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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7 01:38:14

第1章 这站里,没人说话

温荞捏着妹妹的病历本,在老旧小区一楼门口站了半分钟。

门脸不大,暖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墙上贴满红色帮扶海报,"邻里互助,共渡难关"几个大字印得端端正正。要不是居委会大妈把地址写在她手心里,她真以为走错了地方。

医院说妹妹那病拖不得,特效药一盒大几千。她一个超市理货员,存折上的数翻过来掉过去就那么点。居委会大妈听她念叨,叹了口气,塞给她一张纸条:"小区后头有个互助站,听说能领药,你去问问。"

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混着米面的味道扑过来,说不清是医院还是粮站。货架靠墙码着米面粮油,最上层摆着几盒药。她的眼睛一下钉在那几盒药上——就是妹妹要的那个牌子。心跳快了两拍,病历本差点被她攥烂。

门口桌上摞着一叠塑封白卡。她顺手拿了一张,以为是登记表。

低头一看,申领守则。

字印得不大,一条条排得密密麻麻。她草草扫过去:不要安慰哭泣的人、不要记住别人的名字、不可以拥有同伴……越看越不对劲。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抬头环顾四周。站里五六个人,安安静静排着队,没人说话。靠墙站了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头发梳得齐整,表情平平的,正盯着货架发呆。角落蹲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个旧书包,两只手插兜,拿脚尖踢地面。

没人看她,也没人跟她打招呼。

温荞低头把守则又看了一遍。第十条写着:本站没有管理员,没有鬼怪,没有黑影。你看到的一切异常,都是你残存的人性幻化出的幻觉。

她差点笑出声。什么乱七八糟的。八成是社区搞的心理疏导项目,写点神神叨叨的规矩,让人别吵架别多事。

楼道里没有灯,大白天的也黑乎乎的。她往里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背书包的少年。他低着头,跟她保持五六步的距离,也往互助站方向走。温荞放慢脚步,他也放慢。她快走两步,他也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谁也没跟谁说话。

站里的广播一直在循环播放一段女声:"邻里互助,共渡难关。本站物资充足,请有序领取。"声音温柔,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像老式收音机。

她捏着白卡往里走,蹲在药品货架前。特效药就在第二层,隔着塑料盒能看清药名。她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盒边,守则第九条浮上来:你可以索取,但绝对不能付出。送出任何物品、释放任何善意,都是主动投放污染。

……什么意思?拿了不能分给别人?

她皱皱眉,没想通,也不打算想了。先拿到再说。

前面有人领完物资往外走。温荞瞥了一眼大门——没锁,把手光光的,连插销都没有。那人走到门口,停住了,站了两三秒,又折回来,站到队尾重新排。

温荞愣住。走了又回来?

队伍往前挪,她顾不上细想,赶紧跟上。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药。妹妹还在医院等着,每拖一天,她心里就多慌一分。

她不知道,那个折回来排队的人,明天还会来。站里所有领完东西的人,都会再回来。这个站没有门禁,但从来没有人真正离开过。

温荞当时不知道这些。她只想着药。

第2章 她哭她的,我连纸都没递

分配开始得很快。

没人喊号,也没人维持秩序,大家自动排成一列。前面的人领完,后面自动补上。全程安安静静,只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

物资是站里发的,但没人知道从哪来的。货架早上是满的,傍晚就空了,第二天又满。温荞问过旁边的人,那人说"该来就来呗",再问,就没人理她了。

她注意到一个规律:物资多的时候,站里人少;物资少的时候,站里人反而多。像有人掐着点,专门挑东西少的时候来。

轮到温荞,货架上那盒药还在。她心跳又快起来,刚想开口说"我要那个",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抽泣声。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货架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面前空空荡荡,手里什么也没有,明显申领失败了。哭声不大,但站里太安静了,那声音往人耳朵里钻,一下一下的。

温荞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摸到口袋里的纸巾了。她刚想蹲下去,脑子里"啪"地蹦出守则第一条:你可以看见哭泣的人,但绝对不要安慰、不要递纸巾、不要开口共情。

手僵在半空。

她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哭的女人抬起脸,眼睛红肿,嘴唇往下撇着,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温荞猛地把手抽回来,插进兜里,转身就走。

"对不起"三个字冲到嗓子眼,被她硬咽回去。守则说了,不能开口共情。她咬住后槽牙,步子越走越快,绕到货架另一头。可耳朵关不上,那哭声还追着她。

她攥着空塑料袋,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凉年糕,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想:我是不是太冷血了?人家都哭成那样了。

可守则写得清清楚楚。她不敢试。

陈姨从旁边经过,目不斜视。哭着的女人就在她脚边,陈姨连头都没低一下,步子不快不慢,拎着领到的米和油,稳稳当当走到后面去了。

温荞这才看清陈姨的脸。眉眼还算周正,就是没什么表情,像一层抹平了的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洗得发白,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是个利落的老太太,可那双眼睛看着货架的时候,空落落的。

阿远站在角落,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也没动,也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温荞留意到他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书包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绳子系着。

温荞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站里的人好像都不怎么走动。领完东西的,站到墙根底下,面朝外,安安静静等着。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打电话,连咳嗽都压着声。

她想起超市下班那会儿,同事们都扎堆聊天,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又涨了工资,热闹得很。这儿不一样。这儿的人,像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理谁。

温荞心里好受了点。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硬着心肠。

然后她看见,那哭着的女人慢慢站起来,擦了把脸,朝门口走。走到门边,脚步停住了。女人盯着敞开的门看了几秒,像在犹豫什么,最后又慢慢走回来,蹲回原来的位置。

温荞心里咯噔一下。门没锁,她为什么不走?

没等她想明白,轮到她领物资了。她赶紧上前,刚要开口,货架上那盒药已经没了——就在她发呆的工夫,排她前面的人拿走了最后一盒。

她站在货架前,手还保持着去够的姿势,悬在半空。

那天她空着手走出互助站,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灯光还亮着,海报上的"互助"两个字,在夕阳里红得扎眼。

第3章 那面墙,在吸我的情绪

轮到温荞领物资的时候,药已经没了。她站在货架前愣了好几秒,手还保持着去够的姿势,就那么悬着。喉咙堵了一下,眼眶发酸,她忍住了,没哭,就是鼻子发紧。

"明天还有。"后面排队的人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催她。

温荞退到一边,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一袋米,一小桶油,几包饼干。没有药。

她靠墙站着,一抬头,看见旁边一个老头也在看货架。老头两手空空,什么都没领到,嘴唇发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饿的,整个人微微发抖。他看了温荞一眼,目光碰上又赶紧挪开,缩了缩肩膀,往角落里靠。

温荞心里猛地一沉。愧疚来得毫无预兆——她手里有米有油,老头什么也没有,她刚才甚至没想过让一让。

守则第七条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禁止愧疚。一旦感到愧疚,立刻到灰瓷砖墙前注视三分钟,瓷砖会帮你抚平。

她这才注意到,靠南边整面墙贴了灰瓷砖。哑光的,不反光,看着跟普通墙面没两样。但此刻瓷砖前面站着两个人,面朝墙壁,一动不动。陈姨也在其中。

那两个人站得很直,跟罚站似的,一动不动。温荞走近了才看清,一个是四五十岁的女人,一个是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伙子。他们盯着瓷砖,眼神发直,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温荞走过去的时候,那小伙子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温荞站到空位上,盯着墙面。

三分钟。

灰瓷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灰的,哑光的,看久了有点晕。但奇怪的事发生了——站了大概一分多钟,她胸口那股闷闷的愧疚开始变淡。像热水里化开一块糖,浓度一点点被稀释。她还在想着那个老头,但心里那种难受劲儿,退了潮。

她清清楚楚感觉到:情绪在走。从身体里被抽走,顺着目光流进墙里。

温荞盯着瓷砖缝里一道浅浅的裂纹,后背发毛。这墙不对劲。可守则第十条说,一切异常都是幻觉,是你自己人性的投射。

幻觉?幻觉能吸走我的情绪?

她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可瓷砖贴得太近了,她几乎能看见自己映在哑光面上的模糊轮廓。那轮廓影影绰绰的,像隔了层脏玻璃。

她扭头看了一眼陈姨。陈姨也刚结束,面色比刚才更淡了,眼皮耷拉着,嘴角平平的,看不出喜怒。陈姨离开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半点留恋,好像那面墙只是墙上的一面墙。

温荞退回队伍,手里攥着塑料袋,脑子里转不过来。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安安静静的,跟普通装修没两样。

她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瓷砖表面比旁边干净些,像被人反反复复擦过。陈姨站的位子,也有这么一块亮得异常的瓷砖。

瓷砖在记人。

温荞没往这上面想。她只惦记着一件事:明天,药一定要拿到。

出门的时候她数了数货架上的药。三盒,够分三个人。她暗暗记下位置,心想明天早点来。

第4章 他求我分口吃的,我念了八遍那句话

第二天温荞来得早,站里人不多。她站在货架前翻看今天有没有药,身后有人靠过来。

"姐,你也是来领药的?"一个瘦高男人,三十来岁,眼窝深陷,说话时习惯性往两边瞟,"我家里老娘瘫床上,媳妇跑了,就剩我撑着。昨天没领着,今天再没有,我也不知道咋办了……"

他絮絮叨叨往下说,什么老娘的褥疮、孩子的学费、房东催租。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他背都驼了。温荞听着听着,胸口发酸。她手里还攥着昨天领的饼干,差点就要抽出来分给他。

守则第二条在脑子里"叮"了一声:其他申领者向你求助,请直接拒绝。善意是污染源。

第三条紧跟着:不要记住别人的名字、不要记住别人的遭遇。若无法遗忘,反复默念:他的苦难,与我无关。

温荞喉咙发干。"我……我帮不了你。"声音很轻。

瘦高男人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暗下去,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脚步拖沓。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跟那个哭过的女人一样,折回来,蹲到墙根底下。

温荞站在原地,手里的饼干袋子快被她捏碎了。她开始在嘴里嚼那句话:"他的苦难,与我无关。他的苦难,与我无关。他的苦难……"

念到第五遍,头疼。念到第八遍,她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那人的脸了。姓什么?不知道。长啥样?模糊。老娘瘫了、媳妇跑了——这些细节还在,但那种酸酸的感觉,淡了。

她慌了一下,使劲回忆妹妹的脸。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一边一个梨涡,生病之后瘦脱了相,但梨涡还在。她拼命在脑子里描妹妹的样子,怕连这个也忘掉。

守则第三条说,不要记住别人的遭遇。可申领物资要填登记表,表上白纸黑字写着每户家庭情况。她昨天扫了一眼旁边那格——陈姨,丈夫早逝,独子在外地。

不记住?那这表填来干嘛?

登记表是进站头一天填的。温荞记得自己趴在门口那张矮桌上,一笔一划写妹妹的病,写自己家里的情况。写的时候她心里还想,这站里的人都挺热心,问得这么细。

现在她看着桌上摞着的登记表,厚厚一沓,纸边都磨黑了。每一页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住址、家里几口人、有什么难处。守则说不要记住别人的遭遇,可这沓表,把每个人的难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问了一句旁边排队的人:"这表,你们填了都记得?"

那人看她一眼,眼神怪怪的:"记它干嘛?填完就忘。"说完转过头,不再理她。

阿远站在后面两排的位置,正看着她。脸上表情复杂,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低下头,踢了踢地面。

温荞也没追问。她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没拆封,塑料皮完好。昨天到今天,她一口都没动过。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吃。晚上回了出租屋,她把饼干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了很久。妹妹在电话里说想吃甜的,她答应明天给她带点。

可这饼干,她不敢带。守则说,送出任何东西都是投放污染。她怕带了,就再也进不了那个站,拿不到药。

她盯着那块饼干,看了半宿。

最后她拆开了,自己一口一口吃完。饼干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她心里不是滋味。

第5章 替别人高兴,也会被瞪

第三天分配,陈姨领到一大包东西。温荞扫了一眼:米、面、油、干货,最上面还压着两盒药。陈姨嘴角弯了一下,不大,但是真真切切在笑。

温荞心里跟着松了松。她替陈姨高兴——这人天天来,风雨无阻,总算凑齐了。她刚想冲陈姨点点头,突然感觉不对。

陈姨在看她。准确地说,陈姨一边笑,一边拿眼睛斜着她。那笑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冷冰冰的,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温荞的笑容僵在脸上。

守则第四条浮出来:你只能因为自己获利而笑。看见别人拿到物资、看见别人解脱,不许生出替他开心的情绪。滋生共情,会被标记。

她赶紧把笑收回去,低头看自己脚面。陈姨这才移开目光,拎着东西走了。

温荞偷偷呼了口气,后背吓出一层汗。她刚才真没多想——看见人家领到东西,高兴一下不是人之常情吗?这也能被标记?

旁边有个新来的年轻姑娘,看陈姨领了东西,也笑眯眯说了句"恭喜啊"。话音没落,站里几个人同时扭头看她,目光齐齐的,凉飕飕的。姑娘还没反应过来,笑嘻嘻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温荞没敢提醒。守则第六条写着:遇见违规者,不要提醒,不要告发,也不能无视。

不能无视,所以她必须在心里厌恶那个姑娘。她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空的,今天又没领到药。

可陈姨刚才笑的那一下,确实好看。温荞琢磨,人家是不是彻底想通了?不惦记别人的事,只管自己拿东西,拿完就高兴,多轻松。她甚至有点羡慕——不用替别人揪心,不用纠结该不该递纸巾,不用听完人家苦难再强迫自己忘掉。

那多省事。

这念头冒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才第三天。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忽然想起白天那姑娘的笑。姑娘是真心替陈姨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可那笑换来的,是满屋子冷冰冰的目光。

温荞吐掉嘴里的沫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忽然想,要是她也笑一下,是不是也会被那样看着?她试着咧了咧嘴,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很假,像个学笑的人。

她站在队伍里,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悄搅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回家,想看看妹妹的照片。

中午她蹲在站门口啃馒头。馒头是昨天领的,硬邦邦的,就着凉水咽。旁边蹲着个大爷,也啃馒头,啃一口,看一眼前面的货架,像怕东西长腿跑了。

温荞想起超市里的日子。理货的时候,她总爱多嘴,看见老太太挑东西挑花了眼,就上去帮人挑。店长说过她好几回:"小温,你这热心肠,早晚吃亏。"她当时还笑,说吃啥亏啊,帮人一把又不少块肉。

现在她坐在这儿,连句话都不敢跟人搭。

下午领完东西出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有点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今天工作忙,明天去看你。"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想要什么跟姐说。"

妹妹回得很快:"想要姐早点睡。"

温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收好手机,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互助站那面暖黄玻璃上,影影绰绰的,像个陌生

第6章 他们逼我讨厌一个好人

第四天,出事了。

前两天笑眯眯说"恭喜"的那个年轻姑娘,今天又来了。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老太太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姑娘想都没想,蹲下去扶,嘴里还问"没事吧阿姨"。

站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守则第一条:不要安慰、不要递纸巾、不要开口共情。她全犯了。

温荞看见陈姨转过头,目光落在姑娘身上,空洞洞的。其他人也看过去,眼神一个赛一个冷。没人出声指责,没人叫喊,就是看。那种目光压过去,空气都沉了几分。

然后温荞发现,自己在被那股目光推着走。她心里清楚:姑娘做的是好事。可守则第六条要求她必须在心底厌恶违规者。那股厌恶感几乎是自动冒上来的——不是她的本意,就从胃里往上翻,像馊了的饭味儿,挡都挡不住。

她一边恶心那姑娘,一边为自己的恶心感到恐惧。

姑娘扶完人站起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怎……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没人回答。老太太也哆嗦着站起来,低着头往旁边缩。

姑娘眼圈红了,小声说了句"对不起",退到队伍最后面。

温荞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肉里。她想说:你没做错。但她没说。她只是站在那儿,心底那股被迫生成的厌恶感一跳一跳地顶,难受得她想吐。

她偷看了一眼阿远。阿远咬着嘴唇,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也在忍。

温荞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厌恶,到底是谁在判?

守则只写"你必须在心底厌恶对方",可心底到底怎么想,谁看得见?她刚才那一下,到底是真厌恶,还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厌恶?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没有摄像头,没有喇叭,没有管理员。但那股压力实实在在压着,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伸进她胸腔里,替她搅了一下情绪开关。

下午离开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姑娘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轻轻抖着。没人理她。

温荞从她旁边走过,步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她没敢回头。

回家路上她越想越气,气自己。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超市里有个老太太找不着钱包,她帮着找了一下午;同事家里出事,她垫过半个月工资。她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看见人哭都当没看见的人了?

她站在楼道里,掏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孔。最后她把钥匙往地上一摔,蹲在门口,捂着脸,半天没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捡起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妹妹的照片。

她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灰,放回原处。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妹妹好了,站在阳光底下,冲她笑。她刚要跑过去,妹妹忽然不笑了,眼睛变得空空的,像陈姨那样。她吓醒了,一身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坐起来,把妹妹的照片拿过来,看了很久。照片上妹妹笑得没心没肺的,缺了颗门牙。

她跟自己说:不会的。我不会变成那样。

第7章 只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第五天,阿远趁排队换位置的工夫,蹭到温荞旁边。

"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你也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吧?"

温荞心里咯噔一下。她飞快扫了眼四周,没人注意这边。陈姨在货架另一头,两个新来的在填表。

"你小点声。"她说。

"我知道。"阿远低着头假装系鞋带,"我就问你一句——你也觉得那墙有问题,对不对?"

温荞没吭声,但点了下头。幅度很小。

就这一下。

站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陈姨、另外两个申领者、还有几个刚来没两天的人——全都看着他们俩。目光精准得像长了雷达。

温荞后背像被人浇了桶冰水,从头凉到脚。阿远蹲在地上直接僵住了,鞋带系到一半,手指头动都不敢动。

那种目光没有恶意,没有愤怒,就是空。彻底的、干干净净的空。像看一块放错位置的石头。

温荞突然明白了守则第八条在说什么。不可以拥有稳定同伴、朋友、同盟。她和阿远只交换了一句话,一个点头,就被判定成——情感绑定。

她嗓子发紧,硬着头皮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和阿远的距离。阿远也站起来,抓着自己书包带子往反方向走。

目光慢慢移开了。

但温荞知道,刚才那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跟阿远,被钉上了。

领完东西出站,温荞在门口站了会儿。外面天阴着,风有点凉。街对面的早点摊收摊了,摊主推着车往回走,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温荞看着那个摊主走远,忽然想,他家里也有等着吃饭的人吧。她以前不会想这些,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

她甩甩头,把那些念头甩掉,快步往家走。那念头跟了她一路,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给妹妹打电话,又怕听见妹妹咳嗽的声音自己绷不住。她盯着天花板,把守则第八条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不能有同伴。不能有朋友。不能有同盟。

她想起阿远那张脸。十六七岁,放在学校也就是个高中生,在这破地方跟她一样提心吊胆。她俩要是能搭个伴,至少有人能商量商量。但这地方不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骂谁,她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骂这破规矩。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想:要是能跟阿远搭上话,问问他那墙的事就好了。那墙,肯定不是幻觉。

第二天她到站里,阿远已经在了。他蹲在角落,拿书包垫着屁股,眼睛盯着地面。温荞从他旁边走过去,谁也没看谁。

但温荞注意到,阿远今天来得特别早。货架还没上货,他就蹲在那儿了。

他也在等。

温荞后来才知道,阿远家就在这个小区,后头那栋旧楼。奶奶腿不好,走不动路,他每天放学先来互助站领一份口粮,再回去做饭。他妈走得早,他爸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这些事她都是后来拼凑出来的。当时她只知道,那个少年蹲在角落里的样子,像一只被人扔在路边的猫,警惕,又饿。

第8章 第六天,我不认识自己了

温荞管这叫溶解。第六天,她发现有些东西不太对了。

早上来的时候,前面有个女人在哭,说孩子发烧没钱看病。温荞听见哭声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烦"。她皱了下眉头,心里嘀咕:哭有什么用,赶紧去凑钱啊。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愣了好几秒。以前她看见别人哭,第一反应是心疼。现在先烦,然后才提醒自己"哦对,这人挺可怜的"。烦在前头,提醒在后头。顺序反了。

更让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她想不起那个瘦高男人长什么样了。就是求她分饼干那个。她记得"有个瘦高男人",记得"老娘瘫了",但这些信息干巴巴的,跟看新闻似的,没有一点感觉。

她赶紧闭眼想妹妹。妹妹的脸还在。圆脸,梨涡,就是瘦得颧骨突出来。她拼命抓住这个画面,像抓一根快断的绳子。

阿远的状态更差。温荞看见他往灰瓷砖墙那边走了两回。一回是早上刚来,一回是中午领完东西。他站墙前面的时候整个人垮着,肩膀往下塌,像被抽了骨头。

排队的时候阿远蹭过她旁边,没说话,就递了个眼神。温荞看见他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嘴唇干得起皮。

"你还好吧?"她没忍住,嘴皮子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阿远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我好像……没那么在乎我奶奶了。她腿疼得整宿睡不着,我听了十几年了,昨天晚上她哼哼,我居然觉得烦。"

他停了一下。"姐,我是不是也快了?"

温荞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在变。

守则第十一条说,连续遵守七天,多余情绪全部溶解。她和阿远进站六天,已经清清楚楚感觉到那种"消解"在发生。

她攥紧手里的空塑料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还剩一天。你撑得到头吗?

撑到头是什么?是拿到药,还是变成陈姨那样?

温荞没敢往下想。她只是把妹妹的病历本又往怀里揣了揣,纸角硌着肋骨,生疼。

那疼让她安心一点。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翻出妹妹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妹妹骑在她脖子上,张着嘴笑,缺了颗门牙。她拿手指头一遍遍描妹妹的眉毛、眼睛、鼻子,像怕自己忘了似的。

她妈走得早,妹妹是她一手带大的。妹妹从小黏她,晚上睡觉要攥着她衣角。后来妹妹生病,她守在医院走廊里,一遍遍跟医生说"求求你们救救她"。

她要是连妹妹都不心疼了,她活着还有什么劲?

她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合上眼。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在响,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数着心跳,等着天亮。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站里,看见阿远也来了,蹲在老地方。他今天没系那根绳子,书包拉链修好了,是新缝的线,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弄的。

温荞盯着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看了很久。她想,能给自己缝书包的人,应该还舍不得把什么都丢掉。

第9章 小孩盯着我的面包

第七天,温荞终于领到了一点药。不是妹妹要的特效药,是普通退烧药。但有总比没有好。她把药盒揣兜里,又领了一袋面包。

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货架边上。七八岁,瘦得肋骨都看得见,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面包。他申领失败了——排他前面的人领走了最后一份。

小男孩没哭,也没说话,就是看着。嘴唇抿着,咽了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

温荞的手都伸出去了。面包袋子刚递到一半,守则第九条在脑子里响起来:你可以索取,但绝对不能付出。送出任何物品、释放任何善意,都是主动投放污染。

手停在半空。

小男孩伸手要接。温荞把手缩了回去。

她看见小男孩的手指头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了个空,然后慢慢垂下去。他低下头,转身走了,背影像根细棍子,晃晃悠悠的。

愧疚感砸过来,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狠。温荞整个人被压得弯了一下腰。她快步走到灰瓷砖墙前面,脑门差点撞上去,开始盯墙面。

这次三分钟没够。她站了快五分钟,胸口那股劲儿才慢慢退下去。瓷砖还是一样,哑光灰面,安安静静的。但她感觉情绪被抽走的速度变慢了——墙好像在使劲吸,却没以前利索了。

站里的物资其实很全。米面油盐,饼干面包,还有几个保温桶,里头是热的粥。温荞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那个粥桶,愣了好半天。现在满大街都是要扫码的东西,这种免费的热粥,她多少年没见过了。

粥是好的,粮食是好的,连那些规矩,字印得都是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像怕人看不清。可就是这些好东西,把人一点点变成了别的样子。

她盯着瓷砖缝里那道裂纹,脑子里冒出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东西是站里免费发的,发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我送给谁不行?

这规则写得不合理啊。

她想了半天没想通,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放弃了。想不通就想不通吧,她还得出站。

扭头的时候看见阿远。阿远手里也攥着份面包,也在看那个小男孩的背影。他的拳头攥得死紧,面包袋子都快捏爆了,但他也没给。

温荞和他隔着两排货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温荞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样窝囊,一样难受,一样没办法。

下午的时候,站里进来一个生面孔。是个小伙子,穿着工装,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一进门就直愣愣地看货架,像饿狠了。他排到队伍后面,站了一会儿,又退出去,蹲在门口,拿手机发消息。发了半天,又进来了。

温荞看着他进进出出,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想走,又舍不得走。

出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塑料袋上印着互助站的红色logo,暖洋洋的。她盯了一会儿,没拆,揣进兜里。

妹妹的病房里,床头柜上还放着半袋她前天送去的苹果。

她记得妹妹咬了一口苹果,笑着说:"姐,这苹果真甜。"

温荞站在公交站台上,把那袋面包掏出来,拆开,掰了一半,慢慢嚼。面包有点干,噎嗓子。她一边嚼一边想,明天得给妹妹带点软乎的。

可带什么好呢?她摸了摸兜里的退烧药,又摸了摸那半块面包。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第10章 陈姨拿药那天,眼里空了

第八天,陈姨满了。

温荞到站里的时候,陈姨已经站在货架前面。有人把一大包东西递给她,里面米面油都有,最上面放着两盒药。特效药。

陈姨接过来,嘴角又弯了一下。跟上次一样的笑。但温荞注意到别的东西——陈姨的眼睛变了。

上次笑的时候,眼睛里还有点东西。怎么说呢,有点光,有点活气。今天这笑就是嘴角肌肉动了一下,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她拎着东西往外走,路过温荞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带恶意。温荞能感觉到,陈姨没恨她,没讨厌她,也没想害她。就是纯粹在看一个不对劲的东西。像正常人看见地上一摊水,绕开走之前瞥的那一眼。

排斥。干净的、本能的排斥。

温荞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陈姨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脚步轻快,塑料袋晃荡着,走出大门。

温荞这才想起来——陈姨最初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来着?

她使劲回忆。最早在站里见过陈姨填表,表上写的是"独子在外地"。再往细了想,好像陈姨提过一嘴,说儿子病了还是怎么着。温荞记不清了,当时没认真听。

但今天陈姨拿到药走了。那药是给谁用的?她儿子?还是她自己?

陈姨没提过。拿到药之后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就那么走了,高高兴兴的,眼睛里空空的。

温荞站在货架前,后背凉飕飕的。她突然觉得,陈姨要的那份药,可能跟妹妹要的不是同一种"治病"。

陈姨要治的病,可能跟她以为的不一样。

温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塑料袋。她进站第八天了,一直在领物资,一直没拿到特效药。她盯着货架上那两盒药的空位看了很久,站里有人喊她让让,她才回过神来。

出站的时候她数了数:站里比她来得早的人,差不多都"满"了。他们拎着东西走出那扇门的样子,一个比一个轻松。

轻松得让她心慌。

回家路上,她鬼使神差地绕到陈姨家楼下。她不知道陈姨住哪栋,就站在小区花坛边,看着楼上的窗户。一扇扇窗户亮着灯,她不知道哪一盏是陈姨的。

她在花坛边坐了很久。天黑了才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可能就是想知道,那个眼睛空空的陈姨,回家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第二天她再到站里,陈姨已经站在货架前了,跟往常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还是弯了弯嘴角,眼睛还是空的。

温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陈姨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了温荞一眼,又转回去了。那一眼跟昨天一模一样,干净的本能的排斥。

温荞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陈姨不是变了,是剩下的东西,就只剩下这点了。

第11章 海报背面,还藏着一行字

下午站里人少,温荞靠着墙根发呆。肩膀蹭着墙上贴的黄色帮扶海报,蹭来蹭去,海报边角翘起来了。她顺手想按回去,一扯,撕开一道口子。

海报背面有字。

手写的,黑墨水,笔画瘦硬。跟正面印的"邻里互助"不是一回事。她凑近看——

"干净人不会主动诱骗新人,但他们会本能地排斥、孤立、驯化还带着人性的人。溶解不可逆。"

十三。这是第十三条。守则白卡上只到十二条,第十三条是藏着的。

温荞后背发麻。她飞快把海报按回去,拿手抹平了。心脏咚咚跳,震得胸口疼。

驯化。这个词让她难受。陈姨刚才看她那一眼,算不算驯化?站里其他人每天投过来的目光,算不算驯化?他们不打她,不骂她,就是看着。看得她天天琢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该改改。

她正愣着,阿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了。他也看见了。海报虽然按了回去,但撕开的印子还在。阿远站她旁边,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驯化。"阿远小声重复了一遍,嘴唇哆嗦了一下,"姐,他们想让我们变成他们那样。"

温荞没说话。她看了阿远一眼,阿远也看她。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谁也没敢再靠近。上次靠近了一句话的工夫,全场目光就压过来了。这次他们连头都没敢点。

但温荞从阿远眼睛里看出了一句话——他动摇了。

那天傍晚,阿远背着她书包往门口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灰瓷砖墙。温荞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没跟阿远说那行字的事。她怕说了,阿远会更早做决定。可她也知道,那行字像根刺,扎在阿远心里。阿远看那面墙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空。

她夜里常想,这站里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些规矩,是规矩让人心越来越近,又逼着人越走越远。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温荞绕了个弯,走到小区后头那栋旧楼底下,仰头看。三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

她站了一会儿,看见那扇窗的灯灭了,又亮起来,灭了,又亮起来。像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趟一趟地开关灯。

温荞想起阿远说过,奶奶腿疼,晚上睡不着。她站在楼下,听着那灯一亮一灭的,心里不是滋味。

她转身走了。走了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灯还亮着。

晚上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行字:"溶解不可逆。"

不可逆。也就是说,陈姨那种空眼睛,再也回不来了。阿远要是也走了那步,他那个还会心疼奶奶的阿远,就没了。

她翻身坐起来,摸出手机,想给阿远发条消息。可她翻遍通讯录,才想起来她压根没有阿远的联系方式。他们连名字都没正式交换过。

守则第三条说,不要记住别人的名字。

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床头,躺下,闭上眼。

她决定明天跟阿远说句话。就一句。

可第二天她没找到机会。阿远来的时候,陈姨正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来。温荞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后来总想,要是那天她把话说出口,阿远是不是就不会走那条路了。

但这个念头,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第12章 不打不骂,就是看着你

那个老太太干净人,温荞一直叫不上名字。她头发全白了,盘在脑后,用一个黑卡子别着。她每天来,领一样东西就走,从不逗留。有一回温荞看见她蹲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块干巴巴的饼。她掰了一小块,慢慢嚼,嚼了很久。

温荞当时想,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个利落人。现在她嚼饼的样子,跟嚼石头似的,没什么滋味。

温荞开始数了。站里现在有三个干净人:陈姨,一个中年男的,还有一个温荞叫不上名字的老太太。

她只要流露出一丁点善意,三双眼睛立刻转过来。

有一回她帮前面的人扶了一下掉地上的塑料袋——就扶了一下,没说话。陈姨从货架那头转过头,看着她,一直看到她把塑料袋放下、退到队伍最后面,目光才移开。

中午吃饭,她坐在台阶上啃面包。旁边一个申领者唉声叹气说自己倒霉,温荞下意识"嗯"了一声。那个中年男干净人从站里走出来,蹲在门口喝水,一边喝一边看她。喝了大半瓶,看了她大半瓶水的工夫。

温荞嚼着面包,咽不下去。面包渣掉在裤子上,她也不敢拍,就那么坐着,等那人喝完水进去。

她跟阿远没法交流了。两人最多隔老远对个眼神。有一回阿远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温荞赶紧摇头。阿远把嘴闭上了。

那天傍晚,阿远蹭到她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假装系鞋带。

"姐,"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没看她,"我快扛不住了。"

温荞没动,也没看他。"扛不住也得扛。"她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阿远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是说,那种盯法,不疼不痒的,但就是……难受。我晚上睡觉都觉得有人看着我。"

温荞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阿远眼眶有点红,十七岁的人,看着跟十四似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也不知道怎么扛。她就是硬挺着。挺到哪天算哪天。

"你妹妹的病,啥时候能好?"阿远突然问。

温荞愣了一下。她没跟阿远说过妹妹的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会好的。"

阿远点点头,没再说话,拎着书包走了。

温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突然意识到,阿远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还有点东西。跟陈姨不一样。

还来得及。

她追出去两步,又停住了。站门口站着那个中年男干净人,正看着她。温荞把脚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她告诉自己,明天,明天一定要跟阿远说句话。不管那墙怎么看她,不管那些干净人怎么盯她。

她想跟阿远说:再撑两天。撑到我拿到药,我带你出去。

她想说,但又怕说了,阿远走得更快。

回家路上她去了趟医院。妹妹睡着了,床头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凉了。温荞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睡脸。妹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伸出手,想摸摸妹妹的眉头,又缩回来了。她怕自己手上带着那个站里的凉气,惊着妹妹。

她坐了半个小时,走了。第二天还得早起,去那个站。

第13章 他说,太累了,我认了

第十一天早上,阿远没来。

温荞在站里等到分配开始,阿远才推门进来。他进来没排队,直接往灰瓷砖墙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温荞一眼。

就一眼。温荞全明白了。

"阿远。"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站里人都听见了。但她顾不上了。

阿远站住了,没回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阿远声音平平的,"姐,太累了。天天被人盯着,干啥都缩手缩脚。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不就想图个安生吗?我奶奶那事,我也想开了。她疼她的,我管不了。我把自己管好得了。"

他停了一下。"我认了。"

温荞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了。她能说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几天。她兜里揣着妹妹的病历,每天晚上回去都要翻出来看一遍,怕自己哪天连妹妹的脸都想不起来。她有什么资格劝人家?

阿远走到灰瓷砖墙前面,站定,面朝墙壁。三分钟。

温荞盯着他的后背,看着他肩膀一点点松下去。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认了的人,说话不该这么稳。阿远那口气,太平了,平得不像十七岁的人。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从那天起,阿远慢慢褪色了。跟陈姨一样——眼神变空,笑容变浅,看人的时候不带情绪。过了两三天,他开始和其他干净人一起,安静地看温荞。目光穿过货架和人群,落在她身上,平平的,空空的。

阿远明明知道海报背面那行字。他知道驯化是什么意思。他还是选了这条路。

温荞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阿远那句"我认了",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儿。

第二天她再去站里,阿远已经站在陈姨旁边了。他看见温荞,没有躲,也没有打招呼,就是静静地看着她,跟其他干净人一模一样。

温荞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自己就撑不住了。

晚上她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妹妹在电话那头咳嗽,说:"姐,你声音怎么哑了?是不是又没睡好?"

温荞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要不你别去那个互助站了。那地方,怪怪的。"

温荞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她妹妹还不知道互助站的事。她只跟妹妹说过,那边能领便宜药。

"没事。"她说,"姐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她想起阿远说"我认了"的时候,那口太平静的气。

她总觉得,阿远不是因为扛不住才认的。

但到底是什么,她说不出来。

后来她在站里看见阿远收东西的样子。阿远拿物资的时候,手很稳,袋子拎得整整齐齐,跟陈姨一个样。他再也不踢地面了,也不蹲角落了,就规规矩矩站在队伍中间,像站了半辈子队的人。

温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不起他笑起来是什么样了。

她记得他哭过。可笑的模样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变淡。

第14章 还剩最后半天

温荞来站里第十四天了。中间断过一天,给妹妹跑了一趟医院。守则要"连续遵守七天",她前面断断续续老犯事儿,倒计时被清零过两回。

最近六天半,她硬憋着,一次没犯。不递纸,不搭话,不心疼,看见谁哭都当没看见。倒计时终于走到头了。

还剩最后半天。再守半天,她就满七天了。

站里人比平时多。货架上今天摆着三盒特效药,明晃晃的。温荞盯着药盒看了十秒钟,心跳快得发慌。

她找个角落蹲下来,掏出妹妹的病历。翻开第一页,妹妹的照片贴在右上角。圆脸,梨涡,生病前拍的,胖乎乎的。她拿手指头摸照片上的脸,摸了半天,把病历合上了。

两条路。

第一条:走到瓷砖墙前面,主动把最后那点别扭劲抹掉。然后规规矩矩排队,领药,走人。妹妹有药了。她自己以后也不难受了。看见谁哭都不揪心,看见谁饿都不愧疚。日子照过,该吃吃该睡睡。

第二条:继续违规。不抹情绪,不装讨厌谁。然后呢?然后被四个——阿远现在也是干净人了——干净人天天盯着看。能不能领到药?不知道。守则只说"连续遵守七天获得永久申领资格",没说违规的人能拿到什么。

温荞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了一会儿。

她想起陈姨拿到药走的时候那个空眼神。又想起阿远说"太累了"那个平平的语气。

然后她想起妹妹打电话来,咳嗽着说:"姐,你别太累了。药的事,不急。"

妹妹说"不急"的时候,声音在抖。温荞听得出来。

她坐在地上,攥着病历本,半天没动。旁边有人领完物资走过,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货架上那三盒特效药,安安静静躺着,塑料膜反着光。

还剩最后半天。

温荞小时候,她妈教她认字,教到"恻"字,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她那时候小,不懂,问她妈什么叫恻隐之心。她妈说,就是看见别人难过,自己也难受。

她妈走得早,这句话她记了十几年。现在她蹲在互助站的角落里,想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她妈要是知道这地方要人把恻隐之心交出去换药,肯定不让她来。

可她妈不在了。她得自己拿主意。

她数了数兜里的钱。上次医院催缴费,她把存折里最后一笔定期取了出来。要是这次拿不到药,妹妹下个疗程就得断。

她抬头看了一眼货架。三盒药,够三个人。她要是能领到一盒,妹妹就有救了。

可领药的前提,是走到瓷砖墙前面,把自己最后那点东西交出去。

温荞盯着那面灰墙,看了很久。墙还是那面墙,哑光灰面,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那墙在等她。

像等一个迟早会来的人。

医院那边又来电话了,说妹妹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情况不太好,建议尽快用药。温荞握着电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知道,药马上就有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天阴着,灰蒙蒙的,跟那面瓷砖墙一个颜色。

她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要是能救妹妹,让她变成什么样都行。

可她又想,要是她变成了陈姨那样,妹妹还会认她吗?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第15章 翻到那本笔记,我手在抖

温荞决定再翻翻货架。万一有别的东西呢。

她蹲在货架最底层翻找,手往里探,摸到一本硬壳的。拽出来一看——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磨得起毛边。翻开扉页,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给所有觉得共情太累的人。"

她往后翻。

字迹跟海报背面那行一样,瘦硬黑墨水。写得很乱,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温荞连蒙带猜往下读——

"我看见我妈躺在床上疼了三年。我替她疼,替她难受,替她哭。后来她走了,我还在替她疼。走不出来。"

"共情没有用。你替人难受,人家该疼还是疼。你自己搭进去半条命。"

"我想造一个地方。进来的人,先把多余的情绪放下。不心疼了,不愧疚了,就轻松了。这是好事。"

"他们管我叫疯子。但我把图纸画出来了。瓷砖,情绪衰减材料。逐步剥离,七天一个周期。不伤人,不流血,就是慢慢把那些没用的东西拿走。"

"第一批人进去,出来都笑了。他们说:真轻松啊。可他们不记得自己进来时为啥哭。"

"他们不记得了。"

最后这一句重复了三遍。字越写越大,最后一遍把纸都戳破了。

温荞合上笔记本,手有点抖。

这地方是一个"受不了共情"的人造的。他觉得共情是病,得治。瓷砖是药,七天一个疗程。治好了的人不痛苦了——也不记得自己当初为啥痛苦了。

她翻回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给所有觉得共情太累的人。"

……她这两天确实觉得累。天天忍着不帮忙,天天被人盯着,天天跟自己较劲。昨晚躺床上她还想过,要是能像陈姨那样啥也不在乎,是不是就轻松了。

这笔记本,就是冲着她这种想法来的。

温荞把笔记本塞回货架底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设计者最后去哪了?笔记没写。他自己,溶解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特效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病历本。妹妹的脸在照片上笑。

温荞把病历本揣进兜里,站直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也在犹豫,对不对?

她没回答那个声音。她只是想起那个设计者写的最后一行字:"他们不记得了。"

字很大,把纸都戳破了。她想象那个写笔记的人,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这几个字,写完还看了很久。

那个人,最后是不是也站到了瓷砖墙前面?

温荞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变成"不记得了"的人。她还想记得妹妹笑的时候,梨涡是什么样。

她把笔记本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摸到扉页背面,有一行小字,比前面那些都小,挤在纸角上:"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了,请告诉从前的我——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记得他们。"

温荞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字迹跟前头一样,瘦硬黑墨水,但这行字写得格外小心,一笔一划,像怕写错。

她把笔记本塞回原处,站直了。心里那点犹豫,忽然散了一些。

第16章 安宁,我不要了

倒计时最后半小时。

站里人陆陆续续往灰瓷砖墙那边走。陈姨站在墙前面,面朝墙壁,一动不动。阿远也在那儿,背影笔直,跟第一天完全不一样了。那个中年男干净人靠着墙根站着,手里转着空药盒,眼睛半眯着。

温荞站在货架这头。特效药就在三米外的架子上。三盒,安安静静摆着,塑料膜反光。

她往瓷砖墙那边看了一眼。瓷砖灰扑扑的,哑光的,看久了确实让人犯困。好像站过去,就不用再跟自己较劲了。

她往那边迈了一步。

然后停了。

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妹妹的脸。是她妈。她妈走之前那段时间,天天疼得睡不着,温荞守夜,给她妈揉腿。她妈说:"荞荞,你回去睡,别熬了。"她说"没事我不困",其实困得眼皮打架。但她妈说那句话的时候,眉头松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温荞记到现在。

她要是把共情溶没了,这个画面再想起来,估计就剩一句干巴巴的"我妈让我回去睡觉"。那种疼、那种舍不得、那种"我偏要守着你"的劲儿,全没了。

那还是她吗?

温荞把脚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陈姨。陈姨现在拿药走人,脑子里估计啥也不剩。她儿子?儿子病没病?她当初为啥来?全忘了。

"我不换。"温荞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站里太安静了,几个人扭头看她。

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不换。安宁,我不要了。"

瓷砖墙那边,陈姨缓缓转过头。阿远也转过来。几个干净人全转过来,目光落在温荞身上。

温荞站在原地,攥着病历本,没动。

守则第十一条说七天溶解,她十四天了还没溶干净。守则第十二条说违规者会被持续注视,她现在正被看着。但站里没轰她走,大门敞着,她随时能出去。

她没走。药还没拿。

倒计时还在走。她不知道过了半小时,系统会不会自动判定她"违规",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站着,等着。

货架上的药,隔着三米,塑料膜反着光。

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妹妹发来的消息:"姐,我今天精神好多了,能下床走两步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温荞看着那个笑脸,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货架前面,没再往瓷砖墙那边看。

她伸手,够到了那盒药。塑料膜凉凉的,隔着盒子能看见里面的药片,白白的,一小板。

她攥着药盒,没松手。

身后,那些空荡荡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后背上。

她没回头。她攥着药盒,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门外天色还亮着,傍晚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暖洋洋的,跟站里那种昏黄不一样。

温荞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药盒,又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光。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货架前,把药盒放下,放回那个空了的格子。她伸手,又从兜里掏出病历本,放在药盒旁边。

"我不领了。"她听见自己说,"这药,我不要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看见,那个中年男干净人,第一次正眼看了她。

第17章 药,是他们推过来的

温荞在站里又待了半天。

她不去瓷砖墙,也不装讨厌谁。有人在她面前叹气,她就听着。有人问她能不能分点饼干,她掰了一半递过去。递完饼干,四个干净人同时看她。她硬着头皮扛着,后背冒汗,但没缩手。

中午的时候,那个年轻姑娘来了。就是前几天扶老太太那个。她今天没排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货架。温荞注意到,她眼睛底下乌青的,像几天没睡好。

姑娘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灰瓷砖墙。

温荞看着她走远,心里发紧。她想叫住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温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块饼干,忽然觉得,那饼干没什么味儿了。

扛到下午,饿得肚子咕咕叫。货架上今天剩的不多了,轮到温荞的时候,就剩两包挂面和一小袋盐。她伸手拿挂面的时候,那个中年男干净人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放在温荞脚边。

温荞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是一盒药。特效药。盒子上连价签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抬头看那个男的。男的面无表情,目光越过她,看着货架后面。陈姨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也是面无表情。阿远站在更后面,还是那张空脸,但温荞注意到他手指头动了一下,朝塑料袋的方向指了指。幅度特别小,像是不受控制的。

他们让出来的。干净人,让出来的。

温荞蹲下去把药捡起来,塑料膜凉凉的。她看了一眼阿远,阿远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继续用那种空眼神看她。跟看污染源一模一样。

但她手里这盒药,是这帮"污染源"推过来的。

温荞把药揣兜里,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她不知道说什么。这些人没恢复人性,没心软,没原谅她。陈姨看她的眼神跟第一天看哭泣女人一模一样——纯粹的排斥。但他们把药给了。

她拎着挂面和盐,攥着药盒,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灰瓷砖墙。

瓷砖安安静静的。墙前面站着几个干净人,陈姨、阿远、中年男,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他们没看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温荞转过头,推开了门。

身后没有人叫住她。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盒,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货架第二层,那个放着三盒特效药的位置,现在空了一个格子。

是让出来的。是那个中年男干净人,把他自己那份,放在了温荞脚边。

温荞把药盒攥紧,大步往前走。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鼻子有点酸,但她没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她快步走,没停。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把好吃的都留给她和妹妹,自己啃干馒头。妈妈走的那年,她才十六,妹妹才八岁。

她那时候不懂,妈妈为什么能忍住不吃。现在她懂了。

有些东西,越是想守住,就越要往外给。

第18章 门关了,目光没关

温荞推开门,傍晚六点,天还没黑。

她走出去三步,身后"咔哒"一声——门关了。她回头。

玻璃窗后面,陈姨、阿远、中年男干净人、老太太,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排成一排站着。安安静静,手垂在身侧,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

温荞站在门外,跟他们隔着一层玻璃对视。目光凉飕飕的,从玻璃后面透过来,跟站里一模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了抬下巴,把药盒攥紧,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后背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她没回头。

天边烧着橘红色的云。温荞掏出手机给医院打电话:"喂,护士站吗?我温荞。我妹的药拿到了……嗯,对,就是那个。我明天送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兜里,攥着药盒往前走。塑料袋里挂面晃荡着,盐袋子沙沙响。后背的目光一直没散。

她想起陈姨拿到药走那天,步子轻快,塑料袋晃荡着,眼神空空的,头也没回。

温荞走慢了一点,又走快了一点。最后她干脆跑起来了。跑了两步又停下。街上有人看她,她也不管。

药在兜里,妹妹有救了。

她永远记得玻璃后面那排目光。那种凉意和心口那点热乎气一直在打。打多久她不知道。

安宁有两种。一种是把心里的东西倒干净了,空荡荡的啥也没有。一种是揣着心疼、愧疚、舍不得,该干嘛干嘛。

温荞选了后一种。走得慢,但步子是她自己的。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她停下来,买了两个苹果。老板问她要袋子吗,她说不用,揣兜里就行。

妹妹爱吃苹果。她妈以前总说,荞荞随她妈,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温荞攥着苹果,抬头看了一眼天。橘红色的云烧得很旺。

她忽然想起那个互助站墙上的海报,红底白字,"邻里互助,共渡难关"。

互助。温荞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后面那扇玻璃窗里,那排人还站着。她不知道他们会站多久。她只知道,明天互助站还会开门,还会有新的人走进去,领一张白卡,看一遍守则,然后站到那面灰瓷砖墙前面。

温荞把苹果揣好,大步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没再回头。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菜,也在等车。菜叶子从兜里探出来,绿油油的。老太太见她看,笑了一下:"下班啦?"

温荞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看着年轻轻的,别愁眉苦脸的。"老太太说,"日子嘛,过一天是一天。"

温荞笑了笑,没说话。车来了,她跟着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医院在城东,要过三站公交。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明晃晃的。

她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药拿到了。明天给你带过去。"

妹妹回得很快:"姐,你吃饭了吗?"

温荞看着这几个字,鼻子一酸。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车窗外,那个互助站的暖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可她总觉得,自己身上还带着那股消毒水混着米面的味道。

她攥着兜里的药盒,想,明天把药送到医院,再买点好苹果。妹妹爱吃甜的。

她没再回头。但她知道,有些目光,不是回过头就能躲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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