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时交往了三个男人,但我一个都不想嫁。
一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他心里还装着他的白月光。
另一位是京城的纨绔小侯爷。
一夜后,他斜着嘴角:“逢场作戏而已,大家都还是朋友。”
还有一位是书院的夫子。
为他解药后,他丢下一包银子,冷冷的提醒我:
“你最好别有多余的念头,我只会与书香世家的千金小姐成婚。”
直到姨妈催我相亲。
竹马牵着我的手表白。
小侯爷说:“我离不开你了。”
夫子递上大红婚书和金银珠宝。
不是。
当初不是说好了,只是玩玩吗?
1
姨妈催我去相亲。
我嗑着瓜子应下,记下相亲的时辰和地点,就送走了姨妈。
沈岸从屋里出来。
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手里拎着刚给我洗干净的肚兜,去院子里晾晒。
「谁来了?」
「姨妈。」
沈岸把肚兜展平挂好,扭头看我。
「今晚我不回来吃饭,灶上温着鲫鱼汤,卤肉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放下衣袖,他走过来揉我的发顶。
「别去街口买油腻的烧饼。」
我点头。
看着他跨出院门。
我知道,他惦记了五年的柳絮儿今日来京城了。
2
我和沈岸同住在桂花巷的一处两进院子。
他把我当闺女一般伺候,贴身衣物全亲手搓洗。
每日饭来张口,连晚上的洗脚水都兑好了温度端到床前。
可我俩并没定亲。
他一直在等柳絮儿。
说白了,我就是个凑数的。
最开始,我也没这么厚脸皮。
都怪戏班子唱的戏害人不浅。
整天唱什么‘憨青梅和俏竹马’终成眷属。
我听完一琢磨,
这唱的不就是我和沈岸吗?
我俩打小一块儿在姑苏长大。
他斯文俊秀,读书拔尖。
我生得普通,女红一般,算盘也打的不太利索。
他却天天等我下学,
替我抄书,
买桂花糖分给私塾里的女同学,挨个嘱咐:
「平日多担待阿梨。」
于是,我春心萌动了。
偷偷攒了铜板给他买狼毫笔,
熬夜给他纳鞋底,
冬日里把烤红薯塞进他怀里。
直到十七岁那年的元宵灯会。
画舫里挤满了私塾的同窗。
沈岸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画舫的甲板上。
青衣少年斜着笛子吹了一首缠绵的曲子。
放下竹笛,又念起了情诗。
眉眼温柔,语气诚恳。
我的眼眶都热了。
沈岸望向人群:
「有句话我憋在心里三年了,我中意你——」
我撩起裙摆站起身,扯着嗓子喊:「我——」
也中意你。
「柳絮儿。」
画舫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我脸皮滚烫,脑子一抽喊道:「我肚子疼要去茅房!」
「各位继续,继续……」
我仓皇逃到船尾。
足足吹了半柱香的冷风。
回来就看到——
端庄大气的县令千金柳絮儿和沈岸并肩站在船头。
青衣少年低下头,轻柔地问:「絮儿,可否牵你的手?」
同窗们拍手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柳絮儿羞得微微低了头。
我转身就走。
3
打那以后,我见着沈岸就绕道。
他堵在我家后门。
我拔腿想溜。
他一把拉住我,力气大得吓人:
「乔梨。」
他叹了口气:「我打小把你当亲妹妹看。」
去你大爷的亲妹妹。
哪家亲哥教妹妹描红时,下巴贴在妹妹的肩膀上?
一点规矩都不懂的烂好人。
可我这人要脸。
我咧开嘴干笑:「哈哈,你是顶好的大哥哥。」
「小妹多谢兄长多年的照拂。」
沈岸盯着我的脸。
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我。
他生得好,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阿梨,你别恼我,成不成?」
「别见我就跑……」
我点头:「成。」
转天,我就上了姨妈进京的马车。
再见了您呐。
4
来了京城三年,
他寄十封信,我只回了一封。
他在信里说秋闱后进京看我。
我立刻去外地帮姨妈盘账。
直到去年开春。
他考中了贡士,留在京城翰林院候补。
正逢姨妈回了江南,我一个人在京城照看铺子。
账不平,伙计偷懒,房东要涨租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拉开院门看见沈岸的时候,我已经啃了三天的冷馒头。
灶房里堆满了没洗的碗筷,桌子上到处都是帐本。
沈岸拎着一兜鲜桃,视线落在我乌黑的眼圈上。
他弯着眼睛笑:
「就知道你一个人得乱成一团。」
我没好气地呛他:「你来干啥?」
他没看见似的,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就侧身进了院子。
我跟在后头骂骂咧咧:「谁准你进来的,出去!」
他转身往我嘴里塞了个洗干净的桃子:
「去院子里坐着啃。」
我刚咽下桃子,他已经挽起袖子干活了。
没洗的碗,泡的衣裳,院子里的落叶,全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一阵风过,桂花簌簌落下,满院都香香的。
桌子上搁着一碗飘着猪油和葱花的汤面。
我抬头望去,沈岸正在擦着窗户。
他的额头冒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挑起一筷子面条问他:「沈岸,你到底图啥?」
他偏过头冲我笑:「阿梨,打小不就是我伺候你吗?」
我翻了个白眼:
「我可不想被柳小姐扒皮抽筋,你饶了我行不行?」
他动作一顿,垂下眼眸:
「我和絮儿两年前就退了信物,她随父去岭南赴任了。」
我低下头,闷声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和赵野搅和到一起了。
谈情说爱伤筋动骨,不如各取所需来得痛快。
5
既然柳絮儿回了京,桂花巷的院子是不能再住了。
我回屋打了包袱出门,去永安侯府的别院找赵野。
他是京城本地人,地头熟。
让他帮着找个便宜又舒坦的落脚处,应该不是难事。
到了别院角门,
敲了三长两短,小厮很快开了门。
刚进院子,赵野就光着膀子从浴房出来。
腰间只松松垮垮套着条白绸裤,
裤腰堪堪地挂在胯上,像随时会掉下来。
脸蒸的红红的。
他挑起桃花眼,拎起冰冷的酸梅汤大灌了三口。
我盯着他腰侧那两道深窝:
「……你也不怕来的是刺客?」
他嗤笑一声:
「这角门的三长两短,全京城就你一个人知道。」
他发梢的水珠子顺着胸膛往下滚,直接滑进裤腰里。
「哦。」
我吞了下口水,干巴巴应了一句。
这才想起正事:「我想找个……」
「来得正好。」
他跨过来,大手从后面一把箍住我的腰。
皂角混着酸梅汤的凉气扑面而来。
下巴上的水珠子蹭进我的脖颈里,胸口烫得吓人。
他低头咬住我的耳垂,含糊不清地哼哼:
「刚洗完。」
「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6
再睁眼时,窗外早已黑透。
身上盖着赵野的外袍。
借着月光,我瞄见自己大腿内侧有几个红肿的牙印子。
我就知道。
每回来找他,
不管什么事,到最后都会躺在他的拔步床上。
我撑着床沿下地,膝盖骨有些发软。
院子凉亭里,
赵野正斜靠在美人榻上,
嘴里叼着根金烟袋,没有点。
这人长了一副顶好的皮囊。
高鼻梁薄嘴唇,
连瞄一眼木头桩子,眼里都带着一分风流意。
明知道他是个没心肝的混球,
可一看到他垂着眼发呆的模样,我那点子定力就跟见了打折银子似的,拦都拦不住。
我坐在一边问:「咋不点上?」
赵野扭头看我,桃花眼弯了弯:
「戒了,咬着玩。」
我愣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跟赵野厮混了快两年。
他烟瘾不算重,但从没听过要戒。
往常顶多是嫌我呛,去院子里抽完再进屋。
「嗯。」
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插回腰间,嘴角噙着笑:
「有人闻不得烟味,不准我抽。」
我听出味儿来,
感情风流小侯爷碰上了真命女,打算收心了。
我向来懂规矩,半句多嘴的话都没问。
他起身往屋里走,
衣领子敞着,锁骨底下还留着我刚才抓出来的三道红印子:
「再过两刻钟她过来取画,你待在耳房别露面。」
「这回动真格的?」我问。
他停下步子,冲我笑:「这回八成是栽了。」
7
赵野是永安侯府的世子。
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斗鸡走狗,千金买笑。
我刚来京城那年,和绸缎庄的掌柜一起去醉仙楼赴宴。
那时候的我刚被沈岸伤透了心,发誓再也不碰情爱。
结果在酒席上撞见了赵野。
我一个江南来的土包子,哪见过京城顶级纨绔的手段。
他替我挡酒,
夹菜先挑去鱼刺,
散席不到三天,他的小厮就送来一对赤金镶玉镯。
不出半个月,我就被他哄得找不着北。
天天下了账房就往他别院跑,
替他炖醒酒汤,整理马球护具,缝补猎装。
满心以为自己马上就是世子夫人了,
压根没留意,他那帮狐朋狗友看我时促狭的眼神。
直到一晚他喝多了酒。
他的小厮跑到绸缎庄,哭丧着脸求我过去。
小厮挤眉弄眼地恭维:
「乔姑娘,我们爷醉得不省人事,嘴里一直念叨您的小名。」
我心里着急,又臊得满脸通红,
抓起披风就上了马车。
一进别院,赵野就死死抱住我。
整张脸埋在我脖子旁乱蹭,滚烫的酒气喷在我的耳根。
他哑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哼哼:
「阿梨……心肝儿……」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飘在了云端里,连我俩的孩子叫啥名都想好了。
我扶他进屋,转身想去端醒酒汤,
却被他反手扣住我的腰,一把将我按倒在软榻上。
铺天盖地的吻砸下来,我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浑浑噩噩间,他的桃花眼亮得惊人。
他扯着我的裙带,哑声问:「给不给?」
我闭着眼点了头。
第二天醒来,
外间罗汉床上坐着个人影,正吞云吐雾。
我穿衣时,碰翻了榻边小几上的拜帖匣子。
几十封洒金红帖哗啦啦散了一地。
全是京城各家名门闺秀和清倌人送来的。
——野哥儿,今日马球场怎不见你人影?
——昨日送去的香囊可还合心意?
——赎身的银子妈妈已经收了,奴家在翠微居等你。
——赵郎,你当真这般狠心不理我?
我瞬间清醒了,顺手捡起一封账单。
那是珍宝阁送来的记账单。
上面写着——同款赤金镶玉镯,一共买了十二对。
我的手指头直哆嗦。
外间的珠帘被挑开。
赵野披着件松散的寝衣走进来,
他理了理散落的秀发,漫不经心地笑:「醒了?」
我捏着那张记账单,死死盯着他。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坦然道:
「上个月跟兵部侍郎家的公子赌马球,输了的人得在十天内把你哄上床。」
我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野慢条斯理地敲了敲烟锅,语气随意:
「逢场作戏而已,大家都还是朋友。再说了,昨夜你不也挺快活?」
「叫得跟猫儿似的——」
啪!
我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咬碎了牙没哭出声。
赵野被打偏了头,左脸迅速肿起五道指印。
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嘀咕了句:「手劲儿倒不小。」
我系好衣带,扶着门框往外走。
赵野问了句:「派马车送你?」
我头也没回地跨出门槛,
他也没追出来。
8
回去后,我越想越亏。
当时怎么就没抄个重物,把他的脑袋开个瓢呢?
连着被两个男人当猴耍,
我彻底断了谈情说爱的念头,一门心思扑在绸缎庄的生意上。
年底盘大账,连着五天五夜没合眼,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算盘珠子拨断了两根,账目还是差了三十两。
正烦得想砸桌子,赵野的小厮又来拍门。
说小侯爷在酒楼喝得烂醉,指名道姓要见我。
小厮隔着门板喊:
「乔姑娘,小侯爷一直在喊燕姐儿的名字,谁劝都听不进去!」
我心头的邪火腾地蹿上天灵盖。
燕姐儿!又是他哪个相好的?
喝醉了不找相好的,却派人来砸我的门!
我抓起算盘,
上了马车直奔别院,打算过去抽烂他的嘴。
到了别院,我抬脚就把房门踹得震天响。
赵野扶着门框晃晃悠悠站着,垂着眼睛瞅我。
下一刻就咧开嘴冲我坏笑:
「你真来了啊~」
贱骨头。
我一把将他推倒在软榻上,
跨坐在他身上,
左右开弓连抽了他两个大嘴巴。
积攒了半个月的闷气瞬间通畅了不少。
他捂着通红的脸颊仰头看我,眼眶里蓄了一汪水,可怜巴巴地嘟囔:
「阿梨,你真下死手啊。」
我冷笑:
「打的就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下流胚子!」
赵野非但没恼,反而勾起嘴角,
猛地抬手扣住我的后脑勺,仰头狠狠吻上来。
我发狠咬破他的舌尖,满嘴铁锈味,
他闷哼一声,死活不撒手。
我抬手又想扇他,
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按在头顶。
撕扯间,两个人的衣裳全碎了。
满肚子邪火的我气极了,干脆专挑他受不住的地方折腾。
赵野嗓子都叫劈了,
桃花眼哭得通红,抓着我的胳膊讨饶:
「阿梨……好阿梨,饶了我这一遭……」
我积攒了几个月的焦躁,那一宿全发泄干净了。
第二天醒来,
他又恢复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浪荡样子。
坐在床沿穿靴子,回头冲我挤眼睛:
「咱们这回真成好朋友了吧~」
我浑身舒坦,看他这张脸顺眼了不少,
平心静气地吐出一个字:「滚。」
他笑嘻嘻地问:「马车送你?」
我说:「送。」
打那以后,我俩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我给赵野立了两条死规矩:
事后必须喝避子汤,
每月初一必须请太医号平安脉。
托赵野的福,我对京城这帮贵公子彻底祛了魅。
他皮相好,体力好,嘴里荤话一套接一套。
最要紧的是,不收我银子,还倒贴我首饰。
在床上哭起来好看得紧,下了床又翻脸不认人,更从不干涉我的私事。
我原以为这混球得在花丛里浪到入土,
没成想也有收心的一天。
9
前面隐约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我回过神来,知道正主到了。
赵野平日张扬的嗓音放得极轻,耐着性子在哄人。
我扒着窗缝往外瞄。
是位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
身段窈窕,挽着双螺髻,干净得像是天上的仙子。
难怪赵野连旱烟都戒了。
我在耳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外头两人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从耳房出来。
赵野站在院子里看着角门发呆,嘴角还挂着温柔的笑意。
这下子,找房子的事我也懒得开口了。
干脆利落断了吧。
我走到他跟前:「往后咱们别再往来了。」
赵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我几眼,紧接着扯着吊儿郎当的笑脸:
「乔梨,欲擒故纵这招,你用着不合适。」
他当我是吃醋闹脾气呢。
我早就不听才子佳人的戏了。
我语气平静:「我没跟你闹,我同你说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
突然嗤笑一声,绕开我去石桌旁倒冷茶喝,语气散漫:
「成啊,反正本来就是逢场作戏,断了就断了。」
我点点头:「我走了。」
他背对着我没吭声。
我系好包袱,大步跨出角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里头传来啪嗒一声响。
像是旱烟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10
回到桂花巷已经过了亥时。
喝完鲫鱼汤,坐在灯下看了一会账。
直到三更梆子响,沈岸也没有回来。
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找人去翰林院瞧瞧。
转念一想,
人家与旧爱重逢,指不定正花前月下呢,我凑什么热闹。
说来,沈岸为了柳絮儿,也算是守身如玉了。
我俩同住一个屋檐下快一年,
夏天穿得薄,好几回擦肩而过撞在一块儿。
我都瞧见他袍子底下起了反应,他却红着耳朵把我推开:
「阿梨,我去井边冲个凉。」
说他是个坏种吧,
他明明能顺水推舟吃了我,却硬生生憋着不碰我一根手指头。
说他是正人君子吧,
这种成天给别的女人洗肚兜的毛病,哪个正经闺秀受得了?
我想清楚了,明儿一早就去牙行找房子搬家。
趁着夜里精神,我把箱笼全都翻出来打包。
叠衣裳的手法还是沈岸手把手教我的。
那时候我缠着他教我整理箱笼,他笑眯眯地用手指头点我的脑门:
「你学这个做什么,往后都有我替你收拾。」
我当时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他:「技多不压身嘛。」
还往后都有你替我收拾呢。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白月光刚来京城,他的人影就摸不着了,真指望他我早饿死街头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包袱锁了院门。
路过他的门口时,看到青石板上有双沾着河泥的皂靴。
他后半夜回来过,应该是换了衣裳又出门了。
刚到绸缎庄门口,跑腿的小乞丐塞给我一张字条。
是沈岸留的:
——阿梨,衙门临时派我去通州核对漕运文书,约莫三五日便回。
——街尾张记的馄饨干净,别去吃路边摊的油炸果子。
我把字条揉成团扔进水沟里。
还没进门,对门胭脂铺的老板娘就凑过来唠嗑:
「乔掌柜,昨个夜里,我瞧见沈相公陪着个穿白绸裙的娇小姐去城南驿馆了!」
「听说那小姐丢了户籍路引,沈相公连夜找同僚写了保书,还雇了马车陪人家回姑苏了,真是体贴入微啊!」
我咽下一口肉夹馍,笑着夸道:
「那可不,沈相公一向是个热心肠的大善人。」
11
上午没啥客人,我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崇文书院的书童来了,说午后需送新一季的院服料子过去。
我带着伙计扛着六匹云锦进了崇文书院。
院内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在一起嚼舌根。
「瞧见书房里那位大小姐没?那通身的气派,跟仙女下凡似的!」
「那是太傅家的嫡孙女!听说手腕上那串翡翠珠子,够买咱们半条街的铺子了。」
我咳嗽了一声走过去。
领头的小丫鬟立马笑嘻嘻地给我倒了碗热茶:
「乔掌柜来啦,刚沏的毛尖,您润润嗓子!」
这两年我把书院上下打点得服帖,跟谁都能说上两句笑话。
我接过茶碗道了谢,小丫鬟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耳朵:
「乔掌柜,太傅家的千金亲自给裴夫子送古籍来了,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我敷衍地点头:「裴夫子才高八斗,配太傅千金正合适。」
「乔梨。」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男声。
几个丫鬟吓得脖子一缩,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转过身,看见裴砚站在台阶上,面沉似水。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身量极高,腰背笔直,浑身一股子世家大族的清贵与威严。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立马堆起讨好的笑。
他冷淡地移开视线:
「一刻钟后,把账册送到我书房核对。」
我忙不迭应下,目送他拂袖离开。
裴砚是崇文书院的掌院夫子,也是当朝首辅的嫡亲幼弟。
为人古板严苛,书院里的学子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可崇文书院给的采买回扣实在太丰厚了。
我每次见他都犯怵,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拿戒尺抽我手心。
12
我和裴砚滚到一张床上去,纯属半年前一场荒唐的意外。
那年书院举办中秋诗会,来了不少达官显贵。
原本端茶递水的管事娘子突发急病,
我为了多赚五两银子的跑腿费,临时顶了上去。
席间有个不成器的国舅爷,眼馋裴砚的才名与样貌,
竟偷偷在他饮的梨花白里下了迷情药,想让这位圣人夫子当众出丑。
散席时裴砚脸色潮红,脚步虚浮。
我扶着他回房泡冷水,
他重得像座铁塔,压得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刚让书童去煎解毒汤,扭头一看,
裴砚竟整个人滑进了装满水的浴桶里。
「裴夫子!」
我吓了一跳,冲过去把他拽出来。
刚喘口气,他又开始扯身上的衣服。
浸了水的盘扣涩的很,
他的手指头又抖得厉害,抓了半天也没解开一颗,鼻尖上全是汗。
我赶忙蹲下,帮他把衣襟拢好。
刚一拢好,他又反手扯。
最后恼了,竟刺啦一声,直接把锦袍撕成了两半。
野蛮的举止与平时人衣冠楚楚判若两人。
裴砚的眼尾通红,呼吸粗重:
「热。」
接着,他把中衣也剥了下来。
我捡起衣裳往他肩膀上搭:
「夫子您忍忍,我去再打两桶井水来,您别再脱衣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把亵裤也扯掉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
书院的夫子身材都这么猛的么?
我忍住流鼻血的感觉转身想走,
可若是不管他,这位爷今天要是交代在这冷水桶里,
明天,首辅大人就得把我全族流放。
我硬着头皮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夫子,咱们先出来成不成,别再滑进水里……唔!」
裴砚猛地伸手扣住我的后脖颈,一把将我拽进浴桶里。
水花溅了一地,他毫无章法地狠狠堵住我的嘴,像纯粹是嫌我聒噪。
桂花酒的甜香混着冷冽的松墨味,熏得我脑袋发懵。
他在水桶里乱动,撞得我腰眼生疼。
我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他嫌我碍事一般,张口就在我唇上咬了一口。
我吃痛张开嘴,瞬间被他闯了进来,纠缠不休。
好半晌才松开,
裴砚薄薄的嘴唇肿了一圈,沾着水光,
平日里冷厉的眉眼此刻湿漉漉的,全是迷茫的欲色。
贞洁烈女这时候应该一巴掌扇醒他,然后跳窗逃跑。
可惜我是个既贪财还好色的俗人。
盯着他这张万里挑一的俊脸,脑子里没有丝毫犹豫,
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上去。
13
那一夜直折腾到了五更天,
我整个人跟被马车碾过没两样。
直到日上三竿,我才挣扎着坐起来。
裴砚换了一身崭新的鸦青色长袍走了出来,
玉冠束发,衣冠楚楚,唯独领口锁骨下一道红痕醒目。
「醒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缩在被窝里老实点头:
「醒了。」
啪的一声,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扔在床头。
锦囊口散开,露出一叠宝钞和几大锭雪花银。
我的眼睛都直了。
「乔掌柜平日送货本分,瞧着是个老实守拙的女子,我原以为留你在院里照料最为稳妥。」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话我听得懂。
翻译过来就是——嫌我长得寡淡,没想到我胆子这么肥敢睡他。
「药力霸道,我一时失察才酿成此错,我不希望此事传出书院半句。」
他冷冷看着我。
我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夫子放心,我嘴严实着呢,今儿出了这扇门我就全忘了!」
「在书院里,你依旧是送货的掌柜,我是掌院夫子。」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私底下,我若有需自会派人传你,银货两讫,干脆利落。」
他的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别抱什么以身相许的念头,我只会和书香世家的千金小姐成婚。」
等他拂袖离去,我一把抓过锦囊倒在被子上,细数。
三百两,整整三百两!
我抱着银子在床上打了三个滚,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后头。
至于他刚放的那些狠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点没往心里去。
给高门贵人当暗室、老相好,我也是头一回,没啥经验。
好在裴砚这人事儿不多,
只要他派老仆往绸缎庄送一块竹牌,
我当晚准时从书院后门溜进去。
他在床上一向板着脸,动作凶得很,
完事就去净身看书,从不管我死活。
全靠我每次哭天抢地喊腰断了,
他才勉强拿热帕子给我敷两下腰眼。
我勤勤恳恳地伺候了大半年,
迎来了裴砚的生辰。
我寻思着大主顾过生辰,怎么着也得表表忠心。
特地去城南请老银匠打了一枚纯银镶青金石的书签,
花了足足八两银子,让我肉疼了好几天。
生辰那日,我借着送账本的由头,双手把锦盒奉到他书案上:
「裴夫子,祝您福寿安康。」
裴砚垂眸扫了一眼那个粗布锦盒,没伸手接:「有劳。」
紧接着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厉地刺向我:
「乔梨,我有言在先,你我之间绝无越雷池一步的可能。」
「收起你那些争宠攀附的小聪明,把心思放在绸缎庄的差事上,莫要不知分寸。」
我弓着腰连声赔笑:
「是是是,小的谨记夫子教诲,那这玩意儿我拿回去……」
我伸手要去拿锦盒,他却冷淡开口:「搁着吧。」
我灰溜溜退了出去,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真是个难伺候的活祖宗,
不送礼怕他嫌我不懂事,送了礼又说我痴心妄想。
刚走到廊下,迎面撞见清扫书房的王婆子。
王婆子乐得满脸褶子开花,手里正掂着我早上送出去的那个粗布锦盒。
我喊了一声:「王妈妈,这大晚上的捡着宝啦?」
王婆子跟我熟,当即献宝似的凑过来:
「可不是嘛!今儿傍晚我去裴夫子书房收废纸篓,瞧见这盒子扔在废纸堆里,
我打开一瞅,哟,崭新的银书签呢!」
「我怕是夫子不小心扫下去的,特地捧去问了一嘴。」
王婆子笑得合不拢嘴:
「结果夫子看都没看,直接说是没用的脏东西,赏给我拿去换酒喝了!」
我僵在原地。
王婆子打开盒盖递到我眼皮子底下:
「乔掌柜你帮我掌掌眼,这青金石成色多正啊,当铺少说能当五两银子吧?」
我盯着那枚耗费了我半个月心血的书签,扯了扯嘴角:
「那是自然,王妈妈真是好福气,快些家去吧,天要落雨了。」
王婆子美滋滋地揣着盒子走了。
14
我站在冷风里,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来。
去他娘的圣人夫子。
早说你要扔废纸篓,我自己捡回来去银楼退钱不好吗!
白白糟蹋我八两血汗钱!
这杀千刀的世家子,真当老娘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我当场暗下决心,不从他身上连本带利刮下十层油来,我就不姓乔!
赶上上元节,我壮着胆子给他写了一张字条,夹在送去的账册里,
说看中了银楼里一对三两重的梅花银簪。
裴砚让哑巴老仆传回一张纸条,上面只画了一个墨点。
这是嫌我胃口太大?
我吓得赶紧又写了一张字条托老仆送过去:
“哈哈,我是想问问夫子这花样俗不俗气,没别的意思。”
结果老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直接捧回来一个紫檀木匣子。
里头不仅装着那对梅花银簪,
底下还压着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外加五百两银票。
我双手捧着木匣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当晚在床上格外卖力,差点把嗓子喊哑。
打那以后我算是摸透了门道,
我从不敢狮子大开口,每次就讨要个几两银子的小玩意儿。
裴砚每次看我的眼神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嫌弃,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叫花子。
他随手打赏下来的东西,比我讨要的贵重几十倍不止。
后来我干脆连嘴都懒得张了,
他指缝里漏点金沙出来,就够我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了。
15
有沈岸在家当牛做马,
有赵野在榻上卖力伺候,
还有裴砚源源不断地给钱。
这神仙日子,换个皇帝来我都不换。
如今沈岸跟白月光跑了,
赵野要收心娶妻,
我虽然觉得少了个厨子和苦力挺可惜,但也没多伤心。
唯独裴砚这棵摇钱树,我是真舍不得砍啊!
一想到往后没有大把银票拿了,我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我抱着账册走进书房时,裴砚正低头批注经义。
我规规矩矩把账册呈上去,他核对完数目,提笔签了字递给我。
我揣好账册退出来,走到垂花门一摸荷包,
坏了,
我那张写着相亲茶楼和时辰的红纸条,好像夹在账册里没抽出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拔腿跑回书房。
裴砚还坐在书案后,我推门进去干笑两声:
「夫子,小的粗心,有张私人的纸条夹在方才的账本里了……」
我走到书案前翻找,桌上空空如也。
「咦?方才明明夹在第三页的……」
我趴在地上往书案底下瞅,连个纸毛都没见着,
「奇怪了,难不成掉在半道上了?」
「找这个?」
裴砚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大红洒金纸条,轻轻搁在砚台旁。
我头皮发麻,赶紧伸手去拿:
「多谢夫子,就是这张,小的这就滚……」
「乔梨,这种把戏太拙劣了。」他冷声打断我。
我愣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红纸条。
上面写着:
三月初六巳时,醉仙楼二楼雅间,城东粮行陈大官人。
裴砚抬起眼皮,眼神冷漠:
「往日觉得你安分守己,倒也省心,如今连这点自知之明也没了。」
「拿相亲来试探我?乔梨,我绝不可能纳你入门,你我之间,今日便到此为止——」
「成!」我立刻大声应下。
裴砚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整个人怔在书案后头。
我把红纸条往袖袋里一揣,规规矩矩给他行了个大礼:
「夫子圣明,小的这就回铺子里干活去了,您忙着!」
说完我提着裙摆转身就溜,脚步快得生风。
正愁怎么开口跟他断干净呢,
他自己提出来,省得我退还之前的打赏了!
16
这会正是傍晚散学时,天阴沉沉的。
我拎着空布袋往书院大门走,
前头乌泱泱一群学子和夫子正在等马车。
裴砚那辆向来停在后门专道上的青帷马车,今儿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然堵在了正门口。
一众学子大气都不敢出,恭恭敬敬地缩在廊柱底下避让。
我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外溜,马车帘子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裴砚冷着脸开口:「上来,送你。」
四周的学子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我假装耳背,盯着脚尖继续往前挪。
「乔梨。」他咬着后槽牙又喊了一声。
我浑身一激灵,扭头露出一个极为夸张的讨好笑容:
「哎呀!裴夫子您喊小的呢?」
「顺路,送你回绸缎庄。」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捂着嘴干笑:
「哈哈,使不得使不得,小的脚底板有泥,别弄脏了夫子的车驾……」
在他冷飕飕的眼神逼视下,我到底还是爬上了马车。
刚在车厢角落坐稳,裴砚突然欺身凑过来。
我吓得往车壁上一贴:「夫子,这还在书院门口呢!」
他伸手把滑落到我脚边的羊毛毯子拽起来,扔在我膝盖上,
冷冷道:「坐好。」
马车骨碌碌地驶上青石板街,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裴砚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我,
我就掀开窗帘看外头,权当自己是个哑巴。
眼瞅着马车快拐进桂花巷了,裴砚终于绷不住了:
「今日在书房,你为何答应得那般痛快?」
问完觉得失态,他又板起脸找补了一句:「我只是随口一问。」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
「夫子您亲口说到此为止,难不成我还得赖在书房地上打滚?」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拧得死紧:
「我长兄与同僚遣散外室时,那些女子无一不是痛哭流涕,寻死觅活。」
我倒吸一口凉气:「夫子您背着我还养了别的外室?!」
裴砚额角青筋跳了跳:
「胡言乱语什么,唯有你一人。」
「既无旁人,你跟了我大半年,当真对我半点情分也无?」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紧绷。
我老老实实摇头:「没有啊,从来就没有。」
我对银票才是情深似海。
吁——!
裴砚猛地一拍车厢,外头的车夫紧急勒马,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
裴砚一把扣住我的肩膀将我扳过来,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眼里满是震惊与恼怒:
「你从未心悦于我?!」
我被他掐得肩膀生疼,满肚子委屈:「我凭啥要心悦你啊?」
他被我问得一噎,胸口剧烈起伏:
「你若不心悦我,为何每次欢好之后都死死抱住我的腰不肯下榻?」
因为你折腾起来没完没了,我腿软得下不了地啊!
「为何我训斥你时,你总是眉开眼笑地哄我?」
「为何费尽心思去银楼定制书签送我?」
那叫买卖人的规矩!
伸手不打笑脸人懂不懂!
「为何从不向我索要大笔银钱宅院?」裴砚一字一句地逼问。
我心头邪火噌地冒了出来。
我没要吗?!
我特么要了梅花银簪啊!
是你自己嫌少听不见是吧!
可对上他阴沉的脸色,我瞬间又怂了,
毕竟这半年来从他手里漏出来的银子够我养老了,
好聚好散,不能得罪权贵。
「你恼了。」
裴砚死死盯着我的脸,声音骤然缓和下来,「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我看着他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觉得跟这帮读书人讲不通道理,干脆顺着他的话胡扯:
「是是是,我爱惨了夫子您。」
裴砚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松弛下来,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情,居高临下地施舍道:
「既如此,那张红纸条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往后安分守己,休要再提相亲二字。本周末休沐,你过来吧。」
「那可不行。」我连忙摇头,把早年在江南听过的苦情戏词儿全翻了出来,
「我虽爱慕夫子,却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为何?」他蹙眉。
我拼命回想往后每年少赚的几千两银子,心痛得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
眼圈瞬间就红了:
「夫子将来是要娶名门淑女的,我一个市井妇人算什么呢?难不成没名没分跟您一辈子?」
我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干巴巴的眼角,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站在巷口冲他福了一礼:
「云泥之别,强求无益,乔梨祝夫子早日觅得良缘,咱们两清了!」
趁着裴砚愣在车厢里没回过神,我转身撒腿跑进巷子。
17
拐进巷子口,闻见王大娘炸臭豆腐的香味,我立马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串,边走边往嘴里塞。
香迷糊了。
接下来的两天,
我找牙行在城南胭脂胡同租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雇了两辆骡车,只半天工夫就把家当全搬了过去。
把桂花巷的钥匙压在门房石狮子底下。
刚走出巷口,驿卒就骑着快马送来了沈岸的加急信:
——通州漕运账目繁杂,需推迟两日回京。
——我已托城南的孙大娘每日中午去院里给你做饭,你切莫贪嘴吃外头的冷食。
我借了驿卒的炭笔,在信纸背面刷刷写下几行字:
——不必麻烦孙大娘了,我已经搬出桂花巷了。
——你在姑苏陪柳小姐补办路引吧?既有旧情,往后还是莫要再与我同住,免得惹柳小姐多心。
信刚让驿卒带走,不到两个时辰,驿站又送来一封飞鸽传书,字迹潦草得差点认不出:
——阿梨,你听谁胡说的?把新住处的地址写给我!
我没搭理。
到了傍晚,第二封飞鸽传书又到了:
——你全知道了?给我两日时间,我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与你当面分说!
这就是沈岸,哪怕天塌下来,他也总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事摆平。
我把纸条扔进火盆里烧了。
隔天下午我去崇文书院结清最后一笔布料尾款,
账房先生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裴砚站在二楼回廊上往下看,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我装没看见,揣着银子就往大门走。
刚跨出书院门槛,裴砚就从后头追了出来:「乔梨。」
我规规矩矩站定行礼:「裴夫子有何吩咐?」
他走到我身侧,压低了声音:
「那日马车上你说的话,我反复思量过了,其实你我之间未尝不可……」
「阿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极其招摇的朱轮华盖车,横冲直撞地停在书院石狮子前。
赵野穿着一身大红箭袖锦袍,斜倚在车辕上,冲我勾了勾手指头:
「上车,爷接你散心去。」
裴砚的脸瞬间冷得掉冰渣子。
我赶紧冲裴砚福了福身:「夫子,我朋友来接我了,先行告退!」
我提起裙摆爬上赵野的马车,
赵野一甩马鞭,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把裴砚甩在满天尘土里。
18
「去哪儿?」赵野头也不回地问。
我报了城南菜市口的名字。
赵野勒着缰绳拐了个弯,装作随口问道:「桂花巷的院门怎么锁了?你搬家了?」
「嗯,搬了。」
「搬哪儿去了?怎么不派人去侯府知会我一声?」他侧过头,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我,「欲擒故纵演全套啊?」
我翻了个白眼:
「赵小侯爷,咱们之前说好老死不相往来了,您贵人多忘事?」
他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轻嗤一声:「那晚喝多了,没记清。」
我说:
「那我买块木牌给你挂脖子上,天天提醒你一遍。」
他猛地一拉缰绳,马车在街边停下,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我:
「乔梨,你来真的?
倘若我说,那晚来别院取画的姑娘,只是我替长兄遮掩的幌子,
我跟她清清白白呢?」
我平静地看着他:
「她是谁跟我没关系,明日一早我就要去醉仙楼相亲了。」
赵野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一直到下车都没再说一个字。
19
三月初六巳时,
我换了一身杏色春衫,头上插了根素银簪子,准时到了醉仙楼二楼。
粮行的陈大官人早到了。
三十来岁,微胖,说话和和气气的,
一坐下就给我倒热茶,问我平日里爱吃甜口还是咸口。
姨妈挑人的眼光确实好,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老实人。
可听着他絮絮叨叨讲家里有几亩水田、成亲后要生三个大胖小子时,
我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成亲意味着往后几十年都得困在一个后院里,
相夫教子,伺候公婆。
若无半分真心,我凭什么要拿自己后半辈子的快活去换这一碗安稳饭?
正想着怎么委婉回绝他,雅间的珠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裴砚一身月白长衫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真巧,你也在此用茶。」
我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陈大官人一脸懵:「这位公子是?」
裴砚面不改色地走到我身侧坐下:
「我是乔掌柜的主顾,恰巧路过,陈掌柜不介意拼个桌吧?」
陈大官人看看冷气逼人的裴砚,又看看我,尴尬地搓了搓手:
「不介意,不介意……
那个,乔姑娘,我铺子里还有批新米要入库,
今日就先聊到这儿,改日再约!」
陈大官人抓起扇子落荒而逃。
雅间里只剩下我和裴砚,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
「听说醉仙楼的雨前龙井尚可。」
我面无表情地拆穿他:
「醉仙楼是卖酱肘子和烧刀子的,茶叶全是去年的陈茶梗。」
裴砚手一顿,放下茶碗:「那许是我记岔了。」
我拎起荷包站起身:「夫子慢喝,我先回了。」
裴砚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他内衬袖口上别着的一枚银制书签——样式跟我送的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上头的青金石换成了成色极佳的帝王绿翡翠。
我挑了挑眉:「夫子自个儿去银楼重打的?」
他耳根微微泛红,低低应了一声:
「嗯。那日王婆子拿走后,我便后悔了,只是拉不下脸讨要回来。」
他仰头看着我,向来清明冷冽的凤眼里满是挣扎与困顿:
「乔梨,这几日我书读不进去,字也写不静心。
前日见你上了赵野的马车,我心口酸胀难忍,几欲呕血。
圣人书里从未教过我,这便是喜欢吗?」
我低头看着这个在朝堂和书院里呼风唤雨的男人,头一回发现他在男女情事上蠢得可怜。
「夫子想多了,那叫占有欲作祟。」
我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干脆利落地破他的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夜里翻来覆去,悔不当初对你说过那些重话,这也是占有欲?」
「那是您读书读多了,良心发现觉得亏待了我。」
「我不想与你断绝往来,我想每日见你,想带你去京郊踏青。」
「那是您平日里除了教书就是看经义,日子过得太无聊了。」
「我想将名下田产铺面尽数过户给你,不忍看你在巷口吃两个铜板的臭豆腐!」
他急切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你还要如何曲解我的心意?!」
我仰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您打骨子里瞧不起我这个市井妇人,觉得给我银子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心悦你!」他突然低吼出声。
我脱口而出:「那是您犯了失心疯在说胡话!」
裴砚浑身一僵,死死盯着我的脸。
雅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就那么冷着一张俊脸,眼眶迅速泛红,
紧接着,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尾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一片。
我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裴夫子!您有话好好说,别板着张死人脸掉眼泪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您怎么着了呢!」
「你没有……」裴砚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一滴滴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只是听你句句推拒,心口疼得厉害……
乔梨,我心悦你,我当真心悦你……」
他猛地伸手将我死死箍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窝上,滚烫的眼泪瞬间浸透了我半边春衫。
他在我耳边哑声低喃:
「原来这便是情爱……
原来你那日在马车上说的全是谎话,你根本就不曾心悦过我。」
我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读书人一旦开窍,举一反三的本事简直让人害怕。
裴砚哭够了,抬起通红的眼眶看着我,
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着,声音软得近乎讨好:
「我这副模样回书院怕是会惹人耻笑,能否去你新租的院子洗把脸歇息片刻?」
我看着他眼尾那抹刺目的红,
生怕他在大街上又开始面无表情地飙眼泪,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成成成,走吧。」
20
把裴砚领回胭脂胡同的小院,
他去井边打水洗了脸,一进堂屋就从后头抱住我的腰不撒手。
我被他箍得喘不上气,眼珠子一转:
「夫子,我搬家时落了个樟木箱子在车马行,我去取一趟就回,您在屋里歇着。」
他立刻起身:「我陪你去。」
「别别别,您眼睛还肿着呢,让人瞧见还以为首辅家的二公子被人揍了。」
我一把将他按回太师椅上,逃命似的冲出院门。
我在胡同口的茶棚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嗑了二两瓜子,
估摸着裴砚等不耐烦该走了,这才慢悠悠地晃回小院。
刚走到院门口伸手去摸门栓,身后突然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胸膛。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按在门板上。
赵野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声音嘶哑得可怕:
「相亲相得如何了?瞧上哪个小白脸了?」
我掰开他的手,没好气道:
「吹了,没瞧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紧接着低笑出声,双臂死死箍住我的腰往怀里带:
「吹了正好,爷把侯府的世子妃位子给你留着,咱们接着好。」
「赵野,你还要不要脸?」我使劲推他的胳膊。
他把脸埋在我后颈窝里使劲磨蹭,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爷在你面前早就没脸了!
阿梨,这两天我找了三个清倌人陪酒,连衣角都没让她们碰一下,我就恶心的想吐!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除了你我谁都碰不了!
你把我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想拍拍屁股嫁给别人?
门儿都没有!」
我听着院门里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冷汗刷地下来了:
「你先撒手,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撒!这回就算你拿刀捅我,我也绝不放手!」
赵野咬着我的耳垂恶狠狠地发誓,
「说,是不是外头有别的野男人勾搭你了?那小白脸有爷长得好吗?有爷在榻上伺候得你舒坦吗?」
我急得想抬脚去踹他的迎面骨。
就在这时,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门槛里头,裴砚敞着三颗衣扣站在左边,
刚从通州快马加鞭赶回来、手里还拎着两包姑苏糕点的沈岸站在右边。
两个人的脸色黑得跟阎王殿的判官一个样。
21
赵野搭在我腰上的手僵了一下。
他非但没松开,反而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冲着门里的两个人挑了挑眉,懒洋洋地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屋里头已经藏了两个啊,瞧着也没爷俊嘛。」
屋里的气氛僵硬得能拧出水来。
裴砚负手立在窗前,下颌绷得死紧,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沈岸坐在八仙桌旁的木椅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两包油纸包的桂花糕,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我是阿梨的兄长,打小一块儿在江南长大的。」
「崇文书院,裴砚。」裴砚冷冷吐出六个字。
赵野大马金刀地歪在罗汉床上,二郎腿翘得老高:
「永安侯府赵野,阿梨的……知己好友。」
他把「知己好友」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神挑衅地在另外两人身上刮了一圈。
我缩在灶房里烧热水,把茶壶盖子掀开又盖上,假装外头那三尊大佛不存在。
脚步声响起,沈岸拎着两包糕点走进灶房,顺手拿起抹布擦灶台。
他站在我左手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压低了嗓音满脸忧色:
「阿梨,外头那位裴夫子,大白天的在你闺房里衣冠不整,
我方才敲门进来时,他领口都敞着,
这等读书人最是道貌岸然,你莫要被他骗了。」
我手里的瓢差点掉进锅里。
沈岸顿了顿,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还有那个赵小侯爷,满身酒气,眼神轻浮,
一看就是京城里眠花宿柳的纨绔子弟。
你一个孤女在京城讨生活,最容易被这等浪荡子花言巧语哄骗,
听哥一句劝,往后把绸缎庄盘出去,搬回我那院子住,哥养着你。」
我憋笑憋得腮帮子发酸,抬起眼皮看他:
「外头的男人全是洪水猛兽,那沈大哥你呢?你又算我的什么人?」
沈岸擦灶台的手猛地顿住。
他浅褐色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我,耳根子一点点红透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柳絮儿的路引我已经替她办妥了,往后与她再无瓜葛……
阿梨,只要你点头,我明日便请媒人上门提亲,照顾你一辈子。」
「既无血缘,何来兄妹。」
灶房门口冷不丁响起裴砚的声音。
沈岸猛地转头,看向抱臂靠在门框上的裴砚,素来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被打断的恼怒:
「我与阿梨青梅竹马二十载的情分,岂是裴夫子这等外人能置喙的?」
裴砚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同住一院整整一年,至今仍以兄妹相称,足见沈相公在乔梨眼中毫无男女之魅力。
再给你二十年,你也照样是个洗衣服的兄长。」
「你胡说什么!」沈岸气得脸膛涨红,一把摔了手里的抹布,平生头一回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哎呀呀,斯文人吵架也这么凶啊~」
赵野摇着折扇晃进灶房,笑嘻嘻地插在我和沈岸中间,把沈岸挤到角落里:
「两位一个老古板,一个窝囊废,在这儿争什么高低呢?
阿梨,茶泡好了没?爷渴了。」
沈岸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瞪着赵野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砚冷冷吐出两个字:「聒噪。」
我端起茶盘往外走,
真心实意地盼着这三个人赶紧打一架,
最好同归于尽,还我一个清净的下午。
22
三个人在堂屋里干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谁也不肯先挪窝。
我坐在主位上连打了三个大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
赵野最先瞧见我困得睁不开眼,突然收了折扇站起身,冲我挤了挤眼睛:
「瞧你困得跟小猫似的,爷今儿就先放过你,赶明儿再过来疼你。」
他走得干脆利落,连我都愣了一下,还当他得赖到半夜呢。
沈岸见赵野走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
「阿梨,桂花糕搁在橱柜里了,我明日一早再过来给你熬粥。」
他说完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死死盯着稳坐钓鱼台的裴砚。
裴砚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起身道:
「我也回书院了。」
沈岸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裴砚跟在后头慢吞吞地走,我送到门廊下,沈岸刚拐出胡同口,裴砚突然停下脚步。
我收势不及,鼻尖直接撞在他硬邦邦的后背上。
他转过身,一把揽住我的腰,低头在我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解释的?」
我捂着发酸的鼻子瓮声瓮气道:
「咱们前天就两清了,我没义务跟夫子汇报私事吧。」
他被我气笑了,抬手捏住我的下巴,低头吻了吻我的眼皮:
「乔梨,你这女人当真没有心肝。」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夜里想我,不许想那两个蠢货。」
话音刚落,他低头重重吻住我的唇。
我没躲,顺势抓着他的衣襟回应,眼角的余光却正好瞧见因为忘了拿书箱而折返的沈岸。
沈岸死死盯着我们交缠的身影,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我眨了眨眼,半点愧疚都没有。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是天天为了男人的醋意提心吊胆,那还不如趁早出家当姑子去。
等裴砚松开我时,胡同口已经没了沈岸的影子。
送走这三尊大佛,我关上院门睡了个昏天黑地。
傍晚起来自己下厨炒了个鸡蛋,美滋滋地洗了个热水澡。
披着湿头发走到院子里乘凉,院门就被人笃笃笃敲响了。
门外传来跑腿小二高亢的嗓门:
「乔掌柜,一品斋送来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我咽了口唾沫,赵野这混球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派人送点心赔罪。
我拔开栓子拉开门。
门口哪有什么跑腿小二,
赵野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提着食盒,一双桃花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点心送到了,爷亲自上门讨个跑腿赏钱。」
我伸手就要关门:「赏钱没有,慢走不送。」
他眼疾手快地拿脚尖抵住门缝,泥鳅似的滑进院子,反手就把门栓落了锁。
进了堂屋,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
三两下就把外袍和护腕全扯了下来,露出精壮紧实的腰腹线条。
我捏起一块栗粉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
「打住,谁准你脱裤子的?」
赵野解腰带的手一顿,委屈巴巴地蹲到我脚边,仰起脸看我:
「阿梨,你家门槛都快被那两个王八蛋踩烂了,爷再不抓紧点,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我说:「去井边打水洗干净。」
他眼睛瞬间亮得像狼崽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浴房。
23
拔步床的帐子晃了大半宿。
赵野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哑着嗓子开口:
「阿梨,前儿个来别院那姑娘,真是我替大哥挡灾演的戏,
我连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当时就是气你对我冷淡,想拿话激你吃醋……」
「陈年旧账,翻它干啥。」
他眼神黯了黯,低下头越发卖力地讨好我。
我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发髻,逼他抬起脸来。
他顺从地仰着脖子,眼尾红得滴血,乖得像条被驯服的猎犬。
我垂眸睨着他:
「永安侯府的小侯爷,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伺候人了?」
赵野扯了扯嘴角,抓过我的手按在他滚烫的左胸口上:
「从你不要我的那天起,我这儿就烂透了。
乔梨,我以前混账,拿你当彩头,那是爷瞎了眼。
如今爷栽在你手里了,你不喜欢我、不信我都没关系。」
他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声音轻得发颤:
「你别赶我走,哪怕让我当条看门狗拴在你院子里,
只要你得空了摸摸我的头,给块肉骨头吃,我就心甘情愿。」
我低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与卑微,打了个哈欠:
「拴狗还得买铁链子,怪费钱的。」
他立刻讨好地用脸颊蹭我的手背:
「不用买链子,我自己咬着绳头跟在你脚后跟后头,绝对不乱咬人。」
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银票和一张字条:
兵部点卯,爷去去就回,银票拿去买零嘴。——你的看门狗留。
我美滋滋地把银票锁进匣子里,洗漱完打开院门准备去买豆腐脑。
门板刚拉开一条缝,我就跟门外杵着的木头桩子撞了个满怀。
沈岸手里拎着个红泥小火炉和砂锅,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在这时,街口跑过来一个送信的小童,扯着嗓子喊:
「乔姑娘,赵小侯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他出门时在巷口撞见大舅哥了,还替您向大舅哥问了早安呢!」
我额角突突直跳。
大舅哥?赵野这张嘴真是欠缝。
我侧过身,看着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沈岸:
「站外头当门神呢?进来吧。」
沈岸一声不吭地走进院子,把砂锅端上桌,盛了一碗熬得浓稠的虾仁鸡丝粥递给我:
「还烫着,趁热喝。」
说完他一言不发地走进耳房,
抱出昨晚刚换下来的床单和衣裳,蹲在井边开始打水搓洗。
木棒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喝完一碗粥,靠在门框上看他:
「沈岸,你这是跟谁置气呢?」
沈岸搓床单的动作顿住,上头还留着一点赵野身上的沉水香。
他死死攥着床单的一角,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头也不回地哑声道:
「阿梨,把这院子退了,跟我回桂花巷,或者我们现在就雇车回江南老家。」
我挑眉:
「我在京城待得挺舒坦,干嘛要回江南?」
他猛地转过身,眼圈通红地看着我,声音发颤:
「那两个人到底拿什么把柄威胁你了?
裴砚是首辅幼弟,赵野是侯府世子,是不是他们仗势欺人逼你就范的?
你同哥说实话,哪怕豁出我这条功名性命,我也去敲登闻鼓替你讨回公道!」
直到这一刻,他还在给他心里那个乖巧懂事的阿梨找借口。
24
我叹了口气,决定直接捅破他那层窗户纸:
「沈岸,没人逼我,也没人威胁我。
我和裴砚睡了大半年,和赵野好了快两年,全是我自愿的,
我就是图财图色,懂了吗?」
沈岸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瘫坐在井边的泥水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捂着脸,指缝里漏出破碎的哽咽声:
「不可能……阿梨,你骗我的对不对?
你是为了气我当年在画舫上选了柳絮儿,故意编出这些话来扎我的心对不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没那么闲,拿自己的清白去气你。
话我已经说透了,
你若是觉得我脏了沈相公的眼,现在就可以跨出这个院门,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沈岸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
素来温和谦恭的读书人此刻眼底全是绝望的红血丝,
他膝行两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仰起脸崩溃大哭: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愣住了。
他把脸死死贴在我裙摆上,哭得喘不上气:
「既然裴砚可以,赵野也可以,为什么唯独把我排除在外?!
我守了你整整一年,连你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生怕唐突了你,
为什么他们都能进你的卧房,我却只能蹲在井边替你们洗床单?!」
我低头看着他哭肿的眼睛,恍然大悟:
「敢情你也想睡我啊?早说嘛。」
我弯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拖进了卧房。
他倒在刚换好的干净被褥上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欺身压上去,低头堵住他的嘴。
沈岸生涩得要命,牙齿磕着我的嘴唇,连气都不会换,
没一会儿就憋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只会抖着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我撑起身子,拍了拍他滚烫的脸颊,把丑话说在前头:
「沈岸,咱们事先说好,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嫁给你,
更不需要你对我负责,你可想清楚了?」
沈岸解衣带的手指一僵,浅褐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水雾,咬着嘴唇发白地点头:
「……想清楚了。」
我瞅着他这副含羞受辱的小媳妇模样,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翻身下床:
「算了,你还是把衣裳穿好吧,我乔梨虽然好色,但也没强迫老实人的癖好。」
「别走!」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我刚碰到房门闩,沈岸就从床上扑了过来,
从后头死死抱住我的腰,力气大得差点勒断我的肋骨。
他滚烫的眼泪隔着薄薄的春衫烫在我后背上,声音里满是惊恐与哀求:
「我没有不情愿!阿梨,求你别走……我只是怕……我从未经历过……,我怕自己伺候得不好,比不上赵野和裴砚,怕你嫌我无用,彻底不要我了……」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总想在你面前做个顶天立地的兄长,可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留住你的本事都没有……」
我转过身,
看着这个从小到大永远从容温和的竹马,
此刻哭得鼻尖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倒比平日里顺眼多了。
我踮起脚尖,重新吻住他的唇。
沈岸这回学乖了,顺从地张开嘴任我索取,一路跌跌撞撞地退回床上。
读书人骨子里的克制让他到了紧要关头还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出声,
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湿透了鬓角,
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我。
我坏心眼上来,故意放慢了动作逗他。
直到他彻底绷不住,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皱了身下的床单,哑着嗓子哭喊出来:
「阿梨……饶了我吧……」
25
折腾到晌午,我眼皮子都抬不起来,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沈岸打来温水替我擦洗干净,又换上了干爽的丝绸寝衣。
他从身后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闷声问:
「城东粮行那个陈大官人,你还见不见了?」
我哼了一声:
「我都睡完三个了,还去祸害人家老实人干啥。」
沈岸胸腔震动,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带着三分苦涩:
「阿梨,当真不愿嫁给我吗?我可以把俸禄全交给你管。」
我闭着眼嘟囔:
「不嫁,成亲太麻烦,我现在这样快活得很。」
身后安静了许久,沈岸才收紧手臂,一字一句地低声道:
「你不嫁我,那也绝不能嫁给裴砚和赵野。
哪怕一辈子无名无分,哪怕要忍受与那二人平分秋色的煎熬,
只要你还准我进这扇门,我都认了。」
等我再醒来时,
沈岸已经回翰林院当差去了,桌上留着温好的鸡汤和四样精致小菜。
隔天一早,崇文书院的哑巴老仆来敲门,说裴夫子请我去书院结上个月的绣线账。
我揣着算盘进了裴砚的书房。
裴砚坐在书案后,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却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端方的夫子做派。
核对完账目,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匣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
我打开盒盖一看,呼吸瞬间停滞了。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张京城最繁华地段的铺面房契,
外加一枚雕着麒麟纹的羊脂白玉私印,
以及一张写满了聘礼名目的红封婚书。
裴砚盯着我的脸,语气平淡:
「这三间铺面就在胭脂胡同口,往后你不必再替人看管绸缎庄,自己当东家便是。」
我左右脑子打了一架,一把合上盖子推了回去:
「夫子使不得!无功不受禄,您这聘礼和私印我更不能收,我前儿个就说了,我不成亲的!」
裴砚没恼,修长的手指重新打开盒盖,将那三张房契抽出来塞进我手里,把那纸婚书留在匣子里:
「既不愿成亲,那婚书我先替你收着。
这三间铺面只是寻常贺礼,恭贺乔掌柜自立门户,不附带任何条件。」
我捏着那三张价值千金的房契,手指发抖:
「夫子当真白送我?」
裴砚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冰雪消融般温和:
「白送你,只要你欢喜便好。唯有一条,房契不许转手卖掉换银票。」
我被他看穿了心思,讪讪地把房契揣进怀里:
「多谢夫子厚赐!」
26
散学后,裴砚又用马车送我回胭脂胡同。
马车行至半途,他突然开口:
「我昨日派人去翰林院和永安侯府,与沈岸、赵野二人吃了一顿茶。」
我吓得差点从车座上滑下去:
「你们三个没把茶楼拆了吧?!」
裴砚侧头看了我一眼,神色平静:
「为何要拆茶楼?我只是去摸清他们的底细。沈岸昨日从你院里出来时,脖颈上有咬痕,你连他也一并收入囊中了?」
我破罐子破摔,脖子一梗:
「是,都睡了!夫子要是嫌我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我现在就把房契还给您!」
裴砚非但没动怒,反而低笑了一声,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你我并未成婚,何来守妇道一说。
他们二人皆是人中龙凤,却甘愿为你折腰,足见我看人的眼光极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裴夫子,您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我鬓边的碎发,低头在我发旋上落下一个吻,眼神清明而坦荡:
「我只是想明白了。
心悦你是我的事,若逼得太紧只会将你推远。
既然留在你身边的唯一法子,便是容忍旁人的存在,那我便容忍。
只要你心里有我一席之地,足矣。」
我看着这位从圣人夫子一夜之间变成歪理邪说祖师爷的男人,彻底服了气。
27
又到了休沐日。
我那原本清净的小院,彻底变成了菜市场。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副叶子牌。
沈岸、赵野、裴砚三个人居然规规矩矩地围坐在一桌陪我打牌,输了的人要在脸上贴白纸条。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三个人的俊脸上已经贴满了白纸条,跟三个白毛水怪似的。
唯独我脸上干干净净,桌前堆满了赢来的碎银子和金锞子。
倒不是我牌技通神,
纯粹是这三个人一边拼命给我喂好牌,
一边还要暗戳戳地给另外两个人使绊子。
「裴夫子,承让了,这张红牌正好克你的对子。」
沈岸笑眯眯地甩出一张牌,顺手拿起一张沾了浆糊的白纸条,啪地贴在裴砚高挺的鼻梁上。
裴砚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
「沈相公莫要得意太早,下一把便叫你血本无归。」
赵野没骨头似的歪在我椅子扶手上,
趁着那两人斗嘴,明目张胆地把他手里的顺子塞进我牌堆里,嘴里还跟着拱火:
「哎哟喂,两位读书人打个叶子牌还带急眼的?阿梨你瞧瞧他们那点气量,还是爷疼你吧~」
我数完桌上的金锞子,满意地把银钱全扫进自己的钱袋里,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们仨慢慢斗,我困了,进屋睡午觉去了。」
我掀开帘子走进卧房,反手掩上门,一头扎进软绵绵的锦被里。
堂屋里立刻响起三个人压低嗓门的争执声。
「今日初八,按前日在茶楼立下的字据,轮到我留宿。」这是裴砚冷冰冰的声音。
「放屁!上回你借口看账本多赖了一个时辰,今儿个必须补给爷!」这是赵野跳脚的动静。
「二位莫吵,阿梨昨夜说想吃江南的蟹粉狮子头,今日理应由我留下来下厨照料。」沈岸寸步不让。
紧接着传来掷骰子进瓷碗的清脆声响。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懒得管外头谁输谁赢。
半梦半醒间,卧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
有人脱了外袍和靴子,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躺了进来,
结实温暖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长臂一伸,将我稳稳当当地圈进怀里。
温热的嘴唇轻轻印在我的后脖颈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珍重:
「阿梨,我心悦你。」
我闭着眼,在睡梦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多谢款待。
我也挺中意我自己这神仙日子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