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千门,从不靠手法赢。靠的是,你以为你在骗别人,其实从头到尾,你都是那个被做的"点"。
一
沈一舟把人血馒头捏在手里的时候,指缝里还在往下滴。
不,不是血。是胭脂。掺了朱砂的胭脂,兑上二两陈年糯米酒,隔着三尺都能闻见那股腥甜。
他站在城隍庙后巷的牌楼底下,望着对面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妇人。妇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男娃。男娃面黄肌瘦,眼睛却出奇地大,黑眼珠子一转,正盯着沈一舟手里那团"血"。
"沈先生,求您给娃看看吧,"妇人嗓子都哭劈了,"这都三天了,夜里嚎,白天不睁眼,药铺的先生说是中了邪……"
沈一舟没接话。他把那团"血"往袖子里一塞,慢条斯理地蹲下来,捏起男娃的下巴。
孩子不躲,反而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发黑的牙龈。
沈一舟的手,停了一下。
那牙龈黑得不对劲。不是病。是有人给这娃吃了"墨石",一种喂给活物的药。吃了之后七窍发黑、昼夜颠倒,状如中邪,专门用来做"托"。
这一套,他太熟了。熟到闻着那孩子的口气,胃里就泛起一阵二十年前的味道。
七岁那年冬天,他也是这么被喂过墨石的。
沈一舟是个"金点"。说白了,就是摆摊算卦相面的。行的是《江湖丛谈》里那套,会听"自来簧",会"水火簧",能从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件衣裳里,把对方的底儿掏个干干净净。
他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不给穷人算。穷人没钱,命还硬,算不出油水,还容易惹一身腥。
这规矩,是他师父教的。师父说,千门三不骗,头一条,就是不骗救命钱。穷人的钱,是救命的钱,不能碰。
师父还说,三不骗底下,压着一条,谁也不敢写进账里。
局会反噬。
你设的局,自己先走一遍。
这规矩,他守了快十年。
可这会儿,他盯着那孩子发黑的牙龈,心里那条规矩,裂了一道缝。
"这娃,"他压低嗓子,凑到妇人耳边,一字一顿,"是让'过路的'盯上了。你男人是不是上个月,收了不该收的东西?"
妇人的脸"唰"地白了。
沈一舟知道,他这"簧",咬上了。
可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他眼角瞥见巷子口,有个人影,一闪,没了。
二
三天后,沈一舟拎着个褡裢,进了西柳胡同。
那妇人姓赵,男人叫赵满仓,在码头扛大包。一家四口挤在胡同最里头两间破房里,房梁上吊着半扇熏鱼,墙角供着一尊看不出面目的财神爷。
沈一舟一进门,先把三炷香点着了,插进财神爷面前的米碗里。
"嫂子,"他盘腿坐下,眼睛扫着屋里的陈设,"你家这财神爷,供错了。"
赵满仓从里屋探出头来,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手糙得跟树皮似的,搓着衣角不敢说话。
"财神爷不能背门。你把它供在门对过儿,财进不来,反把'路煞'招进来了。你儿子夜里嚎,就是冲了这个。"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财神供位确实有讲究;假的是,"路煞"是他编的。
可赵满仓两口子哪懂这个。一听"煞",脸都青了。
"那......那先生,可怎么办?"赵满仓声音发抖。
沈一舟沉吟半晌,从褡裢里摸出一样东西,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
是一面铜镜。
铜镜巴掌大,镜面蒙着一层绿锈,镜背刻着一个字,已经磨得看不大清。那字,是个"柳"。
"铜镜照煞。"沈一舟说,"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法物。本来不能外借。但你儿子这病,拖不得。"
他顿了顿,看着赵满仓:"赵大哥,我沈一舟行走江湖,不白拿人钱。这法物,借你三天,不收你一分。三天后,若娃好了,你再谢我;若不好,我分文不取。"
赵满仓当场就要跪下。
沈一舟伸手一托,没让他跪。他眼睛却死死盯着赵满仓身后那扇门。门缝里,有个人影,一晃,没了。
跟三天前巷子口那个,是同一个人。
沈一舟没动声色。
他认出那面铜镜是他师父的遗物。镜背那个"柳"字,是他师父的姓。柳瞎子。
这面镜子,他本不该拿出来的。
可他偏偏拿出来了。
三
当夜,沈一舟没走。
他猫在西柳胡同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裹紧了棉袍。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在等。
子时刚过,赵家那扇破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黑影闪出来,贴着墙根,往胡同深处走。
沈一舟认出那个背影。是赵满仓。
赵满仓走得很急,怀里鼓鼓囊囊。沈一舟远远缀着,看他拐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敲开了一扇门。
门里亮起一豆油灯。
沈一舟轻手轻脚凑过去,扒着墙缝往里看。
油灯下,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头。老头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供着一尊更小的、黑乎乎的泥像。赵满仓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是那面铜镜。
"老仙儿,"赵满仓的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拿来了,您看看,是不是那'开光'的玩意儿?"
瞎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摸过铜镜。他摸得很慢,指甲在镜背那个"柳"字上,停了一下。
"好货。"他咂咂嘴,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满仓,你做得不错。等那姓沈的明儿一来,咱就按老规矩,唱双簧。娃已经喂了药,他只要一'驱邪',娃就'好',这家人往后,就攥在咱手心里了。家里的钱,慢慢往外倒腾……"
沈一舟在墙外,浑身血都凉了半截。
赵满仓不是老实人。他是"托"。
那孩子发黑的牙龈,是他亲爹喂的墨石。
沈一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可他没动。他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扎进了黑地里。
他满脑子想的是:这一局,该怎么掀。
所以他没有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那扇门后头,瞎老头摸过铜镜的手,正对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比了一个只有千门中人才懂的手势。
那是"老合认门"的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等你很久了。
四
沈一舟回到住处,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师父留下的一本旧账,从墙砖缝里取出来,从头到尾,又背了一遍。
第二件,他重新回到西柳胡同,敲开了赵家的门。
这一次,他脸上堆着笑,眼底是凉的。
"赵大哥,"他一拱手,"昨夜我掐指一算,娃这病,根子在西北角。西北主金,金克木,木主肝,肝藏魂。魂不安,故夜啼。今儿个,我得做一场法事,把'金'化了。"
赵满仓脸上挤出几分激动:"先生说得是,说得是!"
赵氏在旁,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沈一舟让她把娃抱到堂屋,自己摆开香案,踮起脚,把那面铜镜往梁上一挂。
挂镜子的那一瞬,他的指腹,擦过镜背。
镜背那层绿锈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缝。
他早就知道那道缝。师父的铜镜,是活的。镜背是个夹层,能藏东西。他接过铜镜的第一天,就摸出来了。
可他从没动过。
师父没让他动,他就不动。
这会儿,他的手停在那道缝上,鬼使神差地,用指甲轻轻一挑。
夹层"咔"地弹开。
里头,掉出一张极薄的、泛黄的纸。
沈一舟接住那张纸,就着香案上的烛火,扫了一眼。
纸上,是师父的笔迹。
「戊午年。设局,骗一妇人药钱。其人投河。」
「同年冬。我妻,亦投河。」
「己未年。补记。罪在我。」
沈一舟的手,抖了起来。
师父也破过戒。
师父当年,也骗过一个妇人的救命钱。那妇人,投了河。
师父不敢把这件事记在账上。他就用一根针,把它刺进了铜镜的夹层里。刺在自己的信物上。
沈一舟站在那儿,指尖发凉。
身后,赵满仓两口子还跪着,大气不敢出。
他咽下那口翻上来的气,面上不露分毫。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悄没声地塞进了鞋底的夹层。又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备好的一张白纸,叠成同样大小,塞回了镜背的夹层里,轻轻一按,合上了。
铜镜,还跟原来一样,悬在梁上,晃晃悠悠。
他这才转过身,盘腿坐下,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金刚经》。
赵满仓听不出,只当是高深的咒语,腰弯得更低了些。
沈一舟念到一半,"啪"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孽障!还敢藏!"
他一个箭步冲到屋角,从供桌底下拽出个草人。
草人扎得精致,穿着靛蓝布条,身上扎着三根针,眉心一点红。
满屋子的人都傻了。
沈一舟把草人举到赵满仓面前,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赵大哥,你说,这咒你家娃的草人,是谁放在你家里的?"
赵满仓的目光钉在那草人上,挪不开了。
那个草人,是沈一舟昨夜放的。
趁赵满仓出门送铜镜的空当,他折回了赵家,翻墙进去,把提前扎好的草人塞到了供桌底下。草人身上的靛蓝布条,是从赵氏那件旧布衫上撕下来的一角。眉心一点红,是那团"胭脂血"。
他算准了赵满仓会慌。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五
赵满仓慌了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先生,不是我......不是我放的!"赵满仓"噗通"跪下,"我怎么敢咒我自己的亲儿子!"
"亲儿子?"沈一舟冷笑,"赵满仓,你摸着良心说,那娃,是你亲生的吗?"
赵满仓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赵氏"啊"地叫了一声,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沈一舟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这三天,他白天在赵家附近装神弄鬼,夜里就蹲在码头、蹲在牙行门口,听那些扛大包的、拉纤的、倒夜香的,一句一句,把赵满仓的底儿,拼了出来。
牙行牵线的。入千门躲官司。儿子腊月十八没了。
这三句,他捏在手里,一直没往外放。
这会儿,先放最轻的那一句。
里面是一小块黑乎乎的、像煤渣似的东西。正是墨石。
"这是我从你家灶台底下翻出来的。"沈一舟把墨石往前一递,"赵满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玩意儿,连同那个草人,一起送到巡捕房去?"
赵满仓的脸,由白转青。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先前那副老实巴交的码头汉子样,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六
"沈一舟。"赵满仓站直了身子,拍拍膝盖上的灰,"你当你是谁?你也是千门的人,手上能干净到哪儿去?"
他一步一步逼近:"做这一行的,谁比谁干净?你告我喂墨石,我告你用邪术害人。看谁先死。"
沈一舟没退,反而迎上一步。
"赵满仓。"他轻声说,只说了三句。
"你是牙行牵线的。"
"你入千门,是为了躲官司。"
"你儿子,腊月十八没的。"
三句话,一句一顿。
赵满仓不言语了。
沈一舟也没再开口。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供桌上香灰簌簌往下落。
赵满仓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你咋知道?"他的声音,忽然抖了。
沈一舟不答。
赵满仓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像是绷了三年的弦,"啪"地断了。
"我儿子......三岁。"他开口,声音又干又哑,"腊月十八,发烧。我抱着他,在码头上跑了一夜。"
"药铺全关了门。我敲了七家。七家,都上了门板。"
"我跪在最后一家门口,拍门。拍了半个钟头。里头的人骂了我一句,把灯吹了。"
他说到这儿,站不住了,顺着桌腿,一点一点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凉了。"
"我把他抱回窝棚,放在炕上,盖了半床棉絮。我去找大夫。大夫说,早来半个时辰,还有救。"
"半个时辰。"
"就半个时辰。"
他忽然抬起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砸自己的太阳穴。
"我在码头的石墩上,坐了一天。有个人过来,问我,是不是想找孩子。那人是牙行的。"
"他说,他能给我找条活路。我信了。"
"我先替他找孩子。后来......后来我卖孩子。"
"卖着卖着,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人了,还是……还是他们说的那种'货'。"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沈一舟。
"先生,你说,我这样的人,还配当个爹吗?"
沈一舟没说话。
屋里更静了。
赵氏缩在墙角,捂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她怀里的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那双出奇大的黑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不哭,也不闹。
沈一舟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
"你儿子死了,你心疼。"
"赵家这个娃,被你喂药的时候,他亲娘就在外头,一个字不敢说。"
"你想过没有,她心里的疼,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赵满仓浑身一震,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他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
"说得真好。"
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沈一舟浑身一僵,慢慢回头。
门口,站着那个瞎眼的老头。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柳瞎子的徒弟,果然会说话。"老头往里踱着,"沈一舟,你师父教你的那套'簧',你用得不错。可你师父没教过你一句话吗?"
老头停在沈一舟面前,开了口:
"做局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看穿。是被熟人看穿。"
七
一股凉气,顺着沈一舟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老头笑了,那笑容让沈一舟后颈发凉,"我这条眼,就是让你师父,二十年前废掉的。"
他抬起两根手指,戳了戳左边那只干瘪的眼窝。
"可你师父废我,不是因为破了我的局。"老头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是因为我设了绝户局。"
"绝户局"三个字砸下来,沈一舟的腿肚子有点发麻。
"河间府,一户姓周的人家,五口人。"老头说,"我做了个局,让他们把最后两亩薄田、一头老牛,全当了。当完了,那家的媳妇,跳了井。"
老头说到这儿,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那口井,在村东头的老榆树底下。井口窄,人下去,卡在里头。等天亮捞上来,人已经硬了。"
"我站在井边上,往下瞅。井沿上,落着一只绣花鞋。红的,鞋尖上绣着一朵梅花,一针一针,绣得齐整。"
"那媳妇,跳井之前,把鞋脱在了井沿上。她是怕,光着脚,到了地底下,不好走路。"
老头的声音,哽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局,做得太过了。"
"可已经晚了。"
"按千门的规矩,设绝户局者,留一眼。"
"你师父当着我十几个兄弟的面,用一根烧红的针,扎了进来。"
"我疼得晕过去三回。醒过来,这双眼睛,就只剩一只,还看不清。"
沈一舟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场夜探,在他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那场夜探,不是他撞见了赵满仓的秘密,是赵满仓故意引他去的。那铜镜,不是他用来钓鱼的饵,是他亲手把师父的遗物,送到了仇人手里。
"你以为你在钓鱼。"老头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毛,"其实从你把那面铜镜拿出来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网里了。"
"柳瞎子当年废我的眼。今天,他徒弟自己送上门来。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沈一舟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往后退了半步,可赵满仓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门外又涌进来两条黑影。
沈一舟闭了闭眼。
他算漏了。
他算漏了,那面镜子,会把他自己,变成猎物。
八
"别急着死。"老头慢悠悠走到那尊财神爷面前,伸手摸了摸,"沈一舟,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把你师父留下的那本账,交出来。第二......"
他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能看见沈一舟。
"你这条命,留在这儿。"
账。
那本账,师父临终前交给了他。上头记的不是钱,是命。千门历代设局者,每一局、每一笔债,谁破了戒、谁欠了谁一条命,一笔一笔。
祖师爷立下的规矩:账在,债就挂着;账没了,债才清。
而他,把它藏在了这间屋子里,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什么账。"沈一舟哑着嗓子说。
"不知道?"老头笑了,"那你师父死后,你东躲西藏这十年,躲的是什么?"
他一步上前,竹竿头戳在沈一舟的胸口。
"说不说?"
沈一舟咬着牙,一字不吐。
老头也不恼。他回头,朝赵满仓使了个眼色。
赵满仓会意,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里屋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喊。
沈一舟猛地转过头。
"你动那孩子试试。"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杀意。
"怎么?心疼了?"老头笑,"你自己都是个从火点里逃出来的孤儿,怎么,还想当一回好人?"
沈一舟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地方。
火堆。腊月的火堆,在村口的场院里烧着。拐子蹲在火边,掰开他的嘴,把那块温热的、带着腥甜的东西,塞了进来。
墨石。
那股味道,二十年来,从没离开过他的喉咙。
他看见一双枯瘦的手,从火光里伸过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是师父的手。
"火点"两个字,师父从没在他面前提过。可这会儿,老头轻飘飘地说出来,沈一舟才明白,师父当年救他,根本不是路过。
沈一舟盯着老头,忽然,笑了。
九
"老头,"沈一舟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说,做局的人最怕被熟人看穿。这句话,是你师父教你的吧?"
老头一愣。
"那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另一句?"
沈一舟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面悬着的铜镜。
"千门三忌:忌急,忌贪,忌......"
"忌什么?"老头追问。
沈一舟没答。他只是盯着那面铜镜。
镜子,就悬在香案上方。而香案,正对着财神爷。财神爷,背对着门。门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忌把眼睛,全放在明处。"沈一舟一字一句,"你认得我师父,认得这面镜子。可你忘了看一件事。"
"这面镜子,是我师父的。镜背那个'柳'字,是刻在镜子里的。"
"你摸了一晚上,就没摸出来?那'柳'字底下,还有一层,是我师父用针刺进去的东西。"
老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伸手就要去够那面铜镜。可沈一舟比他更快。
他一个箭步蹿上去,把铜镜从梁上扯下来,"啪"地摔在地上。
铜镜裂成两半。
镜背的夹层里,掉出一张极薄的、泛黄的纸。
沈一舟盯着那张纸,手抖了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抖。
不是为纸上的字。纸上什么都没有,是他亲手塞回去的白纸。
他抖,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要把那张真正的罪,藏在这面镜子里,藏了一辈子。
师父是要告诉他:人这一生,最不敢示人的那笔账,只能自己咽。咽下去,还不能让人看出来。
所以他这会儿,也得演。
他把那张白纸捡起来,举到眼前,装出一副头一回看见的模样。嘴唇翕动,像在默读那三行罪。
"戊午年......设局......骗一妇人药钱......"
他念得极慢,声音发颤。
老头笑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本账了?"
"你师父也是破戒的人。他废我的眼,不是替天行道,是给自己赎罪。"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本账。"
十
"你要账?"沈一舟把那张纸举起来,"可你以为,我会把它,交到你手里?"
他退到那盏油灯旁,把那张纸,一寸一寸,凑近火苗。
"住手!"老头厉喝,"你烧了它,千门这行,就再也没有能拴住人的东西了!"
"千门的规矩,是留给人用的。"沈一舟盯着他,"不是留给你这种,设绝户局、拿别人的孩子做饵的人的。"
老头的脸抽了一下。
"沈一舟,你以为烧了那张纸,你就赢了?"他狞笑,"你今天,走不出这间屋子。"
"是吗?"沈一舟笑了。
他忽然松开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向火苗。
老头"啊"地一声,扑了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沈一舟动了。他一把抄起地上那盏油灯,朝着扑上来的两条黑影,兜头浇了下去。
滚烫的灯油,泼了那两人一脸。两人惨叫着后退。
沈一舟趁机一矮身,从赵满仓腋下钻了过去,反手一肘,砸在赵满仓的软肋上。
赵满仓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老头扑到火苗旁,手忙脚乱地去抢那张纸。
可等他抬起头,屋里已经空了。
沈一舟跑了。经过那两半碎铜镜时,他弯腰,抄起其中半片,塞进了怀里。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僵住了。
那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是空的。
那张"师父的罪",根本就是沈一舟塞回去的一张白纸。
十一
沈一舟冲出西柳胡同,一路狂奔。
天已经大亮了。
他跑到城隍庙前,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铜镜摔了。师父的遗物,碎在了赵家堂屋的地上。
他弯腰摸了摸鞋底。那张真的纸还在,硬硬的,硌着脚心。
就是今天,挂镜子的那一刻,他把那张纸从镜背的夹层里取了出来,缝进了鞋底。那是他留给自己的一条退路。镜子里那张白纸,是他顺手塞回去的。江湖人,总要留一手。这一手,他本来没打算用。
他一路跑,一路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一局,他输了。
从他把铜镜拿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设局的人,是局里的人。
可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那本账上,他自己的那一页。
「庚午年。火点。拐一童,喂墨石。逃。」
后面,是师父后补的两个字:
「我收。」
沈一舟盯着自己鞋底,浑身冰凉。
师父收他,不是因为可怜他。
是因为,账上,得有个交代。
他这条命,从头到尾,都是师父从账上,勾掉的一笔。
他摸出那半片铜镜。
镜面蒙着绿锈,照不清人。他就着天光,把脸凑近。
镜子里,是一张模糊的脸。眉毛、眼睛、下巴,都是他的。
他看了半辈子别人的相。把别人的命、别人的底儿,一眼看穿。却从没照过自己。
现在这半片碎镜子里,他头一回看清了。镜子里这个人,也是账上的一笔。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那个晚上。
师父躺在炕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夜的话。说的都是怎么听簧、怎么认门、怎么留一线。
只有一句,师父说了三遍。
"阿舟,往后不管遇到什么,别恨。"
他那时候以为,师父是怕他恨赵满仓那样的人。
现在他懂了。师父说"别恨",是怕他,恨师父。
可这话,师父到死,也没说出口。
沈一舟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风起了,卷起城隍庙前的纸钱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十二
沈一舟回到住处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房檐。
那本账,还在老地方。柜子最底层,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
他把它取出来,摊在桌上。
这本账,他从小就帮师父抄。师父眼睛不好,看账费劲。每回有新的局,师父念一句,他写一句。
后来师父看不见了,账就成了他的。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一页记的是哪一笔。
他从没问过,账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名字。师父也从没说。
账的第一页,是祖师爷立的三条铁律。
不骗救命钱。不设绝户局。不骗自己人。
后面一百零六页,是千门历代欠下的债。每一局,谁设的,谁入的,谁破了戒,谁欠了谁一条命,一笔一笔。
他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庚午年。火点。拐一童,喂墨石。逃。」
后面,是师父后补的两个字:
「我收。」
沈一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页一页,把账撕了。
纸屑落在地上,像雪。
账没了。千门历代欠下的债,一夜之间,全清了。
可千门的规矩,还在。
账上没写,师父也没写。可他知道,祖师爷那三不骗底下,压着一条,最深的。
局会反噬。你设的局,自己先走一遍。
这一局,他设的是赵满仓的局。可先走的,是他自己。
因为这本账,他从七岁起,就一页一页地背。一百零七笔,四十九个名字,谁设的局,谁欠的命,谁破的戒,他背了二十年。
一个字,都没忘。
老头要的,是一本死账。
他留的,是一本活账。
天快亮了。他拢了拢棉袍,一头扎进腊月的风里。
尾声
一个月后,西柳胡同的赵家,空了。
赵满仓不知去向。那孩子,被巡捕房的人接走了。听说有人花了大价钱,把他送进了一所不收钱的学堂。那人,谁也没见过真面目。
城隍庙前,新支起一个卦摊。摊主是个年轻后生,眉目清秀,面前摆着一串制钱。
有人问:"先生,您算卦灵不灵?"
后生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灵不灵,你坐下,让我先听听你的'簧'。"
那声音很轻,却让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背、捡纸钱的老者,手里的纸钱,"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老者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没看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