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手机警报吵醒的。
那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微信提示音,是那种你没听过、一听就知道要出大事的尖叫。我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红底白字:“地震预警:预计到达时间47秒。震级预估7.8。请立即避险。”
47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开始抖。不是吓的,是气的。
上辈子这个警报响的时候,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骂了一句“有病吧大半夜的”,然后把手机扣枕头底下接着睡。四十七秒以后,地动了。我穿着睡衣从六楼往下跑,跑到三楼楼塌了。我没死在地震里,我死在地震之后。房子没了,车没了,我攒了八年的那点存款在银行系统里变成一串没用的数字。我在临时安置点喝了七天稀粥,第八天海啸来了。安置点离海边十二公里,浪打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帐篷门口啃压缩饼干,抬头看见水墙,高得跟楼一样。再后面的事我没经历,我死了。但我死之前听收音机里说,地震和海啸把海岸线全平了,然后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不大,但砸得挺准,砸在隔壁市,冲击波把剩下的玻璃全震碎了。
三样东西,地震、海啸、小陨石,前脚跟后脚,一个不落。
现在手机又响了。我坐起来,没慌,先数了数手指头,十根。摸了摸脸,有肉,不是上辈子最后那阵瘦脱相的样子。看了一眼日历,灾难前第七天。
七天。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实实在在的。窗户外头太阳正常升着,楼下有人在遛狗,早点摊的蒸汽往上飘。上辈子这些东西七天以后全没了。
我先拨了个电话。我妈接的,那边有电视声,正放早间新闻。
“妈,你听我说。把家里所有桶、盆、浴缸,全接满水。今天接。然后去超市买米,买面,买罐头,买矿泉水。能买多少买多少。别问为啥。”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中邪了?”
“没有。妈,你信我一回。就这一回。”
她嘟囔了两句,挂了。我妈这人一辈子抠门,但有一桩好处:她闺女要是用那种语气说话,她嘴上骂,腿会动。上辈子地震之后她没撑过第三天,因为安置点分的水不够,她把自个儿那份让给我弟了。这辈子我提前把水给她灌满。
挂了电话我给我弟打。我弟接起来第一句:“姐,借钱没有啊。”
“不借。你听好,现在去把你那辆破面包车加满油,后备箱清空,然后去批发市场。米面油,桶装水,罐头,蜡烛,电池,收音机,充电宝,买满一车。钱我先转你两万,不够再跟我说。”
我弟沉默了三秒:“姐你是不是让人骗了搞传销——”
“陈建。你姐死过一回了,这回不跟你开玩笑。七天之内,你把东西买齐,车别停地下车库,停小区外面高处。你要是不买,到时候别找我。”
我挂了。转账两万,备注“买货,别乱花”。
接下来六天,我像疯了一样买东西。先把存款全取出来,八万七。又找朋友凑了五万——上辈子我舍不得求人,这辈子我算明白了:灾难来了,欠的钱可以慢慢还,命没了就啥也没了。
第一天跑批发市场。大米五十斤一袋,买了二十袋。面粉二十斤一袋,买了十袋。桶装水十九升一桶,买了四十桶。压缩饼干成箱搬,五箱。罐头——午餐肉、红烧肉、黄豆鲮鱼,各搬十箱。挂面、方便面、粉丝,能放的干粮堆了半仓库。盐买了二十袋,糖十袋,油四桶。老板问我要不要送货,我说送,送到城北那个仓库。
第二天跑户外用品店。帐篷两顶,睡袋四个,防潮垫四张。卡式炉两个,气罐二十个。净水片买了五百片,这个最值钱,上辈子安置点最缺的就是干净水。手摇发电手电筒三个,收音机两个,电池按盒买。急救包三个,绷带、碘伏、止血带、退烧药、消炎药、止泻药,全按最大量拿。老板一边给我装袋一边瞅我:“姐,你这是要进山啊?”
“进山。长住。”
第三天去五金市场。铁锹两把,撬棍一根,锤子,钉子,铁丝,尼龙绳五十米,防水胶布,塑料布一大卷。又去建材店买了四块厚木板和两箱空心砖。我弟开着他那辆面包车帮我拉货,一边搬一边嘟囔:“姐你这到底要干啥,你真不跟我说啊?”
“说了你也不信。你就当姐疯了。”
“那两万……”
“不用你还。”
他嘴闭得挺快。
第四天,我把仓库二层收拾出来了。这仓库是我找朋友借的,城北工业园区,钢筋水泥的,二层,地上一层是别人堆的建材,二层空着。我站在仓库中间,拿脚跺了跺水泥地,挺厚。上辈子我要是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至于死在帐篷里。水泥地扫干净,靠墙码货。水桶摞三层,米面靠最里面防潮,罐头码在货架子上。帐篷支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用胶布贴了米字格,上辈子地震的时候玻璃碎得跟刀子似的,贴了胶布碎得没那么散。空心砖和厚木板搭了个简易隔断,万一楼板塌了能挡一下。净水片、药品、收音机放在进门伸手就能摸到的箱子里,万一摸黑也能找到。
第五天,我去了一趟我妈家。她真把浴缸和所有桶接满了水,厨房堆了四袋米,冰箱塞得关不上门。我看了看,又给她补了一箱压缩饼干和两箱水,搁她床底下。我妈坐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嘴里念叨:“你弟说你买了好几仓库东西,你是不是不过了?”
“不过了。妈,你记着一件事:地震来的时候,别往外跑。躲厕所,或者躲厨房那个角,承重墙那块。蹲下,护住头。等晃完了再出来。千万别坐电梯。”
“那你呢?”
“我有地方去。你别管我。你把你自己和我弟管好就行。”
我妈嘴撇了撇,没说话。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句:“那你吃饭了没有?”
我站住了。上辈子我死之前,最后听见有人问我吃饭没有,是二姨在电话里问的。我妈从来没问过。
“吃了。”我说。
第六天,我把车加满油,后备箱里扔了一箱水、一箱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一双运动鞋。车停在仓库楼下,车头朝外。上辈子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地震以后车库塌了,车成了废铁。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仓库二层,啃着压缩饼干,听收音机。收音机里什么异常都没有,主持人还在聊明星八卦。窗外城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跟平时一模一样。我关了手机,躺进睡袋里。上辈子这天晚上我刷短视频刷到十二点,看的是别人做菜。这辈子我闭上眼睛,把逃生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仓库二层,下楼十五秒,车在门口,钥匙在兜里。往北开,走高架,二十分钟进山。山不高,但够高。海啸爬不上去。
第七天早上,手机响了。三个预警App同时叫。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手稳得很。
“地震预警:预计到达时间55秒。震级预估7.9。”
我把睡袋一掀,鞋带早就系好了。
五十五秒能干点啥?搁平时,泡不了一碗方便面。但我上辈子用这五十五秒穿了条睡裤,抓了手机,开了门,跑到三楼,然后连人带楼板一块儿下去了。这辈子我把这五十五秒拆成了三段:前十五秒把睡袋拉链拉开,鞋蹬上,背包往肩上一甩。中间二十秒从仓库二层往下跑,楼梯是铁的,咣咣咣震得耳朵疼。最后二十秒冲到面包车跟前,钥匙插进去,打火,一脚油门倒出仓库大门,车头调正朝北。
我数到五十的时候,地开始动了。
先是一阵“嗡嗡”的闷响,从地底下往上传,跟有大卡车在脚底下开过去似的。然后货架上的罐头开始抖,噼里啪啦往下掉,午餐肉罐头砸水泥地上“哐”一声,滚到我脚边。我攥着方向盘,挂一挡,离合松了慢慢往前蹭。不能猛开,猛开撞上掉下来的电线杆子就完了。上辈子那些死在车里的人,一半是砸死的,一半是撞死的。
地面晃了大概四十秒,最长的那一阵得有十来秒,整个车跟筛糠似的,我脑袋磕在车门框上,鼓了个包。仓库二层窗户玻璃“哗啦”碎了一地,碎碴子崩到车顶上跟下雹子一样。我往倒车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条街上,老楼房的预制板一块一块往下掉,扬起来的灰跟雾似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没停。挂二挡,沿着工业园区外面那条路往北蹭。路面上裂了一道缝,不宽,能绕过去。绕过去以后我瞄了一眼油表,满的。上辈子我加完油舍不得开,停地下车库,结果油还在,车没了。
开到高架桥入口,桥还在。我上了桥,车速提到六十。桥上有几辆停着的车,车主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贴着边绕过去,没停。后视镜里,城区的方向冒起好几股黑烟,有一栋楼歪了,歪得跟比萨斜塔似的,还没倒,但看着悬。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山。山不高,盘山路绕上去,能看见下面全城。我把车停在半山腰一个观景台上,拉手刹,熄火,没下车。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断断续续,但还能刷出消息。朋友圈炸了,全是“地震了”“我家墙裂了”“谁看见我妈了”。我往下翻了二十条,看见刘强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里全是哭喊声,他嗓子都劈了:“陈芳你在哪儿?我家楼塌了!我妈还在里头!”
我没回。
上辈子我死在地下室没人回我消息,这辈子我消息太多懒得回。先顾自己。
震完大概四十分钟,我听见了海啸警报。收音机里应急频道突然切进来一个女声,语速快得跟念经似的:“沿海地区居民立即向高处转移,海啸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浪高八至十五米,重复,浪高八至十五米……”
十五米。五层楼。
我坐车里,望着山下那片海岸线。城区离海边大概十来公里,上辈子那堵水墙打过来的时候,十二公里照打不误。我看了看这山的高度,海拔也就一百来米,够呛。上辈子海啸到了城边还剩七八米高,把安置点全淹了。我这半山腰,水应该上不来,但万一呢。
我重新打火,继续往山上开。盘山路走到头是个小水库,水库旁边有个废弃的气象站,铁门锁着,但锁锈了,我用撬棍别了两下就开了。气象站是个水泥小楼,两层,房顶是现浇的,结实。旁边就是水库,水不深,但至少不用跟别人抢。最关键的是,这地方离海岸线直线距离将近二十公里,中间还隔着一座山包。十五米的海啸爬不上来。
我搬了两趟东西进气象站。水先搬了十桶,压缩饼干一箱,罐头一箱,帐篷睡袋搬进去,卡式炉和气罐搁一楼角落。二楼窗户用胶布贴了米字,厚木板堵在一楼大门口,空心砖压住底边。
刚搬完第二趟,山下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动静。我爬上二楼窗户往外看。
海啸来了。
那水墙在远处海面上看着还不高,也就两三层楼,但推近了以后越来越显个儿。先是一排白浪把港口吞了,吊车跟火柴棍似的折了。然后水往前推,推过海滩,推过滨海大道,推过那些海边的小区。我瞅见一个小区里那排高层,底下几层瞬间就没了,水到了七八楼的位置,楼没倒,但玻璃全碎了,水往里灌。再往后水势慢下来,但没停,一路漫到了城区边缘。
我盯着看了有十分钟,手扒着窗台,指甲盖发白。上辈子我蹲帐篷门口啃压缩饼干,抬头看见的就是这个。这辈子我站在水泥楼二层,水离我还有好几公里,中间隔着一整座山。安全。可是腿还是有点软。
我扶着墙坐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接了。
“妈!你在哪儿?”
“在家!厕所里蹲着呢!晃完了我就没敢动,你说让我躲厕所!”她声音带着哭腔,但人没事。
“我弟呢?”
“在客厅,腿让玻璃划了道口子,不深,我拿绷带缠上了。”
“水呢?浴缸里水还在不在?”
“在,满的。就是停电了,冰箱不工作了。”
“冰箱里东西赶紧吃,先吃容易坏的。妈,你听着,现在海啸警报响了,你家离海边远,水到不了你那儿,但你别出门。在家待着,把门窗关好。我弟那车停哪儿了?”
“楼下呢,没停地下车库,你说了以后他就停外头了。”
“好。你俩别出来,等水退了再说。我隔俩小时给你打一个,打不通别慌,信号的事儿。”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弟打。他接起来第一句:“姐!神了!你咋知道的?”
“少废话。你跟妈在一块儿?”
“在。姐你那边咋样?”
“我好着呢。你听好,从现在起,你负责看着妈,别让她出去捡破烂。水退之前哪儿也别去。你车里有我搁的那箱水和饼干,饿了先吃那个。”
“姐,那海啸真能到咱这儿?”
“已经来了。你趴窗户看看。”
他那边安静了五秒钟,然后我听见他倒抽一口凉气:“我操……姐,海边全平了。”
“嗯。别看了,把窗户关好。”
挂了电话,我躺睡袋里歇了一个钟头。海啸推过去以后水位开始退了,但退得慢,城区泡在水里,估计得两三天才能退干净。收音机里开始播报灾情,说沿海三个区全淹了,伤亡人数还没统计出来,救援队伍正在往这边赶。
那天晚上我拿手摇电筒照着,给二姨发了个消息。她家在农村,离海远,地势高,应该没事。她回了一条语音,嗓门大得手机喇叭都劈了:“芳啊!你咋样!你妈呢!”
“都没事。二姨你那边呢?”
“房塌了两间偏房,主屋没事。村里断水断电,但井还能用,水没事。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山上躲着呢?你咋知道要地震的?”
“二姨,你就当我做了个梦。”
“做梦?你这梦做得值老钱了!你妈说你提前一个礼拜让她接水买米,我还不信。刚才我搁院子里坐着,越想越后怕。你妈那房子要是没备水没备粮,这会儿得饿着。”
“嗯。二姨,你那边要是缺啥跟我说,我这儿囤得多。”
“你囤了多少?”
“够吃俩月的。”
二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喷的话:“芳啊,你二姨夫还搁院里埋了一缸咸菜呢,你不够吃回来拿。”
海啸退干净用了四天。水退下去以后,城里那叫一个惨。沿海三个区跟被犁了一遍似的,车翻在路边,渔船搁浅在楼底下,满地淤泥,踩一脚陷到脚脖子。救援队拉起了警戒线,不让进,说是怕疫病。安置点开了七八个,体育馆、学校、还有城北没淹的那个会展中心,全塞满了人。
我那个气象站成了山上的小据点。头一个星期,陆陆续续上来了十几口子人。有柳树沟村的,有山下城中村的,还有一拨是从海边跑出来的,说水推过来的时候他们往山上跑,跑着跑着回头看,家没了。我没往外轰人,但定了规矩:只收没地方去的,家里有壮劳力的先回去自救;吃我的喝我的行,得帮着干活,搬货、扫地、看孩子,自己选一样。
小敏她婆婆成了掌勺的。老太太姓王,六十多,手上有两下子,一锅挂面能做出三种味儿。今天搁点腊肉丁,明天搁点罐头汤,后天拿我剩的脱水蔬菜包凑合凑合,愣是没人吃腻。小敏负责带孩子兼打扫卫生,她儿子退烧以后活蹦乱跳的,满院子追鸡——那鸡是我在山下村里买的,两只老母鸡,本来想留着下蛋,结果被小孩追得半个月没下。
第八天,我弟骑电动车驮着我妈上来了。我妈后座上绑了半扇腊肉,我二姨夫家过年杀的猪,腊了半年没舍得吃,这回拎出来了。我妈下车先围着气象站转了一圈,进屋瞅见小敏和她婆婆,又瞅见靠墙码的罐头山,嘴张了半天。
“芳啊,这些东西你啥时候弄的?”
“地震前一个礼拜。”
“你咋知道要地震?”
“妈,你就当我会算。”
她没再问。她这人有一点好,想不通的事她就不想了。她拎着腊肉进厨房,跟王老太太俩人凑一块儿,一个切肉一个烧火,半小时端出来一锅腊肉炖土豆,香得整栋楼都是味儿。
吃饭的时候我妈坐我旁边,吃了两口,拿胳膊肘碰我:“哎,刘强他妈托人带话,说想见你。”
“见我干啥?”
“说你在山上囤了东西,想让你匀她点儿。她腿不好,安置点发的饼干太硬咬不动。”
我嚼着腊肉想了想:“你让她自己来。别托人带话。”
我妈拿眼瞅我:“你见不见?”
“见。她来了我给她拿两盒软罐头,一桶水。别的没有。她要是跟我提复婚或者要钱,我连罐头都不给。”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闷头扒饭。扒完了碗一搁,跟我说了句:“芳啊,你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受气。现在你出气。”
刘强他妈是第十天来的。老太太拄着根树枝当拐棍,腿脚不利索,爬盘山路爬了一个多钟头,到气象站门口的时候一头汗,头发贴脑门上,看着比她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我搬了把椅子搁门口让她坐,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完了,抹了抹嘴,开口第一句:“陈芳,你那个软罐头给我拿两盒,我牙不行。”
我去屋里拿了两盒午餐肉罐头,又拿了一桶水,搁她脚边。她伸手要接,我没松手。
“阿姨,东西给你,但有句话我先说前头。我跟刘强的事,你心里清楚。上辈子——不是,上回我伺候你们家十五年,你过生日我包红包,你小儿子结婚我出份子,你住院我陪床。你逢人夸我贤惠,夸完了扭头跟刘强说‘你媳妇不会来事,她娘家帮不上忙’。这话是你说的吧?”
老太太脸不红不白:“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归实话,东西归东西。这两盒罐头这桶水是看你腿脚不好给的,不是我欠你的。以后你要是还到处跟人说我离婚分了你家多少钱,我一盒都不给。”
她嘴瘪了瘪,把罐头揣兜里,拎着水走了。走之前嘟囔了一句:“你以前脾气没这么大。”
“以前我傻。”
第十五天,刘强找上门来了。他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圈发青,跟个逃难的似的——本来就是逃难的。他站气象站门口,手插兜里,也不进来,就站那儿看我给院子里的人分饼干。
“陈芳,你出来一下。”
我出去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大概看我活得挺好,脸色不太好看:“你囤了这么多东西,咋不跟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过。地震前我让你把仓库借我,钥匙是你给的。我说要地震,你笑我精神病。”
他噎了一下:“那谁知道真震啊——”
“你不知道。我知道。所以现在我有的吃,你没有。”
他搓了搓手,换了个语气:“陈芳,咱俩还没离婚呢。法律上你还是我媳妇。你这些东西算夫妻共同财产——”
我差点笑出声:“刘强,你跟我谈法律?你炒股亏十二万的时候跟我谈过法律吗?你妈逼我签放弃房产协议的时候跟我谈过法律吗?行,你要谈法律是吧,那咱上法庭谈。你先把十二万还我,再把婚离了,再来跟我分东西。”
他脸白了。站那儿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你给我拿两盒罐头总行吧?我妈牙不好。”
我进屋拿了两盒软罐头,又拿了一包压缩饼干,塞他手里:“拿着走。以后别来了。离婚的事我回头找律师,你等着签字就行。”
他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气象站,眼神挺复杂,但没再说啥。
日子往前走。第二十天,救援队开始清理城区,水电恢复了一部分,安置点的人也陆续分流了。我二姨打电话来,说村里通了电,让我回去住两天。我没回,气象站这边还有十几口子人靠我这点存货过日子,走不开。
第二十三天,出了个事。山下柳树沟村有几个人听说山上有人囤货,凑了四五个汉子摸上来,说要“借”粮。领头的姓吴,四十来岁,长得膀大腰圆,站我门口拿手指头戳着门板:“听说你囤了一屋子吃的?拿出来分分,见者有份。”
我没跟他废话。我让我弟把气象站里那十几口子人全叫到院子里,站成一排。然后我拿了个脸盆,敲了三下。院子里安静了。
“吴大哥,你说见者有份是吧?行。这院子里十几口子人,有从海边跑出来的,有房子塌了的,有抱着孩子走不动道的。你问问他们,我陈芳是不是见者有份。我管了他们半个多月饭,收过一分钱没有?”
姓吴的回头看了一眼,小敏抱着孩子站前排,王老太太拿着锅铲站旁边,后头几个大爷大妈拄着拐棍。他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要粮是吧?行。你拿东西换。你家有米拿米,有面拿面,实在啥都没有,来干活。搬货、修房、抬伤员,一天管三顿饭。你要白拿,门儿都没有。”
姓吴的站那儿犹豫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那干活管饭,我明天来。”
“明天早上七点,迟到了不管饭。”
第二天他真来了,还带了俩兄弟,干了三天活,把我气象站门口那条土路给垫平了。走的时候我给他们一人拿了两盒罐头、一包饼干。姓吴的接过东西,挠了挠头:“陈芳,你这人……挺有意思。”
“没啥意思。干活吃饭,不养闲人。”
第三十天,日子稳下来了。城区水退了,路通了,物资进得来,安置点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我气象站还剩五口子人:我妈、我弟、小敏带着孩子、王老太太。二姨夫开拖拉机上来接了一趟,把我妈和我弟接回去了。我妈走之前站气象站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跟我说:“芳啊,你那卤味摊子还开不开了?”
“开。等城里收拾利索了就开。”
“那你开的时候跟妈说一声。”
“干啥?”
“妈帮你择菜。”
小敏和她婆婆没走。小敏说她男人在外地打工,地震那天电话就打不通,到现在没消息,她没地方去。王老太太说闺女在哪儿我在哪儿。我说行,你们先住着,等城里缓过劲来再说。
我把气象站里剩下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水剩十二桶,罐头剩六箱,压缩饼干剩两箱半,米面还够吃一个月。最缺的是新鲜蔬菜。好在王老太太在院子后头开了块小菜地,撒了点白菜籽萝卜籽,已经出苗了。
第三十一天早上,我正蹲菜地边上给白菜苗浇水,天突然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的那种亮,是整个天幕“唰”地一下白了,从西边往东边推,亮得跟有人在天上点了根巨型闪光棒似的。我抬头看,西边天上一个亮球,不大,跟月亮差不多,拖着条白烟,斜着往下扎。
陨石。
上辈子我死得早,没亲眼见着。但收音机里报过:一颗小行星碎片,个头不大,几吨重,砸在隔壁市郊,冲击波震碎了方圆十几公里的玻璃,砸出来一个坑。没砸着人,但把隔壁市本来就塌了一半的房子全震趴了。
我估摸着方向,落点离我这儿起码三四十公里,中间隔了两座山。冲击波传过来的时候就跟一阵大风似的,把气象站破窗户上最后几块碎玻璃全吹掉了,我搁桌沿上的空罐头盒子滚地上转了两圈。菜地里白菜苗晃了晃,倒了三棵。
没了。
我蹲那儿把倒了的白菜苗扶正,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这?上辈子把我吓得以为天塌了的陨石,就这?
小敏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孩子,脸都白了:“芳姐!刚才那是啥!”
“陨石。掉隔壁市了。咱们这儿没事。”
“陨石?那东西不会砸到咱们吧?”
“砸不着。要砸早砸了。”
她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芳姐你咋啥都知道。”
“多做点准备,啥都知道。”
收音机里过了半小时才出报道,说陨石落在城西郊外,砸了个坑,周围几公里玻璃全碎了,暂无人员伤亡。底下评论开始刷“末日三件套凑齐了”。
我关了收音机,招呼王老太太做饭。今儿加餐,罐头红烧肉炖土豆,白米饭管够。
陨石砸下来那天晚上,我把院子里的人叫到一块儿开了个会。
“三样东西都来过了,地震、海啸、陨石,一个没落。按说该消停了,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凡事往坏处想。所以我打算把气象站这摊子继续支着,不撤。城里房子我回去看看,能住就住,不能住就回山上。你们几个愿意跟着就跟着,不愿意的等路通了回家。”
小敏抱着孩子坐门槛上,第一个表态:“芳姐,我跟你。”
王老太太拿围裙擦手:“我闺女搁哪儿我在哪儿。”
我弟挠了挠头:“姐,妈让我问你,你能不能别老搁山上待着,回家住两天?”
“回。明天就回。”
第二天我开面包车下了山。城区比震后那阵强多了,路面裂的缝拿沥青填上了,塌了的楼围上了绿布,挖掘机轰隆隆地清废墟。水电恢复了七成,沿街的铺子开了几家,卖早点的又开始排队了。我开车从滨海大道走了一趟,海边那几个小区还泡在泥里,清淤的车一车一车往外拉,臭味儿隔老远能闻见。港口吊车折了仨,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立着,跟喝醉了的铁架子似的。
我回了趟我妈家。老房子墙裂了两道缝,不宽,拿水泥抹了抹还能住。我妈把浴缸里的水放了一半留着冲厕所,另一半煮了面条。我进门的时候她正跟我弟掰扯,说要把冰箱卖了换个小的。看见我进来,我妈嘴一撇:“你还知道回来?”
“回来看看你跟我弟饿死没有。”
“饿不死。你二姨夫隔三天送一回菜。”
我坐沙发上喝了口水,掏出手机给刘强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乱糟糟的,有小孩哭有人喊。
“刘强,离婚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他那头安静了两秒:“陈芳,现在都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就因为是这时候才要说。你妈腿不好,安置点条件差,你俩现在住的啥地方?”
“会展中心,大通铺。我妈睡地上,我睡旁边。”
“你上班那个建材店还开不开?”
“老板跑路了,店塌了一半,货全砸里头了。”
我拿脚蹭了蹭地:“你听着。婚必须离。但我不赶尽杀绝。你妈那腿得看,我认识个骨科大夫,在城北医院当志愿者,我给你个电话。安置点要是待不下去,你去找柳树沟村的老赵,说是我让去的,他那儿还空着两间房,你自己去搬砖收拾。住可以,吃饭自己解决,我不养你。”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陈芳,我以前对你不好。”
“嗯。记住了就行。以后改不改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妈坐旁边拿眼瞅我:“你真不管他了?”
“管他住哪儿叫管。管他吃管他喝才叫不管。妈你得分清楚。”
我妈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城里缓过来以后,我把卤味摊重新支起来了。还是城南菜市场那个位置,老吴老板早跑没影了,摊位空着,我去找市场管理员老周把租金续上了。老周见着我第一句话:“陈芳你可算回来了!你那个卤味摊子空了仨月,天天有人问啥时候重开!”
我说三天后。老周给我把电通了,水管接上,又帮我扛了两张新桌子。隔壁调料摊那两口子还在,金链子男的看见我咧嘴笑:“芳姐回来了!我媳妇念叨你鸭脖念叨仨月了!”
“明儿就卤,你俩等着。”
重开张那天,我卤了满满三锅。猪蹄、鸡爪、鸭脖、鸭翅、豆腐干、海带结,摆了满满一柜子。头一个小时卖空了半柜子。老主顾排着队,有拿现钱的,有扫码的,还有拿安置点发的物资券来换的,我都收了,回头一块儿找街道办结账。
小敏跟着我干。她手不快但仔细,切猪蹄大小均匀,搁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王老太太在气象站留守,顺便带小敏儿子。我弟隔两天开面包车给我送一趟货,顺便把我妈择的菜捎过来。我妈嘴上说帮我择菜,实际上择一半扔一半,老菜叶子全给我留下,好的装袋子里提回家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她高兴就行。
日子往前推了半个月,小敏她男人找着了。
那天我正给客人称鸭脖,一个男的站摊子前面,灰头土脸的,胡子老长,穿件迷彩服,胳膊上划了道口子结了痂。他盯着小敏看了半天,小敏一抬头,手里的猪蹄“啪”掉地上了。
“你咋来了?”小敏嗓子都劈了。
“我找了你半个月。安置点挨个问,问到你婆婆,她说你在城南菜市场帮人卖卤味。”男的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手又缩回去了,“孩子呢?”
“在山上,王姨带着。”
男的低头站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我以为你俩没了。”
小敏眼泪“唰”就下来了。她拿胳膊蹭了一把,回头看我。我摆了摆手:“去吧。今儿给你放假。孩子明天让你男人上山接。”
小敏男人冲我鞠了个躬:“姐,谢谢。我听说你管了我媳妇跟我妈一个月饭——”
“别谢。你媳妇干活换的,不白吃。你把她带回去好好过日子就行,以后别失联了。”
他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小敏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看摊,忙得脚打后脑勺。金链子他媳妇过来帮我收了会儿钱,收完了跟我说:“芳姐,你这人缘真好。我搁隔壁看了仨月,就你回来以后这条街才有点人气。”
“那可不,我这卤味一开锅,半条街都闻着味儿了。”
她乐了半天,走的时候拎了半斤鸡爪,搁下二十块钱没让找。
又过了半个月,我那个气象站彻底出名了。先是街道办的人找上来,说要给我申报“防灾减灾先进个人”,让我写个材料。我没写,我说我就一个卖卤味的,囤东西是因为做梦梦着了,上不了台面。街道办那小姑娘挺执拗,非让我口述她记。我坐那儿想了半天,说了句:“就是提前买了点东西,管了十几口子人吃饭。没了。”
她拿着本子等下文,等了半天没等着,干巴巴地走了。后来听说给我报了个“优秀志愿者”,发了个证书,还搁街道办宣传栏里贴了我照片。我弟看见了给我拍下来发家族群,我妈在底下回了一句:“这照片拍得显胖。”
我二姨回:“桂芬你闭嘴吧,你闺女上宣传栏了你还挑肥拣瘦。”
我妈不吭声了。
第二个月,我把卤味摊扩成了小店。菜市场门口那排铺子空了一间,我跟老周谈了谈,把铺子盘下来了。前头卖卤味,后头支了两张桌子卖面。面是王老太太的手艺,阳春面、大排面、雪菜肉丝面,浇头全用卤味剩的边角料做。一碗面十五,加卤蛋两块,加猪蹄二十。开业头一天卖了六十碗面,王老太太在后厨抡大勺抡得胳膊酸了三天,说比她在村里办流水席还累。
我妈听说我开了面馆,当天就坐公交车来了。进门先巡视一圈,看了看价目表,撇了撇嘴:“面卖十五?你咋不去抢?”
“妈,你尝尝再说。”
她坐那儿吃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吃完了把碗一推:“再来一碗,多搁点雪菜。”
王老太太从后厨探出头:“桂芬你刚不是说抢钱吗?”
我妈拿筷子敲桌子:“抢归抢,好吃归好吃。一码归一码。”
两个人搁店里笑成一团。
面馆开了半个月,我算了一笔账。卤味加面条,刨去房租水电原料,一个月净赚一万二。比地震前那个小摊翻了一倍。王老太太拿工资,一个月三千,管吃管住。小敏虽然跟男人回去了,但隔三差五来店里帮忙,她男人跑运输,顺路给我捎货,我按趟给油钱。
日子缓过来了,人就爱凑热闹。街道办那个小姑娘又来了,这回带了个电视台的,说要拍个灾后重建的专题片,让我对着镜头说两句。我站店门口,围裙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沾着辣椒油。记者把话筒怼我嘴边:“陈大姐,听说您在地震前就囤了大量物资,救了十几口子人,您是怎么预判到灾难的?”
“做梦梦着的。”
记者噎了一下:“那您这个梦……有没有什么科学依据?”
“那我哪知道。反正梦着了就买了。你们要拍就拍我卤猪蹄,别拍我做梦,播出去人家以为我搞封建迷信。”
记者干笑了两声,最后还是拍了。播出来的时候我看了,镜头里我剁猪蹄的画面占了十秒,采访我的就一句:“陈大姐说,有备无患,日子才踏实。”我妈看完电视给我打电话:“芳啊,你上电视咋不捯饬捯饬?头发跟鸡窝似的。”
“妈,我剁猪蹄呢,捯饬给谁看?”
第三个月,刘强把离婚协议签了。他约我在民政局门口见的,这回没磨叽,签字按手印,十分钟办完。出来的时候他站台阶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给我:“里头两万,先还你。剩下的慢慢还。”
我接了。上辈子离婚他卷走我八万,这辈子他倒欠我钱。风水轮流转,转到谁头上谁自己受着。
他搓了搓手,又说了句:“我找了个活,在物流园搬货,一个月四千五。我妈腿好差不多了,能自己做饭了。柳树沟老赵给我腾了间房,我搬过去住了。”
“嗯。好好干。”
“陈芳,”他叫住我,“你那卤味……能不能给我个批发价?我想搁物流园门口摆个摊,中午卖盒饭。”
我瞅了他一眼。这人上辈子到死没跟我说过一个“谢”字,这辈子主动找活干,还知道开口谈买卖了。
“行。你每天来我店里拿货,按七折算。卖不完的拿回来换别的,别搁坏了。”
他点点头,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陈芳,以前的事……”
“别提以前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走了,背影看着比上回精神了点。我站那儿想了想,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心疼,就觉得该咋样咋样。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他自己还。
第四个月,我弟来找我,拎了两瓶酒,坐店里不吭声,光闷头喝。我坐他对面嗑瓜子,嗑了半盘他才开口:“姐,我想跟你干。”
“你不是在妈那儿住着吗?”
“住着是住着,天天听妈念叨,烦。我想搬出来,跟你学做卤味。你那个摊子不是缺人吗?”
我瞅了他一眼:“学可以。但有一条,我这儿不养少爷。切菜洗菜搬货,干不好我照样骂。你受得了?”
“受得了。姐你骂我比妈骂我强。”
“那行。明儿早上六点来,先学洗猪蹄。”
他脸垮了:“六点?”
“六点。迟到了没早饭。”
第二天六点十分他到的,我罚他洗了二十斤猪蹄。他蹲水池边上一边搓一边嘟囔,搓完了拿手背蹭脸上的汗,弄得满脸猪油。王老太太在后厨瞅见了,笑得大勺差点掉锅里:“你弟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干活都皱眉头。”
第五个月,二姨来了趟城里。她坐大巴来的,拎了一兜子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还捎了只老母鸡,活的,捆着翅膀塞麻袋里。进门把麻袋往地上一搁:“芳啊,二姨给你送点东西。你妈说你开了面馆,二姨来瞅瞅。”
我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她坐那儿一边吃一边四处打量,吃完了把碗一推:“面行。卤味也中。就是店面小了点儿,人一多坐不开。”
“二姨,这铺子一百多平了,不小了。”
“小了。你听二姨的,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你二姨夫说了,村里好几个闲着的,你要用人他给你送过来,工钱看着给。”
我琢磨了两天。隔壁那间是卖干货的,老板地震时候受了伤,出院以后回老家了,铺子一直空着。我找老周谈了谈,把隔壁也盘了下来,两间打通,前头摆六张桌子,后头扩了灶台。开业那天二姨夫真从村里拉来了五个人,三个大妈两个大叔,全是房子塌了在家没活干的。我挑了两个手脚麻利的搁后厨帮王老太太,剩下三个搁前头端面收桌子。
我妈听说了这事,当天坐公交杀过来,进门瞅见二姨夫,脸上笑开了花:“他二姨夫来了!快坐快坐!”转头看见我弟蹲水池边上洗猪蹄,脸又拉下来了:“你咋让你弟干这个?”
“他自己要来的。妈你要心疼你领回去。”
我妈嘴撇了撇,坐那儿没动。过了会儿溜达到后厨,看见我弟洗完猪蹄正拿镊子拔毛,拔得挺认真,头都不抬。我妈站那儿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让他干吧。搁家里光玩手机。”
第七个月,刘强把最后两万还了。他那个物流园门口的盒饭摊支起来了,一天能卖三四十份,雇了个大妈帮他打菜。他来店里拿货的时候跟我说,下个月想加个品种,问我能不能给他配点凉菜。我给他列了个单子,按斤算钱,他拿着单子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来跟我说想再降两个点。我拿擀面杖敲他脑袋:“七折已经是最低,再降我赔钱。”
“那六五折?”
“六八折,不能再少。”
他点点头,把单子揣走了。我妈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凑过来:“你俩现在处得倒好。”
“做生意嘛。他又不赖账,我给谁供货不是供。”
我妈想了想,说了句挺明白的话:“也是。以前他在家里当大爷,你伺候他。现在他搁外头跑腿,你使唤他。反过来了。”
第八个月,我在城北开了第二家店。老赵从柳树沟村带了一帮人来帮忙,装修的装修,搬货的搬货,半个月就收拾利索了。新店开张那天,我妈、我弟、二姨、二姨夫全来了。王老太太带着后厨一帮人从老店过来支援,两锅卤汤同时开火,一条街全是香味儿。
剪彩的时候我妈站我旁边,突然拿胳膊肘碰我:“哎,芳啊,妈跟你说个事。”
“啥事?”
“刘强他妈前两天来找我,说刘强现在那个盒饭摊挣着钱了,问她能不能来跟我赔个不是。我说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我闺女说。”
“她来不来?”
“来啥来。我说你甭来了,我闺女那店忙得脚打后脑勺,没空听你赔不是。你把以前那五千块红包还了就行。”
我乐了:“她还真还了?”
“还了。昨儿给我转的微信,五千。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干。”
“妈你这账记得清。”
我妈拍了拍围裙,头一昂:“那可不。你妈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记仇是一绝。”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早上五点半到店里,王老太太已经把灶烧上了。老汤锅咕嘟咕嘟冒泡,头一锅猪蹄刚下去,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我系围裙的时候我弟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兜子菜,鼻尖冻得通红:“姐,妈让我捎的,说让你搁店里吃。”
我瞅了一眼,一兜子土豆白菜,还有半扇排骨。“妈呢?”
“在家腌咸菜呢,说腊月二十八给你送过来。”
我弟现在是我店里正儿八经的师傅了。洗猪蹄、拔毛、配料、看火候,全套学会了。工资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自己攒钱买了个二手手机,天天在家族群里发他卤的猪蹄照片。我妈每条都点赞,评论永远是“我儿子手艺好”。
刘强那个盒饭摊也还行。入冬以后他添了个保温桶卖热汤,五块钱一碗,搭着盒饭卖,一天能多挣七八十。他妈有时候去帮忙收钱,见着我也不躲了,上回还主动跟我说了句“你那卤味方子真不赖”。我回了句“阿姨你腿好了”,她说“好了,能跳广场舞了”。就这两句,别的没了。
小敏男人跑运输跑出了门道,上个月自己买了辆二手小货车,专门跑城北到柳树沟这条线,给几个村的安置房工地送建材。小敏隔三差五来我店里帮忙,她儿子上幼儿园了,就在菜市场后头那个私立园,一个月八百,她男人出钱。王老太太还是掌勺,不过现在多了个帮手——我二姨夫从村里又送了俩大妈来,一个切菜一个洗碗,王老太太光管炒,一天就炒中午一顿,下午坐店门口跟人唠嗑。
腊月二十八,我妈真来了。拎了一坛子咸菜,还拎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双棉鞋。她往柜台上一搁:“给你做的。去年那个穿烂了没?”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棉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还真快烂了。我妈纳的鞋底子,千层底,比买的暖和。上辈子她没给我做过鞋。上辈子她只给我弟做,做完了跟我说“你一个嫁出去的人,穿婆家做的鞋”。
“烂了。妈你咋知道我穿多大?”
“我闺女穿多大鞋我不知道?”
我没接话,把鞋换上了。合脚。我妈站那儿看着我穿,嘴撇了撇,扭头进后厨找王老太太唠嗑去了。
年三十那天,店里歇业。我没回我妈那儿,也没让我妈来我这儿。我让王老太太、小敏一家子、我弟,还有二姨二姨夫全来我店里,拼了三张桌子吃年夜饭。我妈本来不想来,说“过年得在家过”,我弟跟她说“姐那儿灶大锅大,做菜方便”,她就顺坡下驴来了。
年夜饭我掌勺。卤了一锅猪蹄鸡爪鸭脖,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六个热菜,又蒸了一锅王老太太教我的枣花馒头。刘强他妈托人捎了一兜子炸丸子来,说“让陈芳尝尝”。我尝了一个,萝卜馅的,味道还行。
吃到一半,我弟举杯站起来:“姐,我敬你一个。去年这会儿你搁灶台前面炖佛跳墙,我在客厅催你,还骂你来着。今年我搁这儿给你洗猪蹄。姐你多担待。”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坐下。以后少气妈比敬我强。”
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他少气我?他上礼拜偷吃我腌的咸菜,一坛子给我造了半坛。”
“妈,那咸菜本来就是你给我腌的——”
“给你腌的你就全造了?没出息!”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王老太太笑得假牙差点掉汤碗里。
吃完了饭,小敏她男人把桌子撤了,摆上瓜子花生。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家族群,配了句话:“今年的年夜饭,谁也不用蹲厨房吃。”
发完了没两分钟,二姨在群里回了句:“芳啊,你妈搁你旁边坐着呢?”
“坐着呢。”
“那就行。你妈去年搁家哭了一宿,今年可算找着地方吃饭了。”
我妈在旁边看见了,拿胳膊肘杵我:“你二姨咋啥都往外说?”
“妈,我二姨那是疼你。”
她嘴撇了撇,没再吭声,磕了半盘瓜子。
正月里,我没歇着。初三就开了门,因为有人打电话订卤味,说家里来客了,菜不够。我让王老太太歇着,我自己系围裙剁了半扇猪蹄。我弟初四来的,进门就说“姐你咋不叫我”,我说“你在妈那儿多睡会儿”。他挠了挠头,系上围裙跟我一块儿剁。
初八那天,街道办那个小姑娘又来了,这回没带记者,带了个红本本,说是市里评的“灾后重建先进个人”,给我送证书来了。我翻开来看了看,上头写了我名字,还盖了个大红章。小姑娘说:“陈姐,市里还拨了一笔小微商户扶持款,你填个表就能领,两万。”
我填了表,钱到账以后搁在店里的公用抽屉里。我跟王老太太和我弟说:“这笔钱谁急用谁拿,打个条,回头还上就行。别乱花。”
王老太太说她不要,我弟说他也不要。最后小敏男人来借了五千,说进货款不够,过了半个月还了五千五。我说你多还五百干啥,他说利息。我把五百退给他了:“街坊邻居的,要啥利息。以后货从我这拿,别处别去。”
出了正月,天暖和了。我把城北店门口那排花坛收拾出来了,撒了点菜籽。王老太太说种小白菜,长得快。我弟说种辣椒,卤味里用得着。我说种啥都行,别种花,花不能吃。
三月初,刘强来找我,拎了两瓶酒。我瞅了他一眼,跟去年比胖了点儿,精神头也足了,不像刚震完那阵胡子拉碴的。他坐店里喝了杯茶,跟我说:“陈芳,我谈了个对象。物流园旁边小卖部的,离婚带个闺女。人挺实在的。”
“好事。啥时候办事跟我说一声,我随份子。”
“不办事。就搭伙过日子。人家闺女还小,不想大操大办。”他顿了顿,又说,“以前跟你那十五年,是我不会做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给他续了杯茶:“不往心里去了。你好好跟人家过,别犯以前的毛病就行。”
他点了点头,把茶喝完,拎着那两瓶酒走了。走之前回头说了句:“你那卤味方子真不赖。”
“那可不。不赖我能指着它吃饭?”
他乐了,我也乐了。
三月中旬,我二姨家表妹结婚,在村里办流水席。我让王老太太歇两天,带着店里一帮人回去帮忙。我掌勺,我弟切菜,小敏端盘子,王老太太指导火候。二姨夫杀了头猪,摆了二十桌。我妈坐主桌,穿着我给她买的新棉袄,跟人碰杯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这菜我闺女做的!好吃吧?”
人家点头说好吃。我妈又补一句:“我闺女在城里开三家店了!”
我在后厨听见了,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妈!别吹了!过来端菜!”
她乐颠颠跑过来端了盘红烧肉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芳啊,这肉搁糖色了?”
“搁了。你尝尝咸淡。”
她拿手指头蘸了点汤搁嘴里嘬了一口,点了点头:“正好。”
就这俩字。上辈子我做了十五年饭,她没跟我说过一句“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