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第四个月,我被拉进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城南灵活就业互助群"。
头像全是水獭、麻雀、黄鼠狼、老蝙蝠,说话也带着毛味儿。我以为是一群入戏太深的网友,窥屏三个月,一个字没发。
直到我家卫生间反水,我在群里问了一句。
三秒后有人报价:一口价,两包冻干虾,不赊账。它已经到你家楼下了,开下门。
我开了门。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群不在卖服务,它在挑人。挑人的方式,是让我每天亲手证明自己还算是个人——而我唯一能依靠的,是那些规则的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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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群即公告
失业第四个月,我学会了一项新技能:数鸡蛋。
两盒,一盒六个,剩十一个。我把它们按大小排好,像给它们排座次。房租还欠九百,房东昨天发了三条语音,时长分别是五十九秒、六十一秒、四十七秒,我一条都没点开。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大家都不容易""你也体谅一下""月底最后期限"。体谅这个词,我已经吃了四个月。
手机亮了一下。
"AAA通下水·阿渚"邀请你加入群聊"城南灵活就业互助群(53)"。
我没点同意。它自己进去了。那种感觉很像有人从背后替我按了一下确认键,指尖还带着凉意。
紧接着置顶弹出一条群公告,右上角挂着个红色的"新"字。我本来想划掉,手指停在半空,划到一半又收回来。人闲久了,会对任何"新的东西"产生一种近乎贪婪的耐心。
公告是这样的:
1.欢迎新住户。本群是上门服务与灵活就业交流群,请遵守以下约定:
2.请打字,别发语音。语音听不清,也会被记住。
3.报价一口价,不赊账,不还价。
4.每天零点前请在群里发一个句号"。",确认你还在。
5.别@全体成员,别收群友转给你的钱。
6.师傅上门请开门,别拍照,别问真实姓名。
7.师傅进门不用换鞋,别请师傅喝水。
8.夜里水管响,别敲管子回应,你不是业主。
9.群公告每天凌晨三点更新,以最新版为准,旧版不保留。
最后一条单独成段,字距比前面宽:上一条公告已被覆盖。记得它的人,请勿声张。
我看了三遍。
失业这几个月,我唯一熟练的技能是刷手机。微信群加了四十多个,业主群、拼团群、旧同事群、课程售后群,见过太多群公告,没见过哪条规则长得像遗书。
让我后背发凉的是第一条。"也会被记住"这五个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我能看见编辑痕迹,那行字的末尾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空白,像补上去的补丁。
三年前我做过直播讲片,讲悬疑片,讲得还算有意思。被人录屏剪成段子,声音在全网跑了半年。那些评论我一条条看过:"她的声音好怪""像含着水说话""听她讲话牙疼"。从那以后我不发语音,连微信语音通话都不接,我妈打过来我也只回文字。我以为这是丢人丢出来的习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水。
水还没倒满,卫生间地漏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咕"。
像有人在水底下咽了口唾沫。
我住了七天。这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中介说楼上空置半年,管道老,偶尔反味,让我多开窗。我开了七天窗,风从骑楼那边灌进来,带着河涌的腥气。
那天夜里,我在群里打了第一行字,也是唯一一行:"卫生间反水了,有人能来看吗。"
发出去三秒,阿渚回了。
"通下水,一口价,两包冻干虾,不赊账。我到你家楼下了,开下门。"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
我住六楼,楼道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报修三次都没人来。从楼下走到我家,至少两分钟。
它说"到楼下了",只用了三秒。
二、两包冻干虾
我还是开了门。
门外是一只水獭。
它站得很直,前爪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毛是湿的,一绺一绺贴在身上,身上有股河泥味,混着一点铁锈。它抬头看我,胡须动了动,没等我让路,自己侧身进来了。
我蹲在卫生间门口看它干活。它把地漏拆开,掏出一团头发和半只塑料袋,又拿一根软簧捅了半分钟。管道"哗"地一声通了,声音很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它抬头看我,"咔"了一声。
我听懂了。它要虾。
楼下宠物店十点关门。我翻出邻居搬走时留下的一袋冻干虾,称了两包,递过去。它收进工具包,用爪子把地漏盖好,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它在楼道里"啪嗒啪嗒"跑下去,脚步声很轻,像没落地。
手机响了一下。
AAA通下水·阿渚:收讫。下次还找我。
群里炸开一串表情。
传话·麻雀:新客!
记账·田鼠:恭喜。
修锁·黄三:阿渚生意兴隆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的孤独有点可笑。一个人类,在群里被一群头像安慰了。
我打了"谢谢"两个字,删掉。社恐的人打字很快,发出去很慢。
零点差三分钟,我想起公告第三条。我发了一个句号。
群里没人理我,很正常,他们正在聊别的。
代驾·夜鹭:昨晚三环堵成狗,我拉了个客人从番禺到天河,跑了俩钟头。
验房·老蝠:慢点开。
缝补·蚕娘:老蝠你上次说慢点开,说了三年了。
第二天中午,一个陌生账号私聊我。头像是只田鼠,腮帮子鼓着,昵称"记账·田鼠"。
记账·田鼠:别发句号。
我打字:为什么?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故意没发句号。我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头像没变灰,没人踢我,群照旧热闹。
倒是早上开冰箱的时候,我发现冷藏室里多了一袋冻干虾。
不是我买的。包装是日文,牌子我都没见过。我拿出来闻了闻,很腥,腥得有点过分,腥里还带一点甜,像放久了的鱼。
我拍了照发给"记账·田鼠":这是你放的吗?
消息发出去了,灰色的勾。
我刷新群成员列表。
城南灵活就业互助群(52)。
昨天是53。
"记账·田鼠"不在了。
我在群里打了一句"田鼠呢",删掉了。公告第八条没说不能问,第七条说别问真实姓名。我把这两个字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宠物店,问老板有没有这种日文包装的冻干虾。老板摇头,说店里只卖两个牌子,都是国产的。
我回家路上买了两包最便宜的,准备下次还给阿渚。
我不知道我在还什么。
三、凌晨三点
我开始用手机备忘录记规则。
不是因为我信,是因为我失业了。人一旦闲下来,会把任何事都当成工作。我把这个叫"规则考古"。
记到第五天,我发现三处对不上。
公告第八条说,公告每天凌晨三点更新,以最新版为准。可"记账·田鼠"那句"别发句号"是私聊。私聊不在公告里,谁覆盖它?
第二条说"不赊账"。可阿渚干活在前,收虾在后,这算不算赊?它坚持"收讫"两个字,像在补一张收据。
还有一条更别扭:如果旧公告真的"不保留",那最后那句"上一条公告已被覆盖"是谁写的?覆盖者自己承认自己覆盖过?
第六天,我做了件规则没禁止、但我心里发毛的事。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我坐好,手机开着群聊,手指悬在公告上。
三点整,公告动了。
不是删掉重发,是逐行被替换。像有人在我眼前用橡皮擦字,旧的往下沉,新的浮上来。
旧第三条:"每天零点前请在群里发一个句号'。',确认你还在。"
新第三条:"每天零点前请对公告点一次'收到',确认你还在。"
我看清了。
然后我看见群成员列表里一个头像暗下去,名字被抽走,人数从52跳到51。
那个人我认识,"传话·麻雀"。昨天他还发过。
我手比脑子快,截了图。
第二天早上翻相册,我发现截图已经有七张了。日期从六天前开始,每天一张。
我一张都没截过。
我把七张图挨个点开。前六张的公告内容我都记得,第七张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你已经在看了。"
那天下午,"传话·麻雀"的头像在我眼前变灰,名字后面多了三个字:已归档。
我忍不住在群里问了一句:"麻雀怎么了?"
没人回答。
三分钟后,全员用同一个表情回复我:
五十多个人,同一个表情,同一秒。
我退出群聊,给我妈发消息:妈,我下周回家。
显示已发送。
晚上她打电话来,聊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提我发过消息。
我翻聊天记录,那句话还在,灰色的勾,安静地躺在那儿。
夜里两点,我收到一条私聊。
发送者昵称:管理员。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从头翻到尾,没有这个账号。
管理员:凌晨三点别看公告。
我打字:是你之前提醒我别发句号的?
管理员:别发句号的人,会被单独标记。发句号的人,会进池子。你选了哪个?
我手指凉了。
管理员:你发了六天。现在你记得一条已经不存在的规则。
管理员:记得的人,要替它消失。
管理员:三天。
屏幕上方跳出一条群消息,@我。
管理员:@林砚 你记得几条?
四、被覆盖的那条
我数了一下。
我发句号发到了第五天晚上。第六天凌晨,第三条被覆盖成"点收到"。
也就是说,我发的那六天里,有五天遵守的是一条已经不存在的规则。
而我是全群唯一记得它长什么样的人类。因为我进来的时候,公告刚被覆盖过一次,我看见了那句"上一条公告已被覆盖"。
我不是违反了规则。我是遵守得太早。
我把这条写进备忘录,标题打了四个字:陷阱规则。
第二天我去找阿渚。
它在小区河涌边,趴在一块水泥台上晒毛,湿的地方还亮着。旁边有个老头在钓鱼,钓了半小时,一条也没上钩,老头走了,阿渚还在。
我把手机举到它面前:"公告第三条变了,你知道吗?"
它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AAA通下水·阿渚:通下水,一口价,两包冻干虾,不赊账。"
我急了:"我不是要通下水。"
"AAA通下水·阿渚:那你没下单。"
我蹲在那儿,忽然想笑。它不解释,不是冷漠,是它也被规则框着。它只能以"接单"的身份跟我说话。交易是它唯一能说出口的语言。
我盯着"不赊账"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规则说:报价一口价,不赊账,不还价。
它没说,不可以多付。
回楼上的路上,我经过三楼。三楼空置半年,夜里常响。以前我敲过一次墙,让他们小点声。
公告第七条忽然在脑子里跳出来:夜里水管响,别敲管子回应,你不是业主。
我敲过。
那天晚上,我家猫眼外面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字很丑:
"住户登记:601。已确认。"
我没开门。纸条第二天消失了,楼道里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三楼门口多了一双很小的鞋。
倒计时第二天,我做了两次试探。
第一次,我在群里@了一个人,不是全体。我@了"修锁·黄三",问它能不能换个锁芯。
它回了:"换锁,一口价,三包冻干虾,不赊账。"
正常得让人失望。规则只禁"@全体",没禁"@个人"。
第二次,我故意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只有两个字:"喂喂。"
发出去的那一秒,群成员列表同时暗了七个头像,又亮回来。人数没变。
管理员的私聊来了:"你的声音,已经存了一份。"
我删掉那条语音,删不掉,提示"消息已被保护"。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在被观察,我是在被录音。
五、不赊账
倒计时第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下单。
"阿渚,我订十次通下水,预付二十包冻干虾。"
"AAA通下水·阿渚:报价两包一次。十次二十包。不赊账。"
"我付二十二包。"
它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AAA通下水·阿渚:多两包。"
"多两包是找零,你收不收?"
规则第四条:别收群友转给你的钱。
我抢了。群里当时正飘着一个红包,发的人是"缝补·蚕娘",备注"给新住户的见面礼"。我抢了,0.37元,然后立刻在群里发:
"多给了,找零。"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缝补·蚕娘"回:""
我盯着那个爪印,心跳得很快。我把"收"变成了"退",把馈赠变成了结算。
第二件事,我改了群备注。
不是改别人的。有一条私聊提醒说别改群备注,我至今没验证,也不敢试。我改的是我自己的。
群昵称,我打成:人类·林砚。
系统提示:你修改了群内昵称。
那一瞬间,我头像从灰色亮回来了。
规则说别问真实姓名。我没问任何人。我只是声明了我自己的。
命名权是双向的,我把它按在了自己这边。
第三件事,我私聊阿渚,发了一句规则里根本没有的话:
"这两包虾,是我欠你的,还是你欠我的?"
它回得很快。
"AAA通下水·阿渚:你付了二十二包的钱,我给了二十包的活。我欠你两包。"
"欠,是交易。"
我手抖了一下。
"交易是群里唯一算数的东西。"
那天凌晨三点,公告更新的时候,我在。
新第三条浮上来:"每天零点前请对公告点一次'收到',确认你还在。"
我没点。我在群里发了一句:
"人类·林砚:我是客户,不是候选。有单请报价。"
管理员的私聊来了。
管理员: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人类·林砚:跟一个需要人类接线的群。"
对面停了很久。
管理员:说。
我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因为我知道语音不能发,也知道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归档。
"这个群不在找猎物。你们在找一个人类接口。能替你们在人类社会里递话、接单、收钱,但不会多嘴的人。"
"规则测三件事:我乖不乖,发句号。我多不多嘴,不@全体、不问消失的人。我懂不懂交易,一口价不赊账。"
"违反的代价不是死,是慢慢不再算人。头像变灰,朋友看不见我的消息,冰箱里出现不属于我的东西。最后被归档,变成群成员。"
"麻雀说话了,所以他被归档。田鼠提醒了我,它也走了。"
群里五十多个人,一个都没发言。
阿渚的头像亮了。
"AAA通下水·阿渚:你是第三个。"
"第一个@了全体。第二个把我们的事讲给了人类朋友听。"
"你三个月没在群里发过一句言,你一直在看。"
我看着"你一直在看"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又觉得有点想哭。
我窥屏三个月,以为自己在围观一群入戏太深的网友。
原来我在通过面试。
"AAA通下水·阿渚:十一年前,河涌边有个女孩,把一只卡在排水口的小水獭拽了出来。她手上有一道疤。"
我抬起左手。虎口那道白痕还在,小时候被铁篦子划的。
"AAA通下水·阿渚:她后来不说话了。她以为是自己吓坏了。"
"她只是被记住了。"
我盯着屏幕,很久没动。三年前那些段子、那些评论、那些"她的声音好怪",忽然全都对上了一个位置。
我一直以为我社恐是因为丢人。
原来是因为有人替我记着,而我不知道记在哪儿。
"AAA通下水·阿渚:人,你可以哭泣。"
"但哭完了,要下单。"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阿渚,那两包虾的找零,我不要了。"
"AAA通下水·阿渚:为什么?"
"记账上。以后我有事,你欠我一次。"
它回了一个字:
"好。"
公告在三点零一分更新完。第三条没有再变。
群成员列表:城南灵活就业互助群(51)。
"传话·麻雀"的名字没有回来。
但我头像亮了。我妈第二天回了我那句"我下周回家",说"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我怎么没看见"。
我说是你手机坏了。
六、接口
我留在了群里。
身份是"人类·林砚",备注写得很清楚,不解释。
阿渚每两周来一次,两包冻干虾,不赊账。有时它不干活,就坐在窗台上晒毛,我给它开一包虾,自己吃泡面。
我慢慢摸清了新规则。我可以接他们的单:帮"代驾·夜鹭"在平台上评价一单夜路,帮"回收·乌鸦"在二手平台挂一个纸箱,帮"验房·老蝠"预约一个人类检测队的号。
我不能替他们决定任何事,也不能把话说给第四个人听。
我成了那个接口。不是被赦免,是被录用。
有一天我问阿渚:"管理员是谁?"
它很久没回。
"AAA通下水·阿渚:以前也是客户。"
"AAA通下水·阿渚:他多嘴了。"
我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原来"归档"不是消失,是升职。
那个每天在凌晨三点覆盖公告的东西,曾经也是个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别人报价的人类。
第十天晚上,我在改一份简历,手机弹出一条提示。
"管理员"邀请你加入群聊"夜间业主群(3)"
头像风格很像,都是那种随手拍的、有点糊的实拍图。
我没点。它自己进去了。
置顶公告跳出来,只有一行:
欢迎新管理员。请遵守以下约定:
请打字,别发语音。语音听不清,也会被记住。
我截图想留证,截图失败。相册里那张"凌晨三点"的截图,日期变成了明天。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最下面。
多了一个联系人,备注名:阿渚(勿删)。
我不记得自己存过。
我点进他的资料页,签名栏写着六个字:
"欠你两包虾。"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去厨房倒水。
水还没倒满,卫生间地漏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咕"。
像有人在水底下咽了口唾沫。
我住六楼,这房子只有我一个人,除了一只每两周来一次的水獭。
手机亮了。不是微信,是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城南灵活就业互助群(51)已归档。迁移至:人类代持群(1)。成员:林砚。请发送句号'。'确认你还在。"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发句号,我就还是那个被登记的人。
不发,我就什么都不是。
冰箱门自己开了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包我从没买过的冻干虾。
最上面那一包,标签朝外,写着两个字:
找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