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时三下
深秋,临水市。
老城区的夜来得早,九点一过,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永安里的大门口,一间六平米的门房,灯亮着。
一盏灯,一本簿,一杯茶,一条狗。
灯是白炽灯,昏黄,有点闪。簿是登记簿,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茶泡在搪瓷缸里,缸身上"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掉了一半。狗趴在脚边,土黄色,耳朵支棱着。
门房里坐着个年轻人。
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球,正低头往登记簿上写字。
他叫赵平安,二十二岁,永安里的夜班门房。
字写得很稳。
"汪。"
脚边的狗抬了下头。
"躺着。"赵平安说,"没你的事。"
狗又趴下了。
……
窗台上摆着一台老收音机。
拧开就有声,评书频道,今晚说《隋唐演义》。
这是爷爷留下的规矩——收音机,天黑就开。
赵平安接班半年,一天没落下。
说书人一拍醒木。
啪——!
"秦琼秦二哥,虎落平阳,英雄末路,落得个沿街卖马——"
赵平安听着,往登记簿上记了一笔。
晚九点,一切正常。
……
九点半,电动车链条声从巷口响进来。
哗啦哗啦,一路响到大门。
不用抬头,赵平安就知道是谁。
永安里的外卖员小马,车链条松了半年,一直没修。
"哥!"
头盔都没摘,小马从车上跳下来,拎着个塑料袋直奔门房窗口。
"帮个忙帮个忙,402的麻辣烫,电梯又坏了,你帮我递一下呗?我手上还有三单,全要超时了!"
"哦。"
赵平安接过袋子,挂在门房里的挂钩上。
402的徐奶奶,孙子点的。老太太腿脚不好,电梯一坏,外卖只能搁门房,等她慢慢下来拿。
"哥你说这小区也是。"小马扒着窗口喘气,"下个月就拆了,还修什么电梯,物业这是修给谁看啊?"
"拆了,人搬走,楼推平。"小马自问自答,"啧,我在这送了三年单,还真有点舍不得。"
"哦。"
"哥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不能。"
"……行吧。"小马跨上车,"对了哥,402奶奶要是下来拿,你帮我看着点,她上回拿完外卖,忘了关楼道的灯,亮了一宿。"
"下班再说。"
"得嘞,您忙。"
哗啦哗啦,链条声远了。
……
十点,手机响了。
物业王经理。
"小赵啊,我跟你说,今晚风大,巡楼的时候仔细着点,三栋楼道里那些纸箱子,明天让人清走,别堵了消防通道……对了,市里明天要来人检查,登记表你记得填全乎了,别又空着……"
"哦。"
"还有还有,门房那个灯,我看着有点闪啊,你凑合凑合先用着,换灯泡要走采购,这个月经费紧张……"
"哦。"
"哦什么哦,记着没?"
"记着了。"
"行,就这样,我睡了啊,你也早点睡——哦不对,你值夜。"
电话挂了。
赵平安看了眼头顶的灯泡。
确实有点闪。
他翻开登记簿,记了一笔:灯泡,闪,待换。
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
不着急。
……
十点半,业主群炸了。
"3栋201:谁家的电动车又堵大门了?!说了多少回了!"
"7栋502:+1,早上差点没出去。"
"物业王:马上处理马上处理~各位业主消消气[抱拳]"
"3栋201:处理处理,处理一个月了!"
"2栋101:要我说,赶紧拆了得了,拆迁费拿了住新楼,谁还受这罪。"
"7栋502:就是,下个月就拆了,忍忍吧。"
赵平安放下手机,出去把电动车挪进了车棚。
车是3栋201的,车主他认得。
不是认得脸,是认得那辆车。
车把上缠着红胶布,铃铛是坏的,按不响。
永安里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
赵平安一个都认不出来。
但他认得每一辆电动车,每一双脚步声,每一把钥匙。
3栋201的钥匙,开门先卡一下,再拧。
7栋502的脚步,左脚重。
402徐奶奶的拖鞋,踢踢踏踏,慢半拍。
……
十一点,踢踢踏踏。
徐奶奶下楼了,来拿她的麻辣烫。
"平安啊。"
"哎。"
老太太接过袋子,在窗口站了会儿。
"这么晚了还守着呢。"
"嗯。"
"夜里凉,多穿点。"她眯着眼往门房里瞅,"灯怎么闪了?跟物业说,别舍不得。"
"说了。"
"那老东西,抠了一辈子。"徐奶奶笑了,"平安啊,看着门啊。"
"哎。"
老太太踢踢踏踏地回去了。
这句话,她说了半年。
每天晚上来拿东西,走之前都要说一遍。
平安啊,看着门啊。
赵平安一直当是客气话。
……
十一点五十九分。
评书说完了,报时。
"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二十四点整。"
赵平安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这也是爷爷的规矩。
天黑开收音机,子时关。
半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问过。
爷爷的规矩,照做就是。
……
旺财抬起了头。
狗从趴着的姿势坐起来,耳朵转向大门的方向。
"旺财?"
狗没理他。
喉咙里,呜呜地滚出声音来。
敲门声。
笃。
笃。
笃。
三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敲的是小区大门。
铁门,两扇,比爷爷的岁数都大。
赵平安拿起手电,走了出去。
"谁?"
没人应。
门外的路灯,把一个人影投在铁门上。
影子很长,站得很直。
"找谁?"
"我。"
门外应了一声。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隔着一层布透出来的。
赵平安把手电抬起来,照过去。
……
赵平安认不出人脸。
从小就这样。
妈妈的脸,老师的脸,镜子里的脸,在他眼里都是一团糊,像隔了层磨砂玻璃。
医生说这叫面孔失认症,治不了。
所以他不爱跟人打交道——认不出脸,打招呼全靠猜,猜错了比不打还尴尬。
小区里的人都说,门房小赵高冷,见谁都不理。
没人知道,他不是不理,是认不出。
他认人,靠声音,靠脚步,靠车把上的红胶布。
爷爷生前说过一句话。
"没事。看门,不用看脸。"
当时他以为,爷爷是在安慰他。
……
手电的光圈里,站着个人。
旧大衣,扣子扣到顶,站得笔直。
脸,糊成一团。
正常。
赵平安看谁的脸都是糊的。
他把手电往下移了移,照那人的手——认人先看手,这是他半年来摸出来的门道。
那双手垂在大衣两侧。
很白。
白得没有血色。
手电再往下。
那人不穿鞋。
光着脚,踩在深秋的水泥地上。
"你找谁?"
"我。"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个调。
赵平安把手电抬回去,照在那团糊的脸上。
他盯着看了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看出来了。
不对。
别人的脸是糊的,但那团糊里有点东西——有起伏,有阴影,有五官藏在里头。
这张脸,没有。
它是平的。
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糊,好歹是张脸。
平的,什么都不是。
……
旺财在他身后炸了毛,冲着铁门狂吠。
"汪!汪汪!汪——!"
赵平安后退一步。
手电的光圈里,那张平的脸,动了。
它没有五官,但它在笑。
纸面上,起了两道弯。
"开门。"
它说。
"我,回家。"
赵平安转身就走。
走得不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就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跑,就输了。
腿自己做了决定。
回到门房,反手关门。
咔——!
门闩插到了底。
他背靠着门,喘了两口。
旺财夹着尾巴钻进桌子底下,还在呜呜。
窗外,铁门那边,敲门声又响了。
笃。
笃。
笃。
还是三下。
还是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敲了三遍。
停了。
……
门房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滋滋的。
赵平安缓了半天,才想起来看墙。
墙上贴着一张门神画像。
年画,老式的。
金甲,红袍,环眼,长髯,一手锏一手鞭,往那一站,威风凛凛。
画像旧得厉害,金漆剥落,袍角卷边,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字。
秦。
住户都当那是印刷厂的商标。
赵平安接班第一天就看见了,也当是商标。
现在,他看着那张画像。
画像上,那双剥落了金漆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画出来的看。
是真的,在看他。
赵平安:……
"小伙子。"
画像开口了。
声音像老门轴,涩,但稳。
"门,关得好。"
2 门神不下班
赵平安盯着画像,没动。
手电还攥在手里,光圈抖了抖。
"你,是画?"
"是门神。"
画像纠正他。
"永安门的门神。"
"永安门?"
"你脚底下那座。"
赵平安低头看了看地面。
水泥地,裂缝里长着草。
"这没有门。"
"以前有。"画像的声音慢下来,"一百年前,这有座城门,叫永安门。"
"白天开,夜里闭。"
"夜里闭门,不是防人。"
"是防门外的东西。"
"饥年,荒年,兵荒马乱的年——门外头攒的东西,比哪年都多。"
"祂们没脸。"
"脸,是老朽收的。"
"收了脸,祂们就进不来。"
"门,认脸。"
赵平安:……
"这门,老朽守了一百年。"
"城门拆了,起了纺织厂。厂倒了,起了家属院。"
"门没了,门址还在。"
"老朽就守着门址。"
"守到今天。"
门房里静了一会儿。
灯泡的电流声,很轻。
"……你等会儿。"赵平安开口,"从头说。"
"哪一段?"
"收脸那段。"
"门外的东西想进来,老朽把祂们的脸收了。"画像顿了顿,"收进画像里。"
"所以你画像上——"
"嗯。"
"有多少张脸?"
"一百零七张。"
赵平安又看了一眼画像。
金甲,红袍,环眼,长髯。
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年画。
"脸在画的背面。"画像像是看穿了他,"你看不见。"
"哦。"
"哦什么哦,吓着了?"
"还好。"
"还好?"画像哼了一声,"方才门外那位,你可是自己走回来的,步子都没乱。"
"跑就输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赵平安想了想,"腿自己想的。"
画像沉默了两秒。
"……是块料。"
……
赵平安搬了把椅子,坐在画像对面。
旺财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冲画像呜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它怕你?"
"它认得老朽。"画像说,"这狗,你爷爷养的。"
"我爷爷知道这些?"
"知道。"
"知道多少?"
"全知道。"
赵平安沉默了。
爷爷走了三年了。
冬夜,门房里,收音机还开着,人坐在椅子上,没了呼吸。
走之前,东西都留好了。
登记簿,手电,钥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搪瓷缸底下压着张字条。
"我下班了。灯别灭。"
当时他以为,爷爷是值了一辈子夜班,走的时候,给自己交了个班。
"我爷爷,是干什么的?"
"守门的。"画像说,"跟老朽,一个班。"
"人间的事,归他。门里的事,归老朽。"
"他值白班,老朽值夜班。"
"他下班那天,跟老朽打过招呼。"
"他说——"
画像停住了。
"……算了。"
"他说什么?"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没跟你说。"画像的声音慢下来,"老朽不多嘴。"
赵平安:……
这毛病,跟谁学的。
……
"你姓秦?"赵平安看着画像右下角。
"嗯。"
"秦琼的秦?"
"……巧了。"
"今晚说书的,说了一晚上秦二哥。"
"别提了。"画像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烦,"说书的嘴上没个把门的,秦二哥秦二哥,叫得老朽一晚上没睡好。"
"祂跟你能比?"
"祂落魄的时候卖马。"画像哼了一声,"老朽落魄的时候,连香火都是赊的。"
赵平安:……
一个门神,跟评书里的人物攀比落魄。
"你听收音机?"
"天黑就听。"画像说,"一百年了,就这点乐子。"
"子时关,也是给你留的上班时间?"
"聪明。"
……
"以前,一炷香是一个念想。"
画像的话头,忽然转了。
"出门的拜一拜,回家的拜一拜,孩子夜哭,拜一拜,丢了鸡,也拜一拜。"
"念想就是香火。香火就是老朽的粮。"
"现在呢?"
"现在的人,出了门念外卖快点,回了门念快递别丢。"
"念想还是念想。"
"就是没人冲着老朽念了。"
"都冲着手机念。"
赵平安想了想。
"402的徐奶奶,每晚走之前都说一句,看着门啊。"
画像安静了一下。
"嗯。"
"那句,老朽收着。"
"一句顶三天。"
……
"下个月,门房拆。"
赵平安说。
"知道。"
"门址一平,你就……"
"老朽就下班了。"画像的语气很平,"上了一百年班,也该下了。"
"下班之后呢?"
"没有之后。"
"神这个东西,下了班,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
"守门的,没几个有好下场——门在,人在。门没了,人走茶凉。"
"老朽这算好的。"
"好歹,等到了一个交班的。"
赵平安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旺财。
狗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闭着。
"今晚那个,"他问,"是头一个?"
"嗯。"
"以前没有?"
"以前门缝紧。"画像说,"老朽在,门就紧。"
"现在,门缝松了。"
"为什么?"
"老朽要下班了。"
"门神一下班,门就空了。"
"空了的门——"
画像的声音沉下来。
"祂们在外头,闻着味了。"
"什么味?"
"老朽要下班的味道。"
窗外,风过。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层。
铁门那边,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有。
可赵平安总觉得,门外站着东西。
不止一个。
"小伙子。"
画像开口。
"明晚开始,老朽教你几条规矩。"
"什么规矩?"
"守门的规矩。"
"老朽上了一百年班,攒下的。"
"你爷爷值白班,学的是人间的。"
"夜里的这些,他没来得及学全。"
赵平安看着画像。
"我为什么要学?"
"你不学,"画像说,"谁看门?"
赵平安:……
"我下个月就失业了。"
"门拆了,班就没了。"
"拆了?"
画像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门轴转了一圈。
"门这个东西,拆得掉砖,拆不掉缝。"
"只要还有人念一句'看着门啊'——"
"门,就还在。"
3 登记簿
第二天,赵平安睡到下午。
接班半年,生物钟早就倒了——白天睡觉,天黑上工。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
他躺着,看天花板。
昨晚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子时,敲门,三下。
平的脸。
会说话的画像。
要不是旺财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盯着他,他真会当成一场梦。
"汪。"
"知道了。"
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爷爷的遗物,他一直没细翻。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件军大衣,叠得方方正正。
一个搪瓷缸,就是门房那个,"先进工作者"掉了三个字。
一台老收音机,也是门房那个。
还有,一本登记簿。
蓝布面,边角起毛,比馆里的台账都旧。
……
赵平安把登记簿搬到窗边,一页一页地翻。
前半本,是白事的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几栋几号,谁家走了人,吊唁的车辆进出几趟,登记人:赵长明。
爷爷的字,一笔一划,跟印的一样。
翻到中间,字变了。
还是爷爷的字,但记的东西变了。
"子时一刻,门外叩门三声,未开。"
"子时三刻,门外立一物,无脸,未开。"
"丑时,物去。"
一页,一页,又一页。
三十年。
爷爷记了三十年。
赵平安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子时,门外一物,自称'回家',缠门不去。"
"驱之不动。"
"以簿收之。"
下面画着一个记号。
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再往后翻,同样的记号,出现了十一次。
十一个圈,十一个点。
"以簿收之"。
赵平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
天黑,他回了门房。
收音机拧开,评书照旧。
灯泡还是闪。
旺财趴在老位置。
墙上,画像的眼睛睁着。
"翻了我的班?"
画像先开的口。
"嗯。"
"看懂了?"
"一半。"赵平安把登记簿摊在桌上,"以簿收之,什么意思?"
"这本簿子,是门籍。"
画像说。
"进了这个门的,都得登记。"
"登了记,就归门管。"
"人也好,物也好,登了记,就得守这门的规矩。"
"你爷爷那三十年,替老朽管着门籍。"
"门外的东西硬闯,他就把祂们写进去。"
"写进去,祂们就出不来了。"
赵平安低头看那十一个圈。
"写在这里面?"
"嗯。"
"现在还在?"
"在。"
赵平安:……
他合上簿子,又打开,又合上。
"我昨晚,怎么没想起来写它?"
"你不知道它是簿子。"画像说,"你只知道它是本破本子。"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你的了。"
"门籍认人。"
"你爷爷下班那天,把它留给你,它就认你。"
……
"还有一件事。"
画像的声音顿了顿。
"你的眼。"
"我的眼?"
"你昨晚,看出来了。"
"那张脸,是平的。"
赵平安没说话。
"别人看脸,是看五官。"画像说,"你看脸,是一团糊。"
"三十年前,你爷爷跟老朽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孙子生下来,就不看脸。"
"家里人都愁。"
"他说,愁什么。"
"看门的眼,天生就不看脸。"
"脸,不是门。"
赵平安愣住了。
"我这病——"
"不是病。"
"是眼。"画像一字一顿,"【看门】的眼。"
"门开没开,缝松没松,什么东西想从哪儿进哪儿——你天生看得见。"
"昨晚那个,站在门外,你以为你看不见祂。"
"其实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祂没有脸。"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赵平安坐在那,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