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寒岭怪症
第一章 风雪叩门
一九五二年,冬。
辽西丘陵的风,是带刀子的。
易杖子村埋在连绵的黑山褶皱里,大雪封了快一个月。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一片,光秃秃的柞树杈子挑着积雪,远远望去像一排排惨白的枯手。土路冻得硬邦邦,雪底下裹着冰棱,人走上去稍不留神就摔个仰八叉。
天刚擦黑,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土坯窗纸,呜呜地嚎,像是有东西趴在墙外低声哭。刘建国正坐在自家西屋的木桌前,就着一盏豆油小灯整理草药。
他今年三十出头,是易杖子村世代相传的中医。祖上传下来的不止草药方子,还有一段老白仙的缘分。对外,他就是个本本分分的乡村大夫,背药箱走山串屯,给乡亲治风寒、跌打、脾胃杂症;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身上跟着一位白仙,也就是刺猬仙,主理医药神魂,平日里极少现身,只在遇到寻常汤药治不好的 “虚症” 时,才会给他递些感应。
桌上摊着晒干的防风、远志、苍术,药草的苦香压过屋外的寒气。油灯火苗小小的,映着他粗糙、带着药渍的手掌。屋外的风雪声里,忽然混进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厚雪上,咯吱咯吱,由远及近。
“建国大夫!刘建国!在家吗?求您救命啊!”
敲门声砸在木门上,砰砰作响,带着慌乱。
刘建国放下手里的草药,眉头微蹙。这大冷天,黑夜里翻山过来,必定是急事。他起身,拢了拢身上打补丁的厚棉袄,拉开木门。
门一开,狂风裹着雪粒子猛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直接灭了。门口站着个汉子,一身落雪,眉毛胡子全白了,棉袄领口敞开,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冻得紫青。是隔壁二道沟的汉子,叫王长贵。
二道沟离易杖子隔着一道山梁,正常天气走路就得小半天,这种大雪封山的夜里翻山,是拿命赶路。
“长贵?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跑过来了?” 刘建国侧身让他进屋,顺手掩上木门,挡住风雪。
王长贵跺着脚上积雪,雪块噼里啪啦落在泥地上。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建国大夫…… 求你,跟我回二道沟,救救我家树花!我媳妇,她…… 她疯了!”
“疯了?多久了?找别的先生看过没有?” 刘建国拉过一条木凳,递给他一碗温热的白开水。
王长贵捧着粗瓷碗,手不停抖,水晃出来洒在手上都浑然不觉。
“小半年了。最早就是睡不好,总说身上疼,头疼,浑身骨头像被东西啃。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受了寒,上山挖草药,请邻屯的赤脚大夫扎针,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一点用没有。”
他喉结滚动,眼神里满是恐惧,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听见。
“后来越来越不对。白天蔫蔫的,到夜里就睁着眼,一坐就是一整夜。嘴里嘶嘶的,跟长虫吐信子一样。有时候好好坐着,突然就发狂,我们两个大男人都按不住。清醒过来,她啥都不记得,只说炕底下、墙缝里,有大蛇在爬,要缠她。”
刘建国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行医多年,他分得清实病和虚病。实病,脏腑受损,脉象上能清清楚楚摸出来;虚病,是神魂受扰,药石难入。
“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出过什么事?磕碰、上山撞见野物,或是挖坟、冲撞了什么?”
王长贵闻言脸色一白,低下头,声音更低:“大概半年前,春尾,树花独自上山砍柴。那道石砬子边上,石缝里盘着一条黑花长蛇。她一斧子下去,把那条蛇打死了。当时她回来吓得够呛,回家就发烧。我们只当是吓着了,烧退了就没往心里去。谁知道…… 从那之后,这灾就落家里了。”
刘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老白仙那淡淡的感应,自心底浮上来,一阵微凉。常仙,柳家的。误伤,不是蓄意杀生,怨气缠上了人,要抓弟马,磨窍。
“你们这半年,有没有硬绑着她,胡乱扎针灌猛药?” 刘建国追问。
“有!” 王长贵苦笑,“家里老人说这是邪祟上身,请人来烧符,往她身上泼净水。每折腾一次,树花就重一分。前几天更吓人,半夜她自己往门外跑,要奔后山石砬子,冻得手脚发紫,嘴里还念叨,要回去陪那条长虫。”
刘建国沉默片刻。磨窍拖了太久,神魂持续被侵扰,再继续胡乱医治,神魂散了,人就彻底救不回来了。
“风险我跟你说在前头。” 刘建国看着王长贵,语气郑重,“这不是普通疯病。我可以跟你走一趟,先诊脉,分清虚实。但这事儿,在眼下,不能声张。大队查得严,这类事一旦传开,你我都惹麻烦。除了你,家里别的人嘴必须严实。”
王长贵连连点头,眼眶通红:“我晓得!我晓得!只要能救树花,我们全家都闭紧嘴!”
刘建国转身回到里屋,收拾药箱。粗布药箱里,银针、瓷罐、草药包一一放好。他又取了一小包晒干的艾绒,一小袋粗盐,一并塞进箱底。
背上药箱,戴好厚毡帽,捆紧棉袄腰带。
“走吧。路不好走,你在前头领路。”
两扇木门再次推开,漫天风雪扑面而来,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融进辽西大山漆黑的雪夜里。
第二章 炕中异相
二道沟比易杖子更偏,群山环抱,屯子稀稀拉拉散落十几户土坯房。雪下得更大,寒风在山谷之间来回盘旋呼啸。两个人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翻过山梁,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摸到王长贵家的小院。
土院墙低矮,大半被积雪埋住。院里光秃秃的,柴火垛堆在墙角,盖着破麻袋。一推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屋里油灯昏暗,空气里混杂着草药苦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阴冷的腥气,像是潮湿山洞里的味道。
炕上躺着王树花。
她三十多岁,原本是个能干结实的农家妇人,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
见到生人进来,她没有抬头,蜷缩在炕最里面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土墙,两条胳膊抱住膝盖,身子不停轻轻颤抖。
“树花,树花,刘大夫来了,给你看看。” 王长贵轻声唤她。
王树花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白分得异常古怪。眼白占了大半,瞳孔缩成小小的黑点,直勾勾盯着刘建国。她嘴唇微微张开,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嘶 —— 嘶 ——声响,如同蛇吐信。
刘建国缓步走到炕边,把药箱放在炕沿,先凝神望气。一股阴冷之气缠在王树花周身,绕着她四肢游走。
“伸手,我搭脉。”
王树花一动不动,依旧盯着他,嘶嘶的声音不停。王长贵小心上前,轻轻抬起她的手腕。
指尖搭上腕脉。脉象杂乱,忽快忽慢,时沉时浮。脏腑没有大的病灶,是神魂受扰,窍位被冲撞。典型的仙家磨窍之相。
就在手指搭在她腕上那一瞬,刘建国清晰看见:王树花小臂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淡青、蜿蜒的纹路,如同蛇鳞、蛇身盘绕在皮肉里。纹路一闪而过,眨眼就消失不见,仿佛只是眼花。
可刘建国心里清楚,不是幻觉。
“你身上疼?哪里疼?” 刘建国低声问。
王树花嘴巴开合,声音不是她平日的腔调,沙哑、冰冷,一字一顿:“骨头里冷。墙缝,炕底下…… 他一直在看我。要我,跟他走。”
话音落下,屋里油灯火苗猛地往下一沉,变成青幽幽的冷色。明明门窗关得严实,屋里无端起了一阵阴风,吹得灯焰来回晃动。屋角堆放的干玉米秸秆,沙沙作响。
王长贵吓得后退一步,攥紧拳头。
刘建国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屋内。土炕的炕洞黑漆漆的,墙角缝隙积着尘土。那股腥冷气息,就是从炕洞方向飘出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你?”
“开春,打死它那天起。” 王树花歪着头,脖颈慢慢向后仰,仰得角度反常,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它不离开,一直在这屯子山里,跟着我。叫我…… 给它安身。”
刘建国收回手。
“实病有,但不算重。真正困住她的,是虚扰。” 他转头压低声音对王长贵讲,“当年上山砍柴,误伤常仙,柳家仙家怨气不散,抓她做弟马,这就是磨窍。仙家要借她的肉身立堂落座,了结这段因果。家人一直当成疯病,强行压制、乱下药,越压,怨气越重,人就越来越恍惚。再拖下去,神魂耗干,人就救不回来了。”
王长贵脸色惨白:“弟马?立堂?那是…… 要让那长虫附在我媳妇身上?不行!万万不行!那东西害她这么久,怎么能请进家里?”
“不是永久占身。” 刘建国耐心解释,“立堂是定下契约,仙家落座修行,借弟马肉身看事行善,以此消解当年误伤的旧怨。但眼下绝对不能仓促立堂。她心神溃散,窍不稳,兵马不齐,强行开堂,必翻堂。一旦翻堂,人会彻底疯魔,再也回不来。”
“那…… 那现在怎么办?”
“分两步。第一,先用汤药安神定魂,稳住她的神魂,减轻磨窍的痛苦。第二,我要和这位常仙沟通,安抚怨气,慢慢串她身上窍位,查验四梁八柱,看有没有配套的兵马,还要请王家的碑王落座。等神魂稳住,人马齐全,挑日子,雪夜立堂。”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的时候,炕上的王树花猛地一动。
她猛地坐起身,四肢僵硬,脑袋转向墙角,嘶嘶低吼:“有人来抢位子!山里野仙,闻着香根,过来了!”
话音刚落,土墙上的泥皮,一小块一小块,无声地剥落。地面干土之上,凭空出现一道浅浅蜿蜒泥痕,像一条长蛇,从炕根,缓缓向着屋门延伸。
阴风骤然变强,油灯几乎要熄灭。
第三章 野仙扰宅
泥痕细细弯弯,在黄泥地面上慢慢爬行,没有东西拖拽,凭空出现。
王长贵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在柜子上,发出闷响。
刘建国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炕前,目光顺着那道蛇形土痕望向门口。
“是谁,在此搅扰?” 他沉声开口,心底唤了一声老白仙。
一股温润清浅的凉意,从丹田升起,护住他神魂。老白仙没有现身,只送来感知:不是掌堂常仙,是周边山里面的野仙,闻到香根动静,想来抢这个堂口。
炕上面,王树花身子不停抽搐,一会是她自己委屈的哭腔,一会又换成尖利陌生的声音,来回切换。
“这块香根,该归我们!柳家的伤,不关她一个人的事!凭什么独占弟马!” 陌生尖细的声音从王树花嘴里冒出来。
刘建国手持一小撮艾绒,用火点燃。淡青色烟升起,艾草香气散开,阴冷腥气稍稍退了几分。
“因果分明。当年是无心误伤,常仙讨的是立堂修行的机缘,自有约定。此香根已经有主,尔等野仙,莫要强夺,速速退去。不要耗损弟子神魂,徒增业债。”
他声音平稳,不怒自威。
地上那道蛇形泥痕停住不动,屋里阴风盘旋,碗碟在木柜上轻轻震颤,发出叮叮细碎的响声。
“凭什么?这辽西荒山,山头无主!” 尖细声音嘶吼,王树花双手张开,手指扭曲,像是爪子,想要扑过来。
王长贵吓得想上前按住妻子,被刘建国抬手拦住:“别碰,现在上身的不是树花,是野仙,强行压制只会加重她神魂损伤。”
刘建国拿起备好的粗盐,抓一把,朝着地面那道泥痕撒过去。盐粒落在泥痕之上,地面发出细微 “滋啦” 轻响,像是碰到炭火。蜿蜒的土痕一点点消退,慢慢消失在泥土里。
屋里的青冷火苗,渐渐恢复成正常的黄色。
王树花身子一软,倒回炕上,大口喘气,浑身大汗,衣服全部湿透。片刻之后,她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虚弱地哭起来:“冷…… 浑身冷…… 刚才有东西,钻进我身子里,我控制不住自己……”
“野仙闻到香根,趁常仙磨窍的时候过来抢兵马。” 刘建国回头对王长贵说,“这就是麻烦所在。树花的窍门已经打开,神魂虚弱,就像家门没关,各路闲散仙家都能闯进来捣乱。再拖下去,不止常仙的怨气,各路野仙轮番来闹,她扛不住。”
王长贵擦了擦额头冷汗,心绪纷乱:“大夫,要不…… 我们请人把这仙家送走,不立堂行不行?”
刘建国轻轻摇头:“若是寻常冲撞,送走便可。但这桩是因果牵绊,误伤常仙,香根已经扣在王树花身上。强行硬送,解不开旧怨,仙家怨气无处消解,只会无休止继续磨她。要么立堂履约,行善化解因果;要么,神魂被持续消磨,人熬垮。没有简单办法。”
他转头看向炕上虚弱的王树花。
“树花,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石砬子打死那条黑花长蛇之后,有没有见过别的怪事?夜里有没有梦到什么?”
王树花浑身发抖,缓缓点头。
“总做梦。梦里在那片石砬子,大石头缝里,一条大黑蛇盘着,盯着我看。它不咬我,只是叫我留下来,给它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害怕,每次梦里拼命跑,醒来浑身酸痛。家里人都说我胡思乱想,说我是吓出的疯病,给我灌药…… 越吃药,我越糊涂。”
刘建国听完,心中了然。常仙本意不是索命伤人,是寻弟马立堂,求一份香火修行。只是当年那一下伤得太重,怨气裹着修行诉求,磨窍力道凶猛。加上家人不懂,一味压制,才闹到这般地步。
“我先开安神汤药。” 刘建国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借着油灯写下药方,“酸枣仁、远志、茯神,配伍少量祛风草药。先连服七日,稳住她神魂,关闭一部分敞开的窍,挡住野仙侵扰。汤药只管肉身神魂,解不开仙家因果。等她精神稍稍回转,我再来,和常仙好好谈判,定下立堂的约法三章。”
他把药方递给王长贵,细细叮嘱煎药的火候,什么时候服,禁忌什么。
“记住,这段日子,夜里不要单独留她一个人。屋内保持灯火,不要随意烧符、泼净水强行驱赶,不要再胡乱请别的先生。任何异动,立刻派人到易杖子找我。千万不要声张,这年代,一旦传出去,大队会来问话,事情会更难办。”
王长贵小心收好药方,连连应下。
夜更深,风雪依旧在山谷呼啸。刘建国药箱收拾妥当,起身准备返程。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王树花。
女人疲惫地闭着眼,脸色青白。屋角的寒气还没有散尽,暗处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静静盯着这间土屋。
常仙还没离开。这场因果,仅仅只是开端。
第四章 山砬寻踪
七天转瞬而过。
刘建国收到王长贵托人捎来的口信:汤药一直在按时服用,王树花癫狂发作的次数少了,能正常吃几口饭,神智清醒的时间变长。但每到入夜,依旧浑身发冷,能听见嘶嘶的低鸣。
这一日雪暂时停了,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刘建国再次背上药箱,独自翻过山梁,去往二道沟。
他没有直接去王家,而是先去往当年出事的那片后山石砬子。
山石裸露,积雪厚厚铺在岩面上,陡峭嶙峋。柞树、荆条枯枝干硬,孤零零立在山坡。山风穿过石缝,呜呜作响。
就是这块地方,半年前,王树花砍柴,在这里打死那条黑花常仙。
刘建国踩着积雪走到石砬跟前。一道狭长黝黑的石缝嵌在山岩之间,洞口堆满残雪。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石缝里飘出来,正是那日王家屋里闻到的腥气。
他站在石缝前面,轻声开口:“柳家老仙,刘建国,易杖子来的。身带白仙缘分,并非来与你为敌。今日到此,是为了王树花那段旧因果。”
话音落下,石缝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石头的声响。
片刻之后,石缝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缓慢的嘶鸣。
寒气从石缝涌出,刘建国脚下积雪表面,结上一层薄薄白霜。
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从石缝里悠悠飘出来,不像是人说话,像是岩石摩擦:“那妇人一斧,断我修行。我在这荒山苦修多年,一朝毁在她手里。磨她半载,只为讨一个落脚堂口。”
“我知晓,你并非索命,只求立堂修行。” 刘建国缓缓说道,“只是当年之事,是砍柴慌乱无心失手,并非蓄意杀生。若是立堂,王树花做你弟马,往后行善看事,救乡邻虚症,替你积累功德,抵消这段误伤的旧债。但有约法三章。”
“哪三章?” 石缝里的声音问。
“其一,立堂之后,不可随意伤弟子神魂,不可无休止折磨王树花。其二,堂口行善,只收微薄供果,不许借事索取重金,不帮恶人改命,不造新业。其三,审堂之时,清退所有野仙,堂口四梁八柱配齐,王家碑王落座,才可立堂。若是违了约定,此堂不立,因果另算。”
石缝沉默许久。山风卷雪,落在岩石上簌簌响。
“可以。” 那低沉声音缓缓答复,“但是立堂之日,我要亲自审堂。野仙想来抢香根,我自会拦。王家老碑王,我会去请他过来落座。立在腊月雪夜,避开外人耳目。若是约定被打破,我便收回所有承诺。”
说完,石缝里的寒气慢慢消退,嘶鸣之声消散。
刘建国静静站在山石前,望着幽深的石缝。谈判成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口头之约。立堂当晚,才是最凶险一关。审堂、辨兵马、驱野仙,稍有差错,堂口翻覆,王树花性命难保。
转身下山,前往王长贵家。
进屋时,王树花坐在炕边,神情安静许多,不再蜷缩发抖。看见刘建国进来,起身行礼。她眼神清醒,已经是她自己的神智。
“刘大夫。” 她声音还有些虚弱,“夜里还是会听见声音,但不像之前那样控制不住我了。我心里知道,那是山里的老仙。”
“汤药稳住了你的神魂。” 刘建国坐下,“我去后山石砬,和常仙谈好了。腊月,大雪夜里,咱们悄悄立堂。但是有一关要提前过,查验你堂口的四梁八柱,还要请你家祖辈碑王归位。碑王是掌阴事的,他不同意,堂依旧稳不住。”
王长贵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他看着妻子清醒的模样,心中半是宽慰,半是恐惧。
“碑王?是我们王家过世老人?”
“正是。王家老香根,埋在你们家族旧坟地。要先请碑王过来,查看这段因果,认可这个堂口,才能顺利落座。” 刘建国看向窗外连绵荒山,“还有一件事要小心。山中野仙并未死心,立堂当夜,它们一定会再来搅局。那场仪式,凶险万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云层厚重,看样子,新一轮大雪很快又要落满辽西群山。
第二卷:破关磨窍
第五章 坟地请碑王
辽西的腊月,白日短得可怜。灰蒙蒙的太阳刚爬上山头没多久,就往黑山背后沉。天地间一片惨白,积雪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咔嚓作响。
和常仙定下雪夜立堂的约定之后,摆在刘建国面前头一桩大事,便是请王家的碑王。
碑王掌堂口阴事,清风烟魂全都归他管束。若是王家过世的老祖宗不肯认这个堂,就算常仙愿意落座,阴门不稳,堂口早晚要乱。野仙会借着阴门的缺口不断滋扰,王树花好不容易稳住的神魂,顷刻间就能再次溃散。
这天午后,雪暂时停了。刘建国背着药箱,跟着王长贵往二道沟的老坟地走。坟地在村子西南面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荒草早就冻成枯黄色,大半坟头都被厚雪掩埋,只露出一截截残破的土坟尖。
“我爷爷,王老根,民国那年间,身上就带香根。只是一辈子没正式立堂,只是暗中帮邻里收惊看虚病。后来走得早,埋在这片坟地最里头那座老坟。” 王长贵压低声音,脚步放得很轻,不敢大声说话,“后来家里人忌讳,再也不提香门的旧事,谁想到这辈,落到树花身上。”
刘建国驻足,望向山坳深处那座孤坟。坟前的供石早已经风化,被积雪盖住大半。一股沉沉的阴气,慢悠悠从坟土底下渗出来,不似常仙那种刺骨凶寒,是老旧、沉埋多年的阴寂。
“碑王就是你爷爷王老根。当年香根没落地,香缘一直留在王家血脉里。如今树花被常仙磨窍,香根重启,必须请他出来做主,审这桩因果。” 刘建国从药箱取出提前备好的物品:一小捧五谷粮,三根细香,一小块干艾绒。
建国初期,不许大肆摆供,不敢带糕点果品,一切从简。
王长贵心里发慌:“请…… 请老祖宗出来?会不会惹出事?”
“只是问明因果,邀他去家里,看一看树花的堂口,认下这份香火。若是他不同意,咱们就得另做打算。” 刘建国蹲下身,扫开坟前一小块积雪,把五谷撒在裸露的泥土上。艾绒点燃,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三根细香点着,插在冻土缝隙里。
青烟没有向上飘,绕着坟头缓缓盘旋一圈。
刘建国声音沉稳,对着坟冢轻声开口:“王家老根前辈,晚辈易杖子刘建国,身带白仙缘分。今日前来,不为惊扰长眠,只为你家后人王树花。她春尾上山砍柴,无心误伤柳家常仙,被仙家磨窍半载,神魂受损。常仙求立堂了结因果,行善积德。堂口阴事需您坐镇,还请前辈现身,辨明是非。”
山坳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枯蒿,沙沙作响。
半晌,香头忽明忽暗,坟边积雪表层慢慢凝出一层薄冰。一股苍老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厚厚的土层底下透上来,闷闷沉沉:
“我埋在这山坳几十年,本不想再管阳间香火。当年我一身香缘,一辈子不敢立大堂,就是知道立堂背负因果,一步错,全家遭难。”
王长贵浑身汗毛竖起,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老祖宗。” 刘建国从容应答,“当年树花失手,不是蓄意杀生,乃是慌乱砍柴无心之失。常仙所求不是索命,只是寻一处堂口修行,借弟马肉身,帮这山里同乡化解虚扰。立堂之后,树花不贪钱财,只以行善抵旧债。但堂口阴事繁杂,野仙环伺,缺了您掌后堂,这堂立不稳。”
地下的沉默持续很久。寒风卷着碎雪打在坟堆上。
“柳家那老常,性子刚烈,被一斧打断修行,怨气不轻。” 老碑王缓缓说道,“我可以出山坐镇后堂,但我有约。第一,堂口绝不许借香火敛财,但凡收重金看事,我立刻抽身带走所有清风;第二,弟马不可强行干预生死,不能帮恶人逆天改命;第三,立堂当夜,我要亲自审堂,凡是混进来抢香根的野仙,我会出手清走。三条有一条违背,我即刻退走,此堂自崩,因果由王家后人自行承担。”
“晚辈记下。” 刘建国拱手。
香头慢慢燃尽,坟前那股沉沉阴气缓缓收敛,重归于土。
事情谈妥。王家老碑王应允,愿意出山,做王树花堂口的碑王,镇守后堂。
刘建国收起东西,起身。
“好了,碑王这边应下。接下来,咱们要帮树花串窍。窍不通,仙家落不进肉身,立堂时容易出事。串窍最熬人,树花要受一番苦楚,你要做好准备。”
二人转身离开山坳,往村里走。身后的坟地静悄悄的,仿佛方才那番对话,只是风雪里一场幻听。
第六章 串窍熬身
回到王长贵家中。
王树花坐在炕上,安静缝补旧衣裳。这几日按时服用安神汤药,神智清明了许多,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手脚常年冰凉。见二人回来,她放下针线,抬眼看向刘建国。
“刘大夫,坟那边,成了?”
“你家老碑王,应下坐镇后堂。” 刘建国坐到炕沿,“但眼下还有一关,串窍。”
“串窍?那是什么?” 王树花轻声问。
“人的肉身有窍位,是仙家落身的通路。这半年磨窍,常仙强行冲撞你的窍,撞得七零八落,有的窍堵死,有的窍敞开,野仙才能随便钻进来。串窍,就是理顺周身窍位,分清主次。打通该通的,关上不该敞开的。” 刘建国语气郑重,“这过程难熬,浑身如同万虫啃咬,冷热交替,神魂反复拉扯。你要是扛不住,随时可以叫停。一旦硬撑到神魂溃散,会前功尽弃。”
王树花低头沉默片刻,轻轻攥紧衣角。
“我受了半年的罪,夜夜听见嘶鸣,总觉得有东西缠在骨头里。若是串窍能把这事了结,我愿意扛。”
王长贵在一旁听得揪心,想说劝阻的话,又看着妻子眼底的决绝,话卡在喉咙,没能说出口。
串窍不能用鼓,动静太大,容易引来邻里注意。刘建国取来艾绒,小火慢熏,以艾草烟气,慢慢引动周身窍位。
屋里门窗紧闭,只留一条细缝透气。油灯的火苗稳稳跳动。
刘建国叮嘱王树花坐直,双腿盘坐,闭目凝神,不要抗拒体内的感应。
艾烟缓缓升腾,淡淡的苦香弥漫全屋。
刚开始片刻,一切还算平静。王树花只是微微皱眉,说身上微微发痒。可没过多久,变化来了。
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涌泉位置缓缓往上爬,顺着腿骨,一点点蔓延到腰腹。跟着,又有一阵燥热从心口翻涌上来,一冷一热交替冲撞,像是冰和火在身子里面打架。
王树花身子开始不受控地发抖,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冷…… 骨头缝里冷!又烫起来了!” 她低低呻吟,双手攥紧炕席,手指抠进编织的席草里。
“不要对抗,放开心神,顺着气息走。” 刘建国低声引导,“常仙正在串你的七窍,打通通路。”
屋中空气慢慢泛起淡淡的腥气,常仙的感应来了。
王树花脖颈开始不自觉左右扭动,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嘶嘶的低鸣。时而她是自己,疼得落泪;时而常仙借感应开口,冰冷的声音从她嘴里断断续续传出,指点哪里窍位淤堵。
“左肩窍堵死…… 当年受惊落下的结……”
话音未落,王树花猛地身子一抽,整个人往侧面歪倒。王长贵下意识伸手想去扶,被刘建国抬手拦住。
“别碰!串窍时强行拉扯,容易伤她神魂!”
刘建国取出银针,快速在她肩颈、手腕几处浅穴轻轻下针,稳住神魂。银针扎入,王树花浑身剧烈一颤,一声闷哼。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刮起一阵旋风,拍打着土坯窗户,哐哐作响。屋角柴火堆沙沙乱动。
刘建国眉头一皱。是山里的野仙,嗅到串窍的动静,又来窥伺。
“不消安分。” 刘建国低声念了一句,心底唤老白仙。温润的凉意护住屋内,一层淡淡的屏障挡在院门外。窗外的旋风徘徊几圈,久久不能进来,片刻之后,风声慢慢退去。
串窍持续将近两个时辰。
等到所有窍位理顺,天色已经擦黑。艾香燃尽,银针取下。王树花浑身脱力,直直倒在炕上,大汗浸透棉袄,闭着眼大口喘气。
“完事了?” 王长贵紧张上前。
“暂时理顺了。” 刘建国擦了擦额头细汗,“但窍刚打通,还不稳。往后几天,夜里容易做怪梦,身上时不时酸痛,这都是正常反应。千万不要让外人来打扰她。更不能让旁人乱摸她肩膀头顶。”
王树花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方才身子里…… 好像有条长蛇顺着骨头游走。好吓人,但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轻了一点。”
“那是常仙在顺窍。窍理顺,立堂那天,仙家才能安稳落座,不会强行冲碎你的神魂。” 刘建国收拾好银针药包,“四梁八柱的人马,常仙会在山中召集。等到腊月九,大雪之夜,便是立堂日子。”
王长贵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妻子疲惫的模样,他心里依旧害怕,可看着她神智清醒,不再像从前那样疯癫,又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可刘建国心里清楚,串窍只是前置考验。真正的凶险,还在立堂审堂那一晚。野仙不会善罢甘休,当晚必定会来搅局。
第七章 邻里流言
日子一天天往腊月深处走。
王树花串窍之后,状态时好时坏。白天大多时候神志安稳,可以做饭、喂猪,和丈夫说话。但是每到入夜,天一黑下来,就容易梦魇,浑身忽冷忽热,偶尔喉咙里溢出几声微弱嘶鸣,片刻就能自己稳住。
可山里屯子,藏不住秘密。
王长贵夫妻家里半年接连出事,媳妇怪病,刘建国频繁往返二道沟,经常天黑才离开。屯子里的人渐渐留意,闲话慢慢传开。
先是隔壁的张老婆子,傍晚在井台打水,悄悄和旁人嘀咕:“王家媳妇怕是撞了邪,听说易杖子的刘大夫,总往他家跑,不是正经看病,是摆弄香门那套东西。”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同情王家遭灾;有人心生畏惧,远远避开王家院门;还有人直接跑到大队,偷偷跟村干部反映情况,说二道沟有人搞封建迷信。
这天下午,大队的治保主任老周,踏着雪来到王家院子。
老周四十多岁,面色严肃,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棉袄,推门走进院子。王长贵正在院里劈柴,看见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斧头停在半空。
“长贵,我听说,你家树花的病,不是普通病?有人说,请刘建国来家里,弄那些老香门的门道?” 老周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土屋门窗。
王长贵放下斧头,手心冒汗,强装镇定:“周主任,树花是受了惊吓,神魂不稳。刘大夫是中医,过来给她抓药调理,就是看病,没有别的。”
“旁人传的有鼻子有眼,说夜里听见屋里怪动静,还有嘶嘶的声响。” 老周皱起眉头,“现在新社会,不信那些鬼神仙怪。要是真搞迷信,大队是要管的。你跟我说实话。”
屋里,王树花听见院里说话,慢慢走到屋门口,平静开口:“周主任,我就是身子虚,受了惊吓,汤药调理。那些闲话,都是村里人瞎猜。”
老周盯着夫妻俩,打量半晌,没抓到确凿把柄。
“我跟你们说清楚。治病吃药没问题,但是那些烧香拜仙的旧风俗,不能搞。一旦让我查到,必须上报。你们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老周转身离开,踏着积雪走远。
等人走远,王长贵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坏了,大队盯上咱们家了。” 他压低声音,“立堂要是被撞见,咱们两家都要受处分!”
刘建国傍晚赶来,听闻这件事,神色凝重。
“流言已经起来,咱们行事要加倍小心。立堂那天,不能点灯太亮,院门从里面锁死,不许任何人靠近。仪式要速战速决,香、堂单,用完妥善收好,不能留显眼痕迹。”
王树花坐在炕上,神情忧虑:“要是立堂的时候,有人突然闯进来怎么办?”
“那就是大祸。一旦打断仪式,窍位崩开,人马散乱,野仙会趁虚而入,你的神魂直接受损。” 刘建国沉吟片刻,“我再和常仙、碑王沟通,立堂当夜,仙家会布下遮蔽,让路过的人听不见屋内动静。但只能掩一时,不能长久。所以仪式,必须简短利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夜,夜半时分。
王长贵被妻子的低呼声惊醒。屋里冷得刺骨。油灯已经熄灭,月光透过窗纸,淡淡照进屋内。
王树花坐在炕上,睁着眼,对着墙角低语。
“你们不要过来,堂口不是你们的。”
王长贵吓得急忙点亮油灯。灯火亮起,就看见墙角地面,又出现淡淡的蛇形土痕,比上次细很多,在地面来回游走。
是山中野仙,趁着流言四起、人心慌乱的时候,连夜来骚扰施压。
刘建国第二天一早收到口信,立刻赶过来。他点燃艾绒熏屋,跟常仙沟通。常仙在树花体内开口,语气带着戾气:“这群野东西,盯着这个香根不放。立堂当夜,它们必定集结,闯进来抢堂。”
“审堂一关,怕是要比预想更凶险。” 刘建国缓缓说道。
第八章 暴风雪前夕
离约定的立堂日子,只剩三天。
辽西的天气陡然变化。连日北风呼啸,天上云层厚重发黑,压在连绵的山头上。村里老人都说,这是要下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
刘建国抓紧最后的准备。
他在自家屋内,备好立堂要用的物件。不敢置办花哨东西,一切极简:一张黄棉纸,用来写堂单;一小捆香;少量艾绒、粗盐;还有一面不大的羊皮太平鼓,是祖上传下来的,平日藏在木箱最底下,极少拿出。还有写立堂表文的黄纸,笔墨。
他坐在灯下,细细打磨准备,心底和老白仙沟通。
老白仙传来感应:野仙数量不少,不止一路。立堂当夜,它们会借着暴风雪的阴气一起过来。审堂的时候,会伪装成常家兵马混进来,很难分辨。碑王可以镇清风,但山野散仙,要靠常仙和你一起抵挡。千万不可大意。
刘建国默默点头。
当天下午,王长贵翻山送来消息:大雪今夜就会落,预计三天后的夜里,风雪最盛,正好是约定立堂的时辰。风雪呼啸,可以掩盖屋内鼓声与人声,大雪封路,邻里不会深夜串门,是最好时机,也是最凶险的时机。
但当天傍晚,出事了。
王树花忽然发病。
原本安稳多日,傍晚做饭的时候,她忽然身子一僵,手里的铁锅哐当砸在灶台。她眼睛翻起大片眼白,喉咙嘶嘶作响,浑身抽搐。
但这股气息,不是常仙,也不是上次来骚扰的野仙。
是仇仙。当年被常仙打伤的同族旁支,听说要立堂,寻上门来质问。
“凭什么伤了同族,还能落堂修行!” 尖利的声音从王树花口中传出,屋里气温骤降,水缸水面迅速凝起一层薄冰。
王长贵慌得想去按住她。
“别碰!” 刘建国刚好赶到,快步上前,点燃艾绒,撒粗盐在灶台四周,“这是常仙洞府同族的蟒家,前来挑理。”
刘建国凝神沟通。常仙从树花体内现身,和蟒仙对峙。
“当年是妇人误伤我,不是我主动寻仇。立堂之后行善积德,偿还因果。你若前来搅局,无端生出新怨,对你修行无益。”
一番对峙,许久谈判。蟒仙最后松口,可以不阻拦立堂,但要在审堂之时,到场旁观,验证堂口规矩是否作数。若是日后堂口不守诺言,蟒仙会再来寻事。
风波平息,王树花软软倒在炕上,昏睡过去。
刘建国擦了擦冷汗。
“又多一层变数。立堂当晚,不光有抢香根的野仙,蟒仙也要到场旁观。审堂,会是多方对峙。稍有差池,全盘倾覆。”
王长贵脸色惨白:“要不…… 咱们再往后推日子?”
“不能推。” 刘建国摇头,“日子是常仙和碑王一同选定,错过这个雪夜窗口期,又要等很久。拖延越久,香根动荡,野仙仇仙只会越来越多。”
窗外,雪花,终于慢悠悠飘了下来。一开始是细碎雪沫,没过多久,鹅毛大雪漫天洒落,笼罩整片辽西群山。风雪越来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暴风雪,来了。
第九章 雪夜前的嘱托
立堂前一日,大雪封山,风雪呼啸整日。
山间小路彻底被厚雪掩埋,二道沟几乎与外界隔绝。大队干部也不会冒着暴雪进山巡查。
刘建国一早便赶到王家,做最后的叮嘱。
土屋西屋,就是选定立堂的地方。几人提前把屋子收拾干净,北墙清理出来,留着悬挂堂单。屋内杂物尽量挪到外屋,只留下一张简陋木桌充当香案。
“今晚,只有咱们三人在屋里。” 刘建国严肃地交代王长贵,“你守在院门,从里面锁死。无论外面听见什么声响,有人拍门呼喊,万万不能开门。就算听见熟悉声音,也不要应答。野仙会幻化人声引诱你开门,一旦门开,阴气涌入,仪式直接中断。”
王长贵重重点头,攥紧拳头。
他又转向王树花。
“树花,今夜是你最艰难一关。仙家轮番落窍,审堂之时,野仙会制造幻象,迷惑你的心神。你要守住本心,不要被幻象带走。一旦心神溃散,窍崩,人就救不回来了。若是实在撑不住,心里喊停,我便立刻停鼓收香。”
王树花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我记牢了。我想了结这桩因果,不再夜夜受折磨,以后能帮山里受苦的同乡。”
刘建国又细细和常仙、王家老碑王做最后的约定。碑王承诺,今夜镇守后堂,甄别清风烟魂,拦阻阴邪;常仙负责甄别前来冒充的野仙;刘建国手持太平鼓,主持仪式,审堂辨仙。
所有约定敲定。
黄昏降临,风雪嘶吼,拍打着土屋四壁。远处群山隐在白茫茫风雪之中,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轰鸣。
油灯点亮,小小的灯火在阴冷屋里微微晃动。
刘建国把太平鼓放在香案一侧,笔墨、黄堂单、表文一一摆好。粗盐、艾绒放在手边,随时用来清场。
“时辰将近。” 刘建国低声开口,“做好准备。今夜雪夜立堂,审堂辨兵马,驱野仙,定契约。成败,就在今晚。”
窗外大雪漫天,寒风穿过山梁,像是无数东西,在黑暗中静静等候。
第三卷:雪夜立堂
第十章 香案启鼓
腊月寒夜,暴雪吞掉了二道沟。
北风在山谷里来回冲撞,呼啸声震得土坯墙微微发颤,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噼啪不停,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门外抓挠。天地一片混沌白,村中小路全被埋死,别说是大队的治保主任,就算邻里想串门,也根本翻不过齐腰深的积雪。
王家西屋,就是立堂的场所。
屋内只点一盏豆油小灯,火苗压得极低,昏黄的光勉强铺开一小块地方。北墙已经清扫干净,木桌充当香案,摆上三碗清水、少量干粮做供,不敢摆荤腥,更不敢铺张。案边平放祖上传下的羊皮太平鼓,鼓皮蒙得紧实,旁边放鼓鞭;黄棉纸堂单、毛笔墨汁、写好的立堂表文,整齐码在案角;艾绒、粗盐分装在两个粗陶小碗,摆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
王长贵按先前嘱托,先去把院子木门从里面死死插牢,又在院门槛撒了一圈粗盐。做完,他返身进屋,胸口不住起伏,脸色白得像屋外积雪。
“门插好了,院里安静,只有风雪声。”
“记住约定。” 刘建国压低声音,目光凝重,“你守在外屋,不进西屋。不管西屋传出什么动静 —— 嘶吼、异声,哪怕听见像是树花哭喊、熟人唤你名字,绝不能推门。一旦破门,窍位崩散,野仙会一窝蜂冲进屋,所有人都扛不住。”
王长贵喉结滚动,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就算听见喊我,我也不开门。”
刘建国转头看向炕上的王树花。
她一身洗干净的粗布棉袄,盘坐在蒲团之上,背靠土墙。连日串窍、安神汤药护持,她眼神清明,只是指尖不停微微发颤。她心里清楚,今夜不是简单烧香许愿,是签下一份沉甸甸的阴阳契约,一旦落笔,往后一生都要守堂行善。
“树花,调整呼吸。等鼓声响起,仙家会依次落窍。你的意识会被拉扯,时而清醒,时而被仙家借身说话。审堂之时,野仙会制造幻境迷惑你,你守住本心,莫要迷失。实在撑不住,心里喊停,我立刻停鼓收香。”
王树花缓缓颔首,轻声应道:“我晓得。”
刘建国拿起艾绒点燃,淡青色烟缕缓缓升起。他捏起粗盐,沿着西屋墙根细细撒上一圈。盐粒落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白汽,清走屋内游荡杂魂。
“清宅!”
他低声念诵,声音不高,穿透风雪轰鸣。艾烟在屋内缓缓游走,原本弥漫在屋角的阴冷气息,暂时退到墙角暗处。
一切就绪。
刘建国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细香,就着油灯点燃。香头噼啪轻响,青烟起初向上直飘,片刻,风向陡变,烟身弯曲,贴着地面蜿蜒游走,如同长蛇在土上游动。
异象一出,王长贵在门口倒吸一口冷气。
刘建国拿起太平鼓,鼓鞭轻轻落在羊皮鼓面。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厚重,压过屋外风雪。
咚…… 咚……
鼓点由缓渐沉,一声接着一声,在密闭的土屋中回荡。
“拜七星,请各路兵马,落座香案!”
第十一章 仙家报号,异像丛生
鼓声连绵不绝。
王树花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片刻,她身子猛地一抖,一股寒意自脚底涌泉直冲头顶。她肩膀不受控地轻轻耸动,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嘶嘶声响。
最先来的是报马仙。
王树花眼皮缓缓抬起,眼神不再是农妇的温和,变得机敏灵动,声音尖细轻快,是山里黄家报马:“弟子前来报号!二道沟山岗黄家,奉掌堂常仙之令,先来探路,护卫香堂!”
报马仙只停留片刻,交代堂口规矩,便缓缓退窍。王树花身子松弛一瞬,随即又猛地绷紧。
屋内气温骤然下跌,油灯火苗骤然转成青幽幽的冷色,光缩成小小的一点。水缸表层,肉眼可见凝结一层薄冰,顺着缸壁慢慢蔓延。
掌堂常仙落窍。
王树花脖颈向后缓缓仰起,角度反常,常人根本无法做到。她嘴唇开合,声音低沉、带着山石摩擦般的粗哑,不再是妇人嗓音。
“辽西二道沟石砬常家,黑花老常。半年前,于此弟子斧下损我修行。今日立堂,不为索命,只为寻一席香火,借弟马肉身行善积德,偿还旧伤因果。”
刘建国手持鼓鞭,鼓声不停,从容开口盘问审仙:“你既是石砬常仙,说一说,当年事发那日,石砬旁有几丛荆条,岩缝朝向何方?”
这是验根底,辨真假。若是野仙冒充,答不出山中细节。
常仙缓缓应答,将石砬周遭景物、荆条位置、石缝走向一一说出,丝毫不差。
“确是老常。” 刘建国颔首,“立堂有约三章:不害弟子神魂、不贪重金、不帮恶人逆天改命,你可认?”
“我认。若违此约,我自行离开堂口,香火断绝。”
话音刚落,屋门外风雪陡然狂暴,风撞院墙发出轰隆闷响。暗处,好几股杂乱阴冷气息围上来。
野仙来了。
王树花身子剧烈抽搐,两种声音在她口中交替争抢。常仙低沉的话音,混着好几道尖利嘈杂的嘶喊。
“此香根该归我们!凭柳家独占!” “这堂口,我们也要落座!”
屋内碗碟在木柜上震颤,叮叮乱响。墙皮一小块一小块剥落,黄泥地面再次浮现数道交错蜿蜒的蛇形泥痕,不止一道,纵横盘绕,像是群蛇齐聚。
刘建国手腕一转,鼓点骤然加急,咚咚咚,急促鼓声震得人耳膜发紧。
“此地立堂,因果已定!尔等野仙,无缘分,无约定,速速退去!强行闯堂,徒增业债!”
他一边击鼓,心底呼唤老白仙。温润的凉意从刘建国自身神魂散开,护住香案,挡住野仙阴气。
野仙不肯退,地面泥痕朝着蒲团方向蠕动。青灯忽明忽暗,屋里腥气越来越浓。
就在僵持之际,一股厚重沉寂的阴气,自屋角缓缓升起。
王家老碑王,王老根,登场。
第十二章 碑王坐镇,对峙蟒仙
碑王一现身,屋内纷乱的阴风瞬间一滞。
王树花身子又是一颤,嗓音再次转变,苍老沙哑,带着埋于黄土几十年的厚重,是王家祖辈王老根的声音。
“我乃王家碑王,掌后堂清风烟魂。此堂是王家血脉香根,因果分明。诸位山野散仙,莫要再争。”
碑王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镇压阴灵的威势。地上纵横的蛇形泥痕停在原地,尖利的嘶吼声弱了几分。
“老碑王,凭什么柳家伤了同族,还能安稳立堂?”
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是那日上门挑理的蟒仙。蟒仙如约到场旁观,此刻开口质问。
王树花身躯微微侧转,那股蟒家的寒气在屋内铺开。
常仙借身答话:“当年是凡人无心失手,不是我主动结怨。立堂之后,弟马行医行善,积累功德,抵偿这一斧之过。我不会借堂口害人。”
“空口无凭。” 蟒仙冷声道,“今夜审堂,我要亲眼看着堂口规矩定下。日后但凡违诺,我蟒家必再来挑理,掀翻此堂。”
“可以。” 刘建国持鼓点头,“你可旁观审堂,但不可搅扰立堂仪式。”
蟒仙应下,气息退到屋角,静静旁观,不再强行争抢香根。
碑王继续审查,细细盘问跟着常仙前来的各路兵马,分辨虚实。有两尊野仙不甘心,伪装成常家旁支兵马,混在队伍里报名号。
“二道沟石砬常家分支,前来落座!” 尖声开口。
刘建国鼓鞭一敲,鼓声陡然一震:“既是石砬常家分支,报洞府标记!”
那声音顿时卡顿,答不上细节。
“冒充兵马,妄图混进堂单!” 碑王一声低喝。
屋内阴风猛地一卷,那两道冒充的野仙气息发出一声尖啸,地面两条泥痕骤然崩散,化为尘土,被艾烟裹挟,推出屋外。院外风雪里,传来一声不甘的嘶鸣,渐渐远去。
剩下的兵马一一报号,经常仙、碑王双重核验,确为诚心落座的仙家,并无假冒。
审堂一关,险险度过。
第十三章 书丹堂单,表文上达
野仙退走,蟒仙静立旁观,堂上兵马全部核验完毕。
刘建国停鼓片刻,屋内躁动的阴气慢慢平复,油灯恢复成安稳的暖黄色。
“兵马齐备,四梁立,八柱齐,碑王镇守后堂。可以书写堂单。”
刘建国拿起毛笔,蘸墨。黄棉纸铺在香案上,他一笔一笔,将掌堂常仙、黄家报马,以及核验通过各路仙家名号,依次写在堂单之上。字迹工整,不敢写错一字。民俗相传,名号错漏,仙家不归。
写完各路兵马,最后写下王家碑王王老根名号,落在堂单后段,镇守清风烟魂。
笔墨干透,刘建国双手拿起堂单,起身,小心挂在北墙预先清理好的位置。黄纸悬于土墙,在油灯微光下静静舒展。
堂单落位,堂口才算有根基。
接下来是焚表。刘建国拿起写好的立堂表文,念诵表上文字,禀告天地山神,陈述王树花误伤常仙的因果,立下堂口三条铁律,许下行善之诺。
念毕,将表文置于香炉旁点燃。黄纸遇火卷曲,青烟升腾,顺着屋顶缝隙飘入屋外漫天风雪。
火光摇曳,屋内众仙家依次开口,再一次跟王树花定下契约。
常仙:“弟马日后行香,不可贪财,不可欺心。” 碑王:“若违约定,我带走全部清风,堂口自崩。” 各路兵马同声应和。
王树花坐在蒲团上,借自身本音,郑重应诺:“王树花记下,一生守此堂口,以善为本,救乡邻虚症,不谋黑心钱财。”
所有约定落定。
刘建国拿起案上粗盐,再次撒一圈,做最后的安堂。
“安旗,安令,兵马归位!”
第十四章 收鼓退窍,劫后余生
时辰将近尾声。
刘建国再次拿起太平鼓,鼓点变得舒缓柔和,不再是方才对峙时急促沉重的调子。鼓声温柔,用来请各路仙家退窍归位。
“兵马归洞府,清风归后堂。今日立堂礼成,仙家暂且退窍。”
随着鼓声缓缓起落,一股一股的阴气慢慢收敛。常仙、报马仙、碑王的气息依次从王树花身上褪去。
王树花身体不再僵硬,扭曲的脖颈慢慢放平,紧绷的四肢缓缓松弛。她长长喘出一口气,眼皮慢慢垂下,随即再次睁开。
这一次,是王树花自己的眼神。
没有翻白的眼仁,没有蛇一般的冷意,只有深深疲惫。她浑身大汗,棉袄全部湿透,力气被抽干,身子一歪,软软倒在蒲团上,大口喘息。
“结束了……” 她声音微弱,带着虚脱后的沙哑,“方才像是做了一场冰冷漫长的噩梦,好多声音在耳边吵,骨头又冷又疼。”
刘建国放下太平鼓,松了一口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立堂礼成。”
屋外暴风雪依旧咆哮,但屋内的阴冷腥气尽数散去,只剩下艾绒淡淡的苦香。北墙上黄堂单静静悬着,香头慢慢燃尽。
守在外屋的王长贵听见鼓声停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轻轻推门进来,快步走到炕边,小心扶起妻子。看见树花眼神清醒,不是之前疯癫模样,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树花,好了,真好了。”
刘建国叮嘱二人,声音依旧严肃,并无大功告成的轻松。
“礼成,只是开端,不是解脱。堂口立住,因果才算接上。往后初一十五上香,三月三、九月九安顿兵马。你肉身窍位依旧脆弱,不可过度耗神。一旦贪财徇私,违背今夜约定,堂口会翻,先前所有磨难全部重来。”
他转头看向王长贵:“堂单平日要妥善收好,尽量不要让外人看见。对外依旧只说树花是神魂受惊吓,汤药调理。万万不可大肆宣扬立堂之事,一旦大队查到,会惹大祸。”
“记住了,全都记住了。” 王长贵连连点头。
天色接近拂晓,风雪渐渐弱了些。
刘建国收好太平鼓、笔墨残物,仔细清理屋内痕迹,烧掉艾灰,不留显眼香灰堆。一切收拾妥当,背上药箱。
“我要趁天微亮,踏雪返回易杖子。往后山里乡亲有虚症惊扰,树花可以酌情帮衬,但是实病,依旧要用药医治,不能只靠香堂。实病用药,虚病论因果,二者不可混淆。”
王树花靠在丈夫怀里,看着北墙上的堂单,轻声道:“我记住了,往后好好修行,帮山里受苦的同乡。”
刘建国推开院门,漫天白雪铺满山野。晨光在厚重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灰白微光。他踏雪,独自翻过山梁,朝着易杖子村的方向走去。
身后二道沟土屋里,新堂口静静扎根在辽西寒岭群山之间。
第四卷:堂启山乡
第十五章 初香守堂
立堂后的第三日,暴雪终于停了。
云层慢慢散开,淡淡的日光洒在连绵的辽西群山之上。漫山积雪被阳光一照,白得晃眼,沟壑、柞树林、土坯屋顶,全都裹在一片素白里。山路上积雪没过膝盖,二道沟依旧闭塞,少有外人进山。
王家西屋,堂单依旧挂在北墙。只是白天用一块粗麻布帘遮住,外人从外面看不出分毫异样。
天刚蒙蒙亮,王树花便起身。王长贵在外屋烧火煮粥,柴火噼啪轻响。
今日是立堂后的头一炷香。
王树花洗净双手,撩开麻布帘,走到香案前。案上只摆三碗清水,一小碟晒干的山枣,简单素供。她取出三炷细香,就着灶火点燃,插在小小的陶土香炉之中。
青烟缓缓升起,不再像立堂那夜蜿蜒如蛇,只是安静向上飘。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心神沉静,低声和堂上仙家答话。
“今日首香,弟子王树花,谨守约定。不贪钱财,不欺人心,只帮乡邻化解虚扰。”
心底传来常仙淡淡的回应,没有往日刺骨寒意,多了几分安稳:“谨记誓言。凡人实病,需寻医抓药,不可靠堂口硬扛。神魂惊扰这类虚症,才是咱们该管的。切莫越界。”
屋角,一股苍老微弱的感应,是碑王老根:“人心复杂,善念易动,贪念更难防。往后有人拿重金求你办事,一定要守住本心。”
王树花轻轻点头。
这几日她身子还虚,串窍与立堂耗损巨大,时常觉得浑身酸软。不再像从前那样夜夜发冷、被幻听缠扰,夜里能安稳睡上大半宿,只是偶尔浅眠时,还会听见石砬那边隐约的嘶鸣,是常仙在山中洞府修行。
王长贵端着一碗热粥走进西屋,小心放在香案一旁。
“树花,歇一会,喝点粥。” 他看着妻子平静的模样,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却依旧谨慎,“千万小心,屯子里闲话还没散,尽量不要主动跟旁人说堂口的事。”
“我晓得。” 王树花接过粥碗,小口喝着,“有人来问,就只说我受惊吓调理好了。”
二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细碎的呼喊声,是隔壁李大嫂,声音带着哭腔。
“长贵!树花!在家吗?救救我家小宝!”
王长贵心里一紧,快步出去开院门。
李大嫂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小脸青白,双目紧闭,浑身不停打哆嗦,嘴里胡言乱语,高热反复不退。家里熬了姜汤,捏着鼻子灌下去,半点不见好转。村里赤脚大夫来看过,开了退烧草药,喝了两剂,烧暂时退下去,转眼又复发。
“昨天傍晚小宝去后山捡干树枝,回来就不对劲。夜里睡觉一惊一乍,不停哭,总说有个黑影跟在身后。” 李大嫂眼泪不停往下掉,“大夫说脉象看着不算凶险,可就是烧反复,人迷迷糊糊的。我实在没办法,听说树花能治这类惊扰,求你帮帮孩子。”
王树花闻声走到院门口,低头看向孩子。目光一扫,便看见一缕淡淡的灰色阴丝缠在小孩肩头,是进山撞见孤魂受到惊吓,属于虚症。
“先进屋,外面太冷,别冻着孩子。”
第十六章 稚子惊魂
众人进到屋里,将小宝轻轻放在炕上。孩子浑身滚烫,时不时身子猛地一抖,嘴里喃喃呓语。
刘建国原本约定今日过来复诊,恰好在这个时候翻山赶到。背着药箱进门,一看见炕上的孩童,立刻上前搭脉。
“实热不重,脏腑无碍,是神魂受惊,丢了一魄。汤药只能降体表热度,锁不住神魂。” 刘建国收回手,转头看向王树花,“是你堂口该管的事,但分寸要拿捏好。”
王树花深吸一口气,走到炕边。
她先轻声安抚孩子母亲:“大嫂,你别慌,孩子只是神魂受了惊吓,不是重病。等下我帮孩子收惊,但是后续退烧的汤药,依旧要按时服用。虚症调理归我,实病用药,不能断。”
李大嫂连连点头,紧紧攥着孩子冰凉的小手。
王树花取少量艾绒点燃,淡淡的艾烟在炕边缓缓散开。她凝神静心,心底唤常仙。一股微凉的气息落在她身上,常仙借她感应,探查缠在孩童身上的阴扰。
“是山边孤魂,并无恶意,只是游荡之时撞上孩童,惊散魂魄。并无仇怨,不必驱打,好言劝离即可。” 常仙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王树花对着孩童肩头轻声开口,声音平缓柔和:“山野游魂,此处孩童年幼,经不起惊扰。拿一点供果,还请离开,莫再纠缠孩子。”
屋内空气微微一动,那道灰色阴丝慢慢从孩子肩头脱离,飘向屋外,消散在院外积雪之中。
片刻之后,小宝不再发抖,眉头舒展,嘴里不再胡话。没过半个时辰,高热慢慢褪去,小脸渐渐恢复血色。孩子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向母亲,小声喊了一句:“娘。”
李大嫂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孩子。她慌忙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币,塞向王树花。
“树花,谢谢你!这点钱,你一定收下!”
王树花伸手推了回去,神色平静:“说好只行善,不收钱财。你若是过意不去,下次进山,带一把晒干的艾绒送过来就行。”
李大嫂反复推让,见她执意不收,只好作罢,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回家。
人走之后,王长贵还有些后怕:“方才若是收下钱,就破了立堂的约定了。”
“我记得约定。” 王树花轻轻一笑,可眼底带着一丝疲惫。方才动用堂口,消耗神魂,她脑袋隐隐发沉。
刘建国叮嘱:“初次办事,耗神在所难免。切记不可频繁接活,你的窍位尚不稳,过度消耗,容易被阴气反噬。只救真正受虚扰之人,若是重病外伤,一定要劝人家寻医抓药。”
就在这时,屋门外,一股冷冽气息远远扫过院子。是蟒仙,如约前来察看。
一个低沉的声音,只在王树花心底响起:“方才之事,我看见了。拒收钱财,守住承诺。但不要掉以轻心,往后诱惑会越来越多。一旦破戒,我蟒家必来。”
话音落,气息消散,不留痕迹。
第十七章 流言再起
小宝好转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二道沟。
山里屯子消息传得快,没过两日,附近几个山坳的人家都听说:王家媳妇王树花,大病痊愈之后,能帮受惊的孩子收惊,效果极好。
有人感激,也有人猜忌。
那天傍晚,井台边几个妇人聚在一起洗衣。张老婆子搓着棉衣,压低声音跟旁人嚼舌根。
“你们听说没?王家媳妇能治邪病,那天李家小宝,吃药不好,到王家一趟就好了。哪里是简单受惊吓,分明是身上仙家在帮忙!”
“听说立了香堂,烧香拜仙。这可是新社会不许的东西。”
“可李家孩子确实好了,怪得很。”
闲话越传越广,很快传到大队治保主任老周耳朵里。
这天午后,老周带着一个民兵,踏着残雪,直奔王家小院。
院门被敲响,砰砰几声。王长贵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开门。
“长贵,有人向大队反映,你家树花帮人看‘邪病’,烧香弄那些老一套?” 老周面色严肃,目光扫过院子,“今天我过来问问清楚。”
王树花从屋里走出来,神色坦然:“周主任,李大嫂家孩子进山受了惊吓,神魂不安。我只是用艾烟熏屋,安抚孩子,劝他安心。我本就大病一场,懂些安神的法子,没有烧香拜仙搞迷信。孩子发烧的汤药,依旧是刘大夫开的草药。”
老周盯着她看,又走进屋里简单查看。麻布帘子遮住北墙堂单,香案、堂单全都藏好,屋内看着就是寻常农家,看不出任何香堂痕迹。香炉、黄纸都收进木箱,藏在炕洞深处。
“我跟你们再说一遍。” 老周目光严肃,“治病只能靠医药。什么神仙仙家,都是旧社会的说法。若是让我查到烧香拜堂、借这个收钱财,大队绝不姑息。”
“我们记住了,绝不搞迷信。” 王长贵应声。
老周带着民兵在院子转了一圈,找不到证据,只能警告几句,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王长贵后背全是冷汗:“好险,差点被搜出来。往后咱们更要小心,尽量少让人来家里。”
刘建国傍晚翻山过来,听闻此事,眉头紧锁。
“流言是最大的隐患。往后若是有人慕名远道来找,尽量婉拒。只帮近处邻里应急,不可张扬。一旦引来更多人,早晚出事。”
王树花点头,只是心里隐隐不安。她本只想安稳守堂,化解因果,却没想到行善救人,反而引来麻烦。
第十八章 山坳怨魂
又过几日,二道沟南边山坳的陈老汉,半夜摸到王家院外。
陈老汉老伴半年前在山里砍柴,失足坠崖离世。这些日子,陈老汉夜夜不得安寝,闭眼就看见老伴站在炕边看着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他日渐消瘦,吃安神汤药,收效甚微。
“树花,我知道不该来打扰。只是夜里那影子总来,我快要熬垮了。” 陈老汉声音苍老疲惫,“我不求别的,只求老伴不要再夜夜现身扰我。”
王树花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刘建国。
“这是阴魂牵挂亲人,属于碑王管辖的清风事。” 刘建国低声道,“可以调解,但不可超度强送,要听亡魂心愿。”
王树花引陈老汉进屋,关好门窗,点燃少量艾绒。她凝神唤碑王老根。
一股厚重苍老的阴气缓缓升起,碑王借感应探查。
片刻,碑王的声音传来:“老汉老伴并无恶意,心中放不下家里,挂念陈老汉孤身一人,夜夜回来探望,并非害人。强行驱走,反而结怨。”
王树花缓缓开口,转述亡魂心意,又慢慢劝解:“老人家,你老伴只是放不下你。你好好过日子,按时吃饭保重身体,她心愿了结,自然会安心离去,不会再来惊扰。你可和她说几句话,好好道别。”
陈老汉坐在炕边,红着眼眶,对着空气轻声说话,诉说心中思念。一番倾诉过后,屋内淡淡的阴气慢慢消散。
当夜,陈老汉回家,一夜安眠,再也没有看见老伴的幻影。
陈老汉心里感激,背来半袋自家种的小米,送到王家。
“树花,我没有多少钱,这点小米是自家收的,不是拿钱酬谢,你务必收下。”
王树花迟疑了,转头看向刘建国。
刘建国低声提点:“少量农家自产粮食,不算重金牟利,是乡邻心意,可酌情收下。但要守住底线,金银钱币一律不收。”
王树花收下小米,叮嘱陈老汉好好调养身体。
可这件事,再次在屯子里传开。有人越发敬畏,也有人愈发忌惮,背后闲话更多。
第十九章 暗潮窥伺
接连两桩事办妥,堂口安稳,可暗处的危机并未消散。
这日夜里,月色淡薄,山风再起。
王树花已经躺下休息,半梦半醒间,听见耳边嘈杂嘶鸣。她猛地睁开眼,屋内寒意升起。
是之前被碑王赶出堂口的野仙,集结了几位散仙,又在院外徘徊窥伺。
“堂口守得倒是规矩,可长此以往,香根的灵气越来越厚,我们不甘心。” 野仙的声音在院外飘荡,“今夜不硬闯,只是看看。我们不会放弃。”
常仙在山中石砬感应到动静,借着王树花心神开口回应:“约定已定,堂口不会给尔等席位。再持续滋扰,碑王会出面镇压,徒增自身业债。”
双方在院外对峙片刻,野仙知道今夜难以成事,不甘地退入深山。
王树花坐起身,额头冒汗。
刘建国隔日过来,听完描述,神色凝重。
“野仙不会彻底死心,只是暂时找不到破戒的机会。他们在等,等着你动摇,等着收下重金、违背誓言。一旦你破约,堂口自崩,他们就能趁机抢占香根。蟒仙也一直在暗处观察,每一件事,它都看在眼里。”
王长贵听罢,忧心忡忡:“那岂不是永远不得安宁?”
“立堂本就是背负因果,不是一劳永逸。” 刘建国缓缓说道,“只要守住本心,恪守三条誓约,堂上兵马、碑王便可护持堂口。一旦贪念升起,劫难立刻就来。”
王树花望着北墙遮着麻布帘的堂单,心里豁然。
当初立堂,只为了结误伤常仙的旧因果。如今才明白,这只是开端。往后漫长岁月,一边要帮山里乡邻化解神魂惊扰,一边要抵住人心诱惑,还要防备山中野仙伺机搅局。
山风穿过窗缝,轻轻呜咽。辽西群山寂静无声,新的考验,还在前面静静等候。
第五卷:利诱风危
第二十章 远客携金
入了正月,残雪未消,山风依旧刺骨。
二道沟本是偏僻山坳,可经前两次收惊、调解清风之事传开,名气顺着山梁往外飘。常有远处山屯的人,辗转打听路径,翻山前来王家。大多只是普通惊扰,王树花酌情帮衬,依旧恪守旧约,钱币分文不收,偶尔收下乡邻少量杂粮山货。
这天晌午,院门外传来陌生的脚步声。
王长贵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外乡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厚布大袄,不是附近山里的打扮。身后跟着个挑担子的脚夫,担子沉甸甸。
“请问,这里可是王树花弟马家?” 来人语气恭敬,目光往院里打量。
“我是王长贵,你是从哪里来的?找我家树花何事?” 王长贵心里一紧,下意识拦在门口。
“我家在南边三十里外的红石峪。” 来客拱手,自称姓孙,“家里一桩大事,多方寻访,才寻到这里。想请嫂夫人出手化解。一点薄礼,先带来了。”
脚夫把担子放下,掀开盖布。里面是两匹粗布,还有用油布层层裹好的银元,在冬日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王长贵一见银元,心头猛地一沉。
王树花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看见担子里面的银钱,神色瞬间沉下来:“孙大哥,你先说是什么事。若是实病,我不能治,要寻大夫;若是虚扰,我可以酌情帮衬,但钱财,我一分不收。”
孙姓客人进了屋,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
“我儿子在外做营生,惹上官司,眼看就要判重罪。有人指点我,寻香堂求仙家改一改运势,消灾脱罪。这点银元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一倍。”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陡然变冷。
王树花心底,常仙的声音淡淡响起:逆天改刑,干预阳间律法,这是誓约明令禁止之事,万万不能应。
紧跟着,碑王老根苍老的声音传来:人间官司,自有因果。香堂不可插手,一旦应允,整个堂口根基都会动摇。这是野仙最想看见的破戒之机。
王树花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孙大哥,这件事,我帮不了。人间官司,该走官府路子,托人找理,找讼师申辩。堂口不能扭转人间刑狱,强行去做,不仅救不了你儿子,反而会加重双方业债。银元,你原样带回去。”
孙客人脸色一变,还想劝说,把银元往前推:“嫂夫人,只要肯出手,这些都归你。这么大一笔,够你们家好几年生计。”
“再多钱财也不行。” 王树花站起身,“约定在前,不可违背。你请回吧。”
孙客再三恳求,见她丝毫不松口,脸上带着失望,只好让脚夫重新挑上担子,悻悻离去。
客人走远之后,王长贵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出汗:“好险,这笔钱数目不小,若是一时动心,咱们就毁了堂口。”
“诱惑摆在眼前,才知道守诺有多难。” 王树花轻轻揉着太阳穴,心神耗损不小。方才对方抛出重金那一刻,心底有一瞬间的动摇念头一闪而过,被堂上仙家一声警示压了下去。
屋外山坳里,一道冷冽气息一闪而过。蟒仙在远处旁观,无声确认,这一次,她守住了底线。
第二十一章 风声上达
孙客人回去之后,心中不甘,在外随口和旁人提起,说二道沟王家有香堂,能消灾改运,只是要价极高,他带的钱没谈妥。这话传出去,变了味道。传来传去,变成了 “王家媳妇看事,出手就要重金”。
流言几经扭曲,一路传到公社。
几日之后,治保主任老周再次登门,这次不是独自前来,跟着公社派来的干事。两人神色严肃,径直进院。
“王长贵,王树花。公社收到举报,说你家设立香堂,借仙家看事收取重金,蛊惑周边百姓。” 公社干事目光锐利,环顾院落,“今天过来,要仔细核查。”
王长贵心脏砰砰直跳,强作镇定。
王树花从容应答:“同志,传闻不实。附近邻里受惊吓心神不安,我略懂安神调理,从来没有收钱。前些天红石峪来的孙姓客人,想求我干预官司改运势,我直接回绝,银元原封不动让他带走。他心怀不满,在外乱传闲话。”
“空口无凭。” 老周皱起眉头,“有人说你家里供奉仙家,有堂单。我们要进屋检查。”
一行人走进西屋。麻布帘子依旧盖着北墙,王树花坦然伸手,掀开布帘 —— 墙上空空如也。堂单、香炉、笔墨,早就收进炕洞深处的木箱,用干柴掩盖。香案也临时拆掉,木桌挪到外屋。屋内看着就是寻常农家卧房,没有半点香堂痕迹。
干事仔细翻看屋内角落,掀开炕席,查看柜底,一无所获。
“我们家里没有供奉什么仙家。我先前大病神魂受损,刘建国大夫长期帮我调理,学了一些安神静心的法子,邻里受惊,我帮忙劝慰,不收报酬。” 王树花不卑不亢,“若是不信,你可以去问李大嫂、陈老汉,我从未收过他们银钱。”
公社干事叫来附近两个邻里问话。李大嫂、陈老汉如实回话,都说王树花只帮忙,不收钱币,只偶尔收下一点自家杂粮。
没有物证,没有收钱的实据。公社干事只能口头严厉警告。
“就算不收钱,私下传播这类封建说法,也不允许。往后不许再帮人做这类安神看虚扰的事。再有群众举报,公社就要采取措施。”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院门一关,王长贵腿一软,靠在土墙上。
“这一关,躲过去了。但公社已经盯上咱们,往后更要谨慎。”
傍晚,刘建国翻山而来,听完事情经过,眉头紧锁。
“这已经不是村里闲话,捅到公社层面。往后不能再在家接待求事之人。有人寻来,尽量婉拒。实在是危重虚扰,选在白天山外僻静林边短暂处理,绝不引外人进院。”
王树花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立堂本是了结旧因果,想帮山里受苦的人。如今行事步步受限,稍有不慎,便连累全家,也连累堂上兵马。”
“这便是世间两难。” 刘建国缓缓开口,“善念是本心,可时代规矩在前,不可硬碰硬。凡事藏而行之,低调守堂,不可张扬。”
第二十二章 野仙设局
官府的压力压在头顶,山中野仙也抓住这个时机,设下圈套。
当夜夜半,万籁俱寂。
王树花在炕上熟睡,忽然坠入幻境。
梦里,小院大门敞开,先前那孙客人再次登门,带来更多银元绸缎,苦苦哀求。耳边不断响起低语,劝她:只是帮人求情,又不害人,收下钱财没人知晓。只要一次,就能补贴家用,往后不再接这类活便是。
那声音十分蛊惑,不断放大人心深处的念想。
“只此一次,无人告发。公社查不到,常仙碑王也未必察觉。”
王树花在梦里心神恍惚,差点应下。就在她要开口答应的一刻,碑王老根一声沉喝,轰然惊醒她。
“警醒!乃是野仙幻化迷阵!”
王树花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屋内寒气翻涌,院外传来数道野仙嘶鸣。
“只要你破戒一次,堂口自崩!香根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野仙的声音在院墙外回荡。
常仙的气息从石砬奔来,护在院落四周,冷声道:“尔等用幻境惑人心神,伎俩仅此而已。她本心未破,尔等夺不走香根。再持续扰闹,我便联合碑王,封死尔等在这片山域的修行门路。”
对峙持续半个时辰,野仙见幻境失效,不甘地褪去,隐入深山密林。
王长贵被妻子喘息声惊醒,点亮油灯,看见她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怎么了?是不是出事?”
“野仙入梦设局,引诱我破戒收钱。差一点,就中招。” 王树花喘着气,心有余悸。
刘建国隔日赶来,听闻幻境之事,郑重告诫:
“野仙硬闯堂口不成,便转攻人心。肉身的关好过,心魔一关最难防。往后夜里睡前,静心守神,莫被杂念牵动。越是风声紧张之时,心魔越容易趁虚而入。”
第二十三章 山中小女
几日之后,清晨。
山外一户人家,趁着天没大亮,悄悄在村口等候,托陈老汉传话,想请王树花。这家的小姑娘,上山采野菜,撞见荒坟,回家之后整日呆滞不言,不吃饭,夜里不停低声啜泣。赤脚大夫诊治,看不出问题。
考虑到公社严查,王树花依刘建国的安排,独自前往后山一处僻静柞树林,不在家中接待。
树林积雪未化,枯枝遍地。小姑娘坐在石头上,眼神空洞,肩头缠着一缕淡淡的孤魂阴气。
王树花静坐,唤碑王。碑王探查之后说,只是坟间孤魂无意冲撞,并无加害之心,好好劝离即可。
一番沟通,孤魂离去。片刻,小姑娘眼神慢慢恢复神采,开口喊娘。
女孩母亲满心感激,掏出几枚铜钱递过来。王树花依旧推辞不收,只叮嘱,回去好好休养,按时吃饭,若有身体病痛,及时寻医。
这件事做得隐秘,极少人知晓。可蟒仙依旧在暗处观望,这一次,依旧守诺。
蟒仙的声音在王树花心底淡淡响起:“今日之事,守得住底线。但风雨未停,考验不会终止。”
第二十四章 权衡进退
夜里,王家西屋。麻布帘遮住堂单。
王树花焚香静坐,与堂上仙家对话。
“如今公社紧盯,流言四起,野仙不断以心魔相诱。继续帮人,风险越来越大。若是闭门不接,山里乡亲遇到虚扰之苦,无人相助。”
常仙缓缓作答:“堂口立下,因果不能半途废弃。但不可强出头。可帮,但要藏。能劝寻医的,一律劝医;因果深重、逆天之事,一概回绝。守住三约,堂口可安。”
碑王老根的声音带着沧桑:“人心善变,诱惑不绝。守堂,守的从来不是香火,守的是你自己的本心。只要本心不动,外界风雨、山中野仙,都掀不翻堂口。”
刘建国当晚也在屋内,静静听完,开口总结。
“往后定下规矩: 第一,凡是涉及人命、官司、逆天改运的请求,一律回绝; 第二,实病外伤,必须劝人寻医抓药,香堂只管神魂惊扰这类虚症; 第三,不主动招揽求事之人,不对外宣扬堂口,不收取钱币金银,少量乡邻自产杂粮,酌情收下,不可以此牟利; 第四,不再在家中接待访客,遇急事,选山野僻静之地短暂处理,不留痕迹。”
王树花点头,把这几条牢牢记在心里。
山风穿过柞树林,呜咽声响漫过二道沟的山梁。堂口暂时安稳,可人心的考验、官府的督查、山中野仙的窥伺,依旧像寒冬里的冰层,层层笼罩着这片辽西群山。
第六卷:旧魂沉山
第二十五章 窍损难休
开春之后,积雪慢慢消融。山坳里残雪顺着沟壑往下淌,冻土化开,遍地泥泞。柞树枝条抽出嫩芽,山野一点点褪去素白,染上浅青。
可王树花的身子,却没有跟着开春回暖。
接连几次暗中帮乡邻处理虚扰,神魂持续耗损。立堂时打通的窍位本就脆弱,连日劳神,旧伤慢慢显现。
这天午后,她在院里择野菜,忽然一阵眩晕,手里菜篮哐当落在泥地上。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浑身一阵忽冷忽热。
王长贵慌忙上前扶住她,扶回炕上躺下。
“是不是太累了?咱们干脆不再管旁人的事,闭门守堂,好不好?” 王长贵看着妻子苍白的脸,满心焦灼。
王树花靠在土枕上,缓缓喘气,轻轻摇头:“不是不想停。堂口契约已经定下,堂上兵马的因果绑在一起。若是骤然闭门,那些被困住的清风、受扰的乡邻,无人承接,因果不会凭空消失。只能放缓,不能一刀斩断。”
傍晚,刘建国背着药箱翻山而来。搭脉之后,神色凝重。
“是窍位劳损。每次唤仙家落感应,都要耗损你的元神。你本就大病半载才养好,底子薄。再频繁接事,久而久之,轻则常年体虚多梦,重则窍位崩散,旧症复发。”
他从药箱取出几味安神固本的草药,细细叮嘱熬煮法子。
“往后硬性定下规矩,一月最多出手一次。非危及神魂的急症,一律婉拒。能劝去找大夫的,全部推给医药。香堂是辅助,不能拿你肉身硬扛。”
王树花闭目静坐,心底和常仙、碑王沟通。
常仙的声音带着几分歉疚:“当初立堂,只了结我被误伤的因果,未曾想到,长久守堂,会持续耗损你的肉身。你要爱惜自身,不可逞强。”
碑王老根声音沉沉:“香火从来不是凭空得来,弟马以身承因果,本就是如此。放缓行事,量力而行。不必事事包揽。”
就在几人说话之间,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门外站着二道沟最南边独居的老猎户,姓冯。冯老汉面色枯槁,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带着山林泥土的寒气。
“树花,刘大夫…… 我实在没办法,才悄悄过来。不是为我,是几十年前一桩埋在山里的旧怨,如今缠上来了。”
第二十六章 山底沉冤
冯老汉关上院门,压低嗓音,缓缓说起旧事。
民国三十一年,山坳深处有个货郎,进山收山货,遇上劫匪,被害在一处隐秘石洞里。尸首当年草草掩埋,无人申冤。几十年过去,尸骨埋在乱石之下,怨气不散,成了滞留山中的清风。
最近月余,冯老汉夜里进山下套打猎,每每路过那片乱石岗,总能看见一道人影站在石洞口,默默望着他。不伤人,只是久久伫立。冯老汉夜夜梦魇,日渐消瘦,汤药吃了不少,不见好转。
“那冤魂没有寻我索命,只是困在原地,执念难消。他想有人记下当年的冤屈,了却执念,才能安心离去。” 冯老汉长叹一声,“我不敢随便找人,只能偷偷来找你。”
王树花转头看向刘建国。
“陈年清风,属于碑王管辖的范畴。不是害人恶鬼,是执念困住的亡魂。但这桩旧事年代久远,因果厚重,处理起来,耗神会远大于寻常收惊。以你现在窍位的状况,风险不小。” 刘建国审慎提醒,“你可以选择婉拒。”
王树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困在山中几十年,无害人之心,只是执念难散。若是置之不理,这道冤魂会一代代徘徊在山坳,往后进山之人,容易被惊扰。我可以试一试,但要量力而行。”
当夜,等到夜深人静,王长贵守在家中。王树花与刘建国,跟着冯老汉,趁着月色,悄悄去往深山乱石岗。
夜色里山林寂静,虫鸣稀疏。乱石堆间,一股沉郁悲凉的阴气静静盘桓,没有凶戾之气,只有无尽孤寂。
王树花静坐于石块之上,点燃少量艾绒,凝神唤碑王老根。
碑王降临,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细细探查这道冤魂的过往。
货郎亡魂现身,缓缓诉说当年遭遇。他所求,不是报复仇人(仇人早已过世多年),只求有人知他的委屈,一句公道,便可放下执念,脱离这片山岗。
碑王轻声劝导,帮他梳理前尘因果。王树花静静转述,耐心安抚。
这一坐,便是将近两个时辰。王树花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神魂持续消耗。
等到劝解完毕,那一缕冤魂心结解开,对着众人微微一揖,阴气缓缓散开,消散于山林夜色之中。
任务了结。可起身那一刻,王树花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被刘建国一把扶住。
“耗损过重。咱们立刻下山回家。”
第二十七章 暗潮收敛
回到王家小院,天快蒙蒙亮。
王树花躺倒在炕上,昏睡大半日才缓缓醒来。醒来之后浑身酸软,一连几日都提不起力气。
经此一事,王树花彻底明白,自己肉身的承载是有上限的。不是所有因果,她都能接。
消息没有外传。冯老汉感念于心,悄悄送来一块晒干的兽肉,几枚山菌。王树花收下少量山菌,兽肉推了回去,依旧守住不贪厚礼的底线。
远处山岩之间,蟒仙静静观望。
王树花心底听见蟒仙淡淡的声音:“这桩陈年清风,你量力而行,没有借机索取厚酬,也没有强行超度、逆天而为。规矩依旧守住。但你的肉身损耗,我都看在眼里。莫要强撑。”
说完,蟒仙气息缓缓退去,继续隐于群山,不再频繁现身挑理,却没有离去,依旧保持观察。
而之前屡次设幻境、伺机抢香根的一众野仙,见王树花心志坚定,公社督查也压在王家头顶,找不到任何破戒的缺口。几次试探都无功而返,慢慢不再频繁入梦滋扰,退入更深的荒山林莽之中蛰伏。
不是彻底认输,只是暂时收敛锋芒,静待下一个人心动摇的时机。
“野仙暂时退了,却没有消散。” 常仙在心底告知王树花,“只要堂口一日存在,诱惑与窥伺就不会彻底断绝。只是眼下,他们选择等待。”
第二十八章 公社缓查
转眼入夏,草木繁盛,山梁一片翠绿。
公社那边,经过上次核查,没有抓到香堂实据,也没有查实收取重金牟利的证据。干部们几次下乡走访,邻里证词都对王家有利。
公社不再专门派人频繁登门搜查,但警告没有撤销。老周偶尔进山路过二道沟,会绕到王家院外,远远看上一眼,算是提醒。
压力从疾风骤雨,变成长久悬在头顶的薄冰。不立刻发难,但从未消失。
这天老周路过院门口,隔着篱笆,平静开口:“长贵,树花。上次跟你们说的话,别忘了。公社没有放松,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一旦查到违规之事,依旧要处理。好自为之。”
“我们记住了,周主任。” 王长贵平静应答。
等人走远,王树花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轻声叹道:“就像这山里的河,水流没有断,只是暂时平缓下来。”
刘建国点头:“这世道如此,不能硬碰硬。往后继续低调,少接事,藏好堂单。不求广济四方,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真正需要的人。”
第二十九章 本心自守
一个雨后的傍晚,空气清新,泥土与草木气息漫满院落。
王树花关上院门,拉上麻布帘,对着香案上的清水,燃起三炷细香。
青烟缓缓向上,安稳柔和。
她静坐蒲团之上,与堂上仙家闲谈。
“我如今明白,立堂不是掌握神通,而是背上一份长久的责任。不能强求事事圆满,不能包揽世间所有苦难。力所能及便帮,力不能及,坦然推拒。”
常仙应答:“你我当年的斧下因果,已经了结。如今这份香火,不再是还债,而是你自愿守住的善缘。你若哪一日心力难支,可选择逐步收束堂口,慢慢淡出。不必硬扛一辈子。”
碑王老根缓缓开口:“堂口可守,亦可缓。不必追求永久兴盛。人心的善念,才是根本,香堂只是载体。”
王树花微微一怔。
她从前以为,立堂就是一辈子不能停歇。如今才知晓,还有另一条路。不是立刻撤堂散香火(那样会激起兵马、野仙动荡,生出新因果),而是慢慢减少接事,降低消耗,慢慢淡出去。
可以守,可以缓,可以量力而行,不必逼自己硬扛到底。
王长贵端来一碗温水,轻轻放在香案边,安静站在一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安心。
山风穿过窗棂,远处柞树林沙沙作响。山中野仙蛰伏,蟒仙远观,公社督查悬于头顶。没有决战,没有一锤定音的了结。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下走。
第三十章 远山余响
夏去秋来,柞树叶慢慢染上金黄。
王树花严格遵守约定,每月尽量不接新事。邻里偶有极小的神魂惊扰,酌情在山林僻静处简单劝慰;但凡牵扯重罪、生死、厚重陈年冤魂,一律婉拒,劝其寻医或者放下执念。
她的身体慢慢调养,不再频繁眩晕虚脱,但依旧常年手脚偏凉,窍位旧伤无法彻底复原,成了一辈子随身的印记。
偶尔在进山采菜的时候,远远望向那处石砬 —— 常仙修行的洞府。偶尔心底会传来一声淡淡的感应,彼此安好,不必时时相见。
碑王老根安稳镇守后堂,清风烟魂各安其所,不再轻易搅扰阳间。
野仙依旧潜伏深山,不再主动制造幻境、上门滋扰,只是远远窥伺,等待不知何年才会出现的人心裂隙。
蟒仙偶尔会投来一缕气息,简单确认堂口规矩没有被打破,便悄然退去,不靠近、不挑事。
刘建国依旧时常翻山而来,送草药,帮王树花固本安神,同时提醒夫妻二人谨言慎行,避开风头。
流言没有彻底消失,有人感念她的善意,有人依旧畏惧忌讳。公社的警告悬在头顶,像远山之上一层不散的薄云,不落下暴雨,却永远不会彻底放晴。
这天黄昏,王树花站在院子篱笆边,望向连绵无尽的辽西群山。夕阳落在山脊,金红漫遍层林。
王长贵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往后就这样慢慢过?”
“嗯,慢慢过。” 王树花轻声回答,“能帮便帮,撑不住就缓。守住本心,不贪不欺。不必强求什么结局。山在这里,因果在这里,日子也在这里。”
风吹过山梁,漫过整个二道沟。故事没有骤然落幕,没有轰轰烈烈的终局。前路依旧藏着未知考验,也藏着平凡烟火。山声悠远,余响绵长。
第七卷:岁月渐淡
第三十一章 流年缓行
一晃数载寒暑。
二道沟的山,春生柞芽,秋落黄叶,年年往复。公社当年的严查风波渐渐淡了,老周也调离了本地,新的村干部不再专门盯着王家。但当年的警告,王树花夫妻一刻不敢忘。
堂口愈发内敛。 不再主动应事,更不会让人寻着门路远道而来。只限于本村山民,遇上极重的神魂惊扰,万般无奈托陈老汉或者冯老汉悄悄传话,才择山林僻静之处,短暂出手。寻常小惊吓,王树花大多教人家用艾熏、静心安神的法子自行化解,尽量不动堂口兵马。
王树花的身体时好时坏。当年处理陈年冤魂留下的窍伤无法根除,劳累之后依旧会头晕乏力,夜里多梦。刘建国依旧会隔段时间翻山送药,只是年岁渐长,山路走得慢了。
这天傍晚,陈老汉登门,神色为难。
“南边山坳张家小孙子,上山掏鸟窝,撞见荒坟堆,回来整日呆呆傻傻,夜里哭喊不停。赤脚大夫抓药吃了半月,不见起色。家里实在没办法,托我来问问。”
王长贵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担忧。
王树花静坐片刻,轻声道:“我去看一看,但只做安抚。实症,依旧要坚持服药。”
第二日天未亮,她独自去往后山林子。 那孩子魂魄受惊,并无冤魂纠缠,只是单纯魂不守舍。王树花燃艾静心,请常仙轻轻安抚,不多时孩子心神安定。张家夫妇感念,拎来一篮自家晒的干蘑菇。王树花只取少量,其余退回。
归家路上,山风掠过石砬,心底传来常仙温和的感应:“多年守诺,本心未改。你日渐耗损,不必再勉强接事。”
远处密林深处,一缕冷息一闪而过,是蟒仙。多年观察,它再没有出言挑理,只淡淡确认,堂口规矩依旧。
而那一批蛰伏的野仙,沉寂多年。它们依旧藏在深山沟壑之中,没有彻底离开,只是找不到任何破戒的缝隙,慢慢不再放出蛊惑幻境,如同山林里一道长久的暗影,静静等候,不知何日才会消散。
第三十二章 邻里闲话,冷暖自知
岁月长久,人心多变。
当年受过恩惠的人家,一直记着这份情。逢秋收,会悄悄把少量杂粮、山菌放在王家篱笆外,不留名字。
可也有人,长年心存忌惮。 村里闲聊,偶尔还会提起王家香堂。有人敬,有人怕,还有人私下嘀咕,说身上带着仙家的人,命数和常人不同。
有一次,村头几个妇人坐在石头上闲谈,被王长贵偶然听见。 “…… 别看她这些年低调,家里那堂子还在。这种东西,早晚要拖累自身。”
王长贵回家,闷闷不乐。
王树花听见,只是淡然一笑:“人心本就有百般想法,强求不得。咱们不害人、不贪财,守好本心就够。闲话听一听,不必放在心上。”
夜里焚香,她与碑王老根闲谈。
碑王声音苍老平缓:“阳间口舌,本就是修行一部分。当年立堂,是了结斧下旧因;如今守堂,磨的是人间人心。是非毁誉,都如山中云雾,来了会散。”
第三十三章 山医迟暮
又是一年深秋,落叶铺满山路。
刘建国背着药箱进山,脚步明显迟缓。年岁已高,腰腿有了旧疾,翻山越来越吃力。
几人坐在院里闲谈。 “往后,山路我怕是走不动几回了。固本草药方子留给你们,按方采山药自己熬。你窍位旧伤,重在静养,千万不可再强行耗神。” 刘建国看向王树花,“堂口之事,能收便慢慢收。不必硬扛一辈子。”
王树花心中怅然。这些年,刘建国是她在阳间最可靠的支撑,兼顾医药,帮她分清实病虚症,守住边界。
“多谢刘大哥,多年辛苦奔波。”
“你守善,我行医,本就是山乡一段缘分。” 刘建国淡淡一笑,“只是记住,肉身有限,因果无穷,不要拿性命硬扛。”
几日后刘建国下山,自此很少再来二道沟。
这件事,也让王树花认真思索。她的年华也在流逝,肉身会慢慢衰老,总有一日,无力承接堂口感应。 不是一朝撤香散堂,那样容易激起兵马动荡,引来野仙趁机作乱。稳妥之路,是逐年减事,慢慢疏远,循序渐进,让堂上兵马各自归山洞府,清风安稳安身。
第三十四章 一次最后的托请
入冬,飘起薄雪。
独居的冯老汉重病卧床,弥留之际,心中放不下一桩心事。当年那乱石岗货郎冤魂,是他当年牵头求助王树花了结。如今冯老汉自知时日不多,心底惦念,怕自己走后,再无人记得那段旧事,冤魂再起执念。
托人捎话,想请王树花过来一趟。
王树花思虑许久,决定前去。这不是新的因果,是多年前旧缘的收尾。
她来到冯老汉炕前。屋内气息衰败。冯老汉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弱:“当年那桩沉冤,多亏了你。我走之后,怕山中再起波澜……”
王树花轻声安抚,当夜静坐,唤碑王。碑王再次前往乱石山岗,与那道清风定下约定,安守山陵,不再扰人。
事毕,冯老汉安心闭眼。
这,是王树花最后一次出手处理清风之事。
归家之后,她和王长贵商定:从此不再承接任何求事。香堂保留,但是闭门,不再帮任何人处理虚扰。
消息悄悄传开。乡邻听闻,有人惋惜,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
院外深山,蟒仙感知到这个决定,一缕气息遥遥送来:“你做出选择,我看在眼里。多年守约,恩怨两平。从此我退回深山,不再前来观探。”
蟒仙的气息缓缓远去,归于山涧深处,不再出现。
野仙依旧蛰伏,只是随着王树花闭门,争夺香根的机缘彻底消失,那道缠绕多年的暗影,慢慢淡入群山。
第三十五章 封事守香
开春,冰雪消融。
王树花不再进山为人处理神魂惊扰。 每日只是操持家务,种菜养鸡,如同寻常农妇。只是西屋麻布帘之后,堂单依旧静静挂在土墙之上。初一十五,燃起淡淡的清香,清水供案,安奉堂上兵马。
只守香,不再应事。
常仙在石砬洞府修行,彼此之间,只有偶尔淡淡的心神感应,不再频繁借身说话。
碑王老根镇守后堂,清风烟魂各安其地,山坳安宁,不再有扰人的阴事。
日子回归烟火。春种秋收,夫妻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里的流言慢慢淡去,人们渐渐习惯,王家媳妇只是一个普通农家妇人,当年那些旧事,慢慢变成山乡一段遥远传说。
第八卷:山静香沉
第三十六章 岁月染霜
又十余年光阴缓缓流过。
王树花鬓角生出白发,容颜老去,当年立堂时耗损的肉身,随着年岁增长愈发虚弱。王长贵也腰背佝偻,夫妇二人相守度日,儿女长大成家,搬出小院,偶尔回山探望。
二道沟人事更迭。当年的老人陆续离世,新一代年轻人,大多只听过零星传闻,半信半疑,不再把香堂之事放在心上。
公社早年的警示,早已随着时代变迁消散在岁月里。
王树花心中早已规划妥当,要缓缓收束堂口。不是骤然撤香、撕毁堂单,而是循序渐进,和堂上兵马商议,各自归洞府安养,了结这一段阴阳善缘。
第三十七章 辞兵马
一个秋夜,月凉如水。
西屋,麻布帘拉开。香案三碗清水,三炷细香静静燃烧。青烟缓缓向上,安稳柔和。
王树花端坐蒲团,轻声开口,和堂上众仙家道别。
“当年立堂,为解石砬常仙斧下之厄,定下三章誓约。数十年来,我谨守诺言,不贪金银,不干预阳间刑律,只救神魂惊扰。如今我年事已高,肉身衰败,无力再承接感应。今日和诸位商议,慢慢收束香堂。”
常仙的声音平静响起:“当年因果早已了结。这段相伴的善缘,走到今日,合乎天道。我自回石砬洞府静修,不再借你肉身感应。”
碑王老根缓缓应答:“后堂清风,多年安稳。我归黄土安守,不再现世。香堂可缓缓收。”
黄家报马与其余各路兵马,依次应声,各自应允,择日回归山野洞府。
没有悲壮离别,没有激烈冲突,是一场平和的辞别。
王树花静静听着,心中安宁,无悲无喜。
第三十八章 收堂
之后数月,逐步安奉各路兵马归山。
等到兵马安顿完毕,王树花取出堂单,小心卷好,用油布层层包裹,放入木箱,藏于炕洞深处。不再悬挂上墙。香案依旧保留,逢时节简单焚香清水祭拜,只是不再启堂应事。
堂口,就此归于沉寂。
不是毁灭,不是断裂,是圆满的落幕。
山中那批蛰伏多年的野仙,感知堂口慢慢收束,争夺香根的念想彻底落空。长久窥伺之后,终于散去,隐入更远的荒山大岭,不再徘徊二道沟山梁。
山乡彻底归于平静。
偶尔进山的人路过那处石砬,只听见风吹岩石的沙沙声响,再无阴冷嘶鸣。
第三十九章 山间余话
又数年。
暮秋一日,夕阳垂落山际,漫山柞叶一片金红。
王树花和王长贵坐在院子篱笆边,晒着落日。儿女带着孙辈回山探望,院里孩童嬉笑,烟火安稳。
小孙孙好奇,扯着奶奶衣袖:“奶奶,村里人说,你年轻的时候,有仙家相伴,是真的吗?”
王树花淡淡一笑,望向连绵辽西群山。
“那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山有山的缘分,人有人的本分。当年不过是守住本心,不贪、不欺,力所能及帮一点乡人。”
“仙家呢?”
“各归山林洞府,各自修行去了。因果了结,缘分散去。”
她没有细说那些立堂、对峙野仙、陈年冤魂的往事。那些风雨、诱惑、心魔、督查风波,都随岁月沉淀,藏在山风里。
王长贵侧过头,看向相伴半生的妻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山风漫过山梁,柞树叶簌簌轻响。
第四十章 终章:山不语
岁月继续流淌。
多年之后,王树花寿终,安然离世。走之前交代家人,炕洞木箱内的堂单,随她一同下葬,入土归于山土,不再留在阳间。
坟冢选在向阳坡,远远可以望见当年的石砬。
再往后,二道沟一代代新人成长。当年香堂的故事,变成老人茶余饭后一段淡淡的山野传说。有人信,有人只当是旧时乡里的奇谈。
石砬依旧立在山坳,柞林岁岁发芽落叶。常仙在洞府静修,碑王安于黄土,山间清风安宁,不再有阴魂扰人。
没有惊天结局,没有飞升,没有灾祸。 一段阴阳因缘,始于一斧误伤,终于半生守心。风雨起落,诱惑迭至,守住当初许下的诺言,便是全部答案。
山长久立,不言因果;风过长林,只留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