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床底的信
毕业前夜,整栋宿舍楼,像被抽走了骨头,空得发响。
我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把最后一件冲锋衣塞进纸箱时,手肘撞到了床板底下的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铁皮盒子。那东西生了锈,沉甸甸的。
我趴下去把它拖出来,掌心蹭了一层灰。
盒子没有锁,我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卷起,收信人那一栏,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方陌。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窗外不知哪一层还有人在放歌,是老掉牙的毕业季限定曲目,隔着一整条走廊飘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年代的回声。
我知道,方陌,三年前死了。
大二那个夏天,她从学校北门外,那栋还没启用的实验楼顶上,摔下来。
警方结论是自杀,理由是抑郁症,说得通,说得太通了。
这里的学生们,原本就压力很大。
我们宿舍四个人。我,她,周扬,还有一位铃澜,一夜之间成了三个。
后来我们谁都不提她。
寝室里她的床位,被她妈妈收拾走了,连一根头发都没剩下,干净得像她从没存在过。
可现在,我手里攥着一封,写给她的信。
信封没有封口,也没贴邮票。我抽出来,纸张很脆,折痕深得像要断。
展开的时候,我辨认半晌,才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字!
三年前的我,笔迹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圆润,收信人后面另起一行,写着:方陌,对不起。
我喉咙发紧。为什么这封信会在床底?
为什么我没寄出去?
记忆里,那段时间我像被泡在水里,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失眠。
记得我妈来学校,把我接回去住了半个月,记得回来后我删掉了,所有和方陌有关的照片。
我捏着信纸,往下读。
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信的内容——
你是不是也常在凌晨三点醒着?我知道你发现了什么。
上周三在楼道里你拦住我,说秦老师的事你都查到了,你说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把东西印出来。我说好。我答应得那么快,其实我根本没听清。
可我后来怕了。
一种蝉鸣般的声音,就在这时变了调。
不是外面的蝉,是我耳朵里的。
那声音从正常的频率。骤然往下一沉,像有谁拧动了调音旋钮。
我猛地站起来,天旋地转,眼前的宿舍墙皮开始发白,白得过分,白得不像墙!
然后,我听见了上课铃。
我眨了一下眼,人已经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三排。
黑板右下角写着日期:三年前。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着《文学理论》的某个章节。我认得那段课,大二下学期,我在这个座位上,睡了整整一学期。
我感觉哪里不对,猛地回头。
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正侧着头,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方陌。
她还活着!
脸比记忆里瘦一点,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她的笑不是幻觉那种笑,是真真切切的,活人才有的那种疲惫而温和的笑。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记笔记。
我疑惑的看看她后背,低头掐了掐自己的手背。
掐到皮肤发白,疼得清清楚楚!
下课铃响,人群往门口涌。我坐着没动,直到方陌收拾好书包,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吵到谁:“季墨,你怎么傻坐着?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帆布包上,别着一枚掉了漆的徽章,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我记得那枚徽章,我记得它在三年前,连同她所有的东西一起被装进纸箱,然后被钉死在一间,再也打不开的宿舍里。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方陌,你还记得……下周三吗?”
她愣了一下,笑:“下周三怎么了?你怎么神神叨叨的?”
下周三,是她从楼上掉下去的那天。
我没再说话,只是机械的跟着人流往走廊里走。
两边的墙上贴着同样的海报,同样是那个夏天特有的,湿漉漉的闷热。
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消毒水味,还有汗味,还有食堂后门那里,飘来的油烟气。
走廊尽头,有人站在窗边。
是秦老师,我们大二时的辅导员,他四十出头,总是笑眯眯的,衬衫永远熨得笔挺。
此刻他背对着我,像在看楼下的操场。我不知道为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眯了一下,笑得更温和了,抬起手朝我点了点。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季墨,回来啦?”
回来啦这三个字,我听起来,脊背一点点凉下去。
那语气,太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久别重逢的话了。
可我不久别,我才刚从三年前的课上走出来。
我转身,几乎是跑着回到宿舍。推门进去时,看到三个人都在。
周扬把脚翘在桌沿刷手机,抬头瞥我一眼:“哟,脸跟纸似的,让老师点名了?”
铃澜坐在窗边,抱着笔记本电脑,头都没抬:“下学期的课表,我发群里了。”
而第三个床位,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整整齐齐摆在床底下。
我扶着门框站稳。
我们真的,回来了。
第二章 重复的星期三
“我们回到了三年前。”
我站在宿舍中间,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扬正把泡面汤喝到见底,铃澜在敲代码,方陌在擦她那副旧眼镜。
三秒的沉默之后,周扬笑出了声:“你是不是睡糊涂了?看看课表,今天是六月五号,星期三。”
“我说的就是六月五号,星期三。”我盯着她,“三年前的六月五号。”
周扬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又松下来,摆摆手:“行了行了,压力大就压力大,别吓人。”
我没有再解释。我知道没人会信。
可我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
方陌下周三出事,今天是前七天。
整整七天,像一根绳子被提前抽长了,摆在我面前。
晚饭我拉着方陌,去了食堂二楼角落。周扬和铃澜坐在对面,一桌子人,气氛怪得很。
我尽量平静的把话说完:“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在三年后,读到了一封信,信写给她,然后一睁眼就到了今天。”
方陌听着,一直没打断。等我说完,她把筷子放下,问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问题:“那你告诉我,我这周三晚上要去哪儿?
我愣住。
她补充:“说具体点。时间,地点,我要做什么。”
这是铃澜的路子。
她不信人,只信可以验证的东西。我侧头看铃澜,她果然在等着,抱着胳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我。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方陌去了图书馆,负一层的旧报刊室。
她去核对一篇报道的资料。
这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暴雨,我给她送过伞,却没找到人。
我把话说完,饭桌静了。
铃澜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她昨天跟我说过,她周三要去旧报刊室。”
周扬嘴里嚼着东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虽是巧合。”我说,声音有点抖,“一定是有原因的。”
铃澜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今天这节课,老师提问了第三排第二个同学,问了一个特别刁钻的问题。”
三秒后,她说:“就刚才,老师真叫了第三排第二个。连问的问题都一样。”
我没说话。方陌也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青菜一根根挑出来,摆整齐。
像是在整理什么心事。
那顿饭谁都没吃完。
饭后我拦住方陌,压低声音:“别去旧报刊室,好吗?这周你哪儿都别去,尤其周三。”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季墨,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不会这样。”她顿了顿,“你以前从来不会拦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一下说不出话。
是啊,三年前的我,确实没拦。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我甚至知道她在查什么,可我选择装傻,选择躲。
选择回老家舒舒服服过暑假,然后收到那个电话。
方陌见我不说话,把书包带子拢了拢,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直,一直走到楼道的尽头。
傍晚我在食堂门口,看见了秦老师。
他像个等学生放学的班主任,背着手站在灯下,看见我就招手。
我走过去,他自然的揽了揽我的肩膀,语气熟稔。
“季墨啊,这周注意休息,别想太多。”
这周。
他为什么说“这周”,而不是“最近”?
我盯着他,后背又开始冒凉气。
他像没觉察,继续笑:“年轻人嘛,心思重。有的东西啊,想得太多,反而容易出错。该忘的就忘了,对谁都好。”
他说“忘了”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
“秦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方陌在查的事,您知道吗?”
他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是那笑像被人钉在上面,没法再变得更柔和一点。
“查事?”他笑了笑,“查什么,学生的事,我哪知道那么细。”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后,他停下,却没回头,只是补了一句:“快毕业了,别给自己添麻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食堂的灯拉长。
这一晚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周扬的鼾声,听见窗外一直不肯停的蝉声。
到了后半夜,我听见对面床位有动静。
方陌没睡。她坐在窗台上,借着外面路灯的光,摊开一个小本子,在一页页的写。
我屏住呼吸,看她写了很久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才躺回去。
那本子,是我明天必须拿到的,第一样东西。
第三章 消失的星期四
星期四,我一整天都在等方陌出门。
可她哪儿都没去。她睡了个懒觉,起来洗了头,在阳台上晾衣服。
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打包。
我盯着她枕头底下,露出的那截本子边角,心一直悬着。
中午,她终于下楼拿快递。我几乎是冲到她床边。
我第一眼发现,本子不在了!
枕头底下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她桌上,还有抽屉里,包括书架缝里都翻了一遍,连个纸角都没有。
“你翻我东西干嘛?”
方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快递盒,面无表情。
我慌得说不出话。手不知放哪里才好。
她走进来把盒子放下,语气很平:“我枕头底下没东西,也不是今天才没有的。你别乱找,我这儿没什么可找的。”
我想反驳,可我猛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前天晚上明明亲眼看见,她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
我怀疑,她或许知道了什么!
“你前天晚上,在窗台上写东西。”我几乎是吼出来,“我看见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被戳穿的心虚,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季墨。”她说,“前天晚上我在睡觉。周扬可以作证,她半夜起夜还嫌我打呼噜。”
周扬趴在床上,头都没抬:“是,六月的天,她睡得跟猪一样。”
我的世界观在那一刻,被敲出了一道裂缝。
下午我去找铃澜。她正在图书馆用电脑,我坐在她旁边,把昨天她说的那句“我梦见了今天”重新拿出来,让她想——想我们到底回来了几天。
铃澜皱着眉,敲了半天键盘,忽然停住。
“你等会儿。”
她把手机递给我:昨天的课堂合照,共八张,全是她拍的。
可每一张照片,墙上都空了一块,那块本该是投影幕布的位置,黑得像被人用油漆抹掉。
更怪的是,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多了一个背影!
那个人影站在人群边缘,背对镜头,身形很高,衬衫的轮廓笔挺。
“这个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铃澜的声音有点干,“我拍的时候,没看见他。”
她放大照片,那个人影没有一张露出脸,永远背对着镜头,而且永远在同一个位置。
我们回到宿舍,拉起周扬和方陌。
四个人把各自知道的事情对了一遍,越对越乱。
到最后,周扬第一次,露出慌乱的表情,抓着桌沿小声说:“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方陌从一栋楼上掉下去。可梦里那栋楼,我们学校没有啊!”
“北门外那栋。”我几乎是立刻接上,“还没启用的实验楼。”
周扬猛地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了,“我梦见的就是那栋楼。可那楼……那不是被锁了吗?我上大学以来就没见它开过门,门焊死了,连窗都用钢板挡着。”
我记得,三年前方陌就是从那儿,掉下来的。
而现在,这栋楼成了周扬梦里“不存在”的楼,铃澜照片里说不清的人影,和所有人记忆里,都在悄悄移动的拼图!
“秦老师。”我说,“出事那天晚上,秦老师在。”
铃澜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我也记得。”她慢慢的回忆说,“我记不清太多,但我记得停电,记得手机没信号,我举着手机往楼道里走,看见有人从消防通道出去。那个人……穿的是衬衫。”
衬衫。
我们宿舍楼那层,晚上十点之后值班的老师里,只有秦老师一个人,常年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
那天晚上七点多,天刚擦黑,我溜出宿舍,往北门方向走。
实验楼在校园最偏的一片空地上,四周圈着铁栏。
三年前它就一直被封着,现在也一样,栏杆上贴着封条,漆都掉了。
我绕着楼走了一圈。东面一楼有一扇窗,钢板的螺丝,被人从里面松开了两颗,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
我琢磨半晌,觉得不应该翻的。可我还是翻了进去。
楼里全是灰,空的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一层层往上走,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废弃教室,门虚掩着,像有人来过。
讲台的木头开裂了,我蹲下去,手指探进缝隙里。
不多时摸到硬硬的,纸质感的东西。
一本笔记本!
我把它抽出来,拍掉灰。封皮很旧,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方陌的笔迹:
“如果我死了,请把这本东西,交给季墨。”
我的手,抖得几乎翻不开第一页。
第四章 方陌的日记
日记的前半本,很平常。
她写每天吃了什么,图书馆占座时被赶,某门课的论文打算怎么写,周扬又把袜子晾在她床架上。
字迹清秀,偶尔夹几句俏皮的牢骚,甚至有几次提到我。
“季墨今天又把伞落在教室了,我给她送回去,这人倒是连句谢谢,都说得心不在焉”。
我坐在废教室的地上读这些,读得心口发烫。
越往后,字迹越乱。
“六月三号。核对完了。助学金的账,秦老师经手的每一笔都有问题,三个人的名字对不上,钱去了同一个私人账户。我拍了照,存了两份。”
“六月四号。他今天找我了。在办公室,笑着说可以给我保研,说我一个女孩子别那么辛苦。我说不用了。他笑得更开心了,说你再想想。他的手一直搭在我椅子背上,我没动。”
“六月五号。我知道他知道了。周扬今天问我,手里是不是有什么“资料”,问我能不能换一换。我说不能。他脸就变了。我突然明白,他们早就是一伙的。”
“六月六号。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替我说点什么。”
“六月七号。我去找了季墨。他在打游戏,我说了半天,他嗯嗯啊啊的,最后只问了句,你别掺和了吧。我其实不怪他。她胆小,我知道的。可我还是站在楼道里,哭了一会儿。”
我把本子合上,闭了一会儿眼。
我给她的,就是这么一个背影。
再往后翻,是几页记满数字的账目。
里面有编号,有日期,有金额,还有收款账户。还有一行被她特意圈出来的话:“这套东西,是我命换来的。”
最后几页,字迹几乎变形,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我把它藏在实验楼,三楼教室的讲台缝里了。如果有天我出事了,我希望有人能想起来。”
然后是她留在,最末一页的一句,单独成段:
“季墨,如果你看到这本东西,说明我没能活着把它交出去。你别害怕。你只要把它交出去就行。你不用替我做什么大事。”
我坐在那里,很想哭,又哭不出来。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大团湿棉花,又堵又沉。
我把本子塞进外套里,翻墙回去。
宿舍四个人都在。周扬正躺在床上刷视频,铃澜在改论文,方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把她叫到楼道,把本子给她看。她接过去,翻了几页,手开始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是我写的。”她的声音很轻,“可是我……我不记得了。我完全不记得我写过这些。”
“不记得?”我抓住她的手腕,“那你现在记得什么?你记得秦老师找过你吗?”
她眼神空了一下,随即摇头,摇得很坚决。
可这却让我觉得,她是在抗拒去想,而不是真的不知道!
我松开她,回到宿舍,把周扬从床上拽起来。
“三年前,秦老师给了你什么?”
周扬推开我,笑:“你疯了吧?”
“保研名额。”我盯着他,“你拿方陌的资料,去换了保研名额。”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退下去。
过了很久,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支。
又想起宿舍禁烟,把烟在手里捏扁。
“我没害她。”她说,声音很低,“我只是……她问我她手上有什么,我就说了句一些照片。她没说她要干什么。我那时候快毕业了,我家里……”
“你家里帮你,把这事按下去了,是吗?”铃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声音很平,“你爸是校董。”
周扬的脸,彻底白了。
僵持到夜里十一点,铃澜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把手机举到我们眼前。
“我刚在贴吧,翻三年前的旧帖。”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一条旧帖,题目只有一个字。
发帖人的ID,却让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
“方陌”。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们记得我吗?”
而帖子右上角,显示的发布时间,是今晚十一点零九分。
“这帖子……是三年前的旧帖吧。”周扬声音发虚,“旧帖,时间显示乱了而已。”
“不是。”铃澜的手指,在白屏上划了一下,“旧帖的时间是灰色,这条是黑的。它是今天发的。”
宿舍的四个人里,唯一没说话的,是方陌。
她坐在窗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像在看一个只有她看得见的什么东西。
听见我们都在看她,她抬起头,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们说,我为什么非得回来?”
窗外起风了。
第五章 第四个人
星期五凌晨,我们在天台上。
夜风把晾衣绳吹得乱响。楼下的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长长短短。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先开口,把日记摊在膝盖上,“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三年前她找我,我躲了。我写了封信,写到一半就塞床底了。我怕。我怕得罪秦老师,怕保研泡汤,怕我妈一个人供我读书的账,还不上。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站出来作证。我知道她死了以后,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我甚至去庙里烧过香,求她别来找我。”
铃澜靠着水塔,声音淡淡的:“我恢复了她的文件。我知道里面有证据。然后我把文件锁进了一个加密盘,那硬件最后扔进了湖里。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
三个人都说完了。天台上安静得,能听见谁在楼下走过。
然后方陌笑了。
“所以你们才要把我拉回来,一遍一遍的重来。”
她用的是“回来”,不是“梦见”。
“你早就知道。”我轻声说。
“我第一天就知道了。”她靠着栏杆,仰着头,“我记得我是从哪一天回来的。第一天我就站在教室门口,看见你坐在第三排,脸白得像鬼。我就知道,这次你终于记得了。”
“因为这个循环,是靠你们的亏欠,撑起来的。”她转过头看着我们三个,眼神平静得让我发怵,“只要你们还瞒着,它就转的下去。它不让我死,也不让你们活。它把我们都关在最安全的,那一个星期里,谁都别想再往前走一步。”
“那为什么,我能拿到信?”我问。
“信是钥匙。”她蹲下来,指着我的胸口,“不是信本身,是信纸背面。”
我把信纸举起来。
月光从楼顶照过来,纸背面空空如也。
方陌伸手把纸翻过来,按住我的手腕,把纸贴近月光,声音很轻:“用汗,用光,用你还记得的那一部分去读它。你看。”
纸面上慢慢浮出浅褐色的字。
一行小字。
“我们四个人,回不去了。”
我看了三遍,终于问出了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沉默的问题。
“四个人?”周扬先开口,“我们宿舍……不就三个人吗?方陌、铃澜、你和我。”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我数了一遍。
方陌。铃澜。周扬。我。
四个名字,却是三个宿舍床位。
我们大二那个夏天,宿舍到底住了几个人?
铃澜忽然打开手机,调出当年的班级名单。
中文系二班,三十九人。
她一行行往下滑,找到我们自己那栏,然后在最底下一栏,停住了。
“四号床:空置。”她念出来,声音有点发飘,“我们宿舍一直是四人间。四号床从入学就空置,没人住过。”
“所以宿舍里有三个人,却有四张床。”我说。
“也没有人,住进四号床。”周扬接着。
“但是……”铃澜慢慢抬起头,“所有人聊天,用的都是:你们宿舍四个人。我记得我刚搬进来时,隔壁还问过:你们四个处得好不好。我是后来才习惯说三。”
这是一处被人动过的记忆。
风忽然大了。天台入口的铁门“吱呀”一声!
我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秦老师站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还是那副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手里……
我看见了!
他手里拿着,方陌的那本日记。
我伸手摸自己的外套,日记没了。刚才跑上楼时,我明明把它揣在怀里的。
“这周过得,不太平静啊。”他笑了笑。
第六章 信的内容
秦老师当着我们的面,翻开了日记。
“第一页。”他念,“‘如果我死了,请把这本东西交给季墨。’”
他念一句,天台的栏杆褪了一色。
字迹一样,他的语气却温和的,像在课堂上读一篇范文。
“第二页。”他继续,“‘六月三号,账目核对完毕,三个人的名字对不上’。”
墙面剥落了一层。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纸背的墨,被水浸开。
“你要干什么?”周扬后退一步,撞到水塔上。
秦老师合上日记,抬起头。
他的笑还是没变,可那笑在剥落的天台里,显得非常不合时宜。
“我在干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清楚。”他慢条斯理的说,“三年前,我把这几个人保下来:一个父亲托了我,一个母亲托了我,一个干脆没法开口。那时候我想,都还是孩子,犯点错正常。可你们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能翻。”
他看向我,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季墨,你说是不是?这三年你过得不好,我看得出来。可你要是把东西交出去,你,你妈,还有他们俩,谁也别想过得舒坦。你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我截住他的话,“你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是在保护你们。”他纠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个星期,是你们这辈子最干净的一个星期。方陌还在,你们谁都没犯下什么。只要循环下去,你们就永远不用,面对后面那一摊。这不好吗?”
“那方陌呢?”我说,“她愿意吗?”
秦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了一眼天台边的方陌,语气很轻。
“她不是方陌。”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是你。”他说,“是你这三年里,每天半夜想起来的那张脸。你把她想成了会说话,会原谅你,会问你为什么的人。你太想要一个人,来问你为什么了,所以你自己造了一个。”
我看向方陌。
她站在那里,影子比我们的都淡。
刚才剥落的墙屑,飞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改变方向。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一点都不意外。
“他说的没错。”她说,“我不是她。她真的走了。”
“不是的!”我说,“我不信!”
“季墨。”她走近一步。
她抬手的动作,让我想起很多,那个动作跟她三年前,把伞递给我时一模一样。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她问,“到底想寄给谁?”
我愣住了。
那封信,我写的时候,收信人一栏写的是方陌。
但其实底下还压着,被我涂掉的一行。
“和以后的我自己”。
我一遍一遍的想那句话,想那行被划掉的字。
我记得笔尖划过它时的声音,我记得我为什么划掉它。
因为我怕三年后的我,真的看到它时,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你看,”那个方陌轻轻的说,“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你只是想找一个人,来告诉你。”
天台的边沿,忽然亮起来。
秦老师似乎察觉到什么,快速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
他嘴里不再说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同一句:“这周……这周……”
“季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铃澜。
她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地上,把笔记本电脑翻开来,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
她抬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亮!
她提醒我:“他在拦你,说明有东西他能拦住。你手里有什么他没拦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攥着那封信。
我明白了!
秦老师能篡改记忆,能剥落空间,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那封信。
他碰不到!
因为它是真的,是三年前真的写过,真的存在过的东西!
他不是神,他只是把我们的记忆当泥巴捏!
而这封信,是一块他捏不动的石头!
“我给你们各自,最后一次机会。”秦老师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放下。现在放下!”
我抬起头,站直身体,把信纸展开。
“秦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却没被风压住,“我给您念一念,我三年前写的东西。”
第七章 循环的终点
“方陌,对不起。”
我念第一句的时候,天台裂开了一道缝。
天台上的空气裂了缝,像玻璃被敲出纹路,边缘泛白。
“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看见这些账目的人,但我是唯一一个还能选择的人。”
说话间,缝变宽了。
秦老师见状,猛地抬手,虚空中推来什么无形的东西!
我被那东西压得膝盖一软!
我咬牙,努力撑着地,继续念。
“上周三,你在楼道里拦住我,说秦老师的事你都查到了,你说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把东西印出来。我说好。我答应得那么快,其实我根本没听清。”
“够了!”秦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他不再笑了。
“后来我怕了。我删了你的号码,假装那晚我喝多了。第二天你来找我,我戴着耳机,装作没听见。”
我感觉喉咙在流血,哑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我还在念。
因为我念的每一句,头顶的裂缝就亮一分,周围剥落的天地,就露出一点底色!
那底色是灰的,是空的,是三年来,我夜夜梦见的,另一种真实。
“我没有资格说对不起。我只想让你知道,不是我忘了你。是我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假装自己不想。”
“成……”秦老师往前扑了一步,但那一步像踩进泥里,空空的没落下来!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衬衫的颜色,像墨被风刮走。
“如果我不寄这封信,三年后的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所以我寄。”
我念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天台塌了。
没有声音,没有坠落。
只是世界像一页被扯下来的纸,被谁轻轻一翻。
我们几个站在原地,周围已经变白。
周遭很静。
静的可怕。
方陌走到我身边。她的影子几乎看不见了。
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凉凉的,很轻。
像小时候,奶奶替我掖过一次被角。
“最后一条规则。”她说,“循环碎了,但它还没有真的熄灭。你现在站的地方,是意识里的最后一段。你要把信塞进现实里。回到那个邮筒那里才可以。”
“什么邮筒?”
“楼下。”她笑了笑,“你不记得了?宿舍楼门口,那个绿的邮筒。三年前你写完信想寄,走到它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最后又上楼了。”
是的,我确实记得。
我记得那个晚上,我站在那个邮筒前,手指捏着信封,风很大。
我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投信口,忽然想起秦老师那句话:“别给自己添麻烦。”
我上楼了。
“这次不行。”铃澜的声音,在边上响起来。
她抱着电脑,走到我面前,“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这个空间撑不了太久。我给学校IT的服务器留了个后门,我一会把日记,各种账目,还有你们的录音全打包,加密丢出去!”
“你怎么会有后门?”周扬在旁边傻眼。不可置信的,又很佩服的看着她。
“我在图书馆,待了一礼拜。”铃澜没抬头,她拼命的敲字,“顺便帮他们,修了一次系统。”
“我这边。”周扬忽然说,“我有录音。昨天找秦老师对质,我手机一直塞桌底下开着!”
他掏出手机,屏幕幽幽的亮着。
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
最后的最后,铃澜把包发出去。合上电脑时,对我抬了抬下巴。
“剩下的,你自己来。”
我握紧那封信。
白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楼下那个绿邮筒。
它就在那儿。小小的,旧旧的,铁皮被谁磕了个坑。
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每走一步,方陌的轮廓就淡一点。
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只剩她的声音了。
“谢谢你,还是寄了。”
这次,我把信,很快的投进去。
投信口里没有回音,只有那一下很轻的,信封擦过铁皮的声音。
然后整个世界,黑了。
第八章 寄出的信
不知何时,我醒在自己的,宿舍地板上。
脸贴着冰凉的水泥,胳膊压得发麻。
我撑起来,宿舍还是那个宿舍,行李散在地上,纸箱歪倒着。
窗外有蝉在叫。
正常的蝉鸣,不快不慢的,吵得讨人厌,却让我想哭。
我摸了摸口袋。
信没了。
我跌跌撞撞的下楼,跑到宿舍楼门口。
那个绿邮筒还在,铁皮上那个坑还在。
我蹲下去,手指伸进投信口,在里头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那封信,真的寄出去了。我确定。
我坐在邮筒旁边的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世界以一种,非常不戏剧化的方式,开始改变。
先是班级群里,有同学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卧槽,秦老师被带走了”。
上午十点,学院公告栏贴出了通知。
下午两点,省里的记者来了。
傍晚,三年前的那桩旧案,被重新翻出来,官方通报里用了“涉嫌故意杀人”五个字。
原来,被我们以为,早已湮灭的,其实一直都在!
铃澜那夜发出去的压缩包,石沉大海了三天后,忽然砸开了三所高校,和两家媒体的信箱。
周扬录的音,被剪成新闻素材。
方陌的日记,和那本手抄账目,成了案件最核心的物证。
调查组顺着私人账户的流水,一路查到了三年前的,六月十号。
那天下了暴雨。方陌被人约到北门外的实验楼“谈谈”。
谈完之后,她没能下来。
后来听同学传,秦老师交代得很干脆:“我以为她只是上去看看,谁知道她自己要往边上站。”
周扬,铃澜,还有我,三个人被叫去做了笔录。
每个人的部分,都是自己承认过的:她的隐瞒,我的知情不报,她的销毁证据。
有轻有重,各自担着。
我没有拿到毕业证。
周扬家里的关系,这次没能捞住他。
据说他爸被约谈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出来第一句话是:“我以为孩子,只是不懂事。”
铃澜倒是顺利毕了业,但她后来没去做程序员,去了一个做深度报道的,独立媒体。
她走之前跟我说:“我扔湖里的那个东西,得下去捞了。”
我点点头。此时此刻,我们之间,什么也不需要说。
六月底,学校要求所有毕业生,搬离宿舍。
我们那张四号床,从入学到现在,一直空着。
我最后走进去看了一眼,床板上还留着个,浅浅的凹痕,不知是哪一个夏天,谁躺过的。
临走前,我习惯性的拉开那个抽屉。
那是我三年前,塞信的那个抽屉。
现在里面躺着一张新的纸条,纸边很新,字迹却让我心口一窒。
是方陌的字!
“这次,换我写给你,别再等到毕业前夜了。”
我拿着纸条站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这个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的人的笔迹,出现在这里。
或许真是她。
或许是另一个循环,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她终于也寄出了一封她的信。
无论哪一个,我都不想再猜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好得让我眯起眼睛。
门口的绿邮筒,在树影里,安安静静的立着。
我走过去,抬手拍了拍它的铁皮,像拍一个老朋友。
然后我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