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殡仪馆开了三年灵车，自认为胆子比方向盘还大。
直到那天夜里，车载导航突然自己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往生配送，第一单。收货人：已故。请于凌晨两点前送达。”
他以为是恶作剧，直到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没有脚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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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导航自己响了
林昭今年二十九，在市殡仪馆当夜班灵车司机。
这活儿说出去不体面，但工资高，夜班补贴多，而且清静。别人怕死人，他不怕。他怕的是活人——活人催账、催婚、催命，死人从来不催。死人安安静静躺在后面，比喝多了在车上吐的醉汉省心一万倍。
三年前，他妹妹林小雨出车祸走了。从那以后，林昭就搬进了殡仪馆宿舍。领导照顾他，给他排夜班，他也乐意。夜里开车，路上没车，收音机开到最大，没人管他唱《海阔天空》跑调。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林昭记得很清楚，因为小雨的忌日快到了。
晚上十一点半，他刚送完一趟，把车停回殡仪馆后院。灵车是一辆改装过的金杯，后面能放担架，前面驾驶室一股消毒水味儿。他熄了火，准备泡碗方便面。
车载导航突然“嘀”了一声。
林昭手一顿。这导航是老款的，地图三年没更新，平时连高架桥都认不全，他早就不用了。可这会儿，屏幕自己亮了，蓝底白字，跳出一行：
“往生配送已上线。今日订单：1单。”
林昭骂：“谁他妈连车载导航都黑？”
他伸手去按关机键，按不动。屏幕又跳：
“取货地址：市殡仪馆3号停灵间。收货地址：槐花巷17号。收货人：周桂芬。备注：她孙子明天生日，她想回去看看。”
林昭盯着“3号停灵间”看了三秒，头皮有点麻。
3号停灵间今晚确实停着一位老太太，姓周，下午刚送来的，车祸，七十多岁。家属哭了一下午，晚上刚走。
“巧合。”林昭跟自己说，“肯定是哪个同事恶搞，知道今晚3号有人。”
他关了车门，决定不理。可导航又响了：
“拒绝订单，扣除阴德500。当前阴德：0。余额不足，将随机扣除阳寿。”
林昭笑了：“还阳寿，你咋不扣我花呗呢？”
他拔了车钥匙，回宿舍睡觉。
凌晨一点四十，他被冻醒了。宿舍暖气坏了，窗户漏风，他裹着军大衣还打哆嗦。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行字——“她孙子明天生日，她想回去看看。”
林昭坐起来，骂了自己一句：“你贱不贱？”
两点差十分，他回到车上。导航还亮着，屏幕上多了一行倒计时：“剩余配送时间：20分钟。”
他咬咬牙，把车开到3号停灵间门口。管理员老赵趴在桌上打瞌睡，林昭没惊动他，自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停灵间冷气开得足，白气从冰柜缝里往外冒。周桂芬老太太躺在3号柜里，脸上盖着黄纸。
林昭鞠了个躬：“大娘，我是灵车司机小林。您要是真有什么未了的事，别吓我，我胆儿小。”
他刚说完，导航“叮”一声：
“货物已装车。请尽快送达。”
林昭回头看，后座空荡荡的。但车厢里温度好像低了两度。
他硬着头皮发动车，往槐花巷开。一路上导航指路指得特别准，连哪个路口有坑都标出来了。凌晨两点，他到了槐花巷17号。老小区，六层楼，三楼窗户亮着灯。
导航说：“送达。请按三下喇叭。”
林昭按了三下。
三楼窗户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揉着眼睛：“谁呀？”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导航屏幕跳出一行字，像提词器：
“跟他说：奶奶祝你生日快乐。蛋糕在冰箱第二层，别偷吃奶油。”
林昭硬着头皮喊：“那啥……奶奶祝你生日快乐！蛋糕在冰箱第二层，别偷吃奶油！”
小男孩愣了。然后他“哇”一声哭了：“奶奶！是奶奶说的！奶奶昨天还说给我买蛋糕……”
屋里大人跑出来，把孩子抱回去。窗户关上之前，林昭看见那家客厅桌上摆着一张遗像，正是周桂芬。
导航“叮”一声：“第一单完成。奖励：阴德+100。另：周桂芬家属明日会给你送锦旗。”
林昭骂：“锦旗？我他妈怎么解释？说老太太托梦让我送祝福？”
第二天上午，周桂芬的儿子真来了殡仪馆，拿着一面锦旗，上头写着“尽职尽责，温暖人心”。老赵问怎么回事，周桂芬儿子说：“昨晚孩子梦到奶奶了，说蛋糕在冰箱第二层。我们打开一看，真有一块蛋糕。孩子非说是灵车司机送来的。”
林昭站在旁边，笑得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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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二单：外卖箱里的遗书
第二单来得很快。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导航又亮了：
“取货地址：城南医院太平间。收货地址：建设路美团站点。收货人：王强。备注：把箱子里的东西交给站长，别打开。”
林昭这次没那么抗拒了。他跑了一趟城南医院，太平间管理员递给他一个外卖箱，蓝色，美团标志，边角磨得发白。
“这箱子谁的？”林昭问。
管理员说：“下午送来的一个外卖员，车祸，人没救过来。箱子一直在抢救室放着，没人领。”
林昭拎了拎，挺沉。他想起备注“别打开”，反而更好奇了。开到半路，他把车停路边，打开箱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封手写信，一个旧手机，还有一张工资条。信上写着：
“站长，我欠站点三千块罚款，是我刷单不对，我认。但这个月跑的单，有一半是替小李跑的，他媳妇生孩子，我让他用我账号跑，钱归他。别扣他钱。我儿子下个月学费还差两千，工资条在箱子里，你看着办。”
落款：王强。
林昭把信塞回去，心里堵得慌。他开到建设路美团站点，凌晨一点，站点还亮着灯，几个骑手在等单。站长是个胖子，正叼着烟算账。
林昭把箱子递过去：“王强的。”
站长一愣：“王强？他今天不是……”
“人没了。”林昭说，“箱子里的东西你看看。”
站长打开箱子，看了信，烟掉在地上。旁边几个骑手围过来，有人认出了工资条：“强哥这个月跑了九百多单？他咋跑的？白天黑夜不睡觉？”
站长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站起来，把信折好，说：“罚款免了。小李那部分，我补给他。王强儿子学费，站点出。”
林昭转身要走，站长叫住他：“兄弟，你哪个殡仪馆的？我明天去送送他。”
林昭报了名字。回去路上，导航“叮”一声：
“第二单完成。奖励：阴德+100。另：王强儿子明日会收到一笔匿名助学金。”
林昭问：“你到底是啥系统？”
导航没回答，只跳出一行：“每日零点刷新订单。完成七单，可许一个愿。”
林昭心跳了一下。
七单。许愿。
他想起小雨。三年前，小雨高考完那天，他答应去接她，结果临时接了个包车活儿，没去。小雨自己坐公交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如果许愿是真的……
林昭握紧方向盘：“行，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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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三单：高考准考证
第三单，导航给了一个地址：市一中。
“取货地址：市一中门卫室。收货地址：城西公墓C区。收货人：陈晨。备注：把准考证烧给她。”
林昭半夜到市一中，门卫大爷认识他——殡仪馆的车常来这边接人，大爷见怪不怪。门卫室桌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高考准考证，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叫陈晨。
“这谁的？”林昭问。
大爷叹气：“去年高三的，考前一周出车祸走了。她妈每年这时候都来放点东西，今年放了准考证，说孩子念叨了三年想高考。”
林昭拿着文件袋，开到城西公墓。C区，第12排，第8个墓碑。照片上就是陈晨，笑得很甜。碑前摆着一束蔫了的向日葵。
林昭把准考证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导航屏幕跳出一行：
“陈晨托我给你带句话：哥，谢谢你。我考上了，在那边。”
林昭鼻子一酸，骂：“你他妈别整这些煽情的。”
他蹲在墓碑前，点了根烟，自己抽一半，给陈晨供一半：“丫头，下辈子好好考。”
回车上，导航显示第三单完成，阴德+100。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当前阴德：300。七单完成后，可兑换：1. 复活一人。2. 见逝者一面。3. 消除一段痛苦记忆。”
林昭盯着“复活一人”看了很久。
他选了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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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四单：银行保险柜
第四单是送一个老人去银行。
“取货地址：幸福里小区5号楼。收货地址：建设银行城西支行。收货人：刘建国。备注：让他把保险柜密码告诉儿子。”
林昭去幸福里接人。这次他学乖了，没问“货在哪”，直接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眼睛通红：“你是……殡仪馆的？”
林昭说：“我找刘建国。”
男人侧身让他进去。客厅里摆着灵堂，遗像是刘建国，七十多岁，退休教师。男人是他儿子刘洋，在外地工作，老爷子走了三天才赶回来。
“我爸留了个保险柜，密码谁都不知道。”刘洋搓着脸，“银行说没密码得走公证，麻烦得很。”
林昭想起导航备注。他问：“你爸平时有什么习惯？生日？电话尾号？”
刘洋摇头：“都试了，不对。”
林昭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书架上有个相框，照片是刘建国和老伴的结婚照，背面写着一行字：“1987.5.20。”
林昭说：“试试870520。”
刘洋半信半疑去了银行。半小时后打电话来，声音发抖：“开了！里面是我妈当年的嫁妆，还有一封信，我爸说……说对不起我，当年不该逼我考师范。”
导航在车里“叮”一声：“第四单完成。奖励：阴德+100。另：刘洋将把父亲的信读给母亲听。”
林昭靠在车座上，突然觉得这系统虽然吓人，但干的事还算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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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五单：游乐园门票
第五单，是个小男孩。
“取货地址：儿童医院住院部8楼。收货地址：欢乐谷游乐园。收货人：豆豆。备注：带他坐一次摩天轮。”
林昭到儿童医院时，护士站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个轮椅，上面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头，戴着口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豆豆，白血病，昨天走的。”护士小声说，“他爸妈在办手续，孩子生前最大愿望就是去欢乐谷。他妈答应等他好了就去，没等到。”
林昭把豆豆抱上车。导航指路到欢乐谷，凌晨三点，游乐园关门，但侧门保安认识林昭——以前殡仪馆来这边拉过突发疾病的游客。保安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进去吧，别开灯。”
林昭把车停在摩天轮下面。摩天轮没开，但导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虚拟摩天轮启动。请闭眼。”
林昭闭眼。耳边响起老式游乐场的音乐，吱吱呀呀，像真的一样。他听见豆豆笑：“叔叔，好高啊！我看见妈妈了！”
林昭没敢睁眼。他问：“豆豆，你妈妈在哪？”
“在下面哭。”豆豆说，“叔叔，你跟我妈说，我不疼了。让她别哭。”
林昭睁开眼，后座空着。摩天轮安安静静，天快亮了。
他把车开回医院，豆豆妈蹲在门口哭。林昭走过去，说：“豆豆让我告诉你，他不疼了。让你别哭。”
豆豆妈抬头看他，愣了半天，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点头：“好，好，妈不哭……”
第五单完成。阴德+100。
林昭回殡仪馆路上，把车停在河边，抽了半包烟。
他想起小雨走那天，他在医院走廊也这么蹲着。要是当时有人跟他说一句“她不疼了”，他可能不会恨自己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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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六单：妹妹
第六单来的时候，林昭手抖了。
导航上写着：
“取货地址：城西公墓C区12排8号。收货地址：滨河路老居民区3栋。收货人：林小雨。备注：她想回家看看。”
林昭盯着“林小雨”三个字，眼睛一下就模糊了。
他开到公墓，凌晨一点。C区12排8号，小雨的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百合——是他昨天放的。他蹲下来，手摸着碑上的照片：“小雨，哥来接你了。”
导航“叮”一声：“货物已装车。”
林昭回头。副驾驶座位上，多了一个影子。轮廓很淡，像车窗上的雾气，但他认得出，那是小雨。扎马尾，校服，脸圆圆的。
“哥。”小雨叫他。
林昭不敢转头，怕一转头影子就散了。他盯着前方：“嗯。”
“你咋瘦了？”小雨说，“又不好好吃饭。”
“忙。”
“忙啥？天天开灵车，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林昭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方向盘上：“你管得宽。”
他开车往滨河路老居民区走。那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父母走得早，兄妹俩租了个一居室。小雨走后，林昭就搬走了，房子退了，再没回去过。
到了楼下，小雨说：“哥，我不上去了。我就看看窗户。”
林昭抬头。三楼那扇窗亮着灯，新住户换了窗帘，粉色带碎花。
小雨说：“以前咱家窗户上贴的那个福字，是我贴的，贴歪了，你骂我半天。”
林昭说：“没骂。我就是嗓门大。”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别老觉得是你没接我。那天是我自己非要坐公交，我想省两块钱买奶茶。”
林昭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以后别住殡仪馆了。”小雨说，“阴气重。找个活人多的地儿，交个女朋友，生个孩子，叫林小昭，我起的名。”
林昭说：“你起名水平真不咋地。”
小雨笑了，声音很轻：“哥，第六单完成了。我得走了。”
林昭猛转头。副驾驶空了。导航屏幕跳出一行：
“第六单完成。奖励：阴德+100。当前阴德：600。第七单为终单。收货人：系统指定。完成终单，愿望生效。拒绝终单，所有阴德清零，并扣除三年阳寿。”
林昭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他知道第七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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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七单：终点
第七单在零点准时出现。
“取货地址：你自己。收货地址：滨河路老居民区3栋。收货人：林小雨。备注：把‘放下’送到她手里。物品：你的执念。”
林昭看着屏幕，笑了：“你他妈还挺会玩文字游戏。”
导航说：“终单完成方式：回到老房子，把三年前没说的话说完。完成即愿望生效。拒绝则阴德清零，阳寿扣三年。”
林昭问：“我要是完成终单，许愿复活小雨呢？”
导航沉默了一会儿，跳出一行字：
“复活一人，需以另一人阳寿为代价。系统只负责交换，不负责善恶。”
林昭懂了。
他要是复活小雨，死的就是他自己。或者更糟，随机抽一个人替死。
他想起王强、豆豆、陈晨、周桂芬。这些人在系统里，都只是“订单”。可在他眼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林昭把车开到滨河路。三楼窗户还亮着灯。他没上去，就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他掏出手机，翻到小雨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年零两个月前。最后一条是小雨发的：“哥，我自己回去啦，你忙你的。”他回了个“好”。
林昭打了几个字：“小雨，哥对不起你。”
发不出去。对方已注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三楼窗户说：“小雨，哥放下了。你走吧。下辈子别省那两块钱了，打车。”
导航“叮”一声：
“终单完成。愿望生效。请选择：A. 复活林小雨。B. 见林小雨一面。C. 消除关于林小雨的痛苦记忆。”
林昭选了C。
屏幕闪了一下：“确认。记忆已回收。你将不再为林小雨的死感到痛苦。但你仍会记得她。”
林昭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像一根绷了三年的皮筋，终于断了。他还是记得小雨，记得她扎马尾，记得她贴歪的福字，记得她起名林小昭。但他不再半夜惊醒，不再一遍遍看行车记录仪，不再恨自己。
导航最后跳出一行：
“往生配送已完成全部订单。系统关闭。林昭，好好活。”
然后屏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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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后来
林昭第二天就辞了殡仪馆的工作。
老赵问他去哪，他说：“找个活人多的地儿。”
他在市区租了个小单间，搬出殡仪馆宿舍。白天跑网约车，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烤肠。生意一般，但热闹，旁边跳广场舞的大妈老来赊账，他也不催。
清明节，他去给小雨扫墓。碑前放着一束百合，还有一张纸条，是他自己的字：
“小雨，哥交女朋友了，叫周悦，是护士。你起的名用不上了，她怀的是双胞胎。一个叫林大昭，一个叫林小昭。”
他蹲在墓碑前，点了根烟，自己抽一半，给小雨供一半：“丫头，下辈子好好考。”
风从公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水味儿。林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手机响了，是周悦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烤肠别卖太晚。”
他回：“好。”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C区12排8号，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
林昭笑了笑：“走了啊。”
他再也没见过那辆灵车。
但偶尔夜里跑网约车，接到去殡仪馆的单子，他还会跟乘客说一句：“那边我熟，以前在那儿上班。”
乘客问：“那地方不吓人吗？”
林昭说：“吓人啥，死人不可怕。活着的时候把话说完，比啥都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