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子兄妹相称二十年,真公主归宫那日,我却成了人人嫌弃的冒牌货。
前世,我跪求太子收留。他不顾兄妹名分,执意纳我为侧妃,却因此遭群臣弹劾,最终丢了储位。
我病入膏肓时,他只留下一句:“若不是娶你,我早已登基。来世,我绝不再沾你。”
再睁眼,回到我被逐出宫的那夜。
太子冷眼看我:“念初,自重些,别再坏了孤的名声。”
他等着我像前世一样哭求,我却摘下金钗,叩首谢恩:“殿下放心,我今夜便走,此生不再相见。”
出宫时,没人留意我袖中那枚旧玉,正是邻国王室寻了二十年的信物。
三年后,两国交战,太子兵败被俘,押至邻国金殿。
我高坐女帝宝座,望着跪在阶下的他,轻声问:“殿下不是怕我坏了名声?如今怎么跪到我面前了?”
1
东宫的大门敞开着。
门外的冷风直接灌进殿内。
元策负手站在书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发顶上。
“念初,自重些,别再坏了孤的名声。”
他说了这句话。
他的语调冷硬。
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防备。
他在等我跪下去。
他以为我会扯住他的衣袍下摆。
前世的这一夜,我就是这样做的。
那时真公主元芙刚进宫。
父皇当众下旨夺了我的封号。
我六神无主,一路奔来东宫。
我跪在地上求他念在二十年兄妹的情分上护我一命。
他怜惜我,不顾非议纳我入府。
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堆满了御案。
群臣骂他罔顾伦常。
他在宗庙被罚跪了三天三夜。
储君之位在动摇。
父皇对他的厌弃日益加深。
后来他夺嫡失败,被幽禁别院。
我染上重疾咳血不起。
他站在床前,看我的眼神满是怨毒。
他说:“若不是娶你,我早已登基。来世,我绝不再沾你。”
那句话在我的耳边回响了整整一辈子。
如今我重生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角微微跳动。
他做好了推开我的准备。
我抬手拔下发髻上的赤金凤钗。
钗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俯身叩首。
“殿下放心,我今夜便走,此生不再相见。”
元策愣住了。
他悬在半空准备推拒的手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
他问我。
我没有重复。
我直起身,把凤钗推到他的靴边。
“这支钗是入东宫时父皇赐的。”
“如今我原样奉还。”
“往后山高水长,东宫的威名,我绝不沾染分毫。”
元策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元芙已经归位,你以为以退为进孤就会心软?”
我平静地看着他。
“殿下多虑了。”
我站起身来。
双膝有些酸痛。
我没有停顿,转身朝殿门走去。
元策在背后叫我。
“元念初,出了这道门,你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脚步未停。
“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跨过了门槛。
冷风打在脸上。
我袖子里的硬物顶着手腕。
那是一枚磨损严重的羊脂旧玉。
2
走出东宫的长阶很长。
阶下站着几个提灯的内侍。
他们看着我空着双手走下来,眼神冷漠。
真公主元芙在宫门处候着。
她披着一件崭新的金丝雀氅。
那件大氅原本是江南道进贡给我下个月生辰的贡品。
今天下午,内务府就送去了她的寝殿。
“姐姐走得这般急做什么?”
元芙站在辇车旁。
她说话轻柔,眼神却像针。
“皇兄没有留你么?”
“也是,皇兄如今是储君,怎会留一个毫无血缘的冒牌货在身边惹人非议。”
我停下脚步看她。
“你既然回来了,大梁公主的尊荣就是你的。”
“何必特意在风口里堵着我炫耀。”
元芙冷笑了一声。
“你占了我二十年的人生。”
“这二十年里,我跟着养父母颠沛流离,冬天连一双夹鞋都没有。”
“你吃尽了天下的山珍海味。”
“我就是要看着你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扫地出门。”
我没有辩驳。
换掉襁褓的人不是我。
二十年前两军交战,大梁行宫遇袭,我与真正的公主被掉包。
我也是今天清晨才知道真相。
我看着元芙那张充满恨意的脸。
“欠你的人是偷梁换柱的罪人,不是我。”
“但你受的苦是真的。”
“所以今日父皇夺我封号,我没有怨言。”
“这东宫,这深宫,我统统还给你。”
元芙被我的平静激怒了。
她快步走上前来,抬手要抓我的手腕。
“少在这里装清高!”
“内务府说了,你出宫前必须搜身!”
“谁知道你有没有私藏宫中的重宝!”
她身后的两个粗使嬷嬷立刻围了上来。
我退后半步避开她们的手。
“放肆。”
我看着领头的嬷嬷。
嬷嬷神色犹豫了一下。
我在宫里执掌宫务三年,余威犹在。
元策的声音从长阶上方传来。
“大半夜的,在这里吵闹什么?”
元策快步走下石阶。
他身上的玄色斗篷迎风展开。
元芙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面孔迎上去。
“皇兄,我只是想送送姐姐。”
“可姐姐怪我夺了她的位置,对我恶语相向。”
“我怕她带走宫里的禁物,想让嬷嬷检查,她还凶我。”
元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念初,孤以为你真改了性子。”
“孤方才还在想,你离宫孤苦,孤暗中让人给你备一处外宅。”
“没想到你一转身就为难芙儿。”
我只觉得可笑。
前世他也总是这样。
只要元芙掉几滴眼泪,所有的罪名就都在我头上。
“殿下不必费心准备外宅。”
“搜身可以,搜完了,我立刻出宫。”
我张开双臂。
夜风吹起我单薄的素白中单。
3
嬷嬷的手粗鲁地在我的衣襟上拍打。
除了袖子里的一块玉佩,什么也没有。
嬷嬷将那块玉扯了出来,递给元策。
“殿下,只有这个。”
那是一枚雕工简朴的旧玉。
玉质温润,中央刻着一个古怪的狼首图腾。
大梁皇室崇尚龙纹,从不用狼纹。
元策看了一眼,眼底闪过鄙夷。
“这种粗劣蛮夷之物,你也留着。”
“也是,你本就不知道是从哪个乡野村落抱来的野种。”
“孤记得你从小就把这块破石头当成宝。”
他嫌恶地把玉佩扔还给我。
玉佩落在青砖上,没有碎。
我蹲下身,把它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我可以走了么?”
元策看着我弯曲的脊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念初,这是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只要你跪下给芙儿奉茶认错,孤可以在宗正寺给你求一个县主的位子。”
“孤的名声不能坏,但孤可以保你衣食无忧。”
他依然高高在上。
他依然觉得他在施舍我。
他根本不知道,前世为了他那点虚伪的施舍,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我将玉佩塞回袖口。
“多谢殿下厚恩。”
“念初受不起。”
我转过身,大步走向神武门。
沉重的宫门在我身后缓缓开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元芙尖利的声音随风传来。
“皇兄你看她!她根本不领情!”
元策没有说话。
我走出神武门的那一刻,守门的禁军合上了大门。
厚重的铜钉门隔绝了所有的宫灯。
长街上一片漆黑。
我站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吐出一口白气。
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一个人站在宫墙之外。
没有人送行。
没有马车。
但我从未觉得如此轻松。
我摸了摸袖中的旧玉。
幼时抚养我的奶娘临终前告诉我,这玉是我被抱来时贴身放着的。
在大梁,没人认识这个图腾。
但前世元策夺嫡失败后,邻国大朔派遣使团入京朝贡。
那一次,大朔国主开出十座城池的条件,在大梁境内寻找带有狼首古玉的女子。
那时我被幽禁在东宫废院,满心只有病痛与元策的冷眼。
等我偶然听闻这个消息时,大朔使团早已返程。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4
我在城南的一间破旧客栈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我把头上仅存的一支银簪当给掌柜,换了些碎银,又买了一身旧粗布男装。
大梁京城开始下雪了。
街巷两旁贴着皇榜。
皇榜上昭告天下,真公主归位,假公主黜为庶人。
百姓聚在榜下指指点点。
“听说是抢了真公主二十年的好日子。”
“太子殿下仁义,竟然没把她赐死。”
“这种冒牌货,活该流落街头。”
我拉低了斗笠,穿过人群。
我买了一匹老马和几张胡饼,径直出了京城北门。
大朔位于大梁北境。
中间隔着八百里黄沙与三座雄关。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大朔老国主病重,膝下无嫡子,一直在苦寻失落民间的长公主。
大朔信奉天狼,皇室嫡系世代佩戴血狼玉髓。
我骑着马一路向北。
风雪越来越大。
第七天,我在雁门关外的一处驿馆停歇。
驿馆的门忽然被一队精骑撞开。
数名身穿玄铁甲胄的骑士鱼贯而入。
他们的甲胄上烙印着狰狞的狼头图腾。
大朔的铁骑。
驿馆里的行商吓得抱头缩在墙角。
为首的将领身材高大,腰悬重剑。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屋内每一个人。
“大朔摄政王有令,北境方圆百里,盘查一切携带旧玉之人。”
将领的声音粗犷浑厚。
行商们纷纷掏出包袱自证清白。
将领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坐在角落的木凳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粗茶。
“你,把包袱打开。”
将领冷声命令。
我放下茶碗。
我没有去碰包袱,而是将手伸进怀中。
将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神色警惕。
我拿出了那枚旧玉。
羊脂玉在昏暗的油灯下泛起微光。
将领的目光定格在玉佩上的狼首图腾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一把夺过玉佩,手指颤抖着摩挲着玉佩背面的暗纹。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凹槽,透光看去,里面是一滴凝固的朱砂血迹。
那是大朔王室独有的封血古法,只有嫡系王族出生时才会在贴身玉佩中留下。
将领猛地后退一步,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上。
“末将拓跋烈,参见殿下!”
身后的十余名精骑齐刷刷跪倒在地。
铠甲碰撞声震动了整座驿馆。
周围的行商目瞪口呆。
拓跋烈抬起头,虎目含泪。
“国主病危,寻了失散的长公主二十年!”
“此玉确是王室嫡系信物,但殿下身份还需回朔方按旧制验明。臣等奉命巡边三年,终于等到持玉之人!”
我握紧了双拳。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彻底转动。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袍。
“起来吧。”
“带我回朔方城。”
5
三个月后。
朔方城,大朔王宫。
回到王宫后,宗庙祭司依照王室旧制验了那枚封血古玉。我的指血落进玉背暗槽时,封存二十年的血纹重新显出完整狼首。旧玉可以遗失,可以被人捡走,可这道血纹只有当年封血之人本人才能唤出。
至此,我的身份再无疑义。
老国主在见到我的当天夜里咽了气。
他死死拉着我的手,把传国狼玺放在我的掌心。
他说他对不起我死去的母亲,没能护好我。
他说大朔的江山交给我,由我来做这北境的天。
原来他早在数年前便留下密诏:若失踪的长公主归来并验明身份,便是王位唯一继承人。传国狼玺由宗庙保管,王庭三万亲军则一直握在拓跋烈与禁军统领手中,为的就是防宗室趁他病重夺位。
大朔朝堂并非平静无波。
宗室诸王觊觎帝位已久。
但大朔崇尚血统与铁血。
老国主的遗诏一出,拓跋烈与禁军统领率三万铁骑拥立我入主金殿。
宗室谋逆的当夜,我亲自拔出腰间佩剑,斩断了叛王拓跋宏的帅旗。
血水顺着殿阶流淌。
我没有退缩一步。
前世自十岁起,我便陪元策读书,为了辅佐他,整整十年都在研读兵书策论。
我替他核对过无数边防奏折。
我熟知军阵调度,熟知大梁的一切虚实。
那些曾经为了让他坐稳储位而学的本事,如今成了我稳固大朔帝位的利刃。
我登基称帝。
大朔历史上第一位女帝。
改元天授。
大朔的大军在我手下整肃。
草原上的部落逐一归顺。
边境的狼烟渐渐熄灭,换成了连绵的军营。
这三年里,大梁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上我的御案。
元芙回宫后娇纵跋扈,多次在宫宴上失态,惹得父皇不悦。
元策为了替她遮掩,得罪了朝中数位重臣。
大梁老皇帝病重,元策急于立功,多次在边境挑衅周边小国。
他太渴望向天下人证明没有我也能坐稳储位。
他重用奸佞,克扣军饷,朝堂上一片混乱。
更要紧的是,他带着前世记忆回来后,始终认定自己上一世失储的根源只有一个——娶了我。只要把我这个“污点”推出东宫,他便觉得其余的路照旧走,也一样能通向皇位。
天授三年秋。
大梁撕毁了百年的和平盟约。
元策亲自统兵十万,借口边民摩擦,陈兵朔方关外。
他在军前誓师,声称要一战荡平北蛮,以此军功登基称帝。
开战之初,我故意让边军连退两阵,又留下几车来不及带走的粮草,让他误以为大朔内乱未平、军心涣散。几名老将劝他稳扎稳打,他却怕拖久了军功被四皇子分走,执意追击。
消息送到金殿。
拓跋烈跪请出战。
“陛下,梁军狂妄,太子元策自恃兵力雄厚,直扑我黑石谷。”
我合上手中的战报。
“黑石谷地形狭窄,两侧皆是悬崖。”
“当年元策在东宫读书,兵书只读半卷,最喜用中央突进之法。”
“传令下去,拓跋烈领骑兵诱敌深入。”
“命高猛率铁骑断其后路。”
“孤要在大梁军前,收回这二十年的旧账。”
我站起身。
侍女为我披上玄铁龙鳞重甲。
大殿之外,十万大朔玄甲军肃立无声。
狼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6
黑石谷战役只打了三天。
元策追着我军佯败的前锋进入黑石谷后,后军刚压进谷口,高猛的铁骑便从侧翼截断退路,将十万大军前后分割。
粮道被截断。
唯一能取水的谷口也被我军夺回。
黑石谷地处北境高寒山地,虽只是秋末,一夜之间便卷起了暴风雪。
大梁军队在风雪中彻底崩溃。
元策几次强令各部向前突围,反而让被截断的军阵越挤越乱。
副将劝他撤退,他拔剑斩了副将,执意要立不世奇功。
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战至最后,他身边只剩下几十名东宫亲卫。
拓跋烈的长枪挑飞了元策手中的宝剑。
一代大梁储君,被生生按在雪地里捆成了粽子。
消息传回朔方城。
满城欢呼。
大朔立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生擒大梁太子的战绩。
金殿之上。
群臣列席,长矛如林。
我身穿明黄暗金龙袍,头戴十二旒重冠,端坐在高高的大殿宝座上。
金殿正门大开。
沉重的锁链在青石地面上拖曳,发出刺耳的声响。
元策被两名身材魁梧的甲士押了进来。
他的铠甲早已被扒掉,只穿着一件污损破烂的白色中衣。
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黑灰与血渍。
他的膝盖后弯被重重踹了一脚。
扑通一声。
元策双膝跪在白玉石阶下。
“跪下!见我大朔天授皇帝!”
拓跋烈厉声喝斥。
元策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他昂起头,强撑着最后的尊严。
“要杀便杀!”
“孤乃大梁太子,绝不向尔等草原蛮夷屈膝!”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我坐在龙椅上,轻轻笑出了声。
“殿下好大的威风。”
我的声音不高。
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元策的身形骤然一僵。
那笑声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他不可能听不出我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
十二旒珠帘之后,我的容颜毫无遮掩地映入他的眼帘。
元策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甚至比身上的雪还要苍白。
“念……念初?!”
他失声惊呼。
大殿两侧的大朔武士长刀出鞘半寸,发出整齐的铮鸣。
“放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拓跋烈的重剑直接架在了元策的脖颈上。
7
冰冷的剑锋割破了他颈间的皮肉。
细细的血珠渗了出来。
但元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死死盯着宝座上的我。
他的嘴唇颤抖着,整个人如同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幻象。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可能是大朔皇帝?”
“当年你明明是个无依无靠的庶人……”
我抬手示意拓跋烈收起长剑。
我从高高的龙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白玉石阶。
裙摆上的金丝蟠龙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我停在他身前三步处。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下当年扔在地上的那块蛮夷旧玉,可还记得?”
元策的呼吸骤然停止。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脑海。
出宫的那一夜。
他在东宫的长阶下,亲手把那块玉佩扔在泥水里。
他说那是乡野野种的破烂石头。
元策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那是大朔王室的信物?”
“大朔寻找了二十年的长公主……是你?”
“正是孤。”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他的白衣上沾着泥雪,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像一条濒死的狗。
“殿下不是怕我坏了你的名声么?”
“怎么如今像条狗一样,跪到孤的面前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抽在元策的脸上。
他的神情从震惊转为难堪,又从难堪化作极度的恐慌。
前世的记忆,今生的现实,在这一刻彻底撕裂了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念初……孤……孤当年是一时糊涂。”
“孤当年只是被元芙蒙蔽了!”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啊!”
“孤教你习字,带你骑马,你生病时孤在床前守了整整三夜,这些你都忘了么?”
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前世我临死前求他来看我一眼,他让人带话叫我快点咽气,别耽误他复起。
那时他怎么不想想这二十年的情分?
“孤没忘。”
我看着他。
“孤记得你教孤习字,是为了让孤替你抄写堆积如山的公文。”
“孤记得你带孤骑马,是为了在父皇面前博一个兄友妹恭的贤名。”
“孤也记得,孤替你挡了一支毒箭,你才守了孤三夜。”
元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念初,那是前世……前世是孤对不起你!”
他突然脱口而出。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群臣面面相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前世。
我冷笑了一声。
“你果然也带着那些记忆。”
“既然你都记得,那你凭什么觉得,孤会放过你?”
8
元策瘫坐在地上。
他眼底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灭了。
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带着遗憾重生。
前世到最后,他早已把自己失去储位的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我身上。于是这一世,他认定只要避开娶我的命运,前世那些刚愎、自负、急功近利的错处便都不算错,他照着原来的路走,也能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
“你早就算计好了……”
他喃喃自语。
“你出宫那夜那么顺从,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看着孤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抢功,看着孤一步步走进死地!”
“元念初,你好狠的心!”
“孤狠心?”
我抬脚踢在他心口的甲片残片上。
元策闷哼一声,整个人仰倒在地。
“若论狠心,天下谁能比得过大梁太子?”
“前世你纳孤为侧妃,真的是为了情分?”
“你不过是看中了母后娘家在军中的残余势力,想借那些仍认我这个养女的旧部为你争储!”
“后来势力被你耗尽,你储位不保,便把所有的罪责推在孤的头上!”
“孤病入膏肓时,寒冬腊月,房中连一盆炭火都没有。”
“你站在床头说的那句话,孤每日每夜都在记着。”
元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记起来了。
那间破败阴冷的偏院。
那一碗结了冰碴的苦药。
他为了向新帝表忠心,亲口对她说:
“若不是娶你,我早已登基。来世,我绝不再沾你。”
元策的眼眶红了。
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淌了下来。
“孤错了……念初,孤真的知道错了。”
他像狗一样向前膝行了两步,试图用额头触碰我的靴尖。
拓跋烈拔刀架在他颈间,硬生生逼停了他。
“念初,救救孤!”
“父皇若是知道孤兵败被俘,一定会废了孤的储位!”
“元芙那个贱人已经联合了四弟,他们正等着孤死在边境!”
“只要你放孤回去,孤立刻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大朔!”
“孤登基之后,大梁永为大朔属国,岁岁称臣,年年纳贡!”
“孤可以立你为后……不,孤可以入赘大朔!”
堂堂大梁储君,为了活命,把祖宗基业与皇室尊严抛得一干二净。
阶下的大朔文武百官发出一阵讥讽的冷笑。
大朔崇尚勇武,最看不起贪生怕死之辈。
我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前世我怎么会为了这样一个懦弱自私的男人,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割让幽云十六州?”
我轻声反问。
“元策,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的局势?”
“你带出来的十万精锐已经尽数覆灭在黑石谷。”
“如今大梁北境门户大开。”
“幽云十六州,孤的铁骑自己会去取,何须你来割让?”
9
元策彻底僵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深宫义妹。
而是一个手握数十万雄兵、杀伐决断的异国帝王。
“把大梁太子的降书送去大梁京城。”
我转过身,重新走向白玉石阶。
“告诉大梁皇帝,若想要回储君,拿大梁半壁江山来换。”
“若是舍不得,那就给元策收尸。”
“诺!”
拓跋烈躬身领命。
“念初!你不能这样对我!念初!”
元策凄厉地叫喊起来。
甲士架起他的臂膀,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殿外拖去。
他的靴子在金殿光滑的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大殿的重门合上。
惨叫声被彻底隔绝在殿外。
半个月后。
大梁朝廷的回信送达了朔方城。
信是大梁老皇帝亲笔写下的,盖着玉玺。
但信里的内容,却极其冰冷。
老皇帝痛斥元策贪功冒进、丧师辱国,有损国威。
即日起废黜元策太子之位,黜为庶人,从宗正寺玉牒除名。
新立四皇子为储君。
至于元策的死活,大梁概不过问。
大梁皇帝甚至在信末要求大朔立刻诛杀逆贼元策,以谢天下。
信件被拓跋烈扔进了囚牢里。
元策看着那道废储圣旨,在牢里嚎啕大哭了一整夜,随后疯癫地大笑。
他为了储位算计了一辈子。
他为了所谓的名声抛弃了我,践踏了我。
最终,他却成了大梁皇室随手丢弃的弃子。
更讽刺的是,随信一同送来的密报显示。
力主废黜元策、劝皇帝放弃赎回太子的,正是真公主元芙。
元芙早已暗中依附了四皇子。
元策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元芙在皇帝面前哭诉元策无能,陷十万大军于死地,理当重罚。
元策用尽心机想要守护的皇室血脉,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10
冬去春来。
大朔铁骑南下,势如破竹。
北境十万精锐尽失后,大梁四皇子又忙着清洗元策旧部,各地守军军心涣散,北线再没有一支能够统一调度的主力。
幽云十六州在三个月内尽数插上了大朔的狼旗。
又过半年,四皇子为挽回声望亲自督战,在阵前中箭身亡。
储位再次空悬,京中各支宗室互相争夺禁军,宫门数度易主。元芙在这场宫变中被乱军所杀。
大梁老皇帝惊惧交加,暴毙于寝殿之中。
失去皇帝与储君后,剩余宗室再无一人能号令诸军,最终开城出降。
大梁覆灭。
这一年,大朔的版图向南推进了三千里。
我乘着帝辇重返大梁京城。
长街两侧跪满了大梁的遗老遗少。
昔日高高在上的贵胄,如今全成了匍匐在地的亡国之奴。
我没有去住那座曾经困了我二十年的皇宫。
我让人把皇宫的大殿改成了临时的行辕。
元策被带了上来。
近一年的囚禁让他形销骨立,原本英俊的面容枯槁不堪,两鬓竟然生出了白发。
他穿着一身脏破的粗布衣裳,手上戴着沉重的木枷。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木枷上的铁链就哗啦作响。
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坐在上方的我。
四周站着的,全是他曾经熟悉的内侍和宫女,如今这些人全成了大朔的奴仆。
“元策,你可认得这里?”
我指着大殿的横梁问他。
这是大梁皇宫的承天殿。
前世,他就是在这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在地上发誓绝不与我有私情。
他为了洗清自己的名声,任由御史把所有污名泼在我身上。
元策抬起浑浊的双眼。
他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臣……认得。”
他改了称呼。
他不再自称“孤”,也不再叫我“念初”。
他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罪臣元策,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起来吧。”
我说。
元策直起身子,眼神空洞。
“你现在满意了吗?”
他问我。
“大梁亡了,父皇死了,元芙也死了。”
“孤……罪臣成了千古罪人。”
“陛下是要凌迟,还是要赐鸩酒?罪臣绝无怨言。”
我看着他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如果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前世我受过的折磨,不是一碗鸩酒就能抵消的。
11
“死?”
我摇了摇头。
“死太容易了。”
“元策,你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是你的名声,是你的储位,是你大梁太子的尊荣。”
“你为了这些东西,可以舍弃二十年的情分,可以看着孤在病榻上受尽折磨而死。”
“孤偏不让你死。”
我挥了挥手。
两名侍卫上前,劈碎了他身上的木枷。
“孤封你为安乐伯。”
这是个空爵,无封地,无食邑,也无权离开皇陵半步。
“在皇陵旁给你建一间茅屋。”
“你就在那里,替大梁历代先祖扫墓,替黑石谷枉死的十万大梁将士诵经。”
“孤会派最好的御医看着你,保你长命百岁。”
“你要活着,看着孤的大朔如何统御这天下。”
“你要活着,听着后世史官如何在青史上一笔一笔写下你大梁末代太子的昏聩与无能。”
元策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中迸发出极致的惊恐。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他最怕名声扫地。
而我要让他背负着万世骂名,清清醒醒地活到老。
“不……杀了我!你杀了我!”
元策突然暴起,想要朝身边的柱子上撞去。
拓跋烈动作极快,一掌切在他的后颈上。
元策重重跌倒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着双眼流泪。
“押下去。”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几个侍卫架起瘫软的元策,把他拖出了承天殿。
他的哀嚎声在大殿外渐渐远去。
“元念初!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声音最终消散在空旷的宫墙深处。
殿内重归死寂。
阳光从殿门外洒进来,照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二十年的纠葛,前世今生的孽债,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12
三年后。
大朔天授七年。
大梁旧地已彻底归附,南北通商,天下升平。
初春的午后,我屏退了仪仗,独自骑马去了城郊的皇陵。
皇陵外的一处向阳山坡上,搭着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正弯着腰扫地。
他的背已经驼了。
扫帚扫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听到马蹄声,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
那是元策。
短短三年,他看起来像个五十岁的老翁。
昔日名冠京华的太子风采,在他身上寻不到半点痕迹。
看到我一身常服骑在马上,他先是一愣,随即丢下扫帚,跪在路旁。
“小人……参见陛下。”
他的神情已经麻木,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怨恨,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枯槁。
我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这里过得可好?”
我问。
“托陛下的福,吃得饱,穿得暖。”
元策低声回答,头始终贴着地面。
“前朝旧史官与大朔史官合修的大梁史书修完了。”
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元策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书中怎么写臣……”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终究还是在乎这个。
“史书上写,大梁太子元策,德不配位,寡恩薄情,刚愎自用,致使十万将士埋骨绝塞,社稷沦亡。”
“史官还记了一笔。”
我看着他的发顶。
“记你昔年将异国女帝弃之于宫门之外,视明珠为顽石,最终自食恶果,为天下笑。”
元策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一生所追求的名声、地位、赞誉,彻底化为了青史之上的耻辱柱。
这就是对他的惩罚。
无尽的悔恨将日夜啃噬他的肺腑,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好自为之吧。”
我勒转马头。
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微风拂过山岗,草木发出了嫩芽。
我没有回头看那间破败的茅屋。
前世的恩怨早已沉入尘土。
远方的平原辽阔无垠,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属于我的盛世,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