撂在这儿。
后生们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见我立在院子当中,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门闩上了。
那天晚上老太太在屋里问,外头吵什么。
他说,没事。狗。
我病过一回。其实也不是病,是虚。我躺在灶边的草铺上,三天没起来,脸色白得像纸。老太太摸着墙过去,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额上。
她说,你身上没热气。
我说,我一直这样。
她说,你也吃点东西。
我说,我吃不下。
她就不说话了。她坐在那儿,坐了一下午,手一直搭在我额上。
第十八年春天,那个老道又来了。
他还是站在篱笆外头,不进院子。头发比那年冬天白,背也驼了。
我正在院里晒药。我抬头,看见他,站起来了。
他说,你屋里没妖了。
我说,嗯。
他说,我算过。你守墓五年,奉亲十八年。这二十三年,一年算你一年。
我说,算什么。
他说,算你的罪。
我把手里那把柴胡摊开。
他说,你本来该在三百年前就死。你偷了人家一只鸡,那家的孩子那年冬天没熬过来。这事你没忘。
我没说话。
他说,上头记着,记了三百年。这二十三年,一笔勾了。
我说,好。
他说,你如今可以走了。往西三十里有一处洞府,你去了,有人接。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我说,我还没给他们送终。
他笑了,笑的时候牙掉了几颗。
他说,送终不算。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他说,我还得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这山底下有个魂,站了二十三年了。死活不肯过桥。
我的手一松,柴胡撒了一地。
他说,他一直站在一棵梨树底下。上头的判官去问过三回,他说他要等人。
我说,等谁。
老道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说呢。
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回就是那天。
从院子到后山,平常走一炷香。那天我没走完一炷香。
梨树还在。他栽的那棵,如今有碗口粗,树荫把半块坡都盖住了。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二十五岁的样子,穿一件蓝布衫,袖口磨破了。人瘦,站得很直。
他仰着头,在看天上的云。
我站在十步以外,站住了。
我说,陈砚。
他回过头来。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我又数了一遍。
我说,数什么。
他说,数灯。我还是数到第十七盏就数不清。
我说,那是因为你笨。
他说,不是。是因为我每次数到那儿就想起你。
我走过去,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捂着脸,笑了。
他说,你怎么跟娘一个路数。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打我。
他说,我天天在这儿站着,我什么看不见。
我一下就哭了。
他伸手把我抱住。他身上是凉的。可我知道那不是阴气,是他在风里站得太久。
我说,你怎么不走。
他说,我怕你回来找不着我。
我说,你等了二十三年。
他说,我以为你要更久。判官说,你罪重,得赎三百年。
我说,判官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说,第五年。
我说,那你怎么不托个梦给我。
他说,我不敢。我怕你听见了,就再也走不开了。
我说,我本来就再也没走开过。
他说,那不一样。梦是我叫你。你不走开,是你自己不肯走。
他这句话说得对。我认了。
我说,二十三年就够。
他说,那你怎么不早点下来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怕你已经不在。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到日头过山梁。
后来他说,爹娘还在么。
我说,在。都在。他们好着呢,早上还要喝粥。
他说,什么粥。
我说,小米粥。你娘教我的,粟秆烧的,面上浮一层油皮。
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说,我一口都没喝上。
我说,回去就有。
那天傍晚我带他下山。
老头子正在院里劈柴。他抬头看见我们,手一歪,斧子劈在脚边的土上。
他把斧子往地上一扔,站直了,就那么看着。
陈砚跪下去,说,爹。
老头子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后来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走过去,把陈砚从地上拽起来,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打完了,他说,你还知道回来。
陈砚说,知道。
老太太听见声,从屋里摸出来,站在门口。陈砚过去,跪在她跟前。
她伸手在他脸上摸,从眉毛到下巴,摸了两遍。
她说,瘦了。
陈砚说,嗯。
她说,你怎么这么凉。
陈砚说,路上风大。
她就不问了。她抱着他的头,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天没亮,老头子就起来了。他把两把锄头扛在肩上,站在院子里。
陈砚出去了。老头子把一把锄头扔给他,没说话,往外走。
我跟到门口站着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坡,隔着三步远。到了地里,老头子刨坑,陈砚点种。一个刨,一个点,谁也不说话。
晌午回来,老头子把锄头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烟锅,装了,点上。抽了两口,递给陈砚。
陈砚接了,抽一口,呛得眼睛都红了。
老头子说,不会抽就别抽。
陈砚说,会。我学。
他学了半个月,天天呛。后来就不呛了。
他起初没有影子。太阳底下我站在他旁边,地上只有我的影子,和一条细细的暗线。过了两年,影子慢慢长出来,先是脚,后来是肩膀。
他吃不出味道。可他还是顿顿坐在桌边。他说闻闻也行。
有一回我问他,站了二十三年,都看见什么了。
他说,看见你天天上山,看见你给娘洗脚,看见你半夜坐在门槛上。
我说,那你怎么不下来。
他说,我怕我一开口,你就得陪着我不走了。你身上有罪,走不了,就得陪着我烂在山上。
我说,那你也没拦着判官。
他说,我拦过。我求他先把你带走。
我说,你个傻子。
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熬了一锅粥。四碗。
老道说过,上有上头的规矩。判官后来又来过一回,说这事不好办。
我说,怎么不好办。
判官说,他没死透,也活不成。他是个魂,魂不能长住人间。
我说,那我也留下。
判官说,你罪已经赎清了,该走的是你。
我说,那把他带上。
判官看了我半天。他说,你知道带上是什么意思。
我说,知道。
他说,那你就不能一个人走了。你走一步,他就得走一步。他走一步,你就得走一步。你们两个从此是一根绳上的。
我说,好。
判官笑了。他说,我在阴司当差三百六十年,头一回见狐替人做这个主。
我说,不是我替他做主。是他替我做主。他当年要是赶我走了,今天没这一出。
判官走的时候,留下两句话。
一句是,你们可以留在这山上,也可以上洞府去。想留到什么时候,留到什么时候。
另一句是,那两位老人还有十几年。
判官走后我问他,你怕不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跟我一根绳。
他想了半天,说,我当年要是怕,就不会留你。
我成仙那日,天没打雷,也没落花。
我照旧起得很早,照旧下山,照旧熬了一锅粥。
四碗。
陈守田活到八十一,柳氏七十八。两个都是睡着走的。
柳氏走的那年冬天,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摸了一会儿。
她说,婉娘,你手还是凉的。
我说,我一直凉。
她说,凉好。凉的手,不烧人。
她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两口粥。她说香的。
陈砚在她跟前跪了一夜。他不哭,就那么跪着,握着她一只手。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出去劈柴。劈了整整一上午,劈出来的柴堆得比他还高。
那些柴烧了一个冬天。
陈守田末后那两年脑子不太清楚。有时候把我认成柳氏,说今年的豆子该点了;有时候半夜起来找锄头,说地里的水没放。有时候他对着院子里喊一声砚儿,喊完了自己愣住。
陈砚就应他。他应得很自然,像从来没走开过。
我们把两位老人葬在坟的左边,三座坟并排。右边那块地空着。老头子生前说过,别动,留着,以后回来也有个地方坐着说话。
我们的日子跟从前一样。春天种豆,秋天收粟。他刨坑,我点种。他力气没我大,滚下坡的时候得我拽他。
清明我们上后山扫墓。他拔草,我擦陶盏。
有一年清明,他蹲在他自己的碑前看了半天。
他说,这字真难看。
我说,我刻的。
他说,我知道。一看就知道。
我说,那你刻一块新的。
他说,不刻。留着。以后人家上来,看见这块碑,就知道有个狐狸守过这座坟。
我说,人家看见的是妻胡氏立。
他说,那更好了。
山下的说法后来又变了。
从前说山坳里住着一个狐。那几年有人上山打柴,看见院子里有四五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媳妇,还有一个穿蓝布衫的后生。
有人问那后生是谁。老头说,我儿子。
那人说,你不是说你儿子死了么。
老头说,回来了。
那人下山跟人说,那老头糊涂了。后来又有人说,那家的儿子是走船发了财回来的。也有人说,那儿子根本没死,是躲债躲了十几年。
说什么的都有。没有一个人说对。
梨树今年又开花了。
他当年说,梨树活得长,以后我们不在了,树还在。
现在树还在,人也在。
今天早上我又熬了一锅粥。
三碗。
一碗给爹,一碗给娘,一碗给他。
我自己不喝。我还是吃我的露水,吃我的松子。
只是从那年以后,我熬粥的手艺,再没退步过。
有时候我坐在门槛上,想起头一回给他熬那四锅。头一锅稀了,第二锅糊了,第三锅火急了。第四锅我没尝,端进去,人已经走了。
现在我闭着眼也不会错。小米先下干锅炒,粟秆烧,火要小,熬到面上浮一层油皮。
这一手,我学了二十三年。
我熬的粥,他们总算都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