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夏花开,重回筒子楼
铁锈混着糊掉焦糖的腥甜,是苏半夏意识消散前,刻进骨头里的味道。
筒子楼棱角锋利的水泥台阶狠狠硌在身上,七个月沉甸甸的肚子重重撞向转角,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血顺着台阶缝隙往下渗,浸透身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头顶的台阶上,孙强和李芳并肩站着,脸上看不见半分愧疚,反倒透着如释重负的漠然。
“是她自己摔下去的,跟我们没关系。” 孙强的声音冷硬。
李芳轻轻靠在他身侧,一声不吭,算是默认。
孩子没保住。县医院大夫戴着洗得发旧的蓝布口罩,语气沉重地告诉她,大出血情况太凶险,子宫保不住,往后再也不能怀孩子。
可苦难才刚刚开始。
两人四处跟邻里街坊编排说辞,对外都讲是苏半夏怀孕之后性子癫狂,自己失足摔下楼梯。一开始还有人同情她,可闲话传得多了,不少人真就觉得,是她为人善妒、不好相处。孙强借着照顾她的名义,把她圈在筒子楼狭小的屋子里,粗茶淡饭,冷言冷语,一点点耗光她活下去的力气。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魂魄轻飘飘悬在半空,什么也触碰不到。她亲眼看见辛苦拉扯她长大的母亲,攥着一根擀面杖冲到孙强家门口讨说法。拉扯推搡之间,孙强狠狠一使劲,母亲直直从楼梯滚了下去。
苏半夏想嘶吼,想扑过去抱住母亲,可她仅仅是一缕虚无的魂,什么都抓不住。看着母亲倒在冰冷水泥地上,那扇房门被 “砰” 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日子一年年慢悠悠往前挪。她本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自己。直到一个挺拔沉默的身影,出现在城郊墓园。
是顾蘅舟。
读高中的时候,他总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不爱扎堆闲聊,课余时间就去操场角落练格斗,肩膀胳膊练得结实,平日里话少得可怜。那时候苏半夏只当他是个安分的同班同学,从来没有留意过,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藏得很深的目光。
那时候他正在海外进修,辗转很久才打听来她离世的消息。他抛下海外待遇优厚的工作,跨越千里回到这座北方小城。亲自挑选墓穴,将她安葬在母亲的坟旁。之后便留在了这座处处有回忆的小城,一辈子没有成家。
每到清明,或是她的生辰,顾蘅舟总会过来。有时揣上两块水果糖,有时带上一小束野雏菊,安安静静坐在墓碑边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旁人热心给他介绍对象,全都被他婉言回绝。黑发慢慢熬成花白,就这么孤零零守到生命尽头。
几十年的时光,苏半夏的魂魄一直陪着他。那份迟来的情意,像小火慢熬的糖,酸涩,却又烫得人心口发疼。她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能重来一回,绝不会再轻易轻信旁人。孙强、李芳欠她,欠母亲的,她要借着世道规矩,一笔一笔讨回来。
猛地,筒子楼楼道潮湿发霉的气味钻进鼻腔,还混着隔壁住户炖大白菜的烟火气,远处传来国营工厂下班叮叮当当的电铃声。
苏半夏猛地睁开眼睛。
身下铺着洗褪色的粗布褥子,墙上贴着样板戏年画,桌上摆着印红字的搪瓷缸。墙角煤炉上,铝壶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白汽。坐起身,墙上挂历清清楚楚写着:1977 年 9 月。
正是前世,她撞破孙强和李芳私会的那一天。
抬手摸向小腹,平平软软,没有沉甸甸的孕肚。窗外是筒子楼独有的嘈杂声响:公用厨房锅碗碰撞,小孩子哭闹,邻居凑在一起唠厂里的家常。赤脚踏上冰凉的水泥地,走到窗边往下望,楼下院子里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正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
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命运急转直下的节点。
虚掩的木门里面,传来一阵低声说笑,是孙强,还有她曾经掏心相待的闺蜜李芳。
前世的自己,就是这一刻冲进去,哭叫撕扯,反倒被两个人倒打一耙,落得个撒泼善妒的名声。
苏半夏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却挤不出半滴眼泪。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挪到门边,手指扣住门锁,“咔哒” 一声,从门外把房门死死反锁。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谁在外头?” 孙强的声音满是慌乱。
苏半夏后背抵住冰凉门板,拿起桌上老式拨号电话,指尖稳得很,拨通孙强父亲的号码。孙父是糖果厂的老干事,一辈子最看重脸面家规,最容不得家里闹出伤风败俗的丑事。
“叔,麻烦您带上家里几位长辈,来我家属院这边一趟,有些事,最好您亲自过来看看。”
她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门里面,杂乱的脚步声来回乱响。隔着薄薄门板,她听见李芳压着嗓子急喊:“赶紧穿衣服!门被锁死了,肯定是她搞的鬼!”
又听见孙强慌慌张张:“窗户!要不翻窗户跑!”
苏半夏嘴角扯出一点冷意。这里是三楼,窗外光秃秃没有落脚的地方,跳下去非死即残,他哪里敢。
屋里反复拧动门锁的动静不停,恐慌的气息透过门缝往外溢。
她背靠墙壁,盯着天花板上斑驳渗水的印子,脑子里晃过母亲从前晒在院子里的一竹匾夏枯草。自己出生在半夏时节,母亲总跟她说,半夏这味草药带着微毒,却能止咳消痰,越是难熬的苦夏,越要咬牙熬过去。
她在心里悄悄跟自己说:苏半夏,这一世,一定要熬过去。
第二章 抓奸证迹,斩断退路
接到苏半夏的电话,孙父心里咯噔一下。半夏一向性子温和,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不敢耽搁,当即喊上孙家两个兄弟,急匆匆往筒子楼赶。
筒子楼楼道狭窄昏暗,15 瓦灯泡忽明忽暗。孙父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蒲扇,指节绷得紧紧的,身后跟着孙家兄弟,个个脸色难看。在那个年代,婚内出轨,还勾搭妻子的闺蜜,是能把一大家子脸面丢尽的大事,一旦传开,孙家在厂里根本抬不起头。
“半夏,门怎么锁了?里头出什么事了?” 孙父沉声发问。
苏半夏侧过身子,没有直接开门:“你们先听听里面动静。”
门板薄,屋内慌乱拉扯、压抑的抽泣,还有孙强压低的呵斥,清清楚楚飘到楼道。跟过来的孙家亲戚听完,脸色瞬间铁青,互相交换着凝重的眼神。
“开门!” 孙父厉声喝道。
苏半夏转动钥匙,一把拉开房门。
屋内景象毫无遮掩。孙强、李芳衣衫凌乱,头发散乱,孙强衬衫扣子只扣了两颗,李芳半边辫子都散了。猛然看见门口站满孙家长辈,两个人脸色惨白,浑身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楼道里听见动静的街坊,纷纷凑过来看热闹,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李芳反应极快,眼圈唰地就红,当场就要哭出来,打算先卖惨蒙混过关:“叔,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半夏误会了……”
“误会?” 苏半夏淡淡开口,手里举着一台海鸥老式照相机。方才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屋内两个人身上的时候,她已经快速按下快门,把眼前场景全部拍了下来。七十年代胶卷来之不易,普通人家舍不得随便消耗,这几张照片,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我反锁房门,请长辈过来亲眼见证。照片我不会到处散播,只是留个凭证,免得日后有人改口,反咬我故意栽赃。”
李芳的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死死盯着那台照相机,嘴唇不停哆嗦。她原本打的算盘就是,等长辈到场,就哭诉是苏半夏设计陷害自己,可现在证据落在对方手里,这套说辞彻底行不通。
孙父一眼看见照相机,心里更是沉到谷底。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要是没有物证,劝说几句,把事情捂住,好歹保住孙强的正式工人饭碗。如今照片在手,这件事再也压不住。
“混账东西!” 孙父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孙强脸上,“做出这种辱没家门的丑事!”
孙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头埋得很低,连躲闪都不敢。从小到大父亲管教严苛,他打心底惧怕这位父亲。
围观邻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指指点点。
李芳蜷缩在墙角,眼泪不停往下淌,可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孙父当着满楼道街坊的面,指着孙强厉声宣告:“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孙家的儿子,我们断绝关系!”
被家族当众驱逐,是孙强最怕的结局,他浑身止不住发抖,想要求饶,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苏半夏冷眼旁观,等孙家众人怒火稍稍平复,清晰说出自己的决定:“我要离婚。”
孙强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哀求:“半夏我知道错了,你就再原谅我一回……”
“不必。” 苏半夏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婚,必须离。另外,这件事我会如实向厂工会反映。”
孙强浑身一颤。国营糖果厂的正式工作,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厂方认定生活作风问题,最轻通报批评,重则直接开除。
孙父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灰败。错在亲儿子,他无话辩驳。
离婚手续在街道办很快办完。盖章那天,苏半夏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反观孙强全程垂着头,一言不发。李芳没敢露面,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来。
事情很快传到糖果厂工会。工会上门核实情况,孙家长辈出面作证,再加上照片证据,厂里直接下发通报:孙强因生活作风问题,予以辞退。
通报贴在工厂公告栏,来来往往工人围拢观看,议论声不绝。不少老同事看向苏半夏,纷纷点头安慰:“半夏,你做得对,这种男人不能将就。”
李芳在这片家属区彻底抬不起头,走到哪里都受人指点。实在待不下去,她连夜找到丢掉工作的孙强,两个人商量之后,决定南下深市,躲开家乡所有人的闲话。
苏半夏搬回母亲居住的筒子楼小屋。母亲一把抱住她,眼眶通红,反复安慰她:“没事,还有妈陪着你。”
当天夜里,母亲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炒了一盘鸡蛋。母女俩围着煤炉,就着昏黄灯泡吃饭。母亲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半夏,日子还得过,往前看。”
苏半夏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休整过后,她照常回到糖果厂上班。她天生味觉敏锐,调试出来的橘子硬糖、奶味水果糖,一上架职工和周边老百姓就排队抢购。车间老主任逢人就夸:“半夏这鼻子嘴巴,比化验室天平还准。”
没过多久厂里通知,要选派技术骨干,去深市食品进修班学习新式制糖工艺,这个名额落到了苏半夏头上。
捏着那张薄薄的介绍信,厂门口吹过来裹挟糖香的风。
深市,正是孙强和李芳落脚谋生的地方。而按照前世的时间线,顾蘅舟这个时间段,也刚好在深市落脚。
第三章 绿皮南下,旧友重逢
1977 年的秋天,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着南方行驶。
苏半夏靠车窗坐着,膝盖上放着一个洗旧的帆布包。包里装好全国通用粮票、换洗衣物,母亲塞给她两个煮鸡蛋,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底片照片。车厢里人挤人,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不少人直接铺一张报纸睡在过道。窗外白杨树、成片麦田、土坯房缓缓向后退去,越往南方,植被越是葱郁。
睡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暗下来,窗外闪过连片水田,田埂上还有农人赶牛归家的身影。她剥开煮鸡蛋,就着凉白开慢慢吃,脑海浮现母亲送自己进站时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暖。
深市和北方小城截然不同,楼房更高,街道熙熙攘攘,大街上自行车密密麻麻。出站口人山人海,苏半夏背着帆布包挤出人群,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坐公交,去往食品进修班报到。
进修班设在市食品工业学校旧教学楼,走廊墙刷着暗绿色油漆,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教室里坐满全国各地国营糖厂派过来的学员,年纪参差不齐,大多穿着洗褪色的工装,各地口音交织在一起。
办好入学手续,领到油印课本和搪瓷饭盒,铺好宿舍床铺。天色尚且早,她顺着教学楼外香樟树林荫慢慢踱步,熟悉周边环境。
深市的秋天气温依旧偏高,香樟树树冠浓密,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洒下点点碎金。
一棵高大香樟树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一米八七的个子,肩宽腰实,常年练习格斗练出紧实流畅的体态。一身简单白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手臂,手里攥着一本蓝色封皮笔记本,侧脸清隽,神色安静。
是顾蘅舟。
苏半夏脚步瞬间顿住。
墓园里那个白发苍苍独坐碑前的老人,和眼前沐浴阳光的青年,在她脑海里重重重叠。她眼眶猛地发热,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
顾蘅舟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瞳孔微微一缩,手中笔记本 “啪嗒” 掉落在地面。弯腰捡起本子再抬眼,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震动,又被他快速压回平静,只是声音带上一丝极淡的颤抖:
“半夏?”
时隔这么多年,他还认得自己。
苏半夏压下心里翻涌的万千情绪,迈步走上前,脸上浮起温和笑意:“蘅舟,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他弯腰捡本子那一瞬间,她留意到他小指那道浅浅疤痕,那是练格斗磕碰留下的旧伤,前世魂魄陪伴他的时候,她无数次见过这道疤。眼前的青年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利落,安安静静站在树下,如同扎根泥土的大树。
两个人就站在树荫底下闲谈。苏半夏说起自己来进修新式糖果制作。顾蘅舟话不多,但是每一句答复都很实在。
他海外进修学的正是食品相关专业,懂得风味调配、食品保鲜还有品牌运营。得知她孤身一人来到陌生城市求学,他低声开口:“学习上遇上难处,你可以来找我。”
说话的时候,目光短暂落在她脸上,又慌忙移开,耳尖悄悄泛红。
想起前世他孤守墓园数十年的模样,苏半夏心口又暖又酸涩,轻轻点头应下:“好。”
往后的日子,苏半夏时常去找顾蘅舟请教问题。他在深市租下一间临街小屋子,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堆满专业书籍,墙角立着一副旧拳击沙袋。
他会耐心帮她梳理配方逻辑,讲解海外的制糖理念,条理清清楚楚,重点一笔一笔手写在纸上。苏半夏学得格外投入,每一次和他相处,紧绷的心绪都能松弛不少。
埋藏在顾蘅舟心底少年时代的暗恋,久别重逢之后,慢慢破土而出。年少时躲在书本后偷偷望向她的目光,时隔数年再次落在她身上。苏半夏主动靠近,鲜活温热,他根本没办法克制心底的悸动。克制又温柔的情愫,悄悄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顾蘅舟恪守分寸,不会做出逾矩举动,只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默默陪伴。苏半夏熬夜啃专业课本,他会绕路买来一碗热馄饨送过来;调配糖料反复失败,他陪着她一遍一遍试错,细细分辨风味之间细微差别。
这天傍晚,顾蘅舟陪着苏半夏去原料集市挑选果脯、香精和白砂糖。深市夜市热闹喧嚣,摊贩大声吆喝,空气混杂炒货、点心的香甜气息。
人群阴影的角落里,一道怨毒的视线死死锁定他们。
正是李芳。
她和孙强已经抵达深市,靠着打零工糊口,日子过得拮据窘迫。孙强去码头做搬运,李芳在私人副食店打杂,两个人挤在城中村隔板出租屋。
看见苏半夏穿戴整齐来进修学习,身边还站着条件出众的顾蘅舟,嫉妒像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绕住李芳的心脏。
她急匆匆回到出租屋找到孙强,压低声音咬牙说道:“苏半夏就在这个进修班,身边还有个男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学成风风光光回去,得想办法进这个学习班,给她处处掣肘,叫她没法顺利结业。”
孙强本就记恨苏半夏毁掉自己铁饭碗,听完当即咬咬牙应了下来。
狭小出租屋灯泡昏黄,墙皮一块块剥落。两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细细盘算如何托关系混进学习班,怎么暗中使绊子。
而另一边,苏半夏正坐在顾蘅舟的小屋台灯底下,翻阅海外带回来的食品工艺书籍,低头认真做笔记。
窗外深市夜色喧嚣热闹,她还没有完全察觉到,暗处的算计已经悄悄逼近。
第四章 流言软刀,步步拆招
靠着送礼托熟人打点关系,孙强与李芳真的混进同一个进修学习班。
报到当天,苏半夏在教室看见二人,脚步仅仅顿了一瞬,神色如常走向自己座位。李芳换上一件半新碎花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快步上前堆起一脸笑意:“半夏,好巧,我们又碰到了。”
苏半夏淡淡 “嗯” 了一声。
李芳还想要继续搭话,苏半夏已经低头翻开课本,摆明不想多交谈。李芳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转瞬又掩藏好。
学习班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理论授课,下午实操熬糖,晚间自习。苏半夏学得十分投入,她得天独厚的味觉天赋,在实操课上格外突出,老师调好的混合糖浆,她尝一口,就能精准报出各项配比。
看在眼里,李芳的嫉妒一天比一天深重。她不当面起冲突,专挑背地里耍手段。
在七十年代,个人名声是立足根本。李芳不去直接对峙,专门找学习班里面爱八卦闲聊的女学员,半真半假唉声叹气,话说一半留一半,刻意引导旁人胡思乱想:“当初那件事也不全怪孙强,半夏性子太刚烈,一点情面都不留,还拿着照片去要挟人家……”
流言如同飞絮,悄无声息四处散开。部分学员看苏半夏的眼神带上异样,食堂吃饭刻意避开,实操分组的时候也不愿意和她搭档。
苏半夏很快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变化。
她没有冲动上前争辩,冷静观察之后,发现李芳总找那两个爱嚼舌根的学员私下嘀嘀咕咕。
这天晚上顾蘅舟过来找她,脸色有些凝重:“我听到不少对你不好的闲话,要不要我直接找李芳对质?”
苏半夏轻轻摇头阻拦他:“硬碰硬没有用处。空口辩解,旁人只会当成我们吵架拌嘴。这个年代,想要破除谣言,得拿实打实的凭据说话。”
她的反击有条不紊,步步为营。
第一步,私下找到被李芳游说过的学员,不争不吵,拿出用油纸封存的底片:“当初出事的时候孙家所有长辈全部在场,北方糖果厂工会也留有正式记录。如果各位想要了解完整实情,可以写信到我们厂工会核实。我不想背后说别人坏话,但也不愿意平白蒙受污蔑。”
国营单位工会出具的记录,在那个年代分量很重。学员们心里掂量一番,又见苏半夏处事坦荡,不煽风点火,慢慢醒悟过来,是李芳在背后搬弄是非。
有人忍不住反问她李芳与孙强真实的关系,苏半夏只是简单回答:“他们算是同乡,其余细节,各位可以自行核实。”
越是不刻意控诉,越显得她心胸坦荡,流言风向开始一点点逆转。
第二步,吃饭的时候,苏半夏主动坐到那两位爱八卦学员身旁,只聊北方小城四季、筒子楼邻里日常,绝口不提李芳。几番闲谈相处,这两个人对苏半夏印象大为改观,私下议论:“看着半夏为人挺好,反倒是李芳说话总藏着弯弯绕绕。”
苏半夏默默记下这些变化,但没有放松警惕。她心里清楚,李芳的阴招不会到此为止,真正的较量会发生在实操课堂。
果不其然,麻烦很快找上门。
那天实操课任务是熬制水果硬糖。苏半夏的配方迭代到第三版,风味已经近乎完美。她转身走到工具柜拿模具,短短片刻功夫,回来就察觉到操作台玻璃糖罐摆放位置不对劲。
低头仔细查看,糖罐底部自己用粉笔做下的标记还在,但是罐口拧动过的纹路有异常。
她不动声色端起罐子闻了闻,指尖蘸取一点糖浆浅尝,眉头微微皱起。
糖料里面,被偷偷掺入一大勺食盐。盐量控制得很微妙,成品糖果只会涩口发咸,不会齁咸刺鼻,如果不细细品尝,很难发现问题,等到成品上交老师评判,就会直接判定是她配方失误。
苏半夏没有当场发作。把被污染糖料单独收好,再从备用储藏柜取出全新原料,重新调配糖浆。
下课铃响起,她把这份被动过手脚的糖料,连同留样,一并交给授课老师傅。
“老师,这是我本次实操的情况,这份糖料被人额外加盐,我提前品尝察觉,重新调配样品。这一份被改动的原料,请您过目。”
老师傅捻起一点糖料尝过,脸色沉下来:“盐分确实很重,绝非正常配方。”
“学习班原料统一申领,每一份配方直接关系结业考核。” 苏半夏语气平稳,“我提前做好标记留存样品,如果只是无意拿错尚可谅解,若是人为故意破坏,会扰乱整个班级学习考核秩序。”
老师傅是糖厂退休老技师,最看重纪律品行。当场把整件事登记进值班日志,并且下达要求:所有学员操作台原料专人看管,离开操作台务必锁好柜子。
李芳站在人群后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万万没想到苏半夏处处设防,还直接上报老师。
孙强同样面色难看,原本还打算找机会故意碰撞操作台打乱她操作,如今老师盯得严格,不敢再有小动作。
这一局,李芳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在授课老师心里,落下毛躁、品行不佳的坏印象。
回到宿舍,李芳气得摔碎一只瓷碗。孙强蹲在门槛抽烟闷声道:“她现在处处提防,不好下手。”
李芳咬着牙,眼底透出狠劲:“那就等到结业考核前夜。考核样品是她几个月全部心血,只要毁掉样品,她直接考核不及格。”
另一边苏半夏在顾蘅舟的小屋,仔细把被破坏的糖料封存贴好标签。
顾蘅舟看向她:“你早就料到她会动手?”
苏半夏浅浅一笑:“李芳向来不会正面交锋,专挑暗处下黑手。我防备不是惧怕她,就是要等她主动露出马脚,一次性全部清算。”
顾蘅舟满心心疼又十分敬佩,从抽屉取出一本笔记本递过去:“这里记着海外学来的食品杂质快速检测办法,你拿去,后续实操用得上。”
苏半夏指尖摩挲笔记本封皮。前世魂魄陪伴他的时候,这本笔记,他翻读过无数次,记录下毕生糖果研究心得。
她眼眶微微发热:“蘅舟,谢谢你。”
“不用谢。”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窗外深市夜色沉沉,台灯微光,把两人影子投射到墙壁,安静依偎在一起。
第五章 灯亮人现,人赃并获
距离结业考核还有三天,学习班进入紧张筹备阶段。
苏半夏的考核作品是三层夹心水果糖:外层橘子硬糖,中层醇厚奶糖,内馅山楂果酱。这个配方耗费她整整一个月反复调试,果香清甜,层次分明,之前拿给老师试吃,老师傅连连点头赞许。
为了防备意外,她把考核样品分装成三份:一份上交考务组封存,一份操作台备用,一份锁进宿舍柜子。每一个玻璃罐底部,画上一道细粉笔暗记,罐口缠绕一圈白线做标识。
顾蘅舟帮她搬运样品的时候问道:“准备三份?”
苏半夏点头:“我摸透李芳的心思,她一心想要毁掉我的送检样品。就算毁掉考务组那一份,我手里还留有备份。她必然会选择去动考务组封存的那份,那是考核正式提交样品。”
顾蘅舟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你打算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
“嗯,折腾这么久,也该了结。” 苏半夏轻声回答。
考核前夜,学员陆续离开教学楼。九点半,最后一名学员锁好教室大门,走廊灯光一盏盏熄灭。
苏半夏没有离开,坐在教学楼对面值班室,屋内灯光全部关掉,隔着玻璃窗静静望向教学楼。她隐身在黑暗之中,气息沉静。顾蘅舟陪在她身侧。
“你确定他们今晚会过来?” 顾蘅舟压低声音询问。
“会。” 苏半夏笃定说道,“越临近结局,李芳越沉不住气。一旦我结业返回北方,她再也找不到机会动手。今晚一定会铤而走险。”
十点十分,两道鬼鬼祟祟身影,出现在教学楼侧门。
正是李芳和孙强。两个人猫腰贴着墙根快步挪动,孙强手里攥着一把改锥。
隔壁值班室,授课老师傅老周也提前应邀等候。隔着窗户看清两个人,老师傅气得脸色铁青:“果然是他们。”
“老师,再稍等片刻,等他们真正动手。” 苏半夏拦住立刻出去的老师傅。
李芳孙强溜进教室,直奔考务组存放样品的工作台。李芳压着嗓子催促:“动作快一点,等下有人过来就来不及。”
孙强掏出改锥,撬开存放样品柜锁扣。李芳伸手,抓过贴着苏半夏名字标签的玻璃糖罐,拧开盖子,准备往罐内倾倒带来的明矾粉末。
“你们在干什么?!”
头顶所有日光灯骤然全部亮起。
苏半夏、老师傅老周、门卫值班人员,还有两名留下来整理器材的学员,齐齐站在教室门口。
李芳手一抖,玻璃罐险些摔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强行狡辩:“我们…… 只是过来检查样品情况。”
“检查?” 老师傅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糖罐,指尖沾取一点糖粒品尝,怒火升腾,“这里面掺进明矾!”
教室内一片哗然。
苏半夏缓步上前,把一叠证据平铺桌面:被加盐的糖料留样、学员书面证词、散播流言的相关证言,还有刚刚被缴获掺明矾的糖罐,甚至还有一张从李芳口袋掉落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明矾半勺,毁糖不毁坏罐子”。
“老师,各位同学。” 苏半夏声音平稳清晰,“从进入学习班,二人就在背后散播谣言、调换糖料、多次干扰实操。今天深夜撬开柜子,蓄意破坏考核送检样品。证据全部在这里,我不愿无端构陷任何人,但也不能任由数月学习心血被恶意毁掉。”
全场鸦雀无声,学员们看向李芳孙强,目光充满鄙夷。之前被李芳哄骗过的学员又愧又愤:“当初险些被她谎话蒙骗!”
老师傅勃然大怒。进修班是各地国营工厂选拔人才的渠道,绝不能容忍蓄意陷害同窗这种恶劣行径。当场宣布:取消孙强、李芳全部进修资格,出具书面处分通报,抄送给二人原籍街道办事处以及原工作单位。
在七十年代,这份处分会记入个人档案,直接影响招工、就业、政审,几乎会毁掉往后大半人生出路。
李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连哭都哭不出来。孙强紧紧攥住改锥,垂头弯腰,一句话也说不出。
“滚出去!” 老师傅厉声呵斥。
两人简单收拾行李,连夜被赶出进修班。走出校门,夜晚冷风扑面而来,积攒许久的矛盾彻底爆发。李芳尖声怒骂孙强没用,孙强反手狠狠推搡她一把,两个人在校门口大打出手,引来路人围观,最后被门卫呵斥驱赶。
长久捆绑在一起的同盟,就此裂痕重重,再也无法修复。
结业考核当日,苏半夏制作的三层夹心水果糖惊艳全体评委。老师傅品尝过后,由衷赞叹:“这个配方带回厂子,完全可以作为招牌产品。”
最终,她以班级第一名的优异成绩顺利结业。
结业前一晚,顾蘅舟约她去往海边石堤。
深市没有细腻沙滩,只有长长的石头海堤。咸湿海风扑面而来,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石岸,哗哗作响。两个人并肩沿着海堤慢慢行走,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轮明月升起,海面铺洒开银色波光。
顾蘅舟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月光勾勒出他清隽侧脸,沉默良久,才用低沉郑重的声音吐露埋藏多年心事:
“半夏,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一直都是。”
海风裹挟这句话四处飘散。苏半夏脑海闪过前世墓园,那个白头老人孤独守墓的模样,眼眶一点点发热。她向前踏出一步,抬眼望向他,轻声回应:
“蘅舟,我也是。”
月光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在海风之中静静相依。
第六章 同归故土,糖厂新局
苏半夏收拾行李,准备搭乘绿皮火车返程。
候车大厅人声喧嚣,她抱着帆布包排队,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半夏。”
回过头,顾蘅舟站在人群之中,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肩膀还挂着拆解下来的拳击沙袋铁链,安安静静望向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半夏十分意外。
“跟你回去。” 他话语简短,分量十足,“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火车一路向北,南方满眼翠绿渐渐褪去,熟悉的白杨树、麦田、土坯房重新映入眼帘。北方小城秋天来得更早,站台边上已经有小商贩叫卖烤红薯与糖炒栗子。
母亲早早等候在筒子楼楼下。看见女儿归来,再瞧见身旁高大沉稳的顾蘅舟,老太太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合不拢嘴:“这就是蘅舟吧,半夏经常跟我提起你,快进屋,饭菜早就做好了。”
屋内桌上摆好蒸白面馒头、白菜粉条炖肉,还有特意炒制的鸡蛋。三个人围坐在煤炉边,昏黄灯泡照亮简陋小屋。母亲不停往顾蘅舟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人都瘦了。”
顾蘅舟捧着粗瓷碗,略有些拘谨,吃得十分认真,一遍遍回复:“阿姨,够吃了。” 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色。
苏半夏坐在对面看着眼前一幕,心里又暖又酸涩。前世,母亲从来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景。
回到糖果厂,厂长十分看重学成归来的苏半夏,专门划拨出一间旧仓库改造成独立试制室。厂房朝北光线不算好,厂长特意安排工人刷白墙壁,添置新货架,还从化验室调拨一台精密天平供她使用。
苏半夏把深市学到的灭菌工艺、分层熬糖技术落地实践,反复调试配方。第一款新产品山楂夹心硬糖,酸甜平衡,果香浓郁。样品送到供销社试销,短短三天全部卖空。
顾蘅舟正式入职糖果厂。他熟悉现代化生产管理、对外市场渠道,着手梳理老旧生产线,规整原料登记台账,对接各地供销社,拓宽产品销路。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靠谱,厂长越来越多重要工作都交付给他处理。
一个专注糖果研发,一个统筹生产经营,两个人配合默契。厂里工人都看在眼里,时常善意打趣他们 “一个做糖,一个卖糖,真是绝配”。每回被工友说笑,苏半夏耳根都会悄悄泛红。
闲暇休息的时候,顾蘅舟常常跟着苏半夏回筒子楼,帮母亲修缮门窗、搬运煤块、更换坏掉灯泡,陪着老人唠家常。母亲打心底认可这个年轻人,私下拉住女儿说道:“这孩子性子实在,是可以托付过日子的人。”
苏半夏只是低头浅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值得自己交付余生。
日子忙碌而充实。试制室慢慢变成车间里最热闹的角落,下班之后不少工人过来尝一尝新试制糖果,闲聊家常。偶尔午夜梦回,前世那些暗无天日的片段会一闪而过,可一睁眼,煤炉铝壶咕嘟作响,远处工厂下班铃声响起,现实安稳真切,噩梦终究只是过往。
第七章 旧雨新知,糖坊烟火
日子如同慢火熬煮的糖浆,一点点熬出清甜滋味。
试制室添置一口老式大铁锅,是厂里老技工帮忙寻来的,说这种铁锅熬出来的糖浆风味更足。苏半夏每天早早到车间,称好白砂糖、果糖、麦芽糖倒进铁锅,小火慢慢熬煮。糖浆咕嘟咕嘟翻滚,甜丝丝香气漫开,飘满大半个生产车间。
她熬糖有自己独有的习惯:火候差不多,就拿筷子蘸取一点糖浆,浸入凉水冷却,捏一捏软硬,再放到口中品尝。单凭这一口,就能分辨糖浆稠度、温度、焦化程度,准确度不输仪器温度计。
顾蘅舟下班之后,总愿意来试制室坐坐。不多说话,就找一张凳子坐在角落翻看专业书籍,时不时抬眼望向熬糖的苏半夏。暮色降临,炉火火光映亮两人脸庞,氛围融融暖暖。
母亲偶尔也会过来,拎着搪瓷缸,装满满一缸晾凉的绿豆汤。三人围坐在老旧木桌边喝汤闲谈。母亲总爱讲苏半夏小时候旧事:“她爹走得早,小小七八岁就会站灶台边熬粥,心疼我下班辛苦,要我喝一口热的。”
顾蘅舟听得认真,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脑海中脑补那个扎羊角辫踮脚站灶台的小女孩,心口软软的。
被他直直注视,苏半夏不好意思,低头喝汤,耳尖发烫。
新产品研发并非次次一帆风顺。
那段时间攻坚坚果奶糖,接连失败七次。要么糖浆过硬,要么质地偏软;要么坚果香气盖过奶香,要么甜味掩盖坚果本味。她把每一次失败原因逐条记录在本子上,常常熬到深夜。
第八次试验,调整糖浆配比,又加入小半勺从深市带回的进口香草精。出锅糖块色泽金黄,咬下去外层脆,内里绵软,坚果香气和奶香在舌尖交融散开。
她尝完一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端起糖块跑去找顾蘅舟:“你快尝尝!”
顾蘅舟接过糖块细细咀嚼,嘴角扬起笑意:“成了。”
火光映照下,她脸颊被烤得微微泛红,鼻尖沾了一点浅浅糖渣。顾蘅舟下意识抬手,轻轻帮她拭去。
苏半夏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往后退半步,说话都有些磕巴:“我…… 我给厂长送样品去。”
转身匆匆跑开,身后传来顾蘅舟低沉克制的笑声。
这款坚果奶糖推向市场直接爆火,供销社订货电话源源不断。厂务大会上厂长公开点名表扬苏半夏,还给她发放三十元奖金。七十年代三十元不是一笔小数目,苏半夏打算存下来,给母亲添置一件厚实新棉袄。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向前流淌,安稳又充满盼头。
第八章 旧人折返,暗算再起
深市城中村简陋隔板出租屋内。
李芳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封辗转多人才送到手上的信件。寄信人是老家远房表姐,从前在糖果厂家属院住过一段时间。
信纸上写着:“听说苏半夏现在风光得很,厂里专门给她开辟试制屋子做糖,还跟海外回来的顾蘅舟处对象,厂长都准备提拔她当车间主任。顾蘅舟家里还是干部出身……”
指尖用力攥皱信纸,嫉妒的火苗灼烧李芳五脏六腑。
她在深市过得举步维艰。档案上面处分记录摆在那里,国营工厂招工一概不收她,只能打零散短工,摆地摊糊口。和孙强争吵不断,矛盾日积月累。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再想想苏半夏如今的境遇,恨意压都压不住。
她找到在码头扛货晒得黝黑的孙强。孙强正蹲在工棚门口抽劣质卷烟。
“苏半夏马上要升车间主任。她男人家庭条件好。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到她头上?” 李芳咬着牙说道。
孙强闷头抽烟,许久才开口:“那你想怎么做?”
“我们回北方小城。” 李芳压低声音,“就算她再风光,也是离过婚的女人。我们把旧事拿出来闹,败坏她名声。车间主任这个位置,叫她坐不稳。”
孙强永远忘不掉当初被工厂辞退,通报贴出来,工友指指点点的屈辱。心底怨恨从未消散,掐灭烟头站起身:“行,回去。”
两个人草草收拾简单行李,踏上北上的绿皮火车。
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苏半夏还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在试制室处理新进原料。顾蘅舟手里拿着厂里红头文件走到门口:“厂长批下来,下个月提拔你担任制糖车间主任。”
苏半夏抬起头,眼睛弯起,满是欣喜:“真的吗?”
“是,你的能力配得上这份岗位。” 顾蘅舟把文件放到桌面。
苏半夏望着纸上文字,心中满怀期许。等到升职加薪,就可以把母亲小屋破旧窗户全部换成新的。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列满载怨恨的火车,正哐当哐当,奔赴这座安稳小城。
第九章 街巷交锋,旧账重提
回到北方小城,此时正值深秋。
筒子楼周遭环境没有多大变化,墙上标语换了几幅新的。孙强李芳不敢住进糖果厂家属院,在城郊租下一间土坯房。夜里凑在煤油灯底下,谋划算计。
“不能直接冲进厂子闹事,厂里上下都偏向苏半夏,过去只会被人直接赶出来。得先在外边四处散播闲话,把名声搞臭,等流言传进工厂再说。” 李芳头脑比孙强清醒。
孙强叼起烟卷:“那到处说些什么?”
“就对外讲,当年是苏半夏自己摔下楼梯,冤枉孙强;离婚没多久就勾搭别的男人,作风不检点。” 李芳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年代,离婚女人最怕这种闲言碎语。”
第二天起,李芳裹上旧头巾,出没在菜市场、副食店、缝纫摊这些妇女扎堆唠嗑的地方。装作串门闲聊,有意无意散播谣言。
流言如同渗水,一点点渗透小城大街小巷。
苏半夏忙于车间主任交接工作,调试新配方,一开始完全没有察觉。直到车间女工赵桂芳悄悄拉住她,压低声音说道:“半夏,最近外头传你的闲话,说得很难听。”
苏半夏放下手中糖勺,神色平静:“都说了些什么?”
赵桂芳吞吞吐吐转述那些污蔑的说辞。
听完之后,苏半夏没有暴怒,心里已然明白,又是李芳那一套阴柔害人的手段,和进修班的时候如出一辙。
“桂芳姐,多谢你提醒我。你知不知道这些闲话源头在哪?”
“听说是菜市场那边,一个裹头巾的女人到处讲。”
心里已经有了数。苏半夏没有冲动冲到菜市场对峙,转头去找街道办干练的刘主任。刘主任在街道工作多年,最厌恶无事生非散播谣言。
“刘主任,我来向您反映一桩事。” 苏半夏把整件前因后果讲清楚,包括二人在深市进修班受到的处分,“如今二人回到本地四处散播关于我的不实流言。当年离婚事件,街道留有调解记录,糖果厂工会也有正式通报,全部都是有据可查。恳请街道帮忙出面核实制止。”
刘主任听完眉头紧锁:“这件事我清楚了,放心,不会让安分守己的好人平白受委屈,我派人去核查当事人。”
第二天街道干事就找上门,来到李芳租住的土坯房。看见穿街道制服的工作人员,李芳脸色瞬间大变。
干事公事公办开口:“李芳,有群众反映你在外散播苏半夏的不实谣言。当年二人离婚,街道调解卷宗、糖果厂工会通报全部存档。如若继续传播虚假言论,我们会移交派出所处理。”
李芳嘴硬狡辩:“我只是和邻里随便聊聊。”
“聊什么?聊你当初勾搭别人丈夫,被孙家断绝关系的旧事?” 干事话语不高,句句戳破要害,“家属院谁不清楚你的过往,继续闹事,丢的只会是你自己脸面。”
李芳嘴唇不停哆嗦,一句话反驳不出来。
消息传回筒子楼,邻里街坊议论纷纷,大家都明白过来,是李芳回来故意嚼舌根害人。流言反噬,全部落到李芳自己身上。
孙强蹲在土坯房门口抽烟,满脸烦闷:“我早就说了回来行不通,现在她是厂里红人,街道都向着她。”
李芳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认输:明面上行不通,那就继续背地里下手。她把目光瞄准苏半夏最为看重的试制室与熬糖工作。
第十章 暗夜黑影,护糖之约
流言风波暂时平息,小城表面重归平静。
苏半夏正式上任车间主任。她管理车间不摆官架子,和普通工人一起熬糖干活,谁家家里遇到难处,她都会记挂在心。车间男女工人都敬重信服她,整个制糖车间产量、产品质量同步提升。
顾蘅舟分管供销业务,多次外出跑业务,签下一大批供销订单。两人配合默契,工厂效益节节攀升,厂长在全厂大会多次公开表扬这一对年轻人。
试制室搬迁到车间最内侧,换上宽大窗户,采光好了不少。苏半夏在这里研发新配方,经常加班到深夜。
这天夜里熬糖进行到一半,一股被人窥视的寒意忽然笼罩心头。
放下手中糖勺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厂区大院黑漆漆一片,路灯坏掉,只有远处家属楼透出零星灯火。视线之中看不见人影,可那种被人暗中盯梢的感觉挥之不去。
次日她把这件事告诉顾蘅舟。
顾蘅舟神色凝重:“你判断是孙强李芳回来了?”
“李芳性格偏执,达不到目的不会轻易放手。” 苏半夏说道,“流言行不通,她很有可能打试制室主意,毁掉糖料,甚至破坏配方记录。”
顾蘅舟思索片刻做出决定:“往后你加班熬糖,我留下来守在外边。”
苏半夏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里过意不去:“你白天跑供销已经十分劳累,夜里还要陪我熬夜。”
“不累,能守着你就够。”
自此之后,制糖车间的灯光经常亮到深夜。苏半夏在屋内熬煮糖浆,顾蘅舟搬一把旧椅子坐在院子阴影处看书。深秋夜里寒风刺骨,他披上一件厚军大衣,默默守护那一窗暖黄灯火。
苏半夏偶尔透过窗户望向院中那个身影,内心满是踏实。前世他守着冰冷坟墓孤独到老,这一世,他守护活生生的自己。
这样安稳度过大半个月,一切风平浪静,苏半夏偶尔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过度多虑。
门卫老孙头有一天找到她:“半夏,昨夜我夜间巡逻,看见车间后墙根蹲着一道黑影,看见我就立刻跑掉,没能追上,你一定要多加提防。”
听完这番话,苏半夏心里悬了起来。她找到顾蘅舟,两个人商量出一个引蛇出洞的办法。
第二天白天,苏半夏故意在厂里放出风声:“下周要推出一批全新糖果,样品放在试制室,这两天要持续调试。”
放出消息的瞬间,眼角瞥见厂门口一个裹头巾的身影一闪而过。
李芳果然依旧在暗处窥探。
入夜,试制室灯光照常点亮。苏半夏屋内熬糖,顾蘅舟照旧坐在院中。临近十一点,院子响起急促脚步声,顾蘅舟低沉喝止:“站住!”
苏半夏放下糖勺快步冲到门口。月光之下,顾蘅舟单手扣住黑衣人的手腕,对方拼命挣扎,被他反手按压在墙壁上。
“放开我!” 尖利女声响起,正是李芳。
苏半夏走上前,看清她惊慌失措的脸。李芳手里紧紧攥住一只玻璃瓶,瓶内装着半瓶工业碱水。
“你打算做什么?” 苏半夏平静发问。
李芳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依旧嘴硬狡辩:“我只是路过这边。”
“路过会携带工业碱水,偷偷摸到车间后墙?” 顾蘅舟语气冰冷,“把这瓶碱水倒进熬糖铁锅,整锅糖料全部报废,是不是你的打算?”
李芳浑身止不住发抖。
听见动静的门卫老孙头匆匆赶来,见状立刻去通知厂长。厂长赶来,看见那瓶碱水,勃然大怒:“报警!”
这一回,苏半夏没有半分心软。
派出所民警到场做完整笔录。李芳蓄意破坏国营工厂财物,企图损毁食品原料,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听说李芳被抓,出租屋内的孙强连夜仓皇出逃,下落不明。
消息传遍整个糖果厂,工人们个个义愤填膺。“李芳心肠怎么如此歹毒!”“多亏有顾蘅舟守在这里。”
站在试制室门口,看着被警方收走的碱水瓶,苏半夏心中百感交集。脑海闪过前世,自己与母亲遭受的苦难。今生,李芳终于要为自己的恶毒承担后果。
顾蘅舟走到她身旁,轻声安慰:“没事了。”
苏半夏抬眼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蘅舟,谢谢你。”
“我说过,只愿你好好的。”
月光洒落二人身上,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车间甜香依旧弥漫,再也没有人能够肆意摧毁这份美好。
第十一章 深市尾账,尘埃落定
李芳被行政拘留的消息很快传到逃亡在外的孙强耳朵。
事发当晚他连夜逃离北方小城,扒上南下货运货车颠簸逃回深市,继续在码头干搬运的活计,整日提心吊胆,害怕公安找上门。
十五天拘留期满,李芳走出派出所大门。天色阴沉,街道上人来人往,她内心一片茫然。
北方小城再也没有她立足之地,也不敢继续找苏半夏寻仇,她终于清楚意识到,那个从前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如今自己根本招惹不起。
简单收拾随身行李,她去往更南边一座小城,在一家私人糕点铺找到打杂的差事,隐姓埋名,绝口不提过往经历,日子过得沉默拮据。
偶尔深夜难眠,供销社货架上看见北方糖厂出产的糖果,包装精致销路广阔,心底残留的嫉妒还在,却再也没有力气算计报复。也会偶尔回想筒子楼发生的一切,说不清心中是悔恨还是不甘。
孙强依旧在深市码头卖苦力,繁重搬运劳作磨去他昔日俊秀外表,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偶尔回想起当年糖果厂安稳的工人岗位,想起苏半夏曾经对他的善待,心中泛起悔意,可世上没有回头路。
某一年冬天,深市劳务市场人山人海。孙强蹲在墙根等待招工,抬头瞥见一个裹旧头巾的女人翻看招工启事,正是李芳。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过往的纠葛仇恨,在生活的磋磨之下,变得模糊遥远。李芳移开目光转身走开,孙强也低下头继续等待活计。自此之后,两人再无任何交集。
欲望困住了他们,亲手烧毁属于自己的人生。
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苏半夏站在崭新扩建的糖果生产车间,看着流水线之上一颗颗金黄透亮糖果滚落下来。阳光透过宽大玻璃窗洒进厂房,浓郁甜香四处飘荡。
她不会特意打听旧人的下落,那些人已经彻底退出她的生活。
属于她的日子,如同慢慢熬稠的糖浆,一日比一日更加香甜。
第十二章 槐花如雪,白首之约
又一年春天,小城槐花盛放,满树雪白。
苏半夏作为车间主任,把车间管理得井井有条。糖果厂效益年年上涨,从地方国营小厂,慢慢向外拓展市场。顾蘅舟四处跑市场,周边各县供销社全部签订长期供货合同。
两个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一直没有彻底捅破。
顾蘅舟出身干部家庭,家教严谨。心中爱意滚烫,却始终尊重苏半夏过往受过的苦难,不肯有半分轻慢。每日下班,会到试制室小坐片刻,帮忙收拾工具,简单闲谈,之后礼貌道别。
母亲看在眼里,十分焦急,私下拉住女儿:“你跟蘅舟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这孩子踏实靠谱,别白白耽误。”
苏半夏脸颊泛红:“妈,不用这么着急。”
“妈不是催你,只是我年纪大了,就盼着你能有个知冷知热依靠。” 母亲轻轻叹息。
苏半夏心中何尝不向往这份感情?可前世地狱般的遭遇,让她面对幸福的时候,心底藏着一丝不安,害怕眼前安稳,到头来依旧只是幻梦。
槐花落尽的一个傍晚,顾蘅舟约她去往工厂后方小山坡。
山坡种满老槐树,树荫浓密,脚下就能望见糖果厂,甜香顺着晚风飘上山坡。顾蘅舟站在槐树下,手里紧紧攥住一个小布包。看见苏半夏过来,耳尖率先红透。
“半夏,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苏半夏心跳不由得加快:“你讲。”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布包,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旧银戒指,戒圈被摩挲得光亮。
“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她交代我,如果遇见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就送给对方。半夏,我真心想和你共度余生。”
短暂停顿,他声音放轻:“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心里难免有顾虑。我不会逼迫你立刻答复,我只想告诉你,我这辈子,认定的人是你。”
看着那枚朴素银戒,望着眼前笨拙又赤诚的青年,苏半夏眼眶一热,泪水滚落脸颊。
前世直到死亡,她才知晓这份埋藏多年的情意。这一世,他站在自己面前,亲口吐露真心。
“蘅舟,我愿意。” 她哽咽着伸出右手。
顾蘅舟愣神一瞬,眼眶同样泛红,小心翼翼将银戒指套进她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槐花被晚风吹落,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山下糖厂甜香混合槐花淡淡清香,是这个春天最美好的气息。
“我要娶你。往后余生,由我护着你。” 他握紧她的手,郑重许诺。
“嗯。” 苏半夏靠在他肩头轻声应道。
婚事定下来,筒子楼热热闹闹。母亲忙着筹备简单嫁妆,厂里工友纷纷过来道喜。顾蘅舟的家人从外地赶来,顾家父母通情达理,见到苏半夏十分满意:“好孩子,往后蘅舟若是欺负你,你尽管跟我们讲。”
苏半夏红着脸喊一声 “妈”,顾母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婚礼就办在工厂食堂,没有铺张排场,摆十几桌酒席,工友凑钱买来红纸喜糖,热热闹闹吃一顿饭。苏半夏身穿红棉袄,头发盘起,头上别一朵红绒花,笑得眉眼弯弯。顾蘅舟一身中山装,胸口别新郎胸花,平日里沉默寡言,这天见人就道谢。
敬酒轮到母亲那一桌,母亲端起酒杯,眼眶通红:“蘅舟,半夏命苦,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顾蘅舟郑重承诺:“妈,您放心,我会用一辈子善待她。”
洞房花烛夜,筒子楼小屋红烛摇曳。顾蘅舟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半夏,我从来不敢奢望,真的能够娶到你。”
苏半夏倚靠他肩膀:“蘅舟,我同样不敢奢望,今生能够拥有这般日子。”
烛火摇曳,墙上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再也不会分离。
第十三章 新芽破土,糖心初啼
婚后没过多久,苏半夏时常犯恶心,闻到浓郁糖香就反胃。
顾蘅舟十分紧张,生怕她身体出毛病,执意带她去县中医院看大夫。老中医搭完脉,脸上露出笑意:“恭喜,是喜脉,已经两个月。”
顾蘅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攥住大夫的手。
走出医院,他一路紧紧牵着苏半夏,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回到家中,翻出粮票肉票,跑到供销社购置各类营养品,惊动母亲还有顾母。
母亲喜出望外,每天变换花样做饭菜滋补身体。顾蘅舟更是小心过头,走路都要伸手搀扶。苏半夏又好气又好笑:“我没有那么脆弱。”
“你和肚子里面孩子都金贵。” 他一脸认真。
怀孕的日子安稳又甜蜜。苏半夏依旧去工厂上班,但熬糖高温重活顾蘅舟全部不让她触碰,只允许她在一旁品尝辨别风味。车间工友打趣顾厂长把半夏当成大熊猫呵护。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夜里苏半夏骤然腹痛,顾蘅舟连夜借来三轮车,急匆匆送她赶往县医院。产房门外,他来回踱步,手心全是冷汗。母亲、顾母也匆匆赶来,三个人在走廊彻夜等候。
天蒙蒙亮,产房传出响亮婴儿啼哭。
护士抱着皱巴巴的小女婴走出来:“恭喜,女孩,六斤八两。”
顾蘅舟小心翼翼接过襁褓,望着孩子粉嫩小脸,眼眶瞬间通红。蹲到产床边,轻声对疲惫虚弱的苏半夏开口:“半夏,快看,我们的女儿。”
苏半夏睁开眼睛,凝视襁褓中小生命,眼泪无声滑落。
前世,她痛失孩子,永远丧失做母亲的资格。今生,命运把这份圆满归还于她。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顾蘅舟说道。
苏半夏略作思索轻声说道:“她降生在糖厂忙碌的时节,父母都和糖果打交道。小名就叫糖糖,大名顾念甜,一辈子惦念甘甜。”
“顾念甜,很好的名字。” 顾蘅舟低声重复一遍,满脸笑意。
糖糖满月,筒子楼摆下满月酒席。苏半夏抱着女儿坐在院中晒太阳,小家伙小手攥住母亲衣角睡得香甜。顾蘅舟坐在一旁,满眼温柔望着母女二人。母亲端来一碗红糖水,望着外孙女,眼角泛起泪光:“这孩子模样,随她妈妈。”
怀里抱着幼小女儿,身旁站着挚爱丈夫,母亲安在身边,苏半夏心底填满实实在在的甜。
这一世,终于得到前世求之不得的幸福。
第十四章 岁月如糖,小城春秋
糖糖三岁,学会走路,也学会调皮捣蛋。
最喜欢趁大人不注意溜进妈妈的试制室,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货架上面糖罐子。苏半夏每次逮住她,又好气又好笑:“小馋猫,糖吃多牙齿要疼。”
糖糖睁着圆溜溜大眼睛奶声奶气央求:“妈妈,就吃一颗,只吃一颗。”
顾蘅舟站一旁看热闹,趁苏半夏转头忙别的,偷偷塞一颗糖果给女儿。糖糖拿到糖,冲父亲做个鬼脸一溜烟跑开。
苏半夏回头瞪他一眼:“就知道惯着孩子。”
“自家闺女,多宠一点有什么关系。” 顾蘅舟理直气壮。
细碎温暖日常,一天天缓缓流淌。
糖果厂规模持续扩张,从地方国营厂子慢慢成长为省内知名糖果企业。顾蘅舟大刀阔斧改革生产线,引进新式包装机器;苏半夏带领研发小组,年年推出多款新产品,山楂软糖、花生牛轧糖、橘子夹心糖,市场销路火爆。
糖糖四岁那年工厂完成改制,顾蘅舟被推选成为糖果厂厂长。上任那日,站在老厂房门口,他看向苏半夏:“半夏,我想把咱们厂子做到上市。让全国老百姓,都吃到我们生产的糖果。”
“上市” 在那个年代,是遥远陌生的词汇。
苏半夏望向他眼中闪闪发亮的期许,微笑点头:“好,那我就研发更多新式糖果。”
创业阶段分外忙碌。顾蘅舟跑遍大半个中国谈合作拓展渠道;苏半夏埋头试制室打磨配方。两人聚少离多,感情却愈发深厚。顾蘅舟每一次出差归来,总会带上各地特色吃食;苏半夏提前熬好他爱喝的山楂酱,静静放在床头。
糖糖五岁,工厂引进第一条全自动流水线。机器轰鸣,一颗颗晶莹糖果源源不断滚落。工人们围在机器四周啧啧称奇。苏半夏站在流水线末端,捧起一把刚产出的糖果放入口中品尝,眉眼发亮:“味道没变,还是原本的风味。”
顾蘅舟站在一旁含笑注视她:“设备再先进,也离不开你这双善于品味的舌头。”
苏半夏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捶他胳膊一下。
窗外小城春天如约而至,槐花再度满树盛开。
第十五章 旧碑新花,了却心愿
清明时节,天朗气清。
苏半夏早早起床,蒸好一笼发糕,供销社买来纸花,带上糖糖,去往城郊墓园祭拜母亲。
母亲的坟墓在墓园深处,四周种满松柏。两年前顾蘅舟牵头立好青石墓碑,刻上母亲姓名,小字落款 “女半夏敬立”。
苏半夏蹲在墓碑前,摆好供品,点燃一炷清香,絮絮叨叨诉说家里琐事:“妈,糖糖今年六岁上小学,聪明伶俐。蘅舟当了厂长,工厂效益很好,您放心,我过得很幸福。”
小糖糖学着妈妈模样恭恭敬敬磕三个头,奶声奶气开口:“外婆,我是糖糖,我来看望您,妈妈说您最爱吃发糕。”
苏半夏抬手擦去眼角湿润,猛然发现墓碑边上,摆放一束带着露水的野雏菊,花瓣尚且新鲜,分明是刚刚才放在这里。
她微微一愣:“是蘅舟来过?”
顾蘅舟今天厂里有会议,说好稍后才会过来。那送花的人会是谁?
她站起身四处张望。墓园大门口一道佝偻蓝色工装背影一闪而过,快步走远。苏半夏追出两步,那人已经消失不见。心底浮起一个模糊猜想 —— 是孙强。
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悄悄回到小城,为什么要来给母亲献上一束野花。但那个曾经犯下罪孽的男人,此刻背影落魄,如同漂泊无依的流浪者。
糖糖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妈妈,你在看什么?”
苏半夏收回目光,弯腰抱起女儿轻声道:“没什么,我们回家。”
抱着女儿踏上归途,内心格外平静。
不是选择原谅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只是选择放下心中恨意。如今有爱自己的丈夫,可爱的女儿,蒸蒸日上事业,安稳温暖的家。旧日人和旧事,再也不能够伤害到她半分。
夜晚顾蘅舟下班回家,听完墓园遭遇,沉默片刻:“我派人去查,确认是不是他回来。”
苏半夏轻轻摇头阻拦:“不必。愿意来给我母亲上一炷花,便随他。人各有命运,他这一生,已经受尽生活苦果。”
顾蘅舟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半夏,你越来越豁达。”
“算不上豁达。” 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只是懂得知足,我现在已经十分知足。”
月色温柔,如水一般铺洒筒子楼屋顶,好似撒上一层薄薄糖霜。
第十六章 敲钟时刻,糖香四海
糖果厂筹备上市,整整耗费一年多时间。
那段日子顾蘅舟几乎吃住都在厂区,跑审批手续,对接投资方,规划企业未来,经常忙至半夜才归家。苏半夏心疼他,每晚熬好温热糖水放在办公桌,附上纸条叮嘱早点休息。每次看见字条,顾蘅舟心底暖意融融。
敲钟仪式地点定在深市证券交易所。
苏半夏一身干净整洁蓝布套装,头发梳理整齐盘起,和顾蘅舟并肩站在交易大厅。台下人头攒动,闪光灯不停闪烁。屏幕之上 “糖香食品” 四个字缓缓亮起,苏半夏眼眶发热。
从北方小城一间破旧仓库起步,一路走到深市交易所,这条道路,她走了十余年。
敲钟瞬间,顾蘅舟握紧她的手,凑近耳边低声说道:“半夏,我们做到了。”
苏半夏用力点头,眼泪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
喜讯传回北方小城,全厂一片欢腾,敲锣打鼓,厂门口悬挂巨大红色横幅:热烈祝贺本厂成功上市。母亲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骄傲提起自家女儿。
当晚厂里举办庆功酒宴。顾蘅舟略微饮酒,脸颊泛红,站上台高举酒杯面向全体职工:“这一杯,我要敬一个人。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糖香食品,她就是我的妻子苏半夏。”
全场掌声轰鸣。苏半夏坐在台下,脸颊通红,眼眶湿润。
宴席结束,二人并肩漫步厂区小路。月光洒落,两道影子被拉得悠长。
“蘅舟,还记得当初在深市香樟树下我们初次重逢吗?” 苏半夏开口问道。
“记得。” 顾蘅舟缓缓回答,“你穿一身蓝布褂子,扎辫子,站在树荫底下,阳光落在你身上,我当场看得失神。”
苏半夏笑出声:“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这个人,我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顾蘅舟紧紧攥住她的手掌:“而我心里,只想好好守护你一辈子。”
温柔月色笼罩周身,糖果甜香在晚风四处弥漫。两人缓步前行,历经青春风雨,终于抵达安稳现世。
第十七章 女儿长成,代代甜香
糖糖十八岁,考上省城大学。
开学前夕苏半夏帮女儿收拾行李,一边叠衣物一边不停叮嘱:“宿舍夜里寒凉,多备厚外套;食堂饭菜不一定合口味,给你装好两罐自制山楂酱;学业重要,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记得常常往家里打电话。”
糖糖扑过来抱住母亲:“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苏半夏眼眶微微泛红。
糖糖离家之后,筒子楼家里冷清不少。苏半夏坐在试制室窗边,望着泛黄树叶,感慨时光飞逝。
顾蘅舟下班回来,看见她出神,坐到她身旁:“想念闺女了?”
“嗯。” 她轻轻倚靠他肩膀,“一晃眼,她都长这么大。”
“人长大了,家永远是她的归宿。” 顾蘅舟握住她的手。
大学糖糖就读食品科学专业,立志像母亲一样做出美味糖果。每到放假回家,第一时间就扎进试制室,缠着苏半夏传授熬糖、分辨风味的手艺。苏半夏手把手教学,糖糖天赋不错,勤学肯练,几年下来手艺渐渐有几分母亲的影子。
毕业之后,糖糖带着男朋友回到小城。男生高高瘦瘦斯文有礼,见到苏半夏与顾蘅舟恭恭敬敬鞠躬问好。
苏半夏打量年轻人,又看看女儿脸上洋溢的甜蜜,心中五味杂陈,恍然想起很多年前顾蘅舟初次登门拜访母亲,同样拘谨真诚。
“好孩子,往后好好对待糖糖。” 苏半夏温和开口。
“妈!” 糖糖脸颊通红,跺脚撒娇。
顾蘅舟在一旁偷偷塞一颗糖果给到女儿手中,忍不住轻笑。
糖糖大婚那日,苏半夏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摘下,戴到女儿手腕:“这是妈妈的心意,往后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
糖糖红着眼眶拥抱母亲,久久不愿松开。
婚礼散去,苏半夏坐在空荡荡院子,望着满地红色纸屑,心中欢喜又带着一丝怅然。顾蘅舟坐到她身侧:“女儿长大了,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
“是啊,我们也渐渐老了。” 苏半夏轻声感慨。
“于我心中,你依旧是香樟树下那个年轻姑娘。” 顾蘅舟温柔回应。
苏半夏忍不住笑,眼角悄然渗出几滴泪水。
第十八章 旧梦重温,前尘释然
糖糖结婚之后,苏半夏劳累过度,生病住院几日。
病情不算严重,只是体虚疲乏。顾蘅舟满心担忧,放下厂里大部分工作,日夜守在医院,熬粥削苹果,悉心照料。
住院第三个夜晚,苏半夏沉沉睡去,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旧梦。
梦里重回前世大雪纷飞的墓园。白茫茫天地之间,看见属于自己与母亲的两座墓碑。一个满头白发佝偻老人,身穿旧棉袄,蹲在墓碑前,用袖口一点点擦拭碑面积雪。
那是前世孤独终老的顾蘅舟。
他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裹严实的水果糖,轻轻摆放在墓碑之前,低声喃喃:“半夏,我又来看你,今年厂子新产出橘子糖,味道很甜,你尝一尝。”
苏半夏站漫天风雪之中,只能作为旁观者,内心汹涌悲痛,想要大声呼喊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人静静坐很久,雪花落满肩头,慢慢起身,最后望一眼墓碑,步履蹒跚远去,大雪吞噬他背影。
梦里苏半夏奋力追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半夏。”
猛地回头,漫天大雪骤然消散,温暖阳光洒落大地。年轻时代的顾蘅舟站在眼前,一身白衬衫,眉眼清隽,朝她伸出手掌,声音柔和:“半夏,我们回家。”
泪水汹涌,她笑着将手放进他掌心:“好,回家。”
猛然从梦中惊醒。病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顾蘅舟趴在病床边沉沉睡着,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有削完的苹果。
看着他熟睡脸庞,回想起梦里白头孤守的身影,苏半夏无声落泪。
顾蘅舟惊醒,看见她满脸泪痕,心中慌乱:“做噩梦了吗?”
苏半夏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没有,只是梦见你,对我好,好了一辈子。”
顾蘅舟把她的手捧到唇边轻轻触碰:“那不是梦,半夏。我会对你好一辈子,这是现实。”
苏半夏泪眼朦胧,重重点头:“嗯,是真的。”
窗外阳光融融,照亮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前世的苦难,彻底化作一场远去的旧梦。
第十九章 白首同心,暮年温柔
时光不急不缓静静流淌。
糖糖生下女儿顾念秋,白白胖胖。苏半夏升级成为外婆,满心欢喜,时常跑去女儿家中,舍不得放开小孙女。
小念秋三岁,和妈妈幼年一模一样,最爱溜进外婆试制室踮脚偷糖吃。苏半夏逮住小丫头,又好气又好笑:“跟你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小馋猫。”
顾蘅舟一旁偷笑,照旧偷偷塞糖果,免不了挨苏半夏一记白眼:“就知道隔辈溺爱。”
“隔辈亲,多宠一点无妨。” 顾蘅舟理直气壮。
糖糖站一旁看着祖孙三人,恍惚回忆起自己童年时光,轻轻摇头转身泡茶。
糖果厂已经成为省内响当当大企业。顾蘅舟退居二线,把厂长岗位交接给新一代年轻人。苏半夏也逐步放下繁重研发工作,偶尔回到试制室坐坐,向年轻技术员传授熬糖手艺。
老两口搬进工厂新建家属楼,两室一厅窗明几净。阳台摆放几盆月季,还有一盆移栽回来的半夏草药,绿油油叶片,夏日会绽放一串串淡紫色小花。
顾蘅舟每天清晨出门打拳锻炼,回来捎带一袋热豆浆;苏半夏在家熬粥蒸馒头。老两口就着咸菜喝豆浆吃早饭,聊聊菜市场菜价,规划每日琐事,日子平淡如水,甜似熬好的蜜糖。
夏日傍晚,阳台摆放两把藤椅。小念秋趴在苏半夏膝盖上,仰起小脸好奇询问:“外婆,外婆,你和外公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认识的?”
苏半夏略作回想,脸上带着笑意娓娓讲述:“很久以前,外婆去往深市学习制糖,在学校的香樟树下,撞见了你外公。那时候他傻乎乎的,手里还攥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后来呢?” 小念秋晃着两条小短腿,听得入迷。
“后来呀,他就跟着外婆回到这座小城,陪着外婆做了一辈子糖果。”
顾蘅舟坐在旁边,慢悠悠摇着蒲扇,耳尖微微泛红,低声打断:“小孩子面前,少说这些旧事。”
“跟念秋讲讲又有什么关系。” 苏半夏眉眼弯弯,故意逗他,“正好叫小丫头知道,你年轻时候有多木讷。”
小念秋咯咯笑得清脆,又转头扯扯顾蘅舟的袖口:“外公,那你喜欢外婆什么呀?”
顾蘅舟停下摇蒲扇的手,眼神柔和,认认真真看向孩子:“你外婆熬出来的糖最香甜,笑起来最好看,心地宽厚善良。外公这辈子,能够遇见外婆,是最大的福气。”
小念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过头看向苏半夏。
“外婆,那你喜欢外公什么?”
苏半夏侧过头,目光落向相伴数十年的老伴。皱纹悄悄爬满两人的眉眼,可顾蘅舟望向她的眼神,依旧如同香樟树下初见那一日,赤诚滚烫。
“你外公话不多,但是心里实在。认准的人和事,就会踏踏实实守一辈子。外婆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没有错过他。”
晚风拂过阳台,月季淡淡的花香四散开来。老两口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数藏在这一眼之中。
第二十章 此生无憾,糖烬生光
春去秋来,光阴匆匆流转。
小念秋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顺利考上大学。
这一年深秋,苏半夏和顾蘅舟都已经年过七十。身子还算硬朗,只是腿脚渐渐不利索。顾蘅舟依旧保持早起打拳的习惯,回来总会带上一袋热乎乎的豆浆;苏半夏在家慢火熬粥,把米粒熬得软糯稠厚。
这天午后,暖阳融融,老两口并排坐在阳台藤椅上。苏半夏腿上盖着薄毛毯,眯着眼望向楼下庭院满地金黄的银杏落叶。顾蘅舟坐在身侧,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时不时安静望向她。
放假回家的小念秋搬来小板凳,挨着两位老人坐下,叽叽喳喳说着大学里的新鲜见闻。苏半夏偶尔应声,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
聊了一会儿,喧闹渐渐平息。小念秋沉默片刻,仰起小脸,轻声发问:
“外婆,走完这么长长的一辈子,你心里有没有什么遗憾?”
听见这话,苏半夏缓缓转动脖颈,望向身侧的顾蘅舟。
阳光洒落在老人满头银白的发丝上,深深浅浅的皱纹铺满脸庞,可那双眼睛,历经几十年风雨,依旧温软沉静,和当年香樟树下的少年别无二致。
一幕幕往事在心底缓缓掠过:筒子楼里的绝望死亡,墓园飘荡的孤寂魂魄,重活归来那一刻刺骨的寒意;抓奸对峙时手里的照相机,深市进修班暗处的算计,熬糖铁锅升腾起的滚滚甜香;槐花树下的银戒指,女儿糖糖的啼哭,事业一步步向上攀登,还有梦里漫天大雪的墓园,那个白头孤坐墓碑前的身影。
所有的苦,所有的惊惶,所有的甜,全部化作心底平静的潮水。
她收回目光,看向小孙女,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语速缓慢而笃定:
“没有遗憾。外婆这一生活得很好。”
稍稍停顿,她轻轻说起年少时母亲讲过的老话:
“外婆小时候,你太外婆跟我说,半夏这味草药,带着一点毒性,却能消解疾苦。越是难熬的苦夏,越要咬牙熬过去。外婆熬过了人生最苦的那段日子,终于等到属于自己的甜。”
她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顾蘅舟立刻会意,抬手紧紧和她十指相扣,一如他们年轻的时候。
“此生无憾了。”
顾蘅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眼底盛满一辈子化不开的温柔。
窗外,金黄的银杏叶子一片片悠悠飘落,如同一场温柔的落雪。暖阳笼罩住交握的两只苍老手掌,绵长而安稳。
过往焚烧灵魂的苦难如同燃尽的糖灰,历尽劫波,终究熬出了属于他们一生的甘甜。
【全书完】
番外一:顾蘅舟的独白(男主视角)
我第一次留意苏半夏,是七十年代的高中教室。
木框窗户,水泥地,阳光斜斜照进屋里。她坐在前排,梳简单的麻花辫,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她味觉很灵,课间偶尔会带家里自制的水果糖分给同学,淡淡的甜香,悄悄漫过整间教室。
我性子内向,不爱凑热闹,课余就跑到操场角落练习格斗。明明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那个女孩,却从来不敢上前搭话。我清楚她家日子艰难,父亲早早因病离世,只有母亲辛苦把她拉扯大。少年人的心事,沉甸甸埋在心底,不敢轻易吐露半分。
后来听闻她和孙强处对象、结婚。那时候我拿到海外进修的机会,只能远赴异国。隔着千山万水,我会托老家相熟的熟人,悄悄打听她的近况,只敢远远听一听消息,不愿贸然打扰她的生活。
直到一封跨洋信件漂洋过海,把她离世的噩耗带到我手上。
那个夜晚,我坐在海外的宿舍里,坐了整整一夜。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得喘不上气。我当即回绝海外优厚的工作邀约,买了最早回国的船票,千里迢迢赶回这座北方小城。
我亲自挑选墓穴,把她安葬在她母亲的坟旁。站在两座墓碑跟前,我才敢直面藏了许多年的心意 —— 我喜欢苏半夏,喜欢了许多年。
旁人热心给我介绍对象,我全部婉拒。我打算留下来守着这一方坟茔,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直到生命尽头。
命运却给了我一场意料之外的重逢。
在深市香樟树下,我看见了活生生的苏半夏。
阳光落在她身上,鲜活温热,不是飘荡墓园的孤魂。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强压下汹涌翻涌的狂喜,只能装作寻常故人,开口和她打招呼。
我能察觉她的改变。前世那个单纯柔软的姑娘,重生之后,心底藏着风霜,遇事冷静,懂得保护自己。我不会去追问她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我只选择站在她身后。
她要收集证据反击仇人,我帮她留意动静、留存证词;她钻研糖果工艺,我把海外学到的食品知识全部整理给她;她决意回到北方小城,我便收拾行李,跟着她踏上北归的火车。
我所求不多,只盼往后岁岁年年,她平安喜乐,不必再承受半分苦难。
后来,我们拥有糖糖,组建安稳的小家,携手打拼,见证糖果厂一步步做大上市。
垂暮之年,她靠在我身边,说此生无憾。
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能够陪她走完这一世人间烟火,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番外二:浮城困兽(孙强 & 李芳结局)
分开之后,李芳辗转在南方小城的私人糕点铺打零工。档案里记录的处分如同烙印,国营单位招工永远不会录用她。她偶尔路过供销社,看见货架上摆着 “糖香食品” 出品的糖果,包装精致,销路红火,心底残留的嫉妒还在,可她再也没有力气去算计报复。
她处过两段对象,可只要对方打听她的过往,看到档案记录,都会果断转身离开。中年之后她孤身一人,没有积蓄,日子过得拮据沉默。无数个寂静深夜,她会想起七十年代那座筒子楼,回想自己一步步亲手毁掉的人生,分不清心中到底是悔恨,还是不甘。
孙强常年在各地工地干重体力活,扛水泥、搬建材,日晒雨淋,早年的俊秀模样被粗糙生活消磨殆尽。有一年清明,他偷偷回到北方小城,独自去到城郊墓园,给苏半夏的母亲放上一束野雏菊,不敢露面与人相见,祭拜完毕便匆匆逃离。
又一年冬日,深市劳务市场人潮拥挤。孙强蹲在墙根等待招工,抬头撞见裹着头巾的李芳。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沉默无言。那些纠缠、怨恨、算计,被岁月和生活磨得模糊不堪。李芳移开视线,默默转身离开;孙强低下头,继续等待零活。
自此之后,二人彻底再无交集。
他们被自己的欲望裹挟,亲手烧毁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最终困在命运的泥潭之中,自生自灭。
番外三:墓园晚风
每一年清明,苏半夏都会和顾蘅舟带上一束野雏菊,去往城郊墓园祭拜母亲。
苏半夏蹲在青石墓碑之前,摆上供品,点上香,絮絮叨叨诉说家里的琐事:糖糖的近况、小念秋又长高了、糖果厂发生的新鲜事。顾蘅舟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默默陪伴。
偶尔,苏半夏会出神发呆,脑海中闪过前世自己魂魄飘荡在这里,看着顾蘅舟孤身守墓的漫长岁月。
顾蘅舟总能捕捉到她情绪的细微低落,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在想什么?”
苏半夏抬眼望向他,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很庆幸,这一世,我们抓住了彼此。”
晚风吹过松柏树林,清浅柔和。过往灼烧灵魂的无尽苦难,尽数化作照亮余生的点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