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太子身边做了两年的小宫女。
每天喂饭,洗衣,扶他走路,还偷偷亲过他一次。
反正他瞎。
政变那晚,叛军踹开宫门。
我刚替他挡开刀,袖里的密信便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目光停在「取信杀人」四个字上。
我先僵住了。
一个瞎子,怎么会认得字?
他却问我:「穗穗,南门的人等的是我的人头吗?」
1
第一次见陆怀舟,他正在吃一碗馊饭。
送饭的小太监拿着勺子,故意往他鼻子上戳。
「殿下,张嘴呀。」
「您从前不是最会挑刺吗?」
陆怀舟握着碗,指节发白,却没张嘴。
勺子上的饭掉在他的衣领里,那太监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门口,手已经摸到了袖里的短匕。
进宫前,教我规矩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宫女胆子要小,手要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把短匕按回袖里,端起门边的洗脚水,泼了他一身。
小太监跳了起来:「你疯了!」
我抱着木盆,抖得十分卖力:「对、对不起,奴婢手滑。」
「你等着!」
他骂骂咧咧地跑出去,还吩咐人扣我的饭,再送两筐衣裳来洗。
我关上门,把馊饭倒掉,又从怀里掏出半个热饼。
陆怀舟这才偏过脸:「新来的?」
「奴婢穗穗。」
「他们没告诉你,这里没有月钱?」
告诉了。
还告诉我,伺候废太子没有好下场,他十六岁被毒瞎,关在这里已经八年,连亲爹都嫌他晦气。
可我就是冲着他来的。
我将热饼掰开,塞进他手里:「先吃吧。」
「凉了不好吃。」
他捏着饼,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急了:「没毒!」
他却将饼掰下一半,递回来。
「你的肚子,响得比我的还厉害。」
我把袖里的匕首往深处藏了藏,没再急着摸他的床头。
2
我的正经差事,是杀了陆怀舟。
我来自梁国,十三岁开始学剑,十八岁第一次杀人。
二十岁那年,督领杜衡给了我一张宫图。
「找出先皇后留下的信,再杀他。」
「信没找到,不许打草惊蛇;事成后,你就自由了。」
我问,营里的阿雀能不能跟我走。
他点头,我便信了。
结果进宫两年,信没找到,先给陆怀舟补了十九双袜子。
他不肯老实坐着,袜底磨得尤其快。
我蹲在床边骂他:「您是脚底长钉子了吗?」
他把另一只脚也伸过来。
「劳烦这只也看看。」
我拿针往前一比:「再乱动,扎您脚上。」
他当真不动了。
宫里的针线领不到,我拿自己攒的铜钱买。
冬天的炭也领不到,我买的那点烧不了多久,只好往他手里塞一个灌了热水的酒壶。
他抱着酒壶,轻轻晃了一下。
「跟着我,亏本了吧?」
我咬断线头:「知道就好,少磨几双袜子。」
他低着头笑。
我收好针线,把刚买的饼递过去。
第一回搜他的衣裳,是他发热时,我摸到了他背上的伤。
后来再想起阿雀,我就逼自己翻箱倒柜,盼着早日拿到信,又怕真找到了,非得动手。
每月回报,我只写信尚无踪迹。
有几回我瞧见老仆递来纸,回信仍说一无所获。
杜衡仍让我留着,陆怀舟身边已经没有别人可问。
有一封信,我写了「想换个人来」,听见他在屋里喊穗穗,又亲手烧了。
我知道自己拖下去,耽误的不止我一个。
剑却没丢,那根借修屋顶送进来的空心铁杆里,一直藏着拆了护手的长剑。
3
二皇子陆承来得最多。
他把凳子踢到陆怀舟脚边,看着他摔倒,再招呼随从鼓掌。
我上前扶人,陆承拿鞋尖压住我的手。
「皇兄,一条好狗啊。」
「这也舍不得放手?」
我咬紧牙,没敢挣,空着的那只手攥成了拳。
他的脚腕,就在我指头底下。
只要往下一扣,我能让他往后都站不起来。
陆怀舟却先攥住了我的袖子。
「她笨,比不上从前东宫的人,凑合用吧。」
陆承脸上的笑僵了。
听送药的老仆说,从前陆承连给兄长提剑,都要争着抢着。
「您还有什么可挑的?」
他狠狠碾了一下才走。
我扶着陆怀舟坐好,手背肿得老高。
陆怀舟摸到伤处,忽然停住。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他拉开床头抽屉,摸出一盒药膏。
「您还藏了这个?」
「送药的人留的。」
他让我握住他的指头,带着他往伤处涂。
凉凉的药膏抹开,我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我刚才真想打断他的腿。」
陆怀舟手指一顿。
我赶紧找补:「用烧火棍。」
他低低应了一声:「记着了。」
陆承走后,小皇子陆景偷偷送来一本书,嘴里还骂着二哥。
他守着御马监,朝里的事插不上话,只肯每月来坐一会儿。
陆怀舟听他念错了字,也从不纠正。
4
宫里有件事,比缺炭更烦。
陆怀舟洗澡也要我守着。
他怕摔,我怕看。
我练剑时见惯了师兄们光膀子,可陆怀舟解衣带,我连水瓢都拿不稳。
「出去也行。」
他扶着桶沿,往门口偏了偏头:「摔了我喊你。」
我咬着牙:「奴婢守着!」
他背上有旧伤,肩头一道,腰侧两道。
那次发热,我给他擦身,摸到那些疤,眼泪掉在了他手腕上。
他没追问,只把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穗穗,我没那么容易死。」
我眼泪还没擦,又一把攥住他的手:「您要活很久。」
「比陆承活得还久!」
他靠着枕头,忽然笑了。
「你倒会挑。」
上个月十七那夜,他睡着后,我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我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前又停住,俯下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没有醒。
我捂着脸跑出门,到了院里还不敢回头。
第二天,他摸索着来牵我,忽然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差点把一盆水泼他头上。
5
皇帝病重那日,炭终于送来了。
整整三筐,另附一壶酒。
三日前,送药的老仆失了踪,宫门添了守卫,我便托钱公公打听南门的换岗时辰。
我不能再等下去,打算带陆怀舟走,再回来接阿雀。
送东西的钱公公缩在门边,眼皮直跳。
「殿下,入夜凉,多烧些。」
「二殿下特意吩咐的。」
我伸手去拿酒,他却猛地攥住壶柄。
「你也留着?」
「我不留下,谁伺候他?」
钱公公张了张嘴,将酒壶放下,急匆匆走了。
我拎起壶,闻了闻。
酒里那股苦味,我在折柳营的毒药罐里闻过。
钱公公方才攥过的壶柄上,还贴着半截「勿饮」的纸。
我捏下纸,听见外头有人催他去复命。
几乎同时,一只折好的纸鸟落进窗缝。
是杜衡的信。
只有一句:今夜取信杀人,南门接应。
我将纸攥得发皱,塞回袖里。
陆怀舟忽然摸到我的手:「怎么了?」
「酒太差,熏人。」
我把酒倒进灰盆,将热饼、碎银、药膏和止血药粉一股脑塞进包袱,又灌满水囊。
「殿下,我背您出宫,好不好?」
他握着我的手,指节慢慢收紧。
「出去以后呢?」
「我会洗衣裳,会做饭,能养您。」
「一个瞎子,不好养。」
「您少磨袜子就好养了。」
他笑了,可手还攥得很紧。
外头忽然响起喊杀声,有人喝道:「酒没喝!二殿下有令,一个也不许放走!」
门被踹开,刀锋迎面劈下来。
我从晾衣杆里抽出长剑,一剑割开来人的手腕。
身后同时响起兵刃碰撞的声音。
陆怀舟拔出床板下的剑,挡住另一把刀,一脚踹翻了来人。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剑,目光又落在我脸上。
我连气都忘了喘。
门外又一把刀劈了进来。
6
「你看得见?」
「你会武功?」
我们同时出声,谁也没顾上答。
我反手挡开劈向他的刀,抬脚将那人踹出了门。
门板拍在他脸上,砰的一声。
我盯着陆怀舟,声音都抖了:「你什么时候不瞎的?」
「十年前,瞎了两个月就好了。」
我差点拿剑捅他。
他挡开扑过来的兵刃:「那你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本来是杀你!」
我把扑到门边的人踹回去:「现在先救你!」
一截刀尖擦过他腰侧,他将我往后一推,挥剑逼退了来人。
我还要上前,他咬着牙拦住:「先看刀!」
门外的军士捂着流血的腕子,气得脸都歪了。
「能不能先看看我们!」
我和陆怀舟同时回头。
那人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三个人却一齐挥刀扑上来。
陆怀舟挑开贴着我肩头的刀,我借势撞翻前头的人,将他们逼出门外,拉上门闩。
方才攥皱的纸从我袖里滑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展开那张纸,目光停在「取信杀人」四个字上。
「穗穗,南门的人等你带什么出去?」
「是我的人头吗?」
我把包袱扯开,热饼、药膏和止血药粉散在他面前。
「带人头用得着这些?」
他伸手碰了碰药瓶:「那封信找不到,他们肯放过你?」
我没能回答。
陆怀舟蹲下,掀开床腿那块松动的木板,取出一个油布包。
我看着里头露出的银票一角,鼻子猛地发酸。
「你连逃命的东西都有?」
「有。」
「那你为什么不走?留在这里等我喂饭?」
他转过身,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我从门缝往外看,脸一下白了。
杜衡站在院里,脚边躺着被绑住的钱公公。
「林穗,拖了两年。」
「你该不会当真舍不得杀他了?」
7
陆怀舟看向我手里的剑。
又抬眼看了看杜衡。
「梁国折柳营的人?」
我咬紧牙关:「是。」
他没再看我。
杜衡拿刀背拍着钱公公的脸,满脸不耐烦。
「殿下护得倒紧。」
「她进宫前,练的可是杀你的招。」
钱公公哭得鼻涕横流:「我没给她留门!她自己会跳墙!」
我听得心头一抽。
三日前,我拿二十文请他打听换岗,他便将时辰写给了我。
杜衡抬起手,那张写着换岗时辰的纸被他捏在指间。
「出来。」
杜衡刀尖一转,划破钱公公的衣领。
「陆承只要死人,我却得先找那封信,你不想这老东西死,就出来搜给我。」
我握着剑,一步都没挪。
陆怀舟却拦在了我前面。
「她交不了差,你会怎样?」
杜衡笑了一下:「逃兵怎么死,殿下该知道。」
我想推开陆怀舟,他扣住我的腕子,力气大得发疼。
我急红了眼:「你让开!」
他贴近我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左边第二扇窗,弩手守在那里。」
「我引他,你从窗后绕。」
我从门缝看清了弩的位置,握稳剑,朝他点头。
「好。」
8
陆怀舟抽开门闩,推开门,将剑扔在门口。
杜衡眼睛一亮,弩手往右挪了半步。
我翻窗贴地一滚,避开第一支箭,剑锋砍断弩弦,剑柄紧跟着砸在他太阳穴上。
杜衡揪住钱公公挡在身前,另一只手直扣我握剑的腕子。
我急忙撤剑,退了半步。
陆怀舟比他更快,抓起门边的炭筐砸了过去。
钱公公滚进炭堆,杜衡被逼得后撤。
我割断绳子,钱公公腿软,爬着躲进了门后。
杜衡退至院墙下,叛军却已冲进院门,喝令我们交出陆怀舟。
他趁乱钻进暗巷,我追出两步,又回头护住了钱公公。
陆怀舟拉住我:「走后院。」
他捡起剑,拖着钱公公往后院走。
我跟在后面,把包袱带攥得死紧。
直到钱公公翻上矮墙,陆怀舟回身向我伸手。
我没接。
「我姓林,穗穗不是假的。」
「每月的回信,我只报没找到信,从没给过他们你的消息。」
「你烧掉的那封呢?」
他看着我,我喉头一堵:「那回想让他们换人,我怕再留下去,杀不了你了。」
陆怀舟一把将我拉上墙头。
「先出去。」
「你欠我的话,出去慢慢讲。」
9
墙那边是御马监。
最小的皇子陆景举着火把,正跟门口的守军对骂。
「虎符没有,口谕没有,你们张嘴就说我父皇驾崩了?他上午还骂我呢!」
他气得脸通红,看见翻墙下来的陆怀舟,手里的火把险些掉了。
「你……皇兄,你能看见?」
陆怀舟抬手示意他小声些。
陆景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念错字那回,你也听见了?」
守军举刀扑过来,我先将人踹倒。
「先开门。」
陆怀舟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叠纸,递给他。
「三日前才收齐,老仆送来后便被抓了,押在陆承城外的别院。」
「母后的亲笔、陆承舅父的私印、边军的账,能对上,拿去找城外的冯将军。」
陆景接过信:「他等这些凭据等了多年,我知道走哪条路。」
陆景咬着牙,将自己的腰牌扯下来。
「西边有粪车出宫,赶车的是我的人,拿牌给他。」
「我骑马闯东门,引开追兵,你们别跟着。」
他攥紧那叠信:「皇兄,撑到我回来!」
马厩里能跑的只剩两匹马,陆景与亲卫各牵了一匹。
陆怀舟将钱公公推过去:「他骑不了多久,出城先送去你庄上。」
钱公公刚钻到马腹底下躲箭,闻言抱紧马腿。
「不骑!咱家一骑就吐!」
陆景一把将他提上马背:「吐我背上也认了,抱紧!」
两匹马冲出侧门,追兵果然跟着火把跑向东边。
陆怀舟扯下倒地守军的外袍,递给我,自己也换了一件。
「穗穗,咱们走。」
10
我这辈子,头一回钻粪车。
我们缩在车尾的草帘下,前头的粪桶挤得只剩一条窄缝。
缝里还趴着个小宫女,牙齿磕得咯咯响。
她看见我的剑,张嘴就要喊,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出去了再喊,行不行?」
她眼泪汪汪地猛点头。
守门的军士接过腰牌,借车头的灯笼看了看,又掀开草帘。
陆怀舟趴在我身侧,脸埋得比我还低。
「什么人?」
老头点着三个露出的头顶:「两个挑粪的,一个洗恭桶的,您闻闻?」
军士嫌恶地退开,将帘子扔下,却举枪往里面戳。
我抬手要抓,陆怀舟先将我往旁边一按。
枪尖扎进了他的左上臂,他一声没吭。
帘子遮住了军士的视线,我趁枪杆回抽,用陆怀舟破开的袖口裹住枪尖,抹掉了血。
老头忙挥鞭,车轮一动,枪尖脱了出去。
军士骂了一句,终于放行。
车轮滚过宫门,我将陆怀舟推起来,撕开他的袖子。
「你是不是有病!我接得住!」
他握住我的手:「枪不回去,他就要进来看。」
鲜血不停往外涌。
我将药粉倒上去,包紧伤口,不敢再碰他的胳膊。
「以后别瞒我,伤在哪儿,都得说。」
他点头,抬手指了指肋下。
「这里也伤了。」
我眼眶一热,没骂他。
旁边的小宫女递来一条干净的布,手还在抖。
11
粪车沿西街出了都城,小宫女跟着赶车老头去找家人。
老头指给我们一间河边废屋,约好天亮叫人送水。
我先绕屋看过一遍,记下通往芦苇丛的后路,才扶陆怀舟进去。
「现在,算账。」
他十分配合,连剑都放到了我手边。
我当着他的面换过外衫,夜里睡糊涂,还抱着被子来敲过他的门。
「你看了多少?」
他耳朵红了,却没再躲我的眼睛。
「换衣时我转了身,可我让你以为我看不见,是我骗你。」
「怕我不肯伺候你?」
他点头。
我握紧了剑鞘:「那是我肯,不是你能骗的理由。」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上个月十七那晚,你睡着了吗?」
他摇头,耳朵更红了。
「陆怀舟!」
他抬了一下手,又放回去:「我不拿这个哄你,你该生气。」
我气得在地上戳了两下剑鞘,转身去取药。
12
车上光暗,直到解开外袍,我才看清他肋下那道刀口。
我用水囊里的水洗净伤处,撒上药粉,再拿干净的布裹住。
水剩得不多,我将屋里的干草铺到墙角,扶他靠好。
「说吧,你为什么装瞎?」
「十年前,母后查到有人卖边关的布防图,银子进了陆承舅父的账。」
「案子没审完,她就病死了,我的药里也被下了毒。」
「我瞎了两个月,父皇便废了储位。」
「眼睛好起来那日,我听见他与太医说,查下去要牵出亲子,不能再让陆家丢脸。」
他说着还在笑,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我闭上眼,没叫他知道。」
「送药的老仆是母后留下的人,这些年,我托他找证据,却再不敢信宫里的谁。」
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已经掐出了血印。
「你还想抢回皇位吗?」
「以前想过,后来只想把母后的案子翻过来。」
「可你总说宫外的面好吃,我又想,能出去也好。」
「那你就告诉我实话,我也不是非得只会给人喂饭。」
13
天快亮时,我翻开油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银票。
「你有这么多钱,让我拿攒下的铜钱买炭?」
他撑着墙坐起来:「母后留的,买消息用了些。」
「你省你的银票,花我的铜钱?」
他低下头,许久才开口。
「我怕你知道我不缺钱,就不肯再管我。」
「那你就让我冬天多洗三家的衣裳?」
他脸色白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是我卑劣,拿你的心软拴着你。」
我将银票推回去:「别以为给了钱,这两年的事就能算了。」
「我不替你找借口,你也别再替我挑该知道什么。」
他点头,将包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小包里另有两张户帖,男的姓沈,女的姓林。
我翻过那两张纸,手指停在女子那张户帖上。
他连我的岁数都写好了。
「出了宫,你还打算装瞎?」
他垂下眼,没否认。
我把两张户帖分开。
「你到底想让我跟你走,还是离了你就走不了?」
他盯着那两张纸,终于将我的那张递过来。
我接住,塞进自己怀里。
「我愿意照顾谁,得由我自己挑。」
14
外头响起梆子,老头托来送水的人还没到。
我从窗缝望见河对岸有火把,压低声音:「不能再等,换地方。」
陆怀舟站起来,手按在门板上,又慢慢松开。
从前我夜里起身,他总在梦里叫我,枕头都摸到了地上。
我以为他怕黑,原来是怕人走了。
我没有伸手,只看着他。
「我想跟你走。」
他自己先说了,手也伸出来,停在我面前。
我将水囊递给他:「拿着,右手牵我,别碰伤口。」
他紧紧扣住我的指头,随我出了门。
河岸被水泡得松软,我拉着他,尽量贴着芦苇根走。
15
我们沿芦苇丛往下游走,打算找浅滩涉过去。
我先看见石头后的脚印,才看见阿雀握刀的手。
我刚走过去,她便拿短刀朝我扑来。
我拨开刀,反手将她按在地上。
阿雀气得直咬牙:「叛徒!」
「谁教你从正面扑的?」
「用不着你管!」
她挣了两下,忽然哭起来。
我手上的劲一下松了。
阿雀是折柳营最小的孩子。
她第一次握刀割伤手,我替她缠过布。
我进宫前,答应事成就接她,她追着马车喊了许久。
两年没见,她瘦得连下巴都尖了。
「你说过要来接我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拼命来推我。
「先生说,你要做太子妃,不要我们了。」
「他让我来杀你,杀不成,我也不用回去!」
我抱住她:「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好。」
她狠狠咬在我肩上,我没躲。
陆怀舟拾起短刀,低声问:「他怎么找到这里?」
「陆承的人封了桥,沿河搜屋子,先生让我走前面,看见你就喊。」
我立刻捂住她的嘴,拉她退进芦苇丛。
对岸火把转了方向,有人喊:「在那边!」
我这才看清,阿雀肩头系着一块白布,天光里分外显眼。
河岸上已经响起了马蹄声。
16
我们没跑过马,陆承带人堵住了浅滩。
杜衡骑在他身侧,盯着阿雀肩头的白布。
阿雀看见杜衡,刚想喊,便看见他拔出了刀。
她一下躲到我背后。
陆承的目光牢牢钉在陆怀舟脸上,几乎要把牙咬碎。
「皇兄,你竟一直看得见。」
陆怀舟抽剑挡在我身侧。
陆承盯着他的眼睛:「那叠信在哪儿?」
「已经送出去,你杀了我,也收不回。」
陆承脸色变了,猛地打了个手势。
追兵围过来,我拉着阿雀退到河边。
杜衡扬起下巴:「林穗,过来。」
「杀了陆怀舟,你仍能回营。」
我将剑横在身前:「回去挨你的刀?」
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你以为那些孩子真能跟你出去过日子?他们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离了营,就得饿死。」
阿雀在我背后抖得厉害。
我伸手,将她攥着我衣裳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放到陆怀舟手里。
「护着她。」
我摸出袖里的短匕,扣在左手掌心。
杜衡教我近身时抢腕,也教过我丢剑换刀;他总说,我不敢真放开剑。
今天我得试试。
17
杜衡翻身下马,刀尖直指我握剑的右手。
他见过我练剑,知道我最怕别人抢进身前。
我一连三剑逼他后退,故意将剑柄握得很紧。
一名军士替他挡开第四剑,反手向我劈来。
我避过刀尖,肩头仍被割开,脚下却退进了芦苇间。
我压住痛呼,没松开剑。
杜衡趁机贴过来,扣住我的右腕。
「你还是不敢松剑。」
陆怀舟将阿雀护在身后,挥剑拦住冲过来的军士。
我松开剑柄,右手反扣住杜衡的腕子。
他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去捡。
左手的短匕扎进他肋下,我用力往前一推。
杜衡踉跄着后退,捂住伤处,低头看了看血,又抬头看我。
「你敢……」
我一脚踹开他,弯腰捡回长剑。
「我不归你管了。」
身后的号角忽然响了,浅滩另一头的守军先撤下了弓。
陆承回头,脸色骤变。
陆景领着骑兵从桥头冲来,高举皇帝手诏。
「陆承假传驾崩,擅调私兵!放下兵器的,免罪!」
追兵有人迟疑,陆承一刀砍向身边的军士,阵形顿时乱了。
陆承急着拨马回城,临走前猛地抬起弓。
箭尖对着陆怀舟。
弓弦一响,我扑过去将他推开。
箭擦着他的肩飞进水里,我自己却偏离了芦苇根,脚下泥土一塌,滑向深水。
长剑脱手落在岸边,陆怀舟扔了剑,猛地扣住我的手。
他上臂的伤口立刻裂开,血滴在了我脸上。
我用剑鞘抵住岸底的石头,阿雀抓住我的腰带,三个人一齐用力,滚回岸上。
陆怀舟抱着我,喘得说不出话,握住我的手却没再松。
「穗穗,你别再掉下去了。」
18
我拍着陆怀舟的背,指头也在抖。
阿雀跪在旁边,刚碰到陆怀舟胳膊上的血,脚腕就被一只手抓住。
杜衡还没死,趁乱爬过来,将她往自己身前拖。
「都不许动!」
他手中的刀横在她脖子上。
我拾起长剑,停在三步外,盯住他持刀的手。
「林穗,我救过你的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我盯着他的刀:「你捡我回去,教我七年,叫我替你杀人,我都记着。」
「阿雀救过你呢?她被你推来探路送死,又怎么算?」
杜衡一愣,阿雀却突然张嘴,咬住了他持刀的虎口。
他吃痛松手,我一剑刺过去,没再让他碰到她。
杜衡倒下后,阿雀站了很久,才将脚腕上的血一点点擦干净。
「我以后,也要做这个吗?」
她指着地上的尸首,声音小得发抖。
我将剑收好,抱住她。
「不用。」
「可我只会拿刀。」
「我教你别的。」
她攥住我的衣裳,终于哭出了声。
19
陆景勒住马,催亲卫收拢肯放下兵器的军士。
他将皇帝的手诏塞回怀里。
「冯将军先搜了别院,救出老仆,证词跟密函对上了,父皇又被陆承逼着改储,这回终于肯下手诏。」
「冯将军封住了桥,我带人沿河找,听见你们的声音才赶过来。」
他握着缰绳,手还在抖:「我得抢在陆承前头回宫。」
陆怀舟替他正了正歪掉的盔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景嘴角一瘪,差点哭出来,连忙转过头。
他留下两名亲卫,护送我们到城外的庄子养伤。
钱公公正在庄子里,抱着木盆吐得昏天黑地。
他见陆怀舟过来,扑通跪下。
「毒酒是咱家送的,咱家没敢拦,只敢贴了纸……」
「我记着。」
陆怀舟看着他:「钱公公,你认得药铺的路,先去请个大夫。」
他抹了一把脸,爬起来就跑。
伤裹好后,陆怀舟仍望着回城的路。
「我想去母后陵前,可又怕见父皇。」
这回他没等我问,先说了。
「那就先把案子办完,再去见母后。」
我将他的剑放到床边:「你不争储位,不等于该咽下这口气。」
他摸进怀里,拿出一封叠得很小的旧信。
证据给了陆景,这封母后留给他的家书,他舍不得给。
舟儿,娘不想你争。
若有人肯好好待你,别像你爹那样,把人留在宫里。
他摩挲着纸角,许久才点头。
「我陪她把冤名洗净,再走。」
20
陆承被拿下,是四日后的事。
冯将军守住内城,陆景持手诏进宫,陆承的私兵没能闯过去。
钱公公来报信:「藏在柴房里,让个烧饭的拎出来了!」
又过三日,我们奉诏入宫,对证旧案。
陆承没了玉带和铠甲,跪在阶下,看见陆怀舟,仍挣着要起来。
「皇兄,成王败寇,你何必拿母后说事!」
陆怀舟将那封盖着舅父私印的密函,放在他面前。
「你舅父给梁国的信,连换药的日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也跪下,交代入宫受命、杜衡传信,连烧掉的那封回报都没瞒。
御史提笔记,我掌心出了汗,陆怀舟没有替我答。
陆承终于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塌了。
龙椅上的皇帝说:「家丑不可……」
陆怀舟忽然抬头:「十年前,您也是这么说的。」
殿里静得连落笔声都听得见。
最后,皇帝颁下罪己诏,旧案交三司重审,证据与口供一并录册。
陆承被废为庶人,押入死牢,舅父抄家候斩。
出殿时,陆怀舟没再回头,只问我:「手疼不疼?」
我看着曾被陆承踩过的手背,这回竟真不疼了。
回庄子后,我替他换药。
他攥着母后的家书,等我收好药瓶,才伸出手。
「穗穗,等案子结了,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去哪里?」
「你挑,我跟着。」
「我若自己走呢?」
他的手停了一下:「给我留个收信的地方,我能不能写,你也说了算。」
我看了他许久,才握住他的手。
我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也是来骗你的。」
「我知道。」
「我不是个好宫女。」
「我也不是个好瞎子。」
我一下笑了,抹了抹眼角,却没松开他的手。
他将我拉近些,声音低得发哑。
「我喜欢你。」
他将自己的户帖放到我膝上。
「你那张在你手里,我这张,你愿意带再拿。」
我捧住他的脸,眼泪掉在他眉毛上。
「我给你补十九双袜子,还不够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忽然抱住了我的腰。
这回,我不用偷着亲他了。
21
伤养得差不多时,陆景带着新的户帖过来。
皇帝身体越发差,将政事交给了他,他眼下一片青黑。
「你真不回来?」
陆怀舟摇头:「母后的案子查到底,有要我对证的,我就回来,储位我不要。」
陆景将户帖放下,半晌才松手。
「你先前买的没有保人,过不了大关,我替你补齐了。」
他又看向我:「三司核明你未曾行刺,又救人呈证,功可抵罪,准你归民。」
他将另一张递给我:「宫里的名册也销了,往后你自己拿着。」
他又看向陆怀舟:「京里有人认得你的脸,路上别再报旧名。」
男的叫沈照,女的仍叫林穗。
我接过户帖,在林穗两个字上摸了又摸。
这是头一回,我有了自己能拿稳的身份,官府的册子上也不再记着宫婢。
阿雀趴在门边,眼巴巴地瞧着陆景。
「我的呢?」
陆景掏出第三张,往她面前一放。
阿雀连忙捧住,认了半天,只认得一个雀字,顿时急了。
「前头写的什么?你没给我乱姓吧?」
「林。」
陆景蹲下来,指给她看。
「我想着,你想跟你姐姐一个姓。」
阿雀摸了摸那个林字,将户帖紧紧抱在胸前。
我取来纸,画下折柳营的位置,又将联络暗记写给陆景。
「杜衡死了,副督领还在,走正门,他们不会肯放孩子。」
我指给他商队换货的小路,又写下营里买卖孩子的账藏在哪里。
陆景将纸收好:「我拿私通陆承的账向梁国要人,他们不肯认这笔勾当,就得交出来。」
「有消息就告诉我,别让我等到人全没了。」
他郑重应了。
22
我们最后买了石桥镇的一间小院。
后头能住人,前头能开铺,隔壁就是卖肉的。
我站在门口,当场付了定钱。
陆怀舟看了一眼隔壁的猪肉,低头替我数钱。
他先还清我两年垫的钱,余下怎么花,我们摊开商量。
搬进来的第一夜,他夺走木盆,洗坏了我的一条裙子。
「明日买新的。」
「我的银子不是这么败的!」
他没敢还嘴,坐在旁边跟着学,洗完还摊开晾好,没把破裙子偷偷扔掉。
等洗完,阿雀端着两碗面走出来,往桌上一放,面汤都洒了几滴。
「你们俩还知道吃饭?面都坨了!」
陆怀舟接过碗,将肉夹给我,又往我身边挪了挪。
我瞧他:「凳子扎屁股?」
他看着我,耳朵慢慢红了。
「我想亲你。」
阿雀捧着面碗跑开:「你们等我吃完再说!」
我笑得不行,拉着他的衣领,将人拽过来。
23
铺子开起来前,隔壁家的男孩跑来拜师。
他领着五个孩子,抱着木棍站在门前。
「师父,收了我们吧!」
我将扫帚放到一旁,没让他们跪。
「学这个,做什么?」
「王大牛总抢我的枣!」
最小的女孩子憋了半天,终于涨红了脸。
「我娘在码头卖饭,有人不付钱,还把她推水里。」
「我想替她打回去!」
我接住她伸过来的木棍:「先学护着自己,真遇上事,也得来找我。」
她点头,我才应下:「我教你。」
陆怀舟拿着尚未写好的招牌过来,我伸手拦住他。
「前头教剑,后头识字。」
他把木牌翻过来:「穗穗,收多少束脩?」
我掰着手指算,有钱的收钱,没钱的送些米粮,都拿不出的,来就是了。
他替人抄书写信,我收束脩,入冬前总算攒下了粮钱。
阿雀趴在桌边帮着算,每逢敲门声,肩膀还会一缩。
我便让孩子们先在门外喊名字,等她应了再进来。
隔上五日,我去驿站问一回营里的消息。
第二封信到时,梁国才肯放人,我攥着纸,半夜没能睡着。
24
入冬后,钱公公来找我们,背上扛着一大包东西。
包里是阿雀留在庄子里的衣裳,还有陆景的信。
他身后跟着几个孩子,个个哭得眼睛发红。
都是折柳营的。
阿雀扑过去,抓住最小那个的手,往上拉开他的袖子。
一道鞭痕还没结痂。
阿雀的手一下攥紧了:「不是说肯放人了?」
「副督领想先押我们去军里,还说杜先生死了,也轮不到我们走。」
钱公公把包袱往地上一扔。
「你写的藏账地方没错,陆景的人拿着账,逼他们当着梁使的面点人。」
「咱家跟商队走小路,先找到孩子,一个一个对着名字接出来的。」
他拍了拍怀里的路引:「人交到手,才让他们盖的印,少一个都不算!」
「别谢咱家,一人五十文路费,先记着。」
他抢了张热饼站到井边,刚咬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孩子们望过去,他赶紧转过身:「烫的!」
我请他留下来,他立刻瞪我。
「伺候他还不够,还要替你伺候一窝小的?」
我把一只小碗塞进他手里。
「先吃,肉汤。」
他端着碗,骂声渐渐没了。
陆景的信里写,皇帝病逝,自己继位,先皇后的冤名已昭告天下。
陆承与舅父伏法,折柳营的孩子已除军籍,副督领被梁国收押。
最末添了一句,母后陵前的杂草,已除干净。
陆怀舟握着信,在屋里坐了半日。
我过去时,他拿着针,在补一只袜子。
线头乱得要命,针却握得很稳。
「下月,我陪你回去祭母后。」
他抬头望着我:「来回会很久。」
「那就走慢些。」
「路上有好吃的,咱们都尝尝。」
他攥着袜子,重重地点了头。
25
成亲那天,来了许多人。
卖肉的送了一整扇排骨,码头卖饭的送了两锅面,孩子们趴在门边,齐声喊师娘。
我一手叉腰,将他们挨个揪过来。
「谁是师娘?」
最小的那个笑得露出了豁牙。
「沈先生呀!」
陆怀舟拎着新买的红衣裳,站在屋里,耳朵红得十分好看。
钱公公嫌弃地瞥他一眼:「您从前挑人的威风,都上哪儿去了?」
他没理,捧着喜服来寻我。
我换好衣裳,才发现他在领口缝了一截很小的软布。
上回试穿,领子磨了我的脖子,我顺手挠了两下。
我摸着那几针歪歪扭扭的线,眼眶忽然热了。
陆怀舟急忙来捧我的脸:「不好看?拆了再缝。」
我将他的手握紧:「很好看。」
院子里,阿雀催我们出去,钱公公已经喊了第三遍。
陆怀舟听见门外催,先替我将袖口的褶子抚平。
他朝门口走了半步,停下来,伸出手等我。
我将手放到他掌心里,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握住我的手指,俯身亲了一下。
「这回,大家都看得见。」
「那你看好了。」
我踮起脚,亲在他的嘴角。
「我自己来的。」
他愣了半晌,终于笑着抱紧我。
门外,孩子们吵得房顶都要掀了。
阿雀气急败坏:「不许趴窗!他们还没拜堂呢!」
我将陆怀舟拉出去,没再松手。
跨门槛时,他替我提起裙摆,我替他整了整领口。
钱公公望着我们,喊出拜堂的第一声时,就带了哭腔。
(正文完)
番外:钱公公的账
1
林穗总说她夫君败家。
咱家起先是不信的。
这人从前藏着银票,还能穿着破袜子过冬,哪里败家?
后来街上有个卖糖的来,冲林穗笑了一下。
姓沈的买了几包糖,回来先分给孩子,又问林穗,下回能不能带他一起挑。
林穗说:「你怕我被一包糖拐走?」
他点头,自己也笑了。
「怕,可你买你的,愿意带我就带我。」
咱家看着他,想起他从前藏银票的德行,差点笑出声。
2
铺子里有个孩子,名字也带穗。
咱家在院里喊了一声穗穗,林穗和那孩子同时抬头。
晚上咱家收碗,撞见姓沈的小声问林穗:「我能另给你起个名字吗?」
林穗拿手指戳他额头:「小孩子的醋也吃?」
他点头:「吃,可又不能不让人家叫。」
林穗笑着亲了他一口:「你先想,叫得不好听,我可不答应。」
咱家将碗重重摞在桌上。
好好说话,果然也能讨着亲,何苦从前骗来骗去。
3
欠咱家的路费,营里来的孩子们慢慢都还了。
有的还三枚铜钱,有的还两颗枣,还有个将头一回替人看摊赚的工钱,全捧了来。
咱家没全要,给她留了一半买糖。
账本上,早就没剩几笔欠账了。
昨夜去添灯油,看见林穗趴在桌边睡着了,姓沈的蹲着给她脱鞋。
鞋底破了。
他摸了半天,又去取针线,坐在灯下缝到后半夜。
咱家经过时,他抬头,急得冲咱家摆手。
「小声些,她今天带孩子们跑累了。」
咱家就退了出去。
咱家翻到账本最后,把林穗那一页也划了。
她这一碗碗塞过来的肉汤,抵得过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