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和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梁国成,为了陪小青梅沈香兰下乡,决定放弃印刷厂的铁饭碗。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兜里那半斤全国粮票摸了又摸。
粮票边角都磨毛了,是我妈藏在我棉袄夹层里的,说是留着下乡路上换口热饭。
还有半个月就要填下乡的报名表了。
我妈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梁国成要是接了他爸印刷厂的名额,我俩就赶紧把证扯了,我挂着他的户口,就不用去乡下刨地。
这算盘,家属区谁不知道。
我攥着粮票站起来,刚探出半个脑袋,就听见梁国成说了句:
“香兰,印刷厂,我不去了。”
我脚底下一滑,膝盖磕在砖头上,生疼。
梁国成不去印刷厂上班?那我怎么办?
1
巷子里,梁国成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一张十六开的表。
印刷厂的内部招工表,全县一年也只有两三个。
那张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贴在胸口,像是怕谁抢。
他面前站着沈香兰。
她还是那身打扮,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两块补丁,一块灰一块蓝,针脚细得像蚂蚁腿。怀里抱着个布包,包角磨得起了毛。
她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国成,”她说,“你别为我毁自己。这表,你填。”
“印刷厂的铁饭碗,丢了可惜。”
梁国成摇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到他的小青梅:
“我说了,我要陪你一起上山下乡。”
我盯着那张纸,牙根儿咬得发酸。
印刷厂啊。
他爸是机修班班长,他妈在厂门口的供销门市部,一家双职工,独苗一根。
这表一填,城镇户口,三十五块月薪,粮本、菜票、布票一样不少,往后要是运气好,还能分房子。
我小时候趴在他家后窗台上,闻过一次奶糖的味儿,馋得一夜没睡着。
就在这时候,我眼前飘过去一行字。
不是写在墙上的,也不是谁说的,就是那么浮在半空,白底黑字,跟印刷厂刚印出来的样张似的:
【完了完了,女配要冲出来了!她马上就跑去梁家哭爹喊娘,把这事搅黄了!】
我揉了揉眼。
又一行:
【上一世就坏在她这张嘴上!她一告状,小青梅被发配野狼沟,让村霸糟蹋了,男主悔了大半辈子,就算最后一把火烧死了女配全家,替小青梅报了仇,那又怎样?他的小青梅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
第三行跟鞭炮似的炸开:
【女配傻的吧??他俩爱下乡你让他俩去啊!!铁饭碗你不接??你接啊!!!】
我腿一软,后背“咚”地撞上墙,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排字房里几万颗铅字一块砸下来的动静差不多。
原来我生活的世界,竟是一本书!
我就是这本破书里,那个为了拦竹马下乡,跑去梁家告状,最后害死全家的恶毒女配。
2
雨珠子从梧桐叶尖滚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我鼻尖上。
凉的。
我抹了一把脸,从墙根后面走出来。
“国成哥。”
两个人同时僵住。
梁国成眼里那点柔情,像有人“啪”地拉了电闸,灭得干干净净,换上的是心虚。
“凤霞?你……都听见了?”
我把棉袄兜里的粮票塞回去,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张纸。
“听见了。”
我吸了吸鼻子,嗓子眼里发哽,嘴角却往上翘着,笑得比哭还像那么回事:
“你不要这个名额,对吧?”
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沈香兰往后退了半步,没吵,没闹,只拿眼看我。
那眼神挺怪,有防备,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早知道我会来,也早知道我来了会怎么闹。
我没闹。
我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伸出去了。
“那给我吧。”
3
梁国成看着我那只手,表情像是刚被人捅了一刀。
“凤霞,你别闹。”
“我没闹。”
我盯着那张表,心疼得直抽抽,可不是心疼他。
是心疼这张申请表。
我爸也在印刷厂干过,早年间排字的老师傅,一手字漂亮得很。后来手抖了,让人从车间撵到传达室看大门,一个月三十二块八,养我们兄妹五个。
我从十四岁就不上学了,在家糊纸盒。
一捆纸盒三分钱,糊到指头裂口子,血珠子往外冒,我就撕块烂布,吐口唾沫糊上,接着糊。
我太知道印刷厂这三个字有多金贵了。
弹幕没骗我。上一世的李凤霞,是个蠢的。
下乡的名单一贴,她哭着撞开梁家的门,跪在地上求梁婶儿把儿子拦下来。
梁家一压,梁国成就没走成,老老实实在印刷厂当了工人,十年后混成了厂长,把回城的沈香兰接回来,俩人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而李凤霞呢?
却因此被梁国成记恨了一辈子,他当上印刷厂厂长后,故意把我爸调到存放废纸的仓库。
后来更是趁我们一家在仓库帮忙的时候,一把火把我们全家,活生生烧死在仓库里……
想起前世被烈火灼烧的痛苦,我浑身滚烫,后脊梁却一阵阵发冷。
不拦了。
这一世,你们爱下乡,下乡。
爱私奔,私奔。
爱激情燃烧,烧去。
印刷厂这口辛苦饭,梁国成,我替你吃!
4
“国成哥,”我把声儿放软,软得连自己都嫌腻歪,“我都知道。你跟我,早不是那回事了。”
梁国成眼皮跳了一下。
“七岁那年,巷口那帮崽子抢我麦芽糖,你举着糖纸跟他们嚷,说我是你媳妇儿。”我眼圈儿说红就红,没演,是真红了,“后来你遇上香兰姐,我就明白了。”
“我不是她。我连高中都考不上,天天蹲灶台边糊纸盒,跟你坐下来说不上三句话,就没词了。”
——你跟你那帮兄弟在教室后头嚼舌根的话,我蹲窗根底下听得一清二楚。
“我身子骨又弱,”我吸溜了一下鼻子,“下乡那口饭,我吃不下去。头一个冬天就得把我撂倒。”
我抬手,指尖点了一下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你要是真觉得欠我……就把这个给我。我保证,梁家那边,我一个字都不说。”
5
巷子里静得邪门,能听见梧桐叶子在水坑里烂开的动静。
梁国成盯着我的手,盯了很久。
他没把表撕了。
他把那张纸,连着心口那团烫手的愧疚,一块儿塞进我手里。
纸边上翘起来的角,扎进我掌心的肉里。
“凤霞,”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这个,算我欠你的。”
顿了一下,他又赶紧补了一句,快得像扔一块烧红的煤:
“你别告诉我妈。”
我攥紧了。
“放心。”
我冲他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们俩去。下乡,种地,吃咸菜,过你们想要的日子。印刷厂这边,我替你受着。”
沈香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
“谢谢。”
我摇摇头。
谢什么?
等你蹲在灶膛边啃咸菜疙瘩的时候,我已经在厂食堂啃上白面馍了。
那可是白面馒头!
6
我攥着那张表往印刷厂跑,跑得肺管子跟破风箱似的,嘶嘶地漏风。
组织科王科长正拿铁锁锁门,一抬头看见我举着张咸菜干似的纸,吓了一跳:
“凤霞?这玩意儿哪来的?”
我一把攥住他袖子,眼泪说来就来。
“王叔,国成哥不要我了。”
“他……他看上他们班一个女同学,非跟着人家下乡。他说这辈子都对不起我,把这名额给我,求我别恨他……”
我哭得直抽抽。
这回没演。
我是真哭的。
哭七岁那半块麦芽糖,哭那个翻墙给我买药、后来骑车带着别的姑娘从我家门口过去、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的少年。
王科长脸都绿了。
他是看着我和梁国成一起长大的,我们两家定亲的时候,他还笑着说,等着喝我们的喜酒。
他也知道这张内招表是怎么来的——前年印刷机卡了人,梁师傅一个箭步扑上去拽电闸,小臂上烫出一片疤,拿命换回来的铁饭碗名额。
“这个小兔崽子!”
他骂是骂,心却软了,把我领进屋,翻开花名册。
“表我先给你压着。得拿你家的户口本,还得你爸签个字。这事儿我替你兜着,可瞒不过几天。”
我又一路跑回家。
刚进门,竹条就抡过来了。
“死丫头!一下午死哪儿去了?纸盒堆都长绿毛了!还有半个月就下乡,铺盖我连块新布都缝不起,你——”
“妈。”我把户口本“啪”地拍桌上,“我要上班了。”
“上哪门子班?”
“印刷厂。”
7
竹条落在半空,我妈愣了三秒。
然后她扑过来一把搂住我,嚎得比我还带劲:
“我闺女有福气啊!我闺女不用下乡了!我那纸盒算是糊到头了!”
嚎完,她眼一立,变脸比翻书快:
“可这名额……你哥下月十九,让他顶,中不?”
来了。
我早就在肚子里把这出戏过了一遍。
“办不了。”我把王科长的话原样端出来,“这是国成哥赔我的情分钱。转谁都行,就是不能转我哥。我要是让出去,梁家一纸诉状告上去,我这辈子都别想迈进印刷厂的大门。”
我爸蹲门槛上吧嗒旱烟,半天闷出一句:
“让她去。”
8
那晚上,我躺在阳台那张铁丝网上,听着里屋分粮票。
我妈拨着算盘珠子念叨:学徒三十五块,交家二十,剩十五归你。
我把那张表压在枕头底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摸过去,摸那些被攥出来的褶子。
窗外梧桐又掉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铁丝网上,没声了。
眼前飘过一行弹幕,酸溜溜的:
【恶毒女配怎么没去告状?这剧本跑偏了吧?】
我闭上眼,没理它。
剧本是你们的。
铁饭碗,现在却是我的了!
9
梁国成走的前三天,梁家炸了。
梁婶儿把一只皮箱砸在他脚边,嗓子都劈了:
“你要是敢跟那个女人去下乡,往后就当你妈死了!”
梁师傅没骂,蹲墙根抽旱烟,烟杆磕在砖上,邦邦响。
“国成,印刷厂三十五块,厂里有医务室,爸还能给你弄间单身宿舍。你跟着那丫头下去,十分工分两毛八,大冬天连块煤都摸不着。”
梁国成背着铺盖卷,怀里抱着沈香兰那摞书,用一件破雨衣裹着,怕蹭脏了。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他没回头。
“等我回来。”
沈香兰站在巷尾,灰棉袄,布包抱在胸前,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哭。
就那么咬着下嘴唇,冲他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头,比什么海誓山盟都狠。
我端着一盆洗脚水从楼梯口过,正好撞上。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凤霞。”
“嗯。”
“我妈那边……你替我说两句。”
我看着他。
瘦了,颧骨支棱出来,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煤油灯熬到了最后一截灯芯,亮得发疯。
我有点可怜他。
不是还惦着。
是我忽然明白了,他这一步迈出去,这辈子就再也没地方下脚了。
“你放心走,”我说,“梁婶儿那边,我有时间就去陪陪她。”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我:你真不恨我?
我没让他问出口。
“国成哥,到了乡下,别省着吃。你胃打小就坏,生水一口都别喝。”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以为他得说点什么重的,结果他只憋出来一句:
“你……在厂里,好好干。”
说完,他小跑两步,一把把沈香兰的布包抢过去,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推着她往车站走。
火车吐着白烟开出去的时候,梁婶儿在巷口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10
我跟我妈把梁婶架上楼,灌了半碗红糖水。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半天哼出一句:
“凤霞,婶儿没那个福……国成那小子,真是瞎了眼!”
我摇头。
“婶儿,我不怨国成哥。”
我当然不会怨恨梁国成,他收回了给我的爱情,却赔给我一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我真是赚大了!
那天夜里,我头一回睡进厂里的集体宿舍。
六个人一间,上下铺,窗户破了个窟窿,拿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响。我冻醒了三回。
可我摸着身下这张硬板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
我不用下乡了。
真好!
11
进排版车间第一天,师傅老周往我面前一指。
三万多个铅字,按部首码在字架上,从“一”到“龥”,黑压压一片。
他报一个字,你得在一息里从几万颗里夹出来,错一颗,一整版校样作废,扣菜票。
我第一天就把“霞”夹成了“露”。
整版废了。
老周不会骂人,这辈子就没听他高过嗓子。他只把铅字盘往桌上一墩。
“咚。”
我脸烧到耳根子。
当晚,我把一本《新华字典》的部首表,在废纸上抄了三遍。手冻僵了,就攥着搪瓷缸喝口凉水,接着抄。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钟头开门进车间,把常用的那几千颗字,一颗一颗,摸了一遍位置。
哪个在左手第三排,哪个在头顶最高那一格,闭着眼我都能摸到。
一个月下来,我是那批学徒里最快的。
三十五块到手,交了家里的生活费二十,饭票五块,剩下十块。
十块,我买了一支钢笔,剩下的,全换成了墨水。
印刷厂的好处就在这儿——废纸多。
校对科每天扔一筐印坏了的书页,背面干干净净。我捡回来,拿剪刀裁成小本子,夜里蹲走廊的灯泡底下写。
一开始写不出东西,就抄。
抄报纸上的社论,抄黑板报的快板词,抄沈香兰当年在操场念过的那首普希金。
四年了,她念的那几句,我一个字都没落。
后来车间主任让我写篇稿,表扬机修班连夜抢修印刷机。
我写了三百字。
主任翻了半天,把纸往桌上一拍:“你这哪像个通报。”
我心里一咯噔:“那我重写。”
“重写个屁。就这个,贴黑板报上。”
稿子贴上去了,全厂的人都跑来看。
梁婶儿拄着拐也来了,手指头摸着我那几行字,摸了半天,喉咙里滚出一句:
“凤霞,你这字,比你爸当年还俊。”
我鼻子一酸。
12
从那天起,我开始写自己想写的字。
写钢厂家属区的梧桐,秋天怎么掉叶子,砸在谁脑袋上。
写我妈糊纸盒糊到满手血口子,夜里拿口水糊上接着干。
写巷口那个抢我糖的胖子,后来去了锻造车间,天天一身铁锈味儿。
也写七岁那年,一个瘦巴巴的小子举着半块糖纸,扯着嗓子喊:
“媳妇儿,给你吃糖!”
写完不敢给人看,折成小方块,塞床板底下。
眼前偶尔还飘弹幕,越来越稀:
【女配怎么搁这儿写稿呢?她不该赶紧找个残疾军官嫁了?】
【不对,男配那条线咋没了?】
【你们管管男主吧,他肺都快咳没了。】
我没空理。
铅字摸久了,指缝里是一层洗不掉的黑灰。
我爱那股味儿。
油墨,纸浆,铅,混着汗酸味儿,是活人才有的腥甜。
我在那股味儿里,把自己一点一点,重新养活了一遍。
13
半年后,我才头一回听见野狼沟的消息。
不是写给我的。
是梁师傅托门房老赵代笔,给厂里递的口信:国成在那边当了记工员,还教夜校,头一回挑粪,脚底一滑摔进沟里,把老胃病摔犯了,人瘦得脱了形。
梁婶儿把那张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她照样去门市部上班,秤杆子抖得稳稳的。
她再没骂过沈香兰一句。
骂不动了。
又过了俩月,沈香兰的妹妹香芹光着脚跑来找我,鞋跑丢了一只,脚后跟裂着血口子。
“李姐,我姐让你看看这个。”
信纸洇着水渍,字还是那么好看,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干净,硬挺。
“凤霞,国成咳了三个月,夜里睡不着。队里抽人修水库,他报了名,我拦不住。你若在城里方便,帮我买一瓶川贝枇杷膏,钱我随信寄还你。——香兰”
信封里,两张一块的票子,叠得齐齐整整。
两块钱,在乡下能买半个月的盐。
我把钱退回去,买了枇杷膏,又回屋翻出我妈压箱底那件半旧的棉袄,拆了里子,絮上刚弹的新棉花,拿针脚封死,连同一包红糖,一块儿寄去了野狼沟。
这是我欠梁国成的。
毕竟,没有他,现在在乡下吃苦受罪的,就是我了。
我妈知道后,举着笤帚追了我半条巷子。
“你疯了!那是你半个月饭票!梁国成都把你踹了,你还往上贴!”
我没跑,就站在巷子里,让她打。
“妈,我不是贴他。”
“那是啥?”
“我还他印刷厂这个铁饭碗的人情。”
我妈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落下来。
那件棉袄,沈香兰没穿。
后来香芹偷偷跟我说,她姐把棉花拆了,给梁国成缝了个护胃的兜肚,贴身穿,说是比啥药都暖。
那天夜里,眼前飘过一行弹幕:
【女主嫌土,说穿出去丢人,男主脸都白了。】
我盯着那行字,嘴里发苦。
土。
我们这种人,活一辈子,不就土么。
棉是土的,糠是土的,手指缝里的铅灰也是土的。
可冬天里能救命的,从来都是这些土得掉渣的东西。
14
1974年冬天,野狼沟水库工地出事了!
香芹是哭着跑进厂的,鞋都没穿。
“李姐!塌方了!国成哥把香兰姐推开,石头砸在腰上!”
“大夫说……站不起来了。”
我手里正夹一个“永”字,手指一抖,那颗铅字滚进字架底下。
我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没起来。
梁婶儿比我先到车站。
她怀里抱着家里最后一床新被子,脸白得像刷了层浆糊,连哭都哭不出来,就那么攥着被角,在腊月的冷风里站着,站成了一截枯树。
梁国成是被担架抬回来的。
比两年前又缩了一圈,脸白得见不着血色,两条腿裹在破棉被里,一动不动。
我到梁家的时候,屋里挤满了人,过道都站不下。
沈香兰跪在床边,头发散着,乱得像把枯草,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护胃的兜肚。
梁国成睁开眼,看见我,眼神空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比哭难看一百倍。
“凤霞……你来了。”
“嗯。”
“我妈呢?”
“在厨房给你熬粥。”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要从嗓子里飘走:
“我站不起来了。”
我说:“没事,厂里给你办了病退,梁叔还在,这个家塌不了。”
他摇头,摇得很慢。
“我不是说这个。”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香兰。
沈香兰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没擦,也没躲。
15
那天夜里,沈家来人了。
香兰她妈带着香芹,还有个小子,拎着两只瘦巴巴的小公鸡,进门就抹眼泪:
“香兰,你弟明年也得下乡,家里真供不住了。你要是跟国成把事定了,梁家好歹是双职工,你往后还能回城探亲……”
沈香兰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响。
她盯着自己那双手看。
裂的,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已经不是一只拿钢笔的手了。
我站在门外头,听见梁婶儿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
不高,却像拿刀子一下一下地划:
“香兰,俺家国成这腰,是为了救你,才被石头砸断的,你不能狼心狗肺,出了事,就不管我儿子了!”
屋里静了很久。
沈香兰没磕头,也没走。
她把两只鸡拎进厨房,烧了一锅水,把鸡炖上。
她端着碗出来,舀一勺,吹了吹,喂进梁国成嘴里。
梁国成咽着咽着,汤和水一块儿往下淌,分不清哪是汤哪是泪。
我知道,从这一口起,她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16
弹幕刷疯了:
【不!女主不该被拴住!她才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
【可男主是替她断的腰啊……】
【上一世是村霸,这一世换塌方,谁沾上女主谁倒血霉?】
【女配倒好,稿子都上省报了,这什么破书……】
我没看。
走到厨房门口,我把一包红糖搁在灶台上。
“香兰姐,搁汤里,补血。”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狼一样的倔,还有一片灰。
“凤霞,我后悔了,我不该跟你抢国成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是后悔了,你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没说,但我猜她听懂了。
沈香兰没再说话,捏了一小撮红糖,撒进锅里。
那锅红糖鸡蛋的味儿,我在楼梯口站了十分钟,到现在都忘不了。
17
沈香兰留下来了。
白天在街道缝纫组锁边,踩得满手血泡.
夜里点一盏煤油灯,把课本翻得卷了边。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顺着广播飘进巷子那天,她一路跑到印刷厂找我。
我正刻蜡纸,手一抖,划拉出一道歪线。
“凤霞,我想考大学。”
“考。”我把刻笔往她手里一塞,“纸,我给你弄。”
那一年印刷厂印了成堆的复习资料,正版的要票。
我从校对科攒了一沓裁坏了的卷子,拿没字的那面,给她重新刻题,一道一道,刻得手脖子发酸。
老周师傅撞见,没说话,晚上给我捎来一盒断尖的誊写笔。
“字刻细点,”他说,“正好趁这个机会,练练技术。”
18
1978年开春,沈香兰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
通知书寄到梁家那天,梁国成坐在那辆木板车上——是他让人钉的,底下装瓜,上头能坐人——把那张纸摸了又摸,手指头抖得停不下来。
“香兰,你去上学吧。”
沈香兰没接话,一脸为难:
“可是,妈不会给我交学杂费的……”
“国成,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怎么想?”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灰,“我连教室的台阶都爬不上去。”
最后,听说沈香兰偷偷卖掉了梁国成送她的上海牌手表,买了去上大学的火车票。
沈香兰走那天,梁国成让人把他推到巷口。
怀里抱着一只大布包。
“香兰,城里冷。这是新棉袄,我量过你的尺寸,你妈给絮的棉花。”
沈香兰看着那件棉袄。
藏蓝卡其布,袖口两道明线,针脚粗得像犁沟,是新弹的棉花,鼓鼓囊囊的。
她没接。
“国成,我不冷。”
“拿着。”
“我说了不冷!”
她嗓门一下子高了,整条巷子的人都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她脸红透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一把扯下裤子的狼狈。
“这衣裳……你让我穿去学校?”
她咬着嘴唇,声音都在抖:
“同学都穿的确良。我穿这个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
19
梁国成的手僵在半空。
布包从他手里滑下去,“噗”地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沈香兰拎起行李,头也不回,上了长途汽车。
发动机一响,他就那么坐在木板车上,一直坐到天黑。
我下班路过,听见他跟自己嘟囔:
“是啊……她现在是大学生了。我忘了。”
我没停脚。
弯腰把那件棉袄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他怀里。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那团火,就剩最后一丁点儿了。
“凤霞,你说……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懂过她?”
“你懂不懂,不重要。”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她要的是往前走。你给的,是往回拽。”
他没再说话,把棉袄死死搂住,像搂着一把快要散的灰。
20
后来,梁国成种起了西瓜。
郊区河滩上有一块没人要的沙地,他让人背下去,在瓜棚里一待就是一天。
育苗、压蔓、授粉,全靠他自己趴在一张破木板上,一点点往前挪。
第一年,大水泡了一半,血本无归。
第二年,瓜是甜,拉进城的时候车翻了,满地裂开的红瓤,招了一群苍蝇。他趴在车斗里,半天爬不出来,路人当他是要饭的,扔了个钢镚儿就走。
第三年,瓜终于成了。
那天我去门市部给我妈买针头线脑,远远看见他。
还是那件破军大衣,人白得像糊墙的石灰,嘴唇都没个血色。
可他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抱得死紧,像是怀里揣着自己的命。
“国成哥?”
他抬头,眼神先躲了一下,又稳住。
“凤霞。我……来拿点药。”
皮包没拉严实,我瞥见里头一件黑亮的皮大衣,人造毛的领子,在冬天的白光底下,晃眼得很。
我什么都没问。
他也没解释。
可我太了解梁国成了。
小时候他给我买头花,也是这样,把攒了大半年的钢镚儿捂在怀里,怕人知道,又怕我不知道。
“别硬撑。”我说。
他咧嘴一笑,嘴角都裂了皮:
“我撑得住。香兰穿这个,才配。”
我转过身走。
走出十来步,风把他那句话送过来,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漏的:
“她说棉袄土……那我就给她买件不土的。”
我脚底下一顿。
风里带着医院走廊那股来苏水的味儿,冲鼻子。
21
几天后,我跟厂长到省城出差。
在师范学院门口买书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梁国成。
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那辆破木板车上,皮大衣紧紧抱在怀里。
女生宿舍楼下,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
沈香兰从楼里走出来,围着一条红围巾,头发烫了小卷,穿一件灰呢子大衣,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跟从前那个浑身补丁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身边站着个男的,高个子,戴眼镜,手里提着两只饭盒,笑得斯斯文文的。
我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就看见那男的伸手,替她把围巾拢了拢。
沈香兰没躲。
梁国成的手,一点一点,把皮大衣的领子攥出了褶子,攥得指节发白。
“香兰。”
嗓子哑得像破锣。
沈香兰转过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22
“国成?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大衣。”
他把皮包拽开,黑亮的皮子在路灯底下反着光,人造革的味儿,隔三步都能闻见。
沈香兰看看大衣,又看看梁国成,脸一下子变得很怪。
“你……你拿卖瓜的钱,买的这个?”
“嗯。”
“你知不知道,学校里没人穿这个。”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砸在冰面上。
“人造革,味儿冲,一冻就硬得跟铁板似的。你回去吧,我不要。”
梁国成没动。
“那是谁给你买的?”
沈香兰脸白了:“你别这样。”
“我问你,是谁给你买的?”
眼镜男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前头,语气拿得稳稳的:
“同志,香兰是我的朋友。你这么闹,对她影响不好。”
梁国成坐在木板车上,仰着头看那个比他高出一截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野狼沟塌方那天还空。
“影响不好。”他重复了一遍,“对,我是个废人,坐在这儿,本来就影响不好。”
沈香兰红了眼眶,伸手去推木板车,想把他推出这摊子尴尬。
她手碰到了车板。
车板底下,绑着一把西瓜刀。
那是他平时切瓜用的刀,刃口磨得飞亮,刀背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甜汁,都发黑了。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国成哥!”
风把我的声音撕成了两半。
他没回头。
噗嗤一声,半截子西瓜刀,捅进了沈香兰的肚子。
23
1979年冬天,我第二次去省城。
是去见梁国成最后一面。
看守所的人隔着铁栏杆问我:“他说只见一个李凤霞,是你?”
“是我。”
隔着那扇小窗,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成了一张纸,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就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油灯不肯灭。
“凤霞。”他把额头贴着玻璃,声音直抖,“你真来了。”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笑了:“我欠你一个铁饭碗,不能不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不是嚎,也不是抽。是骨头缝里的气往外漏,没声儿,眼泪却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玻璃上。
“凤霞,我错了。”
轻得像怕把谁惊醒。
“我不该跟她下乡。”
“我不该……毁了我们指腹为婚的婚约。”
我叹了口气:
“国成哥,我不怪你,因为你从小,就是那样的性格。”
“七岁那年你挡在我前头,因为你天生就得是个挡事的人。后来她来了,你换了个更大的场子——下乡,塌方,卖血,种西瓜。你不是非她不可。你是非得把自己烧成一把灰,才肯罢休。”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那她呢……她为什么不要我?”
我没答。
这问题,弹幕早替我答过一百遍了。
她要的是活路,不是坟。
“凤霞。”他忽然把脸整个贴在玻璃上,“我妈……还好吧?”
“好。她在门房看报,谁都吵不过她,上回厂里发红薯,我还给她提了半袋子过去。”
“她值班的时候,就拿煤球炉子烤红薯,满院子都是烤红薯的味道,可把那帮小崽子们馋坏了。”
他笑了一下,泪砸在玻璃上,碎成好几瓣。
“那就好。”
停了很久,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窗外的雪:
“你写稿子那个……别丢。”
我怔住了。
他怎么知道?
也许是梁婶儿说的。
也许是一个快死的人,把最后那点光,穿过铁窗,落在了我手指上那层洗不掉的油墨上。
“我那时候看你捡字,”他嗓子里像含着砂,“手那么快。我就知道,你跟我不一样。”
“你踩在地上。”
“我飘着。”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国成哥,下辈子,别当英雄了。”
“就当个普通人。进印刷厂,领粮票,冬天穿棉袄——别嫌土。”
他闭上眼。
隔着那块冰冷的玻璃,他点了一下头。
像很多年前,火车开走前,那个红着眼圈儿的少年。
24
梁国成走的那天,下着小雪。
我没去。
他给他妈留了十块钱,还有一封信,就一行字:
“妈,下辈子,我还想吃你给我烤的红薯。”
那年我二十四,已经在省里的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不少散文和小说,笔名“木棉”。
没人知道木棉是谁。
印刷厂的同事只知道,排版车间那个手永远是黑的李凤霞,夜里总蹲在走廊灯泡底下,在废纸上写东西,写累了,搓搓手指头上的铅灰,接着捡字。
后来,小说越写越多,杂志社帮我出了一本书。
写的还是钢厂家属区的梧桐,秋天怎么掉叶子;写的还是巷口的麦芽糖,七岁那年谁举着糖纸喊了一嗓子;写的还是一个人坐在木板车上,怀里抱着一件永远送不出去的皮大衣。
我妈捧着书翻了半天,指着封面问我:
“凤霞,这书里那个瞎折腾的小子,是不是梁家那小子?”
我说是。
她没骂,也没哭,就那么沉默了很久,把书端端正正供在桌上,旁边是我爸的相片,和一碗刚蒸好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窗外的梧桐,又落叶子了。
我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油墨,纸浆,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
这辈子,我没当过谁的英雄。
我就是捡了一张别人不要的表,端稳了一口热饭,写了几句不掺假的实话。
平凡的人,就该过平凡的生活。
这样就足够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