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无限流 > 第九十九次,我不装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20:07:03

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课桌上一晃一晃的。

高二(七)班刚开学,教室里闹得像菜市场。男生在后排追着打闹,一脚踢翻了垃圾桶,桌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我背着书包,从过道走过去。

倒数第二排靠窗,陈屿把头埋得很低,校服领子拉得老高,快遮住半张脸。

我停下,伸手拉开他前面那把空椅子。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我坐下,转过身,看着他。

“陈屿,我知道你跳了九十八次。”

他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抬起头。

眼睛全红了,睫毛上还沾着水,袖口湿了一小块——他刚才偷偷擦过眼泪。

我心里一酸,又压了下去。

九十八次了,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可我脸上没露出来,继续说:

“因为每一次,我都在。”

陈屿僵在那儿,扣着桌角的手一动不动,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没笑,也没哭。

外头的热风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啦响,黑板角上还留着红粉笔写的新学期标语。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把声音放轻:

“别怕。这一次,我不装了。”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故事,得从第一次说起。”

第一章:第一次,我死在他手里

我生来就带着一颗随时会罢工的心脏。

先天性长 QT 综合征。我妈从小到大就一句话:小夏,走慢点,千万别跑。

恐怖片不能看,过山车不能坐,连大喜大悲都不行。情绪一上头,就可能诱发要命的室颤。

十七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个透明人,不争不抢,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少。

那是最初的世界,世界 0。

高三晚自习,九月闷得要命,头顶的老吊扇呼哧呼哧地转,卷下来一阵一阵燥热的干风。

我在做英语模拟卷的完形填空,做到第五十一题。

题目很短,四个选项印在纸上:

A. survive

B. forget

C. leave

D. hold

铅笔尖刚碰到答题卡上的圆圈,还没来得及涂黑,胸口突然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连气都喘不上来。

眼前的卷子发黑,铅笔啪嗒砸在地上,顺着水泥地滚开。

身后的椅子猛地被撞翻。

陈屿扑了过来。

他扯下校服外套,裹在我肩膀上,两只手伸过来,死死抓着我的右手。

他手心全是冷汗,却烫得厉害,抖得不成样子。

“林见夏!你怎么了?!”

他喊得嗓子都变了调,全班的目光一下子全扫过来。

我想张嘴说没事,舌头硬得发麻。

耳边全是桌椅撞翻的声音、班长的叫喊声,还有陈屿攥着我的力道。

他抓得太狠,差点把我的指骨捏碎。

可我身上的温度退得太快了。

几秒钟的工夫,心跳就停了。

周围一下子静得发空。

再睁眼,太阳照得眼睛生疼。

床头的闹钟响得刺耳,红色的数字跳着:

2015 年 9 月 1 日,早上 6:30。

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皮肤温热,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稳。

我坐在床头发懵。

十七岁的小姑娘,谁没看过几本网络小说,我脑子里一下子全是狂喜。

我翻出一个带锁的软面抄,在第一页列了张清单:

喝一整听冰镇可乐。

坐绿皮火车去青岛看海。

跟陈屿告白。

陈屿喜欢我,其实全班都看出来了,就他自己当个秘密守着。

他每天早上装作路过,把热牛奶塞进我抽屉;我值日擦黑板,他总磨蹭到最后,帮我抬水桶;走廊上迎面撞见,他不敢看我,耳朵却能红透。

放学后,学校车棚后头。

太阳快落山,空气里一股干干的土腥味。

我把陈屿堵在两排自行车中间,仰头看他:“陈屿,我喜欢你。”

啪嗒。

他手里的车钥匙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他连捡都忘了,直愣愣地盯着我,脸绷得僵硬。

“我也是。”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颤音。

右手抬起来想碰我的头发,停在半空又猛地缩回去,把校服下摆死死攥成一团。

他在发抖,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慌。

我那时不懂,表白都成了,他到底在怕什么。

两个月后的周六晚上。

九点半,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看杂志。

枕头边的手机亮了,是陈屿发来的短信:“明天降温,出门多穿点。早点睡,晚安。”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把手机顺手搁在床头柜上。

刚拉好被子,心口猛地抽紧。

室颤来得毫无预兆。

心律失常一下子让我脱了力,整个人从床上摔下去,砸在地板上。

药在客厅的茶几上。

我拼了命朝门口爬,指甲把木地板划得咯吱响。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句“晚安”。

他不在我身边,我也没跑没跳,不过是看了条短信。

为什么还会发作?

意识断掉之前,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视线离开了身体,飘到了天花板上。

防盗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被人硬生生撞开。

陈屿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上只拖着一只拖鞋,疯了一样冲进卧室。

看见躺在地板上的我,他双膝咚地砸在地上。

他把我抱起来,死死圈在怀里。

“林见夏……你醒醒……”

楼下救护车的警笛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他像聋了一样,把脸埋在我脖子边,眼泪全蹭在我皮肤上,烫得发疼。

他浑身发抖,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不该说的……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根本想不明白。

接着,周围的衣柜、墙皮开始褪色、变形,一点点化开。

他当时没抓着我的手,可他死死箍着我的肩膀,勒得那么紧。

世界就在他的哭声里被撕开,硬生生翻到了下一页。

我隐约明白了:只要他心里还攥着我、不肯放,这个循环就停不下来。

“啪嗒。”

半截粉笔砸在讲台边。

我倒抽一口冷气,从课桌上直起身。

“都升高二了,把心给我收一收!座位表在黑板上,对好名字,赶紧坐下!”班主任在上面吼。

窗外的蝉吵得人耳朵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又回到了高二开学的早上。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窜上来,我趴在桌上,咬着袖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根本不是什么重生的幸运儿,我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到底是谁在翻页?为什么要让我一遍一遍死,又一遍一遍回到起点?

教室后门轻轻一响。

陈屿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来,脸白得没一丝血色,眼圈黑青,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看着他走过来,牙齿都在打颤。

如果是因为那句告白,是因为我离他太近……

我抹掉眼泪,咬紧牙。

这一次,我必须躲着他。

离他远远的,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第二章:第二次,我发现他在跳

世界 2 里,我活成了一个影子。

开学当天排座位,我主动上讲台找班主任。

“老师,我近视加深了,看不清板书,想坐第一排中间。”

班主任翻了翻我的病历卡,点头。

我把桌椅搬到讲台正下方。我和陈屿之间,隔着整整六排桌子,和几十个同学的后背。

早上,抽屉里照样会出现那盒温热的牛奶。

我一次都没拆。

进了教室,我拿出来放在讲台边上:“谁的牛奶放错了?没人要我就扔了。”

班里总会跟着静上一两秒。

课间去水房,只要在楼道远远看见他的影子,我掉头就走另一边的安全通道。

我不敢有一点松懈,死死盯着自己的身体。

每天早上六点吃药,书包侧兜里永远塞着速效救心丸,手腕上扣着心率手环。

只要数字蹿过 85,我立刻放下笔,闭上眼,慢慢深呼吸。

我不笑不闹,走路永远慢吞吞。

我以为只要把心跳压住、离他够远,就能平平安安跨过十八岁。

可我没想到,先垮的是陈屿。

他整个人变得魂不守舍。上课时,那道落在我后背的视线沉甸甸的,隔着六排桌子,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英语课抽他背课文,他站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指甲把课本边缘抠得发毛。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学校突然下暴雨。

雷声轰隆隆滚过去,雨水像倒豆子一样砸下来。

大厅里的人渐渐走空。我站在门口躲雨,手环随着闷雷轻轻震,心率在 80 出头晃。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轻轻靠在我旁边的柱子上。

伞面还在滴水。

“拿回去用吧。”

陈屿站在两三步外,半边校服被斜吹的雨淋得透湿。

我没动那把伞,眼睛看着外面的水坑,语气淡得像在对一个推销员说话:

“不用了,陈同学,我等雨停。”

他站在冷风里,没动。

门厅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忽然,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转过头。

陈屿站在潮气里,下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通红,眼泪顺着下巴砸在湿水泥地上。

他两只手垂在裤缝边,肩膀抖得厉害。

他没抬手擦,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见夏,”他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愣在原地。

他眼里全是被逼到绝路的慌乱。

他是怕我讨厌他,还是怕……我死?

一股凉气顺着脖子爬了上来。

高二下学期,我还是没躲过去。

根本不是情绪失控,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倒春寒。感冒引发心肌炎,又诱发了室颤,早自习我直接栽倒在讲台前面。

救护车的笛声一路尖叫。

抢救室的大门往里合上的那一瞬间,有个人撞开护士,硬冲了进来。

是陈屿。

他连外套都没穿,里面的校服皱成一团,头发被汗浸得透湿,已经不像样了。

两个保安死死拽住他,他挣不开,就顺着门,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手,一下一下砸着那扇门,声音都劈了。

“换我……求求你们,换我……”

“别带走她……我都已经离她那么远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大门彻底合上。

监护仪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意识沉下去之前,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发白的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全都记得。

他记得世界 0,记得世界 1。

在平行世界里跳来跳去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是他。

世界 3。

睁开眼,还是高二(七)班。

窗外的蝉还在扯着嗓子叫。

这一世的陈屿,像变了个人。

刚排完座位,他从后门走进来,抱着一摞练习册,路过我桌子时,胳膊猛地一撞。

哐当。

我的铁皮文具盒掉在地上,圆珠笔、尺子撒了一地。

“长没长眼?挡着路,烦不烦。”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下巴绷得死紧,眼神很冷。

班里同学全看呆了,谁都知道陈屿以前连大声跟我说话都舍不得,没人懂他发什么疯。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的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布料底下,两只手攥得死紧,抖得停不下来。

他在演戏。

世界 2 里我躲着他,他以为我烦他;到了世界 3,他干脆先当个恶人。

他想让我恨他,恨到永远别靠近,恨到看见他就绕道走。

他觉得只要我不心动、不为他情绪激动,我就能好好活。

我看着他硬装出来的那股狠劲,弯腰把笔捡起来。

“你有病吧。”我语气很平。

周围倒吸一口凉气。

后来,我和陈屿成了七班公认的死对头。

他在楼道里故意撞我肩膀,我就把他的作业本扔进垃圾桶;他在黑板角写挖苦的话,我就把他的名字记上违纪本。

我们俩谁也不让谁,碰上就吵。

可我知道。

每次擦肩过去,他背在身后的手心,都掐出一排红印;每次晚自习我咳嗽两声,最后一排圆珠笔划草稿纸的动静,立刻就停了。

他用这种又笨又狠的办法,拼了命想把我推远。

可这病不讲道理,不会因为他装恨我,就放过我。

那个冬天,连着下了好几天湿冷的冻雨。

肺部感染引发心衰,室颤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突然发作。

抢救折腾了两个小时。

医生从门里出来,对着我爸妈摇了摇头。

天快亮,走廊里全是我妈压着的哭声。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屿闪了进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湿漉漉的雪。

他以为我已经昏过去了。

他一步一步挪到病床前,慢慢抬起手,悬在我的吸氧面罩上方。

手停在半空,连碰都不敢碰我一下。

他眼眶通红,咬紧牙关,没出一点声,眼泪大滴大滴砸在鞋面上。

我费力地睁开眼。

陈屿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后躲。

我吃力地抬起右手,手指勾住他的棉袄袖口。

偏过头,我用指尖把氧气面罩拨开一条小缝。

看着他的眼睛,我用极轻的气音说:

“陈屿……我恨你……可我不想你死。”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样的声音,扑在床沿上,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监护仪响起尖锐的长音。

滴——

意识从身体里浮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每一次跳转之前,都有一小段空白。他在那段空白里被一股力量拽往下一个世界,而我是锚——我能停一停,也能回来看一眼。

整个空间开始摇晃,我顺着那场风雪,飘回了空荡荡的高二(七)班。

教室里一片黑。

我飘到最后一排靠窗的桌前,拉开他桌斗最里面那个旧铁盒。

盒子的锁扣早就坏了。

里面塞着一本边角磨烂的黑皮硬抄。

翻开第一页。

是用圆珠笔重重刻上去的字,纸都被划透了:

“第 1 次。她死于心动。原因:我。”

“第 2 次。她想活,躲着我。还是会死。原因:我的存在。”

“第 3 次。让她恨我。恨也是情绪。又是我。”

每一行字后面,都被红笔狠狠画了个叉。

笔迹层层叠叠,纸都快被划破了,上面全是干了发硬的水印。

我站在漆黑的教室里,看着那一行行字。

原来他根本不是在当什么救世主,他是在给自己赎罪。

他以为我每一次心跳停摆,都是因为他——因为告白,因为靠近,因为惹我生气。他把所有的错,都扣在了自己头上。

他以为只要一次次重来、一次次试错,总能试出一个让我活下去的法子。

这个大傻子。

他不知道,先天性长 QT 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不管他爱我、躲我、还是恨我,它随时都会发作。

如果我现在冲到他面前,把所有真相掀开。

他会怎么样?

他会彻底塌掉。

撑着他看我死了三次、咽下绝望还敢继续跳的,就剩那一口气——“我能救她”。

一旦告诉他这全是无用功,他是在没完没了地凌迟自己,他会当场被压垮。

我不能说。

我只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的课桌和窗户,在一片白光里哗啦碎开。

世界 4。

再睁眼,又是九月的早上。

梧桐树绿油油的,蝉在窗外扯破了嗓子,走廊里传来学生追打的笑骂声。

我坐在课桌前,闻到了粉笔灰的味道。

我从书包最底下,摸出一本崭新的本子。

翻开雪白的第一页,拔开笔帽,我一笔一划,写下三行字:

“第 1 课:爱要说出口。结果:失败。”

“第 2 课:躲不开。结果:失败。”

“第 3 课:恨也是爱。结果:失败。”

写完这三行,我停了笔。

我不是在陪他跳。

我得教他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第四行,空着。

第三章:第三次,我开始教书

世界 4。

第四行,我最终写下了一句话:

“第 4 课:活着不等于活着。”

既然躲不开也恨不了,我决定顺着他。

我主动跟我妈提了做手术,去省城的医院,在锁骨下方切开一道口子,把一枚银色的金属起搏除颤器埋进皮下。

医学上管这叫 ICD。只要我的心脏出现恶性室颤,它就会释放脉冲电流,强行把心跳电击复律。

做完手术回学校那天,陈屿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只要有了这块铁疙瘩,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为了不让心率飙升触发误除颤,我每天都要吞大剂量的降心率药片。

副作用很快就显出来了。

我整天嗜睡,脑子迟钝得转不动。上课时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我盯着黑板,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不能跑,也不能跳,笑都得收着。

有一次隔壁班的男生讲了个笑话,全班都在大笑,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就那么轻微的一下,手腕上的手环立刻狂响,锁骨下的仪器猛地抽动了一下,刺痛一下子窜过半边胸腔。

我疼得整个人蜷缩在课桌上,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卷子上。

陈屿吓疯了,手足无措地冲过来想要抱我,被我一把推开。

“你走开。”

我喘着气,脸色惨白地看着他,“陈屿,你走远点。”

他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悬在半空,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以为我又在讨厌他。

放学后,教室里人都走空了。我坐在位置上,看着他默默收拾书包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教错了。

光推开他没用。

他只会觉得是我在怪他,然后继续在自责里打转。

我得让他亲眼看着。

“陈屿。”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我水杯盖拧不开了,”我把不锈钢保温杯递过去,“你帮我拧开,以后每天放学,你负责送我回家。”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接过去,把杯盖拧松,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我。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让他跟在我身边。

我让他看着我每天一把一把地吃药,看着我因为药效发作在路边干呕。

深秋的傍晚,路边有一只小狗追着落叶跑。

我看得很专注,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整个人就因为供血不足踉跄了一下。

陈屿眼疾手快地抓住我的胳膊,稳稳扶住我。

我站稳之后,没有把手抽回来。

我指了指那只在草地上撒欢的小狗,转头看着他问:

“陈屿,你救了我。可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还像个人吗?”

他低着头,看着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没有说话。

除颤器终究不是万能的。

高三开春,一场流感引发了高烧。在感染面前,锁骨下的机器疯狂放电,却再也没能把心律拉回来。

急救室里,我躺在床上,氧气面罩上全是白雾。

陈屿站在床边,脸色煞白。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跪在地上磕头,也没有一遍遍说对不起。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林见夏,我知道了。”

监护仪的长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的眼前再次亮起白光。

回到教室,我翻开那本软面抄,在第四行后面补上了结果:

“半对。他学会了我不想这样活,但还没学会我可以走。”

我合上本子,手心有点凉。

第四章:九十八堂课

后来,我和他就这么耗着。

世界 5,他还是不甘心。他逃课带我去了南方的古庙,在湿冷的石阶上跪了整整一夜,替我求平安符。

第二天清晨,我把那个黄色的布袋塞回他手里:

“第 5 课:求不来。”

世界 6,他想尽办法让我爸妈带我跑遍全国的大医院,挂最贵的专家号。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摘下老花镜,对着厚厚的一叠心电图摇了摇头。

走出诊室,我在走廊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 6 课:医学有边界。”

世界 7,他高考后带我去了西藏,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避开厄运。

结果高原反应在抵达当晚就引发了急性肺水肿,我死在拉萨的急救车上。

闭眼前我对他说:

“第 7 课:逃不掉。”

到了第 20 个世界,他的反应开始变了。

那一次,我在学校图书室里突然发病。

倒下去的时候,陈屿就坐在我对面。

他没有再砸桌子,也没有哭出声。

他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伸手合上了我没闭上的眼睛。

我飘在半空,看见他坐在教学楼外的花坛边,低着头,点了一支烟。

烟雾呛得他直咳嗽,他没掉眼泪。

他学会了一点点。

可跳转是有代价的。

我是锚,记着每一次死亡的细节;他是船,每强行翻过一页,就会被硬生生剥走一部分关于我的记忆。

第 50 个世界,开学那天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林见夏,”他皱着眉,声音里全是慌,“你的声音……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他忘了我的声音。

第 70 个世界,他忘了我用的洗发水是什么味道。

第 90 个世界,他快记不清我笑起来右边嘴角有没有梨涡。

可九月的铃声一响,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后排,红着眼睛看我走进来。

他什么都忘了,九月一到,还是会来。

第 97 个世界。

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那一年都二十岁,谁也没提谈恋爱。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是木的。

我不记得死了多少次,软面抄写满了两本,上面全是“失败”和“半对”。

我也累了。

有时候坐在病床上,我会恍惚:我到底为什么非要教他?

那天傍晚,护士推着车经过,陈屿下意识伸手,替我挡了一下推车的铁角。

他掌心全是长期焦虑抠出来的死皮。

我看着他的手,一下子又明白了。

我伸手,把他那只手握住了。

第五章:第九十八次,我让他走

第 98 个世界,陈屿十七岁。

开学第一天,他没有来七班报到。

我去教务处看分班表,才知道他办了转学,跟着父母去了一千三百公里外的北方。

他终于想通了:只要他不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我就不会因为他起情绪。

他把自己藏了起来。

他考上北方一所老牌医学院,本硕博连读,念心血管内科。

那六十多年,我没再见过他。

我留在南方小城,按部就班读了个大专,找了份清闲的文员工作,按时吃药,早睡早起。

二十六岁,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老实男人,办了简单的婚礼,第二年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孩。

我的心脏撑过了怀胎十月。

唯一奇怪的,是每年五月十七,我生日。

我总会收到一个从北方寄来的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电话,里面永远是一盒清凉润喉糖。

一盒接一盒,寄了六十一年。

那些铁盒子被我整整齐齐码在衣柜最顶层,一盒都没拆。

我活成了普通人,头发一点点变白,看着女儿出嫁、生子。

七十八岁那年冬天。

一场老年重症肺炎,击垮了我早已不堪重负的肺和心脏。

我躺在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弱,子孙们站在床尾抽泣。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老人慢慢走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大衣,手里捏着一盒润喉糖。

是七十八岁的陈屿。

六十一年没见,我们都老得快认不出对方了。

我用眼神示意家人们出去。

病房里只剩两台机器单调的声响。

陈屿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双手布满老年斑,颤巍巍放在床边。

“林见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又老又哑。

我费力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单上挪动了几厘米,握住了他的手。

皱纹叠着皱纹,他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就这一次,”我看着天花板,用气音说,“陈屿,你可以放手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滴————

世界又开始震颤。

白光漫上来,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写下:

“第 98 课:你可以放手。结果:待定。”

第六章:第九十九次,我救了他

白光褪去,九月的蝉鸣一下子涌进耳朵。

我又坐回了高二(七)班,回到他面前。

这一次,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教室里的喧闹一下子远了。

陈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脸抬起来。

他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一个劲地抖,嘴角却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每一世都记得。”

陈屿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搓过通红的眼皮,“从第 20 次开始,我就知道了。你每次死的时候,嘴角都在笑。”

我心里一紧,放在桌上的手缩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我问。

“因为我一拆穿,你就不笑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课桌上,“林见夏,你每次都看着我笑,我以为……我以为再多跳一次,找到对的办法,你就能活……”

“你以为我在装傻陪你胡闹?”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很清楚。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纸页泛黄发脆的软面抄,啪地放在他面前。

本子被风吹开,密密麻麻的笔迹,每一页都是一个世界的编号,一页一堂课。

“我是在教你。”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九十八个世界,我死在你面前九十八次。我不是陪你在这个鬼地方来回折腾。”

陈屿低下头,看着那一道道笔迹。

“爱要说出口:失败”,“躲不开:失败”,“恨也是爱:失败”,“活着不等于活着:半对”……

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一直在教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怎么让我走。”

窗帘被风吹得扬起来,阳光落在课桌上。

“我是锚,你是船。就是因为你死活不肯松开那根绳子,我们才被困在这一页里,一遍遍重来。”

我指着笔记本:“九十八堂课,我能教的都教完了。第 99 课,题目就在这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

“你学会了吗?”

陈屿僵坐着,手死死扣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眼泪砸在纸页上,把字迹晕开。

前排有男生为一块橡皮吵起来,走廊里有女生的笑声。

他先摇头,又点头,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我听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他靠在椅背上,胳膊挡住眼睛,喉咙里一下一下地抽。

“……我松手了。”他说。

我看着他,吐出一口气,十七年里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及格。”

第七章:最后三年

世界没有翻页,我们留在了世界 99。

没有生离死别,也没有谁刻意拉开距离。

我们像最普通的高中同桌,一起走完了高二和高三。

陈屿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惊一乍。

他早自习还是会带一盒牛奶,不再是滚烫的,温温的刚刚好;我上课犯困,他就在桌子底下用笔轻轻戳我。

体育课我坐在树荫下看书,他跑完一千米,拎着一瓶常温矿泉水走过来,坐在离我半米的地方。

“今天心率多少?”他拧开瓶盖递给我。

“72。”我看了一眼手环。

“挺好。”他笑了笑,喝了一大口水。

长 QT 不会痊愈,我的身体在一点点衰败。

高三下学期,我开始频繁请假,有时候是轻度心衰,有时候只是换季水肿。

陈屿每天放学来我家,坐在小板凳上,把当天的笔记一页一页讲给我听。

他的字迹越来越工整。

高考那两天天气晴朗,我们在同一个考点,他在一楼,我在三楼。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出来,校门口挤满了手捧鲜花的家长。

陈屿穿过人群走过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只递给我一根草莓味棒冰。

“能吃两口,慢点咽。”

我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陈屿。”

“嗯?”

“我考得挺好的。”

“我知道。”他看着我笑。

成绩出来,我的名字挂在光荣榜上,过了重点线。

但我的体检报告,已经撑不到我走进大学。

八月末,秋风刚起,我住进了心内科病房。

这一次,我们都知道终点在哪儿。

走廊窗户开着,外面是暴雨刚停的傍晚,天边有淡淡的彩霞。

陈屿坐在床边削苹果,动作很慢,果皮又细又长,一整圈都没断。

监护仪的滴答声越来越慢,波形越来越平。

我躺在枕头上,四肢一点点变轻。

陈屿把苹果放在床头柜,握住我的右手。

他手心还是热的,这一次,手很稳,没抖。

“陈屿。”我轻声叫他。

“在呢。”他看着我。

“你怕吗?”

他沉默了几秒,眼眶红了一圈,眼神却很干净:

“怕。”

“那你……还松手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问。

陈屿低下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卸去。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指节,滑过指尖,最后平平稳稳地退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松手了。”

监护仪响了一声,很长。

滴——————

没有白光,没有失重,也没有世界崩塌。

霞光落在白色被单上,蝉鸣在窗外响着,很远,又很近。

世界没有翻页。

第八章:他没有跳

林见夏的葬礼办在一个阴天。

陈屿穿着一身黑色便服,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没有哭晕,也没有做出格的事。他帮着林家父母折纸钱、搬花圈,林妈妈哭得站不住时,他稳稳扶住了她。

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办完后事的下午,陈屿回了一趟七班的空教室。

他在林见夏坐过的课桌里,找到那本厚厚的软面抄,最后一页用黑笔写着两个字:

“毕业。”

九月,陈屿背上行囊,一个人北上。

他没有再找跳跃的办法,也没有在深夜里想过结束自己。

他走进北方医学院,穿上白大褂。

解剖课上,他的手术刀拿得最稳;关于长 QT 的基因分型,他记得比谁都熟。

十年后,三十岁的陈屿成了省人民医院心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他戴着无框眼镜,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专攻恶性心律失常和儿童遗传性心脏病。

每周三上午的心律失常门诊,他门口总排着长队。

很多父母带着十几岁的孩子来,查出长 QT,在诊室里抹眼泪。

陈屿把病历本合上,双手平放在桌上,声音很稳:

“别慌,这病虽然危险,但只要科学管理,孩子能正常长大。”

“记住几条:别在孩子睡觉的时候突然大声叫醒,家里换个柔和的闹钟;别带他看刺激的电影;别催他跑,让他慢慢走。”

“还有,别把焦虑都挂在脸上。孩子比你们想的敏感,你们越怕,他越难受。”

他给很多濒临猝死的孩子做手术,把除颤器埋进他们锁骨下方。

每次在无影灯下缝完最后一针,看着监护仪上重新平稳的波形,他都会出神几秒。

他没有结婚,也没有谈恋爱。

同事给他介绍对象,他都笑着拒绝。有人问起,他说:“习惯一个人了,医院事多,别耽搁人家。”

他认真地活着,看病,救人。

尾声:等一个神经病

六十年后。

医学院附院的老家属楼里,暖气烧得很足。

八十七岁的陈医生坐在阳台藤椅上,膝盖搭着一块灰毛毯。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眼睛也花了,要戴厚厚的老花镜才看得清手机。

阳台的木质窗台上,常年放着一个小铁盒,一盒清凉润喉糖。

铁盒子擦得干干净净,没有灰,上面的生产日期早就过了。

每年五月十七,他都去老城区的杂货铺,换上一盒新的。

新来的小实习生来送体检报告,看见那盒糖,好奇地问:

“陈老,您这润喉糖怎么总放在窗台上?留着等谁呢?”

阳光落在水泥地上,一块明一块暗。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盒糖,眼睛里有了点笑意:

“等一个神经病。”

他声音很轻。

实习生愣了一下:“啊?”

老人转回头,看着窗外,慢慢说:

“她说她会回来骂我。”

说我为什么还不走,说我怎么把日子过得这么慢。

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这一次,他耳朵里没有心电图警报,没有救护车长笛,也没有世界崩塌的轰鸣。

只有夏天正午,不知疲倦的、平平静静的蝉鸣。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