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妇产科
苏晚盯着B超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转头看医生的脸。医生的脸很白,白得像打印纸,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苏女士,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
“你肚子里没有胎儿。”
苏晚松了口气:“那是什么?囊肿?肌瘤?”
医生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黑白雪花点中间,一个椭圆形的、边缘光滑的、密度均匀的物体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子宫里,形状完美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这是个蛋。”医生说。
苏晚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到隔壁诊室的护士推门进来问怎么了。医生等她笑完,又把屏幕转回去,用光标在那个椭圆上画了个圈:“你看这个钙化环,这个气室结构,这个蛋壳厚度——我干了二十年妇产科,没见过这种的。”
苏晚不笑了。
她今年二十六岁,单身,上一次性生活是十一个月前跟前男友分手那天晚上。之后她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月经每个月准时来,量不多不少,肚子不疼不痒,她甚至还在上个月跑了半马。
“医生你认真的?”
医生把B超单打出来递给她,上面写了三行字:宫内见一椭圆形强回声,大小约5.2×3.8cm,后方伴声影,未见胎心胎芽。诊断意见栏里写的是:宫内异物,建议进一步检查。
“你要不去大医院再查查。”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建议你尽快。这个东西在你肚子里……不太对劲。”
苏晚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张黑白打印纸上的椭圆形状,胃里翻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的,硬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 二、会动的蛋
当天晚上苏晚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半小腹忽然动了一下。那种动法跟胎动完全不一样——胎动是软的,像有人从里面推你的肚皮。她肚子里这个动静是硬的,咕噜一下滚过去,咕噜一下又滚回来,像有个圆溜溜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苏晚把手机扔了,两只手按住肚子。肚皮下那个东西又滚了一圈,滚到她手掌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心。
“操。”苏晚从床上弹起来。
她冲到客厅翻出白天那张B超单,在灯底下看了半天,掏出手机开始搜“肚子里有蛋怎么回事”。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母鸡下蛋前兆”,第二条是“异位妊娠症状”,第三条是某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叫“我肚子里长了个蛋,有没有人跟我一样的”。
苏晚点进去。帖子是五年前发的,楼主说她肚子里长了个蛋,去医院查不出来,后来蛋自己消失了,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底下三百多条回复,一半说楼主骗人,一半说自己也长过,有人消失有人生出来了,生出来的那个把蛋壳敲开之后里面是一团头发。
苏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深呼吸了三次。
第二天她换了一家三甲医院。这回做的是CT,机器嗡嗡嗡扫了二十分钟,出来的片子更清晰了——那个椭圆确实是个蛋,蛋壳有三层结构,最外面一层是钙化的,中间一层是某种纤维蛋白,最里面一层是半透明的膜,膜里面裹着一团密度不均匀的东西,医生看了半天说像组织碎片。
“建议手术取出。”医生说。
“里面是什么?”
“看不出来。密度像是……毛发和骨骼的混合物。”
苏晚当天下午办了住院手续。手术排在三天后。她给公司请了假,给闺蜜发了条消息说“我肚子里长了个蛋要做手术”,闺蜜回了一串问号和一句“你他妈在逗我”。
住院第二天晚上,蛋又动了。这回动得比昨晚厉害,咕噜咕噜滚了十来圈,然后安静了。苏晚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孵化器。
凌晨三点她醒过来,发现肚皮上贴了个东西。
一片蛋壳的碎片,指甲盖大小,从她肚脐眼里掉出来的。她把那片碎片捏起来对着床头灯看,是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不规则的弧形,摸起来像磨砂玻璃。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脐眼。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挤出来的时候把伤口自动封上了。
苏晚把那片蛋壳塞进手机壳里,按铃叫了护士。护士来看了看说她肚脐没事,让她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主刀医生查房,苏晚说蛋壳掉出来了,医生不信。苏晚把手机壳拆下来给他看,医生拿着那片蛋壳对着灯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手术提前到今天下午。”他说。
### 三、生出来了
手术没做成。
苏晚被推进准备间的时候,麻药还没打,蛋先动了。这回不是滚,是裂。苏晚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脆的“咔”,像踩碎了一片薄冰。然后她小腹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缩,频率快得吓人,疼得她叫出了声。
护士跑过来看了一眼,回头就喊医生。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苏晚在产床上度过。她没打麻药,因为她疼得喊不出来的时候医生已经把产钳伸进去了。她只记得最后一下很用力,像有人从她肚子里拽出去一个东西,然后整个世界都轻了。
她瘫在产床上喘气,听见护士小声说了句“天呐”。
苏晚费力地抬起头。护士手里托着一团东西,椭圆形的,白生生的,大概有鹅蛋那么大,蛋壳上有细密的纹路。护士托着它的时候它微微晃了一下,里面发出了一点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蛋液里搅动。
“把它给我。”苏晚说。
护士犹豫了一下,把蛋放在了她肚子上。蛋壳贴着她皮肤的瞬间,里面的动静停了,然后蛋壳表面从顶端开始裂开一条缝,裂缝往下走,咔嚓咔嚓咔嚓,绕了蛋一圈,整个上半部分像帽子一样掀开了。
苏晚低头往里看。
蛋壳里坐着一个东西。很小,大概只有她拳头那么大,有手有脚,比例像人的婴儿,但脸不是人的脸——脸是一张皱巴巴的、五官模糊的、像用橡皮泥随便捏出来的脸。没有头发,皮肤是淡粉色的,睁着眼睛看她。
眼睛是完整的。有黑眼珠有白眼球有睫毛,比脸上其他器官都精致,精致得不像应该出现在这么一张脸上的东西。它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睛。
护士已经吓退了三步,手按在警铃上。医生冲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站在原地没动。
苏晚低头看着蛋壳里的东西,那个东西也仰头看着她。它把一只爪子——不对,一只手——从蛋壳里伸出来,手指头短短的,扒在蛋壳边缘,冲她张了张嘴,嘴里没牙,但发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苏晚的名字。
很清楚,很清楚,跟人说话一模一样。
“苏晚。”
苏晚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 四、它长起来了
医院当天就把苏晚和蛋壳婴儿转到了特殊隔离病房。说是婴儿,其实它长得飞快。第一天拳头那么大,第二天就跟出生三个月的正常婴儿一样大了,第三天已经会扶着床栏杆站起来了。
它的脸也在变。第一天五官模糊,第二天眉眼出来了,第三天苏晚看着它,觉得那眉眼有点眼熟。
第四天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前男友的脸。
准确地说,是前男友林致小时候的脸。苏晚看过林致小时候的照片,他五岁时候的样子跟这个蛋壳里长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同样的单眼皮,同样的薄嘴唇,同样的左边眉尾比右边低一点。
但林致五岁时候没有长过这种东西。林致是正常人类,正常出生,正常长大,正常跟她谈了两年恋爱然后正常分手。分手原因也很正常——林致要去外地接手他爸的生意,苏晚不想异地,两个人吵了一架,散了。
这玩意儿跟林致有什么关系?
第六天晚上,蛋壳婴儿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它趴在隔离病床的栏杆上,看着苏晚,叫了一声:“妈妈。”
苏晚手里的苹果掉地上了。
“你别叫我妈。”
“妈妈。”它又叫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自己,“林致。”
苏晚捡起苹果,走到床边上,蹲下来跟它平视:“你说你是谁?”
“林致。”它说,然后伸手够她的头发,拽了一根,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苏晚。我记得你。”
苏晚当天晚上给林致打了电话。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吵,像在什么工厂里。
“苏晚?”林致声音有点意外,“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身体不舒服,或者掉头发,或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
林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掉头发?最近一个月头发一把一把掉,去医院查了,医生说压力大。还有别的吗?”
苏晚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已经会扶着栏杆走来走去的小东西。小东西正冲她挥手,笑得露出两排小牙。
“你小时候左边眉尾是不是比右边低?”
“……你怎么知道?我妈都没注意过。”
“你五岁时候的照片我见过。”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林致,你信不信我?”
“你说。”
“我生了个东西,长着你的脸。”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 五、另一半
林致第二天就飞过来了。他冲进隔离病房的时候,那个小东西正在吃香蕉。它抬头看见林致,香蕉从手里掉在被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致的脸白了。
小东西从病床上跳下来——它已经能跑了——跑到林致脚边,仰着头看了他半天,然后做了一件让苏晚头皮发麻的事。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眉尾,又指了指林致的左边眉尾。
完全同步。这个动作苏晚见过,林致照镜子时候发现自己两边眉毛不对称,总要伸手摸一下左边眉尾,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比右边低。这个小东西在复制他的下意识动作。
“它到底是什么?”林致问。
苏晚把B超单、蛋壳碎片、医院的检查报告全摊在桌上。林致一张一张看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我三个月前开始掉头发,掉得特别厉害。头皮上有一块圆形的区域完全秃了,医生说是斑秃,但我自己摸那块头皮,感觉底下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摸着像……一条线。血管?神经?我去做了检查,医生说没发现异常,但我自己能感觉到,那条线在往头顶爬,从后脑勺往上爬。”
苏晚低头看那个小东西。它正趴在林致膝盖上,把玩他衬衫的扣子。它的头发很稀疏,刚长出来的胎毛,但苏晚注意到它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长得比别的地方密,密得不太正常。
“你后脑勺那块秃的,”苏晚说,“多久了?”
“三个月。”
“它在这里面待了多久?”
苏晚翻出B超单看日期。她最后一次见林致是十一个月前。如果蛋是那时候形成的,那它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一个月,然后在最近三天里长成了一个会走会跑会说话的小人。
“时间对不上。”她说。
林致看着她。
“你掉头发是三个月前开始的。蛋在我肚子里十一个月。如果它跟你有关,应该更早就有动静。”
林致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那个秃斑的位置,你能看一眼吗?”
苏晚凑过去看他后脑勺。秃的那块皮肤光滑得反光,但边缘有一圈很小的细纹,像什么东西从那里钻进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秃了的那块皮肤,跟蛋壳的颜色是不是一样的?”苏晚问。
林致转过头看她。小东西还在他膝盖上,拽着他的衣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还差一半。”
两个大人同时低头看它。小东西伸出一根手指头,先指了指林致,又指了指苏晚:“你一半,她一半。”
“什么一半?”林致问。
小东西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组织语言。它的词汇量每天都在爆炸式增长,今天说出来的句子明显比昨天长:“你出了皮,她出了肉。我拼起来。还有一半没拼。”
苏晚和林致对视了一眼。林致脸色很难看,苏晚觉得自己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谁让你拼的?”苏晚问。
小东西看着她,用林致的脸露出一个林致从来不露的表情——极其无辜的那种笑,说:“你俩啊。你俩想要个孩子。”
苏晚愣在原地。她确实跟林致说过想要孩子。那是他们分手前半年,有次逛街路过母婴店,她随口说了句“以后生个小孩玩”,林致当时笑着说“行啊”,然后这事就没下文了。但这句话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你脑子里一直有。”小东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在你肚子里听得见。你每天晚上都在想。”
苏晚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 六、拼图的另一半
那天晚上苏晚把林致赶出了病房。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小东西坐在对面吃旺仔小馒头。它吃东西的样子跟林致一模一样——先把小馒头在手心里搓一下,搓碎了再挑大的吃。
“你说还有一半没拼。”苏晚开口。
小东西点头。
“那一半在哪?”
小东西指了指林致的背影方向,他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正在打电话,背影看着有点烦躁。
“他身上?”
小东西又点头。
“怎么拼?”
小东西歪着头想了想,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苏晚面前,伸手按在她小腹上。它手心贴上去的瞬间,苏晚感觉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跟之前蛋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进去。”小东西说,“我出来。拼。”
“说人话。”
小东西憋了半天:“你肚子里还有个东西。你俩一起才能拼完。”
苏晚当天晚上又给林致打了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刚抽完烟。
“你后脑勺那个秃斑,”苏晚说,“里面还有什么?”
“……我说了怕你不信。”
“我肚子里生了个长你脸的东西,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不信的?”
林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那块秃斑底下,头皮上有一圈纹路,摸着像画了个圈。圈的形状……我对着镜子拍了张照放大看,是个蛋的轮廓。”
“蛋的什么部位?”
“上半截。从这个角度看,下半截在我身上,上半截被人切走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小东西。它正趴在床上画什么东西,用一只蜡笔在病历本背面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苏”,一个圈里写“林”,两个圈中间连了一条线。
“你画什么?”
“地图。”小东西头也不抬,“你俩中间的线,是回家的路。”
苏晚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两个圈中间那条线不是直的,拐了三个弯,弯的位置上各画了一颗星星。
“星星是什么?”
“门。”小东西终于抬头,用那双跟林致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我有三个门要走。走完就拼好了。”
“走完了会怎样?”
小东西笑了,用林致的脸笑得很甜:“就变成你俩想要的那个小孩。”
### 七、第一个门
第一个门出现在三天之后。
小东西在病房里玩着玩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南边的墙。那面墙是白墙,刷了乳胶漆,什么都没有。但小东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之后,墙上开始出现一道裂缝。裂缝从天花板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从缝里渗出来一种灰白色的东西,像雾气又像粉末,在墙面上聚成一个门的形状。
小东西走到门前,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走啦。”
“等等——”苏晚站起来,“你去哪?”
“第一个门。走过去就能长一半。”它伸手推了一下那个雾门,手伸进去就不见了,像伸进了一池牛奶里。然后它回头冲苏晚招了招手,“你跟我一起。你不跟我一起门会关。”
苏晚咬了咬牙,伸手拉住它的小手。手是热的,软的,跟正常小孩没区别。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它往雾门里走。穿过墙面的一瞬间她感觉全身被什么温温的东西裹了一下,像被人用刚晒过的棉被抱了一整圈,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走廊里。走廊两侧全是门,一模一样的木门,一模一样的铜把手。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号码牌。
小东西拉着她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踮着脚拧开了把手。门里面是一片纯白,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小堆头发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
“这是你掉的那些。”小东西说。它走过去把头发和皮肤拿起来,往自己后脑勺上一按,按上去的那一块立刻长出了浓密的头发,跟原来的胎毛无缝衔接。
“你掉头发也是因为我?”苏晚问。
“你掉头发是因为你想他。”小东西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你每次想他,头发就掉一根。我拿走了。凭我自己。”
苏晚想起来这几个月她洗头的时候确实掉得厉害,以为是换季,没当回事。她看着那团被小东西“拿走了”的头发,心里有点复杂。
“你拿我头发干什么?”
“拼头发啊。”小东西理所当然地说,“我头发少。你的头发好。黑的。”
它把剩下的头发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拉着苏晚出了门。走廊还在,门还开着。
“第一个门走完了。”小东西拍了拍手,“还剩两个。”
### 八、第二个门
第二个门在三天后的夜里。
苏晚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脸。睁眼一看,小东西蹲在她枕头边上,两只手捧着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颗牙,小小的,乳牙,还带着一点血丝。
“你的。”小东西说。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牙。没缺。
“你掉的牙。”小东西补了一句,“去年掉的。智齿。你拔了扔了。我捡回来了。”
苏晚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她拔了颗智齿,拔完疼了三天,牙被医生扔了。她当时还说了句“留着做纪念多好”。就这一句话,被记下来了。
“你怎么捡的?”
“你拔牙的时候我还在蛋里,出不去。”小东西把牙收进嘴里含了一下,拿出来的时候牙根上多了一点金色的东西,“我托了人捡的。”
“托谁?”
小东西不说话了,跳下床走到房间另一头。那边墙上又出现了一道裂缝,这回渗出来的东西是淡金色的,聚成第二扇门的形状。
苏晚跟着它走进去。这条走廊跟上次不一样了,两侧的门牌号变成了字母,A到Z排着。小东西走到写着“L”的那扇门前,推开了。
门里是一间教室。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教室。课桌上放着一个铅笔盒,铁皮的,印着美少女战士。苏晚记得这个铅笔盒,她用了三年,后来丢了,哭了一整天。
“你在哪找到的?”
“他家的。”小东西指了指铅笔盒,“你送给他的。他留着。”
苏晚打开铅笔盒,里面塞了一撮头发、一颗牙、一片指甲盖、一小块皮肤。全是她这些年掉下来的东西,全被收集起来了,整整齐齐码在铅笔盒里,底下垫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苏晚的零件。”
便签纸上是林致的字。
小东西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往自己身上按。每一件按上去之后都在它身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头发补在鬓角,牙齿补在牙床,指甲盖补在无名指上,皮肤补在锁骨下方。拼完之后它站在苏晚面前,比刚才大了一圈,脸更接近林致二十岁的样子了。
“你和他,”苏晚蹲下来,“到底谁在拼谁?”
小东西看着她,用林致的脸笑了一下:“他在拼我,我在拼他。拼完了,他就回来了。”
“什么意思?”
“他为了留住你,把身上能拆的都拆了。我把他拆下来的东西和你拆下来的东西拼在一起。”小东西拍拍自己的胸口,“我是你俩拼出来的。”
### 九、第三个门
第三个门出现的时候,苏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门出现的位置她没想到——在妇幼保健院的产房里。那天她去做常规检查,小东西跟着她进了诊室,趁医生转身拿东西的工夫,产房的墙上裂开了第三道缝,这回渗出来的是红色,鲜红鲜红的,像血又不像血。
小东西站在门前,回头看她,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这个门进去之后我就回不来了。”它说。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走完三个门我就拼完了。拼完了我就变成你俩想要的那个小孩。”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现在这样,不是真小孩。你摸我心跳。”
苏晚把手按在它胸口上。一下都没有。
“拼完了才会有心跳。”小东西抬起头,“但是拼完了我也就不记得这些事了。不记得你肚子里有蛋,不记得我拿你的头发,不记得我管你叫妈妈。”
苏晚蹲下来,跟它平视。它现在的脸已经跟林致一模一样了,连左边眉尾比右边低都分毫不差。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每天晚上都在想他。”小东西伸手摸她的脸,“你想着他的时候,肚子里是暖的。我那时候就想,我要变成他回来找你。”
苏晚眼眶热了。她伸手把小孩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小孩在她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小手环住了她的脖子。
“走完门之后你还认得我吗?”
“不知道。”小孩说,“但你会认得我。你会知道我是谁。”
苏晚抱着它站起来。小孩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放它下来。它走到红色门前面,伸手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张婴儿床,床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完整的、闭着眼睛的婴儿。
小孩走过去,躺在婴儿旁边。两个小小的身体贴在一起,慢慢融合成一个。然后婴儿睁开了眼睛,哭了一声。
苏晚冲过去把婴儿抱起来。热乎乎的,软绵绵的,有心跳,有呼吸,跟正常小孩一模一样。她扒开婴儿的嘴看,牙床上有牙,摸后脑勺,有头发,看左边眉尾——比右边低一点。
林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机场。他听了三秒就挂了,苏晚知道他在跑。
### 十、拼好了
林致到医院的时候,苏晚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长得跟林致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你来看看你儿子。”苏晚说。
“我他妈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你拆自己的零件拼的。”
林致凑过来看婴儿的脸。婴儿睁着眼看他,伸手抓他的鼻子,抓到了就不松手,咯咯笑。林致僵在那里,鼻子被捏着,眼泪先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苏晚问。
“我没哭。”林致说,声音全哑了。
后来他们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最后说:“你们这个亲子关系……有点特殊。生物学上确实是你们的,但这个数据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到底怎么生的?”
苏晚和林致对视了一眼。
“自然生的。”苏晚说。
“怎么个自然法?”
“说来话长。”林致把报告收进包里,“反正生出来了就行,你管那么多呢。”
医生看了他们半天,最后在报告上盖了章。
小孩取名林苏。上户口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孩子在哪出生的”,苏晚填了“妇幼保健院产房”。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问别的。
没人知道产房那天墙上开过门。
林致把头发长回来了,后脑勺的秃斑也没了。苏晚的月经恢复正常了,头也不掉了。两个人的生活跟所有年轻父母一样鸡飞狗跳——半夜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小孩发烧跑急诊。
唯一跟别人不一样的,是小孩三岁那年有天晚上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苏晚说了句话。
“妈妈。”
苏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记得你肚子里是暖的。”
苏晚清醒了。她坐起来看小孩,小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又倒回去睡着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你每天晚上都在想爸爸。”
苏晚靠在床头上,看着熟睡的小孩和林致——林致在旁边床上睡得打呼噜,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她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后脑勺,头发浓密得不像三岁小孩。
她笑了一声,把被子给小孩拉好,躺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林致问她昨晚笑什么,她说什么也没笑。小孩在旁边啃面包,抬头说:“妈妈笑了。她每天晚上都笑。”
林致看苏晚,苏晚看林致。
“你俩嘀咕什么呢。”小孩嘴里塞满面包,含含糊糊地说,“爸爸你今天再不把茶几上的乐高收了,妈妈又要生气了。”
林致看向苏晚。苏晚摊手:“不是我教的。”
小孩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拍手:“是我自己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它跳下椅子去玩了。
苏晚看着小孩的背影,觉得它走路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她转头看林致,林致也在看小孩,然后转过头跟她对视了一眼。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晚替他说了:“我当时想的是‘生个小孩玩’。”
林致闭了一下眼:“我当时想的是‘跟她生个小孩’。”
“所以生了个什么。”
“生了个什么。”林致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管他是什么呢,反正挺好玩。”
小孩在客厅喊:“妈妈!爸爸!过来搭积木!”
苏晚和林致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客厅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