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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20:46:48

1 子时三下

深秋,临水市。

老城区的夜来得早,九点一过,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永安里的大门口,一间六平米的门房,灯亮着。

一盏灯,一本簿,一杯茶,一条狗。

灯是白炽灯,昏黄,有点闪。簿是登记簿,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茶泡在搪瓷缸里,缸身上"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掉了一半。狗趴在脚边,土黄色,耳朵支棱着。

门房里坐着个年轻人。

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球,正低头往登记簿上写字。

他叫赵平安,二十二岁,永安里的夜班门房。

字写得很稳。

"汪。"

脚边的狗抬了下头。

"躺着。"赵平安说,"没你的事。"

狗又趴下了。

……

窗台上摆着一台老收音机。

拧开就有声,评书频道,今晚说《隋唐演义》。

这是爷爷留下的规矩——收音机,天黑就开。

赵平安接班半年,一天没落下。

说书人一拍醒木。

啪——!

"秦琼秦二哥,虎落平阳,英雄末路,落得个沿街卖马——"

赵平安听着,往登记簿上记了一笔。

晚九点,一切正常。

……

九点半,电动车链条声从巷口响进来。

哗啦哗啦,一路响到大门。

不用抬头,赵平安就知道是谁。

永安里的外卖员小马,车链条松了半年,一直没修。

"哥!"

头盔都没摘,小马从车上跳下来,拎着个塑料袋直奔门房窗口。

"帮个忙帮个忙,402的麻辣烫,电梯又坏了,你帮我递一下呗?我手上还有三单,全要超时了!"

"哦。"

赵平安接过袋子,挂在门房里的挂钩上。

402的徐奶奶,孙子点的。老太太腿脚不好,电梯一坏,外卖只能搁门房,等她慢慢下来拿。

"哥你说这小区也是。"小马扒着窗口喘气,"下个月就拆了,还修什么电梯,物业这是修给谁看啊?"

"拆了,人搬走,楼推平。"小马自问自答,"啧,我在这送了三年单,还真有点舍不得。"

"哦。"

"哥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不能。"

"……行吧。"小马跨上车,"对了哥,402奶奶要是下来拿,你帮我看着点,她上回拿完外卖,忘了关楼道的灯,亮了一宿。"

"下班再说。"

"得嘞,您忙。"

哗啦哗啦,链条声远了。

……

十点,手机响了。

物业王经理。

"小赵啊,我跟你说,今晚风大,巡楼的时候仔细着点,三栋楼道里那些纸箱子,明天让人清走,别堵了消防通道……对了,市里明天要来人检查,登记表你记得填全乎了,别又空着……"

"哦。"

"还有还有,门房那个灯,我看着有点闪啊,你凑合凑合先用着,换灯泡要走采购,这个月经费紧张……"

"哦。"

"哦什么哦,记着没?"

"记着了。"

"行,就这样,我睡了啊,你也早点睡——哦不对,你值夜。"

电话挂了。

赵平安看了眼头顶的灯泡。

确实有点闪。

他翻开登记簿,记了一笔:灯泡,闪,待换。

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

不着急。

……

十点半,业主群炸了。

"3栋201:谁家的电动车又堵大门了?!说了多少回了!"

"7栋502:+1,早上差点没出去。"

"物业王:马上处理马上处理~各位业主消消气[抱拳]"

"3栋201:处理处理,处理一个月了!"

"2栋101:要我说,赶紧拆了得了,拆迁费拿了住新楼,谁还受这罪。"

"7栋502:就是,下个月就拆了,忍忍吧。"

赵平安放下手机,出去把电动车挪进了车棚。

车是3栋201的,车主他认得。

不是认得脸,是认得那辆车。

车把上缠着红胶布,铃铛是坏的,按不响。

永安里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

赵平安一个都认不出来。

但他认得每一辆电动车,每一双脚步声,每一把钥匙。

3栋201的钥匙,开门先卡一下,再拧。

7栋502的脚步,左脚重。

402徐奶奶的拖鞋,踢踢踏踏,慢半拍。

……

十一点,踢踢踏踏。

徐奶奶下楼了,来拿她的麻辣烫。

"平安啊。"

"哎。"

老太太接过袋子,在窗口站了会儿。

"这么晚了还守着呢。"

"嗯。"

"夜里凉,多穿点。"她眯着眼往门房里瞅,"灯怎么闪了?跟物业说,别舍不得。"

"说了。"

"那老东西,抠了一辈子。"徐奶奶笑了,"平安啊,看着门啊。"

"哎。"

老太太踢踢踏踏地回去了。

这句话,她说了半年。

每天晚上来拿东西,走之前都要说一遍。

平安啊,看着门啊。

赵平安一直当是客气话。

……

十一点五十九分。

评书说完了,报时。

"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二十四点整。"

赵平安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这也是爷爷的规矩。

天黑开收音机,子时关。

半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问过。

爷爷的规矩,照做就是。

……

旺财抬起了头。

狗从趴着的姿势坐起来,耳朵转向大门的方向。

"旺财?"

狗没理他。

喉咙里,呜呜地滚出声音来。

敲门声。

笃。

笃。

笃。

三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敲的是小区大门。

铁门,两扇,比爷爷的岁数都大。

赵平安拿起手电,走了出去。

"谁?"

没人应。

门外的路灯,把一个人影投在铁门上。

影子很长,站得很直。

"找谁?"

"我。"

门外应了一声。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隔着一层布透出来的。

赵平安把手电抬起来,照过去。

……

赵平安认不出人脸。

从小就这样。

妈妈的脸,老师的脸,镜子里的脸,在他眼里都是一团糊,像隔了层磨砂玻璃。

医生说这叫面孔失认症,治不了。

所以他不爱跟人打交道——认不出脸,打招呼全靠猜,猜错了比不打还尴尬。

小区里的人都说,门房小赵高冷,见谁都不理。

没人知道,他不是不理,是认不出。

他认人,靠声音,靠脚步,靠车把上的红胶布。

爷爷生前说过一句话。

"没事。看门,不用看脸。"

当时他以为,爷爷是在安慰他。

……

手电的光圈里,站着个人。

旧大衣,扣子扣到顶,站得笔直。

脸,糊成一团。

正常。

赵平安看谁的脸都是糊的。

他把手电往下移了移,照那人的手——认人先看手,这是他半年来摸出来的门道。

那双手垂在大衣两侧。

很白。

白得没有血色。

手电再往下。

那人不穿鞋。

光着脚,踩在深秋的水泥地上。

"你找谁?"

"我。"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个调。

赵平安把手电抬回去,照在那团糊的脸上。

他盯着看了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看出来了。

不对。

别人的脸是糊的,但那团糊里有点东西——有起伏,有阴影,有五官藏在里头。

这张脸,没有。

它是平的。

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糊,好歹是张脸。

平的,什么都不是。

……

旺财在他身后炸了毛,冲着铁门狂吠。

"汪!汪汪!汪——!"

赵平安后退一步。

手电的光圈里,那张平的脸,动了。

它没有五官,但它在笑。

纸面上,起了两道弯。

"开门。"

它说。

"我,回家。"

赵平安转身就走。

走得不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就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跑,就输了。

腿自己做了决定。

回到门房,反手关门。

咔——!

门闩插到了底。

他背靠着门,喘了两口。

旺财夹着尾巴钻进桌子底下,还在呜呜。

窗外,铁门那边,敲门声又响了。

笃。

笃。

笃。

还是三下。

还是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敲了三遍。

停了。

……

门房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滋滋的。

赵平安缓了半天,才想起来看墙。

墙上贴着一张门神画像。

年画,老式的。

金甲,红袍,环眼,长髯,一手锏一手鞭,往那一站,威风凛凛。

画像旧得厉害,金漆剥落,袍角卷边,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字。

秦。

住户都当那是印刷厂的商标。

赵平安接班第一天就看见了,也当是商标。

现在,他看着那张画像。

画像上,那双剥落了金漆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画出来的看。

是真的,在看他。

赵平安:……

"小伙子。"

画像开口了。

声音像老门轴,涩,但稳。

"门,关得好。"

2 门神不下班

赵平安盯着画像,没动。

手电还攥在手里,光圈抖了抖。

"你,是画?"

"是门神。"

画像纠正他。

"永安门的门神。"

"永安门?"

"你脚底下那座。"

赵平安低头看了看地面。

水泥地,裂缝里长着草。

"这没有门。"

"以前有。"画像的声音慢下来,"一百年前,这有座城门,叫永安门。"

"白天开,夜里闭。"

"夜里闭门,不是防人。"

"是防门外的东西。"

"饥年,荒年,兵荒马乱的年——门外头攒的东西,比哪年都多。"

"祂们没脸。"

"脸,是老朽收的。"

"收了脸,祂们就进不来。"

"门,认脸。"

赵平安:……

"这门,老朽守了一百年。"

"城门拆了,起了纺织厂。厂倒了,起了家属院。"

"门没了,门址还在。"

"老朽就守着门址。"

"守到今天。"

门房里静了一会儿。

灯泡的电流声,很轻。

"……你等会儿。"赵平安开口,"从头说。"

"哪一段?"

"收脸那段。"

"门外的东西想进来,老朽把祂们的脸收了。"画像顿了顿,"收进画像里。"

"所以你画像上——"

"嗯。"

"有多少张脸?"

"一百零七张。"

赵平安又看了一眼画像。

金甲,红袍,环眼,长髯。

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年画。

"脸在画的背面。"画像像是看穿了他,"你看不见。"

"哦。"

"哦什么哦,吓着了?"

"还好。"

"还好?"画像哼了一声,"方才门外那位,你可是自己走回来的,步子都没乱。"

"跑就输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赵平安想了想,"腿自己想的。"

画像沉默了两秒。

"……是块料。"

……

赵平安搬了把椅子,坐在画像对面。

旺财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冲画像呜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它怕你?"

"它认得老朽。"画像说,"这狗,你爷爷养的。"

"我爷爷知道这些?"

"知道。"

"知道多少?"

"全知道。"

赵平安沉默了。

爷爷走了三年了。

冬夜,门房里,收音机还开着,人坐在椅子上,没了呼吸。

走之前,东西都留好了。

登记簿,手电,钥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搪瓷缸底下压着张字条。

"我下班了。灯别灭。"

当时他以为,爷爷是值了一辈子夜班,走的时候,给自己交了个班。

"我爷爷,是干什么的?"

"守门的。"画像说,"跟老朽,一个班。"

"人间的事,归他。门里的事,归老朽。"

"他值白班,老朽值夜班。"

"他下班那天,跟老朽打过招呼。"

"他说——"

画像停住了。

"……算了。"

"他说什么?"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没跟你说。"画像的声音慢下来,"老朽不多嘴。"

赵平安:……

这毛病,跟谁学的。

……

"你姓秦?"赵平安看着画像右下角。

"嗯。"

"秦琼的秦?"

"……巧了。"

"今晚说书的,说了一晚上秦二哥。"

"别提了。"画像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烦,"说书的嘴上没个把门的,秦二哥秦二哥,叫得老朽一晚上没睡好。"

"祂跟你能比?"

"祂落魄的时候卖马。"画像哼了一声,"老朽落魄的时候,连香火都是赊的。"

赵平安:……

一个门神,跟评书里的人物攀比落魄。

"你听收音机?"

"天黑就听。"画像说,"一百年了,就这点乐子。"

"子时关,也是给你留的上班时间?"

"聪明。"

……

"以前,一炷香是一个念想。"

画像的话头,忽然转了。

"出门的拜一拜,回家的拜一拜,孩子夜哭,拜一拜,丢了鸡,也拜一拜。"

"念想就是香火。香火就是老朽的粮。"

"现在呢?"

"现在的人,出了门念外卖快点,回了门念快递别丢。"

"念想还是念想。"

"就是没人冲着老朽念了。"

"都冲着手机念。"

赵平安想了想。

"402的徐奶奶,每晚走之前都说一句,看着门啊。"

画像安静了一下。

"嗯。"

"那句,老朽收着。"

"一句顶三天。"

……

"下个月,门房拆。"

赵平安说。

"知道。"

"门址一平,你就……"

"老朽就下班了。"画像的语气很平,"上了一百年班,也该下了。"

"下班之后呢?"

"没有之后。"

"神这个东西,下了班,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

"守门的,没几个有好下场——门在,人在。门没了,人走茶凉。"

"老朽这算好的。"

"好歹,等到了一个交班的。"

赵平安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旺财。

狗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闭着。

"今晚那个,"他问,"是头一个?"

"嗯。"

"以前没有?"

"以前门缝紧。"画像说,"老朽在,门就紧。"

"现在,门缝松了。"

"为什么?"

"老朽要下班了。"

"门神一下班,门就空了。"

"空了的门——"

画像的声音沉下来。

"祂们在外头,闻着味了。"

"什么味?"

"老朽要下班的味道。"

窗外,风过。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层。

铁门那边,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有。

可赵平安总觉得,门外站着东西。

不止一个。

"小伙子。"

画像开口。

"明晚开始,老朽教你几条规矩。"

"什么规矩?"

"守门的规矩。"

"老朽上了一百年班,攒下的。"

"你爷爷值白班,学的是人间的。"

"夜里的这些,他没来得及学全。"

赵平安看着画像。

"我为什么要学?"

"你不学,"画像说,"谁看门?"

赵平安:……

"我下个月就失业了。"

"门拆了,班就没了。"

"拆了?"

画像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门轴转了一圈。

"门这个东西,拆得掉砖,拆不掉缝。"

"只要还有人念一句'看着门啊'——"

"门,就还在。"

3 登记簿

第二天,赵平安睡到下午。

接班半年,生物钟早就倒了——白天睡觉,天黑上工。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

他躺着,看天花板。

昨晚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子时,敲门,三下。

平的脸。

会说话的画像。

要不是旺财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盯着他,他真会当成一场梦。

"汪。"

"知道了。"

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爷爷的遗物,他一直没细翻。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件军大衣,叠得方方正正。

一个搪瓷缸,就是门房那个,"先进工作者"掉了三个字。

一台老收音机,也是门房那个。

还有,一本登记簿。

蓝布面,边角起毛,比馆里的台账都旧。

……

赵平安把登记簿搬到窗边,一页一页地翻。

前半本,是白事的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几栋几号,谁家走了人,吊唁的车辆进出几趟,登记人:赵长明。

爷爷的字,一笔一划,跟印的一样。

翻到中间,字变了。

还是爷爷的字,但记的东西变了。

"子时一刻,门外叩门三声,未开。"

"子时三刻,门外立一物,无脸,未开。"

"丑时,物去。"

一页,一页,又一页。

三十年。

爷爷记了三十年。

赵平安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子时,门外一物,自称'回家',缠门不去。"

"驱之不动。"

"以簿收之。"

下面画着一个记号。

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再往后翻,同样的记号,出现了十一次。

十一个圈,十一个点。

"以簿收之"。

赵平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

天黑,他回了门房。

收音机拧开,评书照旧。

灯泡还是闪。

旺财趴在老位置。

墙上,画像的眼睛睁着。

"翻了我的班?"

画像先开的口。

"嗯。"

"看懂了?"

"一半。"赵平安把登记簿摊在桌上,"以簿收之,什么意思?"

"这本簿子,是门籍。"

画像说。

"进了这个门的,都得登记。"

"登了记,就归门管。"

"人也好,物也好,登了记,就得守这门的规矩。"

"你爷爷那三十年,替老朽管着门籍。"

"门外的东西硬闯,他就把祂们写进去。"

"写进去,祂们就出不来了。"

赵平安低头看那十一个圈。

"写在这里面?"

"嗯。"

"现在还在?"

"在。"

赵平安:……

他合上簿子,又打开,又合上。

"我昨晚,怎么没想起来写它?"

"你不知道它是簿子。"画像说,"你只知道它是本破本子。"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你的了。"

"门籍认人。"

"你爷爷下班那天,把它留给你,它就认你。"

……

"还有一件事。"

画像的声音顿了顿。

"你的眼。"

"我的眼?"

"你昨晚,看出来了。"

"那张脸,是平的。"

赵平安没说话。

"别人看脸,是看五官。"画像说,"你看脸,是一团糊。"

"三十年前,你爷爷跟老朽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孙子生下来,就不看脸。"

"家里人都愁。"

"他说,愁什么。"

"看门的眼,天生就不看脸。"

"脸,不是门。"

赵平安愣住了。

"我这病——"

"不是病。"

"是眼。"画像一字一顿,"【看门】的眼。"

"门开没开,缝松没松,什么东西想从哪儿进哪儿——你天生看得见。"

"昨晚那个,站在门外,你以为你看不见祂。"

"其实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祂没有脸。"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赵平安坐在那,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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