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赐婚夜,喜烛惊魂
景和九年深秋,靖王府迎进了一位王妃。
没有鼓乐喧街,也没有十里红妆。两乘青帷马车从侧门进去,门上只系了一段新红绸。京中都知道,靖王萧承晏三年前伤了右腿,自北境回来后便交了兵权,终日闭门养病。圣上忽然赐婚,不过是见温家嫡女年过十九仍未许人,替两家各自收拾一个麻烦。
温杳从马车里下来时,对这个说法尚无意见。
她刚在这个陌生朝代醒了七日。七日前,她还是博物馆钟表修复室里最年轻的修复师,正拿镊子给一座十八世纪的铜鎏金座钟装擒纵叉。再睁眼,便成了因抗婚撞柱未遂的温家姑娘。
原主不愿嫁,她却想活。况且温家人口众多,二婶的关怀隔着三重院子都能追来,日日劝她“认命”。相比之下,靖王府虽然冷清,至少地方大。
她仰头看了看王府阴沉的匾额,诚恳道:“挺好,清净,适合干活。”
陪嫁丫鬟青黛红着眼问:“姑娘要干什么活?”
“先把那架走不准的漏刻拆了。”
青黛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傍晚,温杳才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萧承晏从书房过来,穿一身玄青常服,右手扶着乌木手杖。许是长年不见日光,他肤色很淡,眉骨却利落,望人时有种寒刃出鞘的压迫感。他走得不快,右腿落地时极轻,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跛。
两人隔着一桌喜宴相对而坐。
桌上十六道菜,没有一道冒热气。温杳饿了一整日,先夹了一块炙羊肉,咬下去险些硌到牙。
萧承晏看见了:“可让厨房重做。”
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温杳艰难咽下去:“不必。我听说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找话说,看来王爷比我能忍。”
他抬眼。
“我先说吧。”温杳放下筷子,“这婚不是你我求来的。我住东院,不闯你的书房,不问你的旧事。你也别拘着我修东西,如何?”
“修东西?”
“坏桌椅、旧铜器、走不准的漏刻,都成。”她想了想,又补充,“活人暂时不修。”
萧承晏静了片刻:“准。”
“那我再多讨一样。东院偏房给我做工房。”
“准。”
“每月能不能支些黄铜、木料和细钢丝?”
“温杳。”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神情淡得很,“王府不是工部作坊。”
温杳试探:“所以?”
“明日让管事带你去库房挑。”
她立刻笑了:“王爷痛快。”
萧承晏避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起身道:“我宿在西院。你早些歇息。”
他转身时,喜烛忽然爆了一朵灯花。
萧承晏脚步猛地顿住。只有一瞬,他便继续往外走,可温杳看得清楚,他握着手杖的指节已绷得发白。
窗外起了风,门扇一开一合,满屋烛影摇得凌乱。
那一夜,温杳睡得并不好。
子时梆声刚过,她在梦中闻见了浓烈的烟味。
第二章 子时,她被困灯中
温杳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盏灯里。
确切地说,是坐在灯罩之内。
四壁是微黄的薄绢,脚下没有实物,只有一团暖光托着她。她低头,发现身上的寝衣变成了利落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恢复成穿越前的短发。伸手一碰灯罩,指尖径直穿了过去。
外面是一间陌生的宫室。
屏风歪倒,帐幔落了半幅,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蜷在床榻和墙壁之间,正死死捂着嘴。他穿着单薄中衣,赤着脚,眼睛盯住门缝外翻滚的火光。
有人在外头哭喊,梁木烧裂的声响像惊雷。
温杳认出了那张脸。
眉骨还未长开,眼睛也更圆,却分明是幼年的萧承晏。
她从灯中探出半个身子:“喂,小孩儿。”
男孩陡然转头。
“别怕,我不是鬼。”温杳话出口,觉得这个开场毫无说服力,只好改口,“就算是,也是修灯的好鬼。”
他紧贴墙壁,手里抓起一块碎瓷:“你是谁?”
“温……”她停住。若这是梦,报真名未免太认真,“灯下客。你叫我阿杳就行。”
“你为何在灯里?”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正想知道。”
火势逼近,屋内越来越热。男孩的呼吸急促起来,却一声不哭。温杳发现门口横梁尚未烧断,忙指向右边:“窗下有张矮榻,踩上去,推窗。”
“窗被锁了。”
“那就拆插销。你床头有铜镇纸,拿来砸。”
男孩没动,戒备地看她。
“看我也没用,我连灯都出不去。”温杳拍了拍薄绢,“快些。东西坏了能修,人坏了很麻烦。”
他似乎被她最后一句说服,抓起镇纸冲到窗前。插销锈得厉害,连砸数下才松。他推窗时被烟呛得弯下腰,温杳隔着灯罩急得跺脚:“低一点!用湿布掩住口鼻!”
“哪里有水?”
温杳看见案上一壶冷茶:“茶也算,别挑。”
男孩照做。他翻出窗子,沿着墙根跌跌撞撞跑了十几步,终于被赶来的内侍抱起。
“殿下!殿下在这里!”
嘈杂人声涌来。男孩却越过众人的肩,朝窗内那盏被烟熏黑的宫灯望去。
温杳仍坐在光里,对他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梆声在极远处响了一下。暖光忽然黯淡,她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男孩挣扎着问:“你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先喘气,别硬撑。坏了要说,疼了也要说。”
光灭了。
温杳从床上惊醒,外面更鼓正敲完子时四刻。
她出了一身冷汗,指尖却留着淡淡的灯油味。
第二晚,子时一到,她又坐进了那盏灯。
宫火已过去数月,幼年的萧承晏搬到一间偏僻宫室。屋里点着十二盏灯,亮如白昼。他端坐案前抄书,右手虎口磨出了血,也不肯停笔。
温杳敲了敲灯罩:“小殿下,售后回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抬起头,眼中一瞬惊喜,很快又压回去:“你来了。”
“看来你还记得我。手给我看看。”
“不疼。”
“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只会这三个字?”
男孩把手藏进袖中:“太傅罚的,明日要交。”
温杳无法走出灯,也碰不到外物,只能坐在灯光里看他抄。看了一会儿,她开始挑错:“‘民’字少一横。”
他低头一看,果真少了。
“你识字?”
“自然。我不光识字,还会修世上顶精细的钟。”
“钟也会坏?”
“什么都会坏。发条会疲,齿轮会磨,人也会累。”她指一指他的手,“所以该停的时候要停,不然小毛病拖成大麻烦。”
男孩显然不赞同:“母妃说,不能叫人看轻。”
话音刚落,他脸色便白了。
宫火那夜,他的母妃被困在佛堂另一侧,没能出来。因失火缘由牵涉后宫,没人敢在他面前再提她。
温杳没有劝他忘,也没有说“都会过去”。她只是问:“那你母妃有没有说,抄字时可以把血蹭满一袖子?”
萧承晏低头看了看,默默拿帕子裹住掌心。
“这才对。”温杳说,“撑不住就调一调,不丢人。钟走得准,靠的也不是每个齿轮都死命往前冲。”
自那以后,她每逢子夜睡着,便会回到靖王的童年。
每次恰好一炷香。
有时相隔数日,有时一梦便越过一年。她看着他从惊惶的小男孩长成沉默少年。她被困在不同的灯里,或是书案上的青瓷灯,或是廊下羊角灯,最狼狈的一回落进茅房外的风灯,任她怎么喊,萧承晏都面不改色地说没听见。
她教他用细线和硬纸做日晷,给他讲机械鸟、自动人偶和会报时的钟楼;他告诉她宫中谁又受罚,太傅今日讲了什么,还有他的右腿在阴雨天会疼。
十五岁的萧承晏第一次随军出塞,中了伏击。战马把他压在冻河边,右膝被碎石割开,寒气入骨。那一夜温杳出现在军帐的油灯里,看见他咬着布巾让军医剜腐肉,额上汗水一层层往下淌。
军医离开后,他才哑声问:“阿杳,我这条腿会废吗?”
这是多年里,他第一次承认害怕。
温杳隔着灯罩陪他到香尽:“也许会留下毛病。但留下毛病,不等于你就坏了。听医嘱,慢慢养。别拿自己同从前较劲。”
少年闭着眼:“你总把人当钟修。”
“人可比钟难修多了。”
“那你会一直修吗?”
温杳怔住。
灯焰将他的侧脸映得年轻又倔强。她知道这个梦里的他最终会长成西院那个冷淡的男人,却不知他们中间还隔着多少年。
她故作轻松:“看心情。工钱高就多修几日。”
少年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我会攒钱。”
第三章 他认出了修钟人
白日里,成年萧承晏与梦中的少年判若两人。
成婚十余日,两人在正厅用过三次饭,说的话加起来不及温杳一顿早膳多。
温杳并不着急。她从库房翻出几只报废的铜漏壶,又从旧物里找出一座前朝水运仪象台的残件。工房很快支起来,桌上摆满小锤、细锉、铜片和她自己画图改制的卡尺。
王府众人起初都觉得王妃在闹着玩。
直到她修好了门房那座三年不响的自鸣钟。
辰时一到,木鸟从小门里弹出来,脆生生啄了八下铜铃。门房老周吓得茶碗都掉了,围着钟转了三圈,当日便把消息传遍了全府。
此后,温杳的偏房每日都有人来。
厨娘拿来合不严的食盒,侍卫拿来断扣的护腕,连账房先生也抱来一只祖传算盘,请她看看为何总少一颗珠子。
温杳说:“少珠子不影响你算账,少的是你上个月记下的两吊钱。”
账房先生抱着算盘落荒而逃。
午后,萧承晏路过东院,正撞见院中围了七八个人。温杳戴着自制的水晶磨片,眼前大得古怪,一手镊子,一手铜丝,在修侍卫的袖箭。
她头也不抬:“下一个谁?”
院中众人看见靖王,齐齐散开。
温杳抬头:“王爷也有东西要修?”
“袖箭是兵器。”萧承晏看一眼桌面,“你不该碰。”
“已经拆了。”
“装得回去?”
“你可以怀疑我的眼光,不能怀疑我的手。”
她按下机括,三支无锋短箭准确扎进墙边草靶。萧承晏的视线停在她右手上。她用镊子时,小指会无意识翘起一点;检查齿轮,则习惯先轻轻吹去浮尘。
很多年前,灯里的姑娘也是如此。她拆一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怀表,边拆边说:“别急,越精细的东西越不能硬来。”
萧承晏问:“王妃从何处学来这些?”
温杳早备好了说辞:“从前在庄子上,遇到过一个西洋匠人。”
“叫什么?”
“……鲁师傅。”
“西洋人姓鲁?”
“他仰慕中原文化,自己取的。”
萧承晏望了她许久,没有再问,只把手杖放到桌上:“铜箍松了。”
温杳接过来。乌木杖身磨得很亮,铜箍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晏”字。她量过尺寸,取出一片铜皮垫进缝隙,又重新铆紧。
“试试。”
萧承晏撑着走了两步。手杖落地,不再发出轻微的哒响。
“如何?”她问。
“尚可。”
温杳眯起眼:“你夸人的词是不是被军营克扣了?”
他转身便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她在后面嘀咕:“好用就是好用,嘴硬也不会多长一颗齿。”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十年前,灯下客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拖着伤腿偷偷下床,被她骂得不敢动。少年不服,说自己已经能走。她隔着灯罩叉腰:“能走就是能走,嘴硬也不会多长一颗齿。”
萧承晏回头。
温杳正低头整理铜屑,秋光落在她发间。她与记忆里的姑娘容貌全然不同,一个长发古装,一个短发工装;可说话时微扬的尾音,拿工具的手势,连生气时先抿左边唇角的习惯都一样。
这些年,他以为灯下客只是宫火后的一场幻觉。
原来她真的来了。
第四章 一块怀表的试探
确认一件不可能的事,需要多少证据?
萧承晏用了一个月。
他让人从库里找出一只残破的西洋怀表,摆到温杳面前。
“能修么?”
温杳眼睛一亮,接过去便不肯还:“给我三日。”
第二日,她跑来问:“王爷,有没有更细的钢丝?”
“没有。”
“那我拆你一根琴弦?”
“不可。”
“旧琴弦也成。”
“没有。”
温杳盯着他书房角落落灰的七弦琴:“王爷,你拒绝人时最好别让证物在场。”
萧承晏最终还是给了。
第三日,怀表重新走起来。滴答极轻,像一颗藏在掌心的小心脏。
温杳得意道:“听见没有?只要擒纵叉肯动,时间就不会死。”
萧承晏垂眸。
同样的话,她曾在灯中对他说过。
那年宫里清查巫蛊,有内侍发现他每到子夜便对灯自语,传言闹得厉害。皇帝命人收走他宫中所有灯具,连炭盆都不许留。十二岁的萧承晏独坐黑暗,第一次发了疯似的砸门。
后来老内侍冒险送来一盏小油灯。她终于出现,用不知从哪掏出的银色小表贴在灯罩上给他听。
滴答,滴答。
“听见没有?只要擒纵叉肯动,时间就不会死。黑只是光歇一会儿,不会把你吞掉。”
而今,她站在日光里,仍不知道他记得。
萧承晏问:“你说的擒纵叉,是什么?”
温杳兴致勃勃讲了一炷香,从摆轮讲到游丝,最后发现他一点疑惑都没有,反倒像在等她自己露馅。
“王爷听懂了?”
“没有。”
“那你为何不问?”
“你会继续说。”
温杳噎住。
萧承晏接过怀表,指腹抚过冰凉外壳:“工钱想要什么?”
“我想要西院废弃的望楼。”
“做什么?”
“造一座不用水力、每日误差不超过半刻的钟。”
“不成。”
“你方才还问我工钱。”
“望楼年久失修。”
“修楼也是修。”
两人对视片刻。温杳把怀表从他手里抽回来:“那这个也归我。”
萧承晏按住表链,没有松手。
“王爷,一块旧表而已。”
“望楼给你。”
温杳胜利地扬眉:“成交。”
半个月后,王府最冷清的西北角热闹起来。
木匠、铁匠、瓦匠来来往往,温杳每日爬上爬下。她要造的并非巨钟,而是一套以重锤驱动、摆杆调速的报时装置。楼顶悬一口旧铜钟,楼内机芯带动木偶,每到时辰,便有一名木偶小吏推门敲钟。
萧承晏开始频繁经过望楼。
第一次说巡查院墙,第二次说查消防水缸,第三次连管事都编不出理由,只好说王爷散步。
温杳蹲在脚手架上,冲下面喊:“王爷今日散得有点远。”
“王府都是本王的。”
“说得也是。”她递下一只篮子,“那劳烦王爷把齿轮送上来。”
萧承晏抬头:“你让本王做苦力?”
“这叫共同建设。”
他最终提着篮子上了楼。
温杳教他给铜轮去毛刺。萧承晏习武多年,手稳,学得很快。只是他太追求平整,一枚齿轮磨了近半个时辰。
温杳看不下去:“够了,再磨要秃了。”
“何为秃?”
“就像……”她目光在他浓密的头发上转了一圈,“算了,你暂时不会懂。”
萧承晏将锉刀一搁:“今日停工。”
“别呀。我夸你发量多呢。”
“发量又是何物?”
“王爷,求知欲太旺盛容易不快乐。”
楼上常常传出她的笑声。守在下面的侍卫起初胆战心惊,后来发现王爷非但没有恼,眉间那道长久不散的纹路反而浅了。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机芯终于合拢。
温杳摇下重锤,摆杆开始左右来回。滴答声在空楼里均匀响起。木偶小吏推开门,举槌撞向铜钟。
只听“咚”的一声,木偶自己的帽子先掉了。
温杳沉默。
萧承晏问:“这就是你说的,分毫不差?”
“报时准不准,和帽子没有关系。”
第二声钟响,木偶一条胳膊也飞了出去。
温杳迅速挡住他的视线:“初次运转,零件需要磨合。”
萧承晏俯身捡起木胳膊,唇边终于漏出一点笑。
温杳看呆了。
他平日神色冷峻,这一笑却像冬日结冰的河面忽然裂开一线,露出底下仍在流动的水。
“王爷。”她诚恳道,“你该多笑笑。”
萧承晏笑意微敛:“为何?”
“显年轻。”
“本王二十有六。”
“平日瞧着像四十。”
他把木胳膊放到她头顶:“今日再加一个时辰的工。”
第五章 王爷为何不肯熄灯
温杳渐渐发现,萧承晏并非天生冷淡。
他只是太习惯一个人。
他用膳时不挑菜,也几乎不添第二碗;下人来换炭,他会下意识让开位置,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腿痛得厉害时,他仍照常走路,只是握手杖的手更紧些。
最奇怪的是,西院每夜灯火通明。
温杳有回送图纸过去,已近亥时,书房内外竟点了二十余盏灯。萧承晏倚在榻上看公文,脸色被烛火照得有些苍白。
“王爷还不睡?”
“稍后。”
“稍后是多久?”
“与你无关。”
温杳把图纸卷起来:“那我走了。”
刚行至门边,一阵风从廊下卷进来,案边几盏灯同时熄灭。身后传来杯盏落地的脆响。
她回头,看见萧承晏僵坐在榻上,手背青筋毕现,呼吸却极轻,像生怕惊动什么。
温杳没有立刻点灯。
她关上窗,捡起滚落的茶杯,坐到离他不远的脚踏上。
“还能看见门窗轮廓吗?”她问。
许久,他才答:“能。”
“那就看着。门在东边,窗在南边,我坐在你左前方。屋里没有烟,也没有烧木头的声音。”
萧承晏闭了闭眼。
她说得太熟练,仿佛曾在无数个黑夜里这样陪过他。
温杳继续道:“现在听见摆钟了吗?”
角落的长钟正发出匀整轻响。
“跟着数。响一下,吸气;再响一下,呼气。不必逞强。”
他的气息渐渐平稳。
温杳这才点亮一盏小灯。光只够照清彼此的脸。
“王爷怕黑?”她问。
萧承晏没有否认:“幼时遇过一场火。”
“怕黑却点这么多灯,不怕再走水?”
“有人守夜。”
“睡着也守?”
“我很少睡着。”
温杳忽然想起灯里的孩子。她每次只能停留一炷香,灯熄后,他又要独自面对漫长黑夜。
她心口发紧,语气却仍轻松:“我给你做盏不会烧屋子的灯吧。”
“不烧屋子,如何亮?”
“先保密。修理师吃饭的本事,哪能全告诉客人。”
她起身要走,手腕忽然被握住。
萧承晏掌心微凉,力道却很克制,仿佛只要她皱一下眉,便会立刻放开。
“再坐片刻。”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留她。
温杳重新坐下:“要收工钱的。”
“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先欠着。”
两人听着滴答声坐了许久。灯焰很小,房间大半隐在暗处,萧承晏却没有再叫人添灯。
第二日,温杳开始做一盏“星灯”。
她用薄铜片打出数百个细孔,内置能转动的双层灯罩,将烛火严密隔在琉璃筒中。上紧发条后,铜罩会缓慢旋转,光点投在墙壁和屋顶,像一圈安静移动的星子。
她试制了三次。第一盏转得太快,满屋星光像喝醉了;第二盏散热不佳,烫得能煎鸡蛋;第三盏才算稳妥。
青黛看着满墙光点,惊叹道:“姑娘,这也太美了。”
“不是美,是安全。”温杳仔细检查通风孔,“灯芯灭了,铜罩还能转半刻钟。声音也够轻。”
“送王爷?”
“给病患改善睡眠环境。”
青黛抿嘴笑:“是,姑娘半夜陪坐,也只是给病患问诊。”
温杳拿锉刀敲她脑门:“去取蜡。”
星灯送去西院那晚,萧承晏看了很久。
“为何是二十八颗大星?”
“随手打的孔。”温杳绝不承认自己查了半个月星图,“你若嫌少,我再补。”
“不少。”
他将西院所有烛台逐一熄灭,只留星灯。细小光点沿墙缓慢游走,他的影子也随之轻晃。
温杳问:“怕吗?”
“尚可。”
“今日这个尚可,我当作很好。”
他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当夜,温杳在梦中见到十七岁的萧承晏。
少年坐在边城城楼的风灯旁,盔甲上全是干涸血迹。远处传来庆功的鼓声,他却独自望着南方。
“打胜了?”温杳问。
“胜了。”
“那怎么不高兴?”
“明日回京。”他顿了顿,“父皇要封我为王,另赐府邸。”
“好事啊。”
“搬出去后,宫里的灯便带不走了。”
温杳这才明白,他担心的是她。
“灯下客,灯下客。又不是青瓷灯下客。”她笑道,“有灯的地方,说不定都能见。”
“若见不到呢?”
少年终于转头。他已经很高,眉眼也与成年后的靖王重合,眼底却仍有藏不住的惶然。
温杳把手贴上灯罩,他也抬起手,与她隔着一层薄绢相合。
“那你就往前走。”她说,“别留在原地等我。”
“你呢?”
“我这个人方向不好,绕远了也说不定。但只要还在走,总有碰见的一天。”
他轻声问:“碰见了,我如何认你?”
温杳想了想,抬起右手:“我拿镊子时会翘小指,修完东西先听三息。还有,我一着急就说——”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别硬来,越急越坏。”
少年笑起来。
香燃到了尽头。温杳的身影渐淡,她听见他说:“阿杳,我会认出你。”
第六章 雪夜,她坦白来处
腊月十八,温杳在西院醒来。
她趴在书案边,肩上披着一件男子外袍。星灯已经停转,窗外天色将明。
昨夜的梦太清晰,清晰得让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她抬头,发现萧承晏坐在榻上,并未睡,正安静看她。
“王爷醒得真早。”
“是你醒得晚。”
温杳活动酸麻的手臂:“我昨晚怎么睡在这里?”
“你来看星灯,自己睡着了。”
“你可以叫醒我。”
“叫了。”
“我没听见。”
“嗯。”
他答得过于平静,温杳狐疑地打量他:“我睡着后说梦话了?”
“没有。”
“打呼?”
“也没有。”
“那你笑什么?”
萧承晏嘴角那点弧度立即消失:“本王没有。”
温杳更觉奇怪。她起身时,压在手肘下的一张纸露了出来。纸上是她睡梦中随手画的擒纵结构,旁边还有一行现代简体字:摆幅不稳,先查动力,别硬来。
她心里一跳,飞快把纸揉进掌心。
萧承晏看见了,却只问:“今日还去望楼?”
“去。木偶的左臂还要改。”
“先用早膳。”
温杳回东院洗漱,萧承晏独自留在书房。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旧木匣。匣内没有珠玉,只有一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许多古怪器械,是他凭记忆描下的怀表、摆钟和齿轮;最下面那张,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硬来。
那是十二岁的他,照着灯中人的笔迹临摹的。
他将昨夜偷偷留下的纸角放在旁边。一个是旧时繁体,一个是今时简体,笔势却一样——“来”字末笔总要略微上挑。
门外侍卫来报:“王爷,温家二夫人递了帖子,说想接王妃回府小住。”
萧承晏合上木匣:“不见。”
“二夫人还说,王妃出嫁前留了一批旧物,她亲自送来了。”
温杳赶到前厅时,温二夫人已坐着喝完半盏茶。
她对原主这位婶母没多少好感。原主母亲早亡,父亲外放,婚事一直由二房操持。赐婚旨意下来后,原主仓促撞柱,其中多少有二夫人的“劝解”之功。
二夫人握住温杳的手:“你这孩子,出嫁后也不回家看看。听说你整日在府里做木匠活,成什么样子?”
“挺好的样子。”
“女子要以夫为天,怎能摆弄那些下作器具?王爷不说,是王爷宽厚,你不能不懂规矩。”
温杳抽回手:“婶母今日是送东西,还是送规矩?”
二夫人脸色一僵,随即压低声音:“杳儿,你从前可不是这般同我说话。撞过一次柱,连性子都换了?”
温杳心头一沉。
“人死一回,总会想明白些事。”
“是么?”二夫人盯着她,“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母亲留给你的银镯藏在何处?”
她当然不知道。
厅内忽然传来手杖落地的轻响。萧承晏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淡声道:“王妃的旧物,本王自会替她清点。不劳温二夫人操心。”
二夫人起身行礼,还要开口。
“送客。”
人走后,温杳松了口气。
萧承晏却问:“银镯在何处?”
“你也要审我?”
“在温家祠堂第三块地砖下。”
温杳愣住。
“本王已经让人取回来了。你母亲的遗物,无人能拿它拿捏你。”他把一只小木盒推过来,“看看。”
盒中是一对素银镯,内侧刻着小小的杳字。
温杳没有碰。
那是属于另一个姑娘的东西。她占了她的身体,也接手了她来不及走完的人生。
“萧承晏。”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我不是你以为的温杳呢?”
“你是谁?”
她望向窗外。雪从檐角落下,天地安静得仿佛只剩这一间屋。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皇帝,女子可以读书、做工,我专门修古钟。真正的温杳撞柱以后,大概已经不在了。我醒在她身体里,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她一口气说完,掌心全是冷汗。
萧承晏没有惊诧,也没有叫人。他只问:“你的名字呢?”
“也叫温杳。温暖的温,杳然的杳。”
“家中还有何人?”
“外婆。她把我养大,不过去年已经走了。”
“想回去么?”
温杳沉默片刻:“刚来时想。现在……不知道。”
萧承晏抬手,将那只木盒合上:“银镯是她的,人生是你的。你若不想戴,便替她收好。”
温杳怔怔看他:“你不怕?”
“你会害我么?”
“不会。”
“那便够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还有,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萧承晏没有回头。
“你不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早在他的灯里,陪他走过了最难熬的许多年。
第七章 他等了她整整八年
那句话困了温杳整整三日。
她追问,萧承晏却不肯解释。每次她开口,他不是翻公文,便是让她去看望楼的钟准不准。
第三日午后,温杳忍无可忍,抱着星灯闯进书房,把灯往他案上一放。
“萧承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少装。”她拖来椅子坐到他对面,“你听得懂擒纵,知道我不是原来的温杳,还说我并非来自远处。你是不是——”
她忽然停住。
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一齐涌上来。他第一次见她修袖箭时的注视,他拿来试探她的怀表,他问星灯为何有二十八颗大星。
梦里十七岁的少年也曾数过她画在纸上的星图,一共二十八颗。
温杳的声音轻下来:“你记得灯下客。”
萧承晏抬眸:“终于想到了?”
“真是你?”
“宫火那年我八岁,你在景和九年出现。此后九年,每逢子夜,你会从有灯的地方来,每次一炷香。最后一次,是我十八岁生辰。”
温杳愣住:“可我到昨夜还见过你。”
“于你不过数月,于我已经十八年。”
她忽然明白了那种古怪的时间错位。自己的每一个夜晚,落进的都是他过去的某一段人生;而他早已独自走过漫长年月,等到她终于出现。
“十八岁以后,我再也没去过?”
“没有。”
“那你等了多久?”
萧承晏说得平静:“八年。”
八年,九十六个月,近三千个夜晚。
温杳想起西院那些彻夜不熄的灯,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为何成婚第一天不告诉我?”
“你不是旧时模样。我不能确定。”
“后来确定了呢?”
“你也没有认出我。”
温杳睁大眼:“梦里的你才到我肩膀,成年后突然长这么大,我怎么认?”
“十七岁时已比你高。”
“你还计较这个?”
“嗯。”
温杳气笑了:“靖王殿下,你八岁吗?”
“在你面前,曾经是。”
这话太轻,轻得叫人心里发酸。
她绕过书案,在他面前蹲下来:“所以那座怀表、琴弦、望楼,都是你在试我?”
“嗯。”
“那日你让我多干一个时辰,也是试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报复你说我像四十。”
温杳没忍住笑起来,眼眶却渐渐发热。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他:“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温杳,修钟的,也是你的灯下客。”
萧承晏看着那只手,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与她击掌,而是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慢慢收紧。
“萧承晏。”他说,“等灯的人。”
温杳鼻尖一酸,嘴上仍道:“听起来不大吉利。”
“那换一个。”
“什么?”
他轻轻牵她起身。温杳重心不稳,一手撑在他肩上,两人一下离得极近。
萧承晏看进她眼底:“你的夫君。”
温杳耳根轰然烧起来。
她活了二十七年,自认见过不少世面,却被一个古人四个字说得仓皇后退。偏偏椅脚在后面绊了她一下,萧承晏及时揽住她的腰。
“慢些。”
“我知道。”
“别硬来。”
“你闭嘴。”
他眼中浮出笑意。
当天夜里,温杳没有回东院。
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她只是抱着被褥,理直气壮地占了西院外间的小榻。
“从今日起,我监督你熄灯睡觉。”
萧承晏坐在床边:“王妃与本王分榻而眠,传出去不好听。”
“那我回东院。”
“也不好。”
温杳抱着被子看他:“你想如何?”
萧承晏让出半边床,神色端正得像在议军务:“床够宽。”
温杳盯了他半晌,拖着被子过去,在中间垒出一道高高的软枕墙:“越界者罚去望楼上发条十次。”
“好。”
结果半夜先越界的是她。
温杳睡相算不上差,只是怕冷。迷迷糊糊间,她循着热源滚过去,越过枕头,一头撞进萧承晏怀里。
萧承晏本就浅眠,立刻醒了。
星灯早已停转,屋里只余窗纸上一点雪光。他身体僵了片刻,手臂慢慢环住她。她身上有淡淡的松脂与铜屑味,和十八年前隔着灯火闻到的一样。
温杳含糊道:“第几更了?”
“三更。”
“还早。”
“嗯。”
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冷。”
萧承晏把被角掖好,低声问:“算谁越界?”
“枕头自己塌了。”
“明日让修理师看看。”
“修理师休沐。”
“工钱双倍。”
温杳闭着眼笑:“成交。”
那一夜,萧承晏只醒了一次。
醒来时,屋内暗着,怀里的人睡得正沉。他听见她平稳的呼吸,第一次觉得黑夜不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而是一床安静覆下来的被子。
第八章 梦里撞见少年夫君
身份说开以后,温杳的梦开始出现变化。
她不再只是旁观萧承晏的旧日。有时梦中的少年会忽然听见成年自己的声音,有时同一间屋会重叠出两个季节。
最离奇的一晚,十六岁的萧承晏坐在军帐里擦剑,二十六岁的靖王却出现在灯影另一侧。
一大一小隔着她对视。
少年先皱眉:“你是谁?”
成年萧承晏道:“你以后。”
少年目光落在他的手杖上,脸色骤然难看:“我的腿果真废了?”
“没有。”
“那为何拄杖?”
“阴雨天会疼,平日用它省力。”
少年仍不甘心:“还能骑马么?”
“能。”
“还能上阵?”
成年萧承晏沉默了一下:“能,但后来不去了。”
“为何?”
“打仗并非唯一能做的事。”
少年显然不信,转头看温杳:“他真是我?”
温杳端详两张相似的脸,故意道:“长得是挺像,脾气也一样难哄。”
成年萧承晏问:“我难哄?”
少年也问:“我何时让你哄过?”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杳捧腹笑得差点从灯里摔出去。
笑够了,她对少年说:“别担心。你的腿没有毁掉往后的人生。你有很大的王府,有一座报时总掉帽子的望楼,还有……”
成年萧承晏看向她。
温杳耳朵一热:“还有一位手艺很好、脾气也很好的王妃。”
“脾气好?”成年萧承晏淡淡重复。
温杳瞪他:“梦里不许拆台。”
少年看看他,又看看她,忽然懂了什么,耳朵也红起来。他低头擦剑,嘴角却压不住。
香尽前,成年萧承晏对少年说:“她说得对。不要留在原地等。你往前走,她就在前面。”
梦醒后,温杳发现萧承晏也醒着。
“你梦见了吗?”她问。
“嗯。”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你都能从后世来,梦不讲道理也无妨。”
温杳想想也是,把脸埋回枕头:“少年时的你比现在可爱。”
“他会长成我。”
“那真遗憾。”
腰间的手臂收紧,她被拖回他怀里。
萧承晏问:“哪里遗憾?”
温杳立刻改口:“遗憾我没早些来。”
“晚了。”
“什么晚了?”
他俯身吻住她。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吻,起初只轻轻贴上,像在确认她会不会消失。温杳怔了一息,抬手揪住他的衣襟,主动亲了回去。
萧承晏的克制便断了。
星灯被碰得晃了一下,满室光点陡然加快,像漫天星辰都慌慌张张转过身去。
许久,温杳抵着他的肩喘气:“灯转快了。”
“明日修。”
“游丝可能松了。”
“嗯。”
“萧承晏,你专心点。”
“我很专心。”
他又低下头。
第二日,温杳顶着青黛意味深长的目光,修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星灯。
游丝根本没松。
是昨夜上弦上得太满。
第九章 王府开起制钟坊
开春后,萧承晏接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差事。
京郊惠济渠重修,工部与户部为了银钱吵了两个月。皇帝嫌烦,索性把账册和图纸一并丢到靖王府,让这个闲了三年的弟弟去查。
萧承晏从前领兵,最擅长调度人马物资。他花十日理清旧账,发现真正的问题不在银子,而在上游三座水闸启闭不一。闸夫各凭日影估算时辰,误差一大,下游不是缺水,便是漫田。
温杳听完,放下筷子:“装统一报时器。”
“河道绵延三十里,钟声传不了那么远。”
“谁说一定用钟声?每座闸房各装一台摆钟,每月校准一次。或者用信号塔,规定时辰升旗。”
萧承晏看向她:“你能做几台?”
“我一个人做不出。但我能教。”
于是靖王府的偏房正式改成了工坊。
温杳从城中招来六名钟表匠,又选了几个手巧的年轻学徒。她不藏技,从齿轮比到摆长一一讲解。老匠人起初不服一个年轻女子,直到她闭着眼听出机芯里少了一颗垫片,才老老实实叫了声温师傅。
萧承晏也每日过来。
他不懂制钟,却懂如何把杂乱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铜料何时到,木壳由谁做,三十里河道如何运输,全被他写成清楚条目贴在墙上。
温杳看过后感叹:“王爷若生在我的时代,适合当项目经理。”
“何为项目经理?”
“就是自己不干活,催别人干活。”
众匠人齐齐低头憋笑。
萧承晏道:“今日所有人早收工,温师傅留下。”
温杳:“公报私仇。”
众人走后,他却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
“你午膳只吃了半块饼。”
“忙忘了。”
“坏了要说,疼了也要说。饿了为何不说?”
温杳接过筷子,发现他连自己多年前的话都记得一字不差:“萧承晏,你是不是有本小册子,专记我说过什么?”
“没有。”
“那怎么记这么清楚?”
他替她拌开碗底的芝麻酱:“因为能听见的时候少。”
温杳心口一软,把第一筷面喂到他嘴边:“以后多着呢。你想听什么,我天天说。”
萧承晏低头吃了,慢条斯理道:“不必天天。”
“嫌我烦?”
“怕你嗓子疼。”
温杳笑起来,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子。
四月初,第一批摆钟送往闸房。
两人一同去惠济渠试装。此处不是繁华街市,只是一片沿河而居的小村。白墙茅舍错落,岸边晒着渔网与新染的布,孩童追着芦花鸡满地跑。
温杳蹲在闸房里调摆锤,萧承晏在外同水正核对时刻。等她出来,一名小姑娘正围着他的手杖打转。
“叔叔,你的腿怎么了?”
侍卫正要阻止,萧承晏抬手。
“受过伤。”他答。
“疼吗?”
“偶尔。”
小姑娘从兜里摸出一块被捂得发黏的米糕:“我摔疼了,阿娘就给我吃这个。给你。”
萧承晏看着那块形状可疑的糕,迟迟没接。
温杳在一旁笑:“人家的药方,王爷别辜负。”
他只好接过来:“多谢。”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跑了。
温杳凑近:“甜不甜?”
“你替我尝?”
“那是给伤患的。”
“你今日从梯上摔下来两次。”
“那叫踩空,没有摔。”
萧承晏掰下尚算干净的一角,递到她唇边。温杳张口吃了,甜得眉头都皱起来:“放了多少糖?”
他也尝了一小口:“尚可。”
“你这个词到底有几个意思?”
“看对谁说。”
河风吹来,岸边芦苇一层层伏倒。温杳忽然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萧承晏低头看她。
“路不平。”她一本正经,“我扶伤患。”
“方才是谁踩空两次?”
“别计较细节。”
他们沿堤慢慢往前走。几个闸夫正在下游试旗,红旗升起后,远处第二座信号架也跟着升起。田边有人欢呼,说今年灌秧终于不用争水。
萧承晏停下脚步。
他曾以为离开战场,自己便只剩下一条伤腿和一座空王府。可原来不拿刀,也能让许多人过得好些。
温杳晃晃他的手臂:“在想什么?”
“想你那句,东西坏了可以换一种用法。”
“我说过?”
“你十三日前说的。”
“你果然记小册子。”
萧承晏笑了笑,没有辩。
第十章 洪水夜,旧火重燃
第一批摆钟运转满月时,出了意外。
不是钟坏了,而是上游连降暴雨,山洪冲垮旧堤。消息传到王府已近黄昏,萧承晏当即带人赶往惠济渠。
温杳要同行,被他拒绝。
“河边危险,你留下。”
“摆钟的防水木箱只有我知道怎么拆。若机芯进水,不及时处理,全要锈。”
“几台钟而已。”
“对你是几台钟,对下游是明日开闸的时辰。”她已经披好蓑衣,“我不添乱,带两名侍卫,只进闸房。”
萧承晏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到渠边时,雨已连成白幕。上游水位暴涨,旧木闸卡在半途,几十名役夫拉着绳索也纹丝不动。萧承晏亲自下到闸台指挥,温杳则带人抢救三台被水浸过的摆钟。
她拆开木箱,发现第一台只是外壳进水,第二台擒纵轮已经沾了泥沙。等处理完,夜色彻底压下来。
忽然有人大喊:“副闸断了!”
巨响从上游传来。水浪撞上石堤,闸房猛烈一震,桌上的油灯扑倒在地。
灯油沿木板流开,火舌猛地蹿起。
温杳迅速用湿蓑衣扑火。火势并不大,很快便熄了,可门外的萧承晏却像被那一下火光钉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他望着半开的闸房门,眼前却不再是惠济渠。
是十八年前烧红的宫墙,是轰然坠落的梁木,是母妃在另一头再也没有响起的声音。
“王爷!”侍卫唤他。
他听不见。
下一刻,上方一截被洪水泡松的木架倒下来。萧承晏本能地推开身旁闸夫,自己却被横木砸中右腿,整个人跪倒在雨水里。
温杳冲出闸房时,正看见他被众人抬上岸。
“萧承晏!”
他睁着眼,却没有回应。右膝旧伤处迅速肿起,雨水、泥和血混在一起。
温杳心里发冷,跪在他身边:“看着我。这里是惠济渠,火已经灭了。你闻见的是湿木头,不是宫里的烟。”
他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阿杳。”
“我在。”
萧承晏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发疼:“灯灭了。”
“灭了就灭了,天马上会亮。”她俯身挡住他视线里的闸房,“你先管好这条腿。疼不疼?”
他本能要说不疼,温杳立刻道:“不许说那三个字。”
萧承晏闭上眼,额角抵着她肩头,终于低声承认:“疼。”
“这就对了。”她的声音发颤,手却稳稳托住他后颈,“疼可以说。”
大夫连夜赶来。横木没有砸断骨头,却令旧伤复发,加之淋雨受寒,萧承晏后半夜便发起高热。
附近村舍简陋,只能把他安置在闸房旁的值房。屋里没有星灯,只有一盏冒黑烟的豆油灯。
他烧得昏沉,始终攥着温杳手腕不放。
大夫给他正骨敷药时,他醒过一次,疼得全身绷紧,却一声不吭。温杳把折好的布巾递到他嘴边,他偏过头。
“嫌不干净?”
“咬了……你又要笑我。”
都烧成这样了,还记仇。
温杳红着眼道:“我保证不笑。”
“你保证过许多次。”
“萧承晏。”
“嗯。”
“张嘴。”
他这才咬住布巾。
待大夫处理完,温杳后背也湿透了。她给他换下冰冷中衣,又一勺勺喂药。萧承晏喝到一半便皱眉:“苦。”
“这里没有蜜饯。”
“那不喝了。”
“你几岁?”
他半睁着眼,认真想了想:“十七。”
温杳一怔。
高热令他混淆了时间。他大概以为自己仍在边城军帐里,腿伤初发,而她还坐在灯中。
“阿杳。”他看着那盏昏暗油灯,“我回京以后,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温杳鼻子骤然发酸:“来。我已经来了。”
“骗人。”
“没骗你。你后来二十六岁了,长得很高,脾气很坏,还娶了个会修钟的王妃。”
萧承晏安静片刻:“她好吗?”
“特别好。”
“好看么?”
“特别好看。”
他唇边浮起一点笑:“那我运气很好。”
温杳握住他的手,低头抵在自己额前:“是我运气好。”
“她喜欢我么?”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杳抬头。眼前分明是成年男人的脸,神色却像梦里那个不敢问她会不会再来的少年。
她俯身,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喜欢。不是因为你是靖王,也不是因为我陪过小时候的你。是因为现在这个会记得给我带面、嘴硬却会收下小姑娘米糕、腿疼也还想着别人水田的萧承晏。”
他眼睫动了动。
温杳又说:“等你好起来,我再正式告诉你一遍。”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过了,你明日又忘。”
“不会。”
“你连自己几岁都算错了。”
萧承晏不说话,只用拇指轻轻蹭她腕间的脉搏,仿佛确认她真的在。
温杳只好低下头,贴着他耳边道:“萧承晏,我心悦你。”
窗外暴雨渐止。
他终于肯把剩下半碗药喝完,闭眼睡去。手指却仍勾着她一片衣袖。
温杳坐在床边守到天亮。
第一线晨光穿过破旧窗纸时,油灯恰好熄灭。屋里没有陷入黑暗,反而一点点亮起来。
萧承晏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还疼吗?”她问。
“疼。”
温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学得真快。”
他抬手替她擦掉:“昨夜的话,我都记得。”
“哪句?”
“每一句。”
温杳耳根发热,想装傻:“病人记性太好,不利于养病。”
“温杳。”
“嗯?”
“我也心悦你。”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闸夫的欢呼。洪峰已过,三座闸门按新时刻一同开启,清亮河水顺着渠口涌向下游。
第十一章 最后一场灯下相见
萧承晏伤后在村里养了七日。
七日里,他学会了把“疼”“累”“今日不想看账册”说出口,也学会了在温杳端来苦药时,面不改色讨价还价。
“喝完要什么?”温杳问。
“你昨晚讲的故事,再讲一段。”
“昨晚讲到哪了?”
“讲到一种铁车,不用马,自己会跑。”
“火车。这个故事长,半碗药只值半段。”
“一碗。”
“还得加换药。”
萧承晏思量片刻:“成交。”
守门侍卫听得目瞪口呆。昔日军中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靖王,如今竟为了听故事主动喝药。消息传回王府,管事亲自去望楼上了三遍发条,以示庆贺。
回京后,萧承晏没有再把差事交出去。
他向皇帝递了完整的惠济渠改造章程,还提出在各州水驿设置统一漏刻与摆钟,培训专门匠人维护。皇帝读完奏疏,只批了一句:“总算肯做事了。”
随旨意一道送来的,还有工部水利司协理之职。
温杳拿着任命文书笑:“恭喜萧项目经理,升职了。”
萧承晏正在做复健。他扶着栏杆走完十步,额上已有薄汗:“工钱呢?”
“朝廷发俸禄,找我做什么?”
“是你把本王劝去的。”
温杳伸手扶他。他却顺势将大半重量压过来,脑袋也搁到她肩上。
“萧承晏,你只是伤了腿,不是没有骨头。”
“疼。”
“方才大夫还说恢复得好。”
“现在疼。”
温杳明知他装,仍舍不得推开,只好半扶半抱将人挪到榻边。刚坐下,萧承晏手臂一收,她便跌坐到他腿上。
“腿疼还敢接我?”
“左腿不疼。”
“王爷现在很会钻空子。”
“温师傅教得好。”
门口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管事端着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温杳镇定起身:“张伯,有事?”
管事眼观鼻鼻观心:“望楼的木偶又坏了。”
“哪里坏?”
“这次帽子没掉。”
“那不是很好?”
“它敲完钟,脑袋掉了。”
温杳沉默片刻,提着工具箱就走。
萧承晏在后面慢悠悠道:“分毫不差?”
“闭嘴养腿。”
端午前,河道摆钟的名声传开,不少商户也来求购。温杳索性在王府外另租了一处小院,挂上“寸阴坊”的牌子,收徒制钟,也修百姓送来的旧物。
开张第一日,送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一位老先生抱来停了二十年的座钟,说那是亡妻的嫁妆;船娘带来坏掉的罗盘;小童揣着一只不会跳的木青蛙,郑重拿出三枚铜钱作工钱。
温杳将三枚铜钱退回去:“你的不收钱。”
小童警惕道:“为何?”
“因为它只掉了一条腿,太容易。”
“容易就不要钱?”
“容易就请你替我扫门口三片落叶。”
小童欢天喜地去了。
萧承晏坐在柜台后记账,闻言道:“门口没有落叶。”
“让他找。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奸商。”
“你吃我的、住我的工坊,还说我奸商?”
“此处租金是本王付的。”
“那你是合伙人。”
萧承晏提笔,在账册封面又添了三个小字:萧承晏。
温杳看见,笑得趴在柜台上:“哪有人把全名写在铺子账本上的?”
“合伙人。”
“行,你最大。”
日子渐渐有了具体形状。
是清晨工坊开门时,萧承晏替她把过高的门闩取下;是午后她趴在图纸上睡着,他给她盖一件外袍;是阴雨天他腿疼,她一边热敷一边听他念水利公文,听着听着便嫌弃官话太长,拿朱笔替他删掉一半。
也是夜里只点一盏星灯。
萧承晏偶尔仍会被旧梦惊醒。温杳不再急着叫他忘记,只陪他辨认窗、门、摆钟和自己的呼吸。他醒得越来越少,有时星灯还未停,他已睡熟。
而温杳回到过去的梦也越来越短。
最后一次,她落在十八岁的萧承晏书房那盏灯里。
那是他搬入靖王府后的第一个生辰。屋里摆着尚未拆封的贺礼,少年独自坐在窗前,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你来了。”他说。
温杳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知道这是他们在旧日的最后一次相见。此后他会等八年,会受伤归京,会在赐婚宴上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姑娘。
“萧承晏。”
“嗯。”
“以后若遇见一个很吵、很喜欢拆东西、还总嫌你话少的人,你对她耐心一点。”
少年看她片刻:“是你么?”
温杳笑了:“你不是说会认出我?”
“可你让我往前走。”
“往前走和认出我不冲突。”
“那你为何难过?”
温杳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落了泪。她隔着灯罩看他,这一次没有再故作轻松。
“因为你要一个人过很久。”
少年却摇头:“不是一个人。你来过。”
她怔住。
“阿杳,人是不是只要被一盏灯照见过,就不会一直在黑里?”
这是她小时候哄他的道理,他竟反过来还给她。
温杳抬起手,他也像多年前一样,将掌心贴上灯罩。
“对。”她说,“而且以后会有很多灯。不只给你,也给河边的闸夫、夜航的船,还有赶路回得迟的人。”
“你会在那些灯下么?”
“会。”
香灰落下最后一截。
少年的轮廓被暖光渐渐融开。他没有追问她还会不会来,只认真道:“那我往前走了。”
温杳含泪点头:“去吧。”
第十二章 万家灯火照归途
她醒来时,天还未亮。
星灯静静转着,萧承晏睡在身边。他似乎也做了同一场梦,眼尾留着一道很淡的湿痕。
温杳伸手去碰,他握住她的手,睁开眼。
“梦见了?”
“嗯。”
“这回真的结束了。”
萧承晏把她拉近:“不是结束。”
“那是什么?”
“是旧日终于走到了今日。”
温杳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入秋时,惠济渠沿岸建成了第一座公共报时塔。
不是王府望楼那样的小玩意,而是一座三层木塔。底层摆放机芯,二层悬钟,最上层装了一圈能转动的铜叶。白日铜叶反射日光,数里外可见;夜里则由琉璃罩护住灯火,每逢整点,塔钟鸣响,方便闸房、渡口与夜船统一时刻。
落成那日,没有盛大仪仗。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了,带着自家做的吃食,沿河摆了长长几张木桌。孩子们围着塔跑,争论里面是不是藏了一个永远不睡的小人。
温杳正要解释机械原理,萧承晏把一块温热的桂花米糕塞进她手里:“先吃。”
“我还没说完。”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
“大家想听。”
旁边老匠人十分识趣:“温师傅,我们忽然不想听了。”
众人哄笑。
温杳只好坐下。她咬了一口米糕,发现并不太甜,正合口味:“你买的?”
“村中赵婶做的。”
“你特意让她少放糖?”
“没有。”
赵婶在远处高声拆台:“王爷昨日专门来过,说我们王妃不爱太甜!”
笑声更响。
萧承晏神色不变,耳根却红了。温杳把剩下半块递到他嘴边:“合伙人,分你一半。”
他俯身咬走,指尖在桌下勾住她的手。
黄昏时,众人点亮塔灯。
一片片铜叶开始缓慢转动,将灯光扫向河面。夜船看见信号,也依次挂起船头灯。先是一点,两点,而后整条河都浮起温暖光芒,顺水蜿蜒到远处。
温杳站在堤上,看得出神。
“像什么?”萧承晏问。
“像一条会走的星河。”
“你做的。”
“不只我。还有工坊的师傅、闸夫、木匠,以及一位只会催活的项目经理。”
萧承晏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工钱还没结。”
“你还惦记?”
“欠了很久。”
“想要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她沿着堤岸往下走。
这里离村舍不远,炊烟尚未散尽。有人在院里收衣裳,有人隔着篱笆喊孩子吃饭,锅盖掀开时,白汽和饭香一齐漫出来。船夫系好缆绳,提着刚打的鱼往家赶;木匠坐在门前给孙女削一只小风车。
没有繁华喧闹,也没有谁认出他们后跪拜。只是寻常人过寻常日子。
萧承晏慢慢走着。右腿仍不如左腿灵便,可他不再刻意掩饰,也没有带手杖。
温杳问:“累不累?”
“有一点。”
“那边坐会儿?”
“不用。”他握紧她的手,“想再走一段。”
他们走到一座新架的小桥中央。桥下灯影被水波揉碎,又在下游重新聚拢。
萧承晏停下:“我想要的工钱,是你答应一件事。”
“先说来听听。”
“以后若想起从前的家,不必瞒我。若有一日找到回去的法子,也告诉我。”
温杳看着他。
他语气平稳,手指却微微收紧:“我不拦你。但无论你选哪里,都别忽然消失。”
“你以为我要走?”
“你有想念的人和地方。”
“外婆已经不在了。我的朋友会难过一阵,也会继续生活。那个世界有我修过的钟,却没有哪一座非我不可。”温杳停了一下,“这里也不是非我不可,但这里有我舍不得的人。”
萧承晏喉结轻动:“谁?”
“寸阴坊的六个师傅,闸房的三十七台钟,还有——”
他安静等着。
温杳故意问:“王爷想听自己的名字?”
“嗯。”
她笑了,认真叫他:“萧承晏。”
水上灯光映进他眼底。
“我不会忽然消失。”她说,“若真有岔路,我们一起商量。可我眼下哪儿都不去。我还要把望楼那只掉脑袋的木偶修好,把寸阴坊开到江南,还要看你不拄手杖也能走过这座桥。”
“现在已经走过了。”
“那就走下一座。”
萧承晏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好。”
远处报时塔忽然鸣钟。
钟声沉厚,越过河面与屋舍,惊起一群栖在芦苇里的白鸟。第一声落下后,沿岸小钟依次回应,清清脆脆,一路传向看不见的下游。
温杳数到第八声,习惯性闭眼听了三息。
再睁眼时,萧承晏正看着她。
“准吗?”他问。
“一息不差。”
“分毫不差?”
“这次帽子、胳膊、脑袋都没掉。”
他笑出声来。
桥那头,有孩童提着风灯跑过,喊他们快些去吃新蒸的菱角。温杳应了一声,拉着萧承晏往灯火最密的地方走。
他的脚步起初还有些慢,后来渐渐跟上她。
许多年前,他以为灯灭以后,所有东西都会被黑暗带走。后来才明白,灯火从来不只在一只灯盏里。它会落进一个人的眼睛,留在一句说过的话里,也会被一双沾着铜屑的手拆开、重装,变成河岸上千万点指路的光。
报时塔的铜叶仍在转。
一明,一暗,又一明。
而他们穿过寻常炊烟与笑语,走向下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