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母让我殉葬,我请她把心里那句话再说一遍
拜堂还没拜完,人先倒了。
司仪的"送入洞房"还卡在嗓子眼里,我身旁这位世子爷一口血喷在红毯上,直挺挺砸下去,不动了。
堂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我头上还盖着红纱,被人一脚踹在膝弯,"咚"地跪下去,后颈又挨了一只手,把我脸往地上压。
"克夫的贱人!世子爷是被你冲死的——"一根拐杖砸在我手边,"按老规矩,陪葬!"
是我婆母,定北侯府的老夫人。
我穿过来三天。三天!喜糖一颗没吃上,红盖头还没人掀,现在要陪葬。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谁在说话,是很多人在说话,可没有一个张嘴。嗡的一声,几十个人的声音一起灌进我脑袋。
【这丫头陪葬正好,她那三千两嫁妆,就归二房了。】
我头皮一麻。
这声音,是我婆母的。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一条接一条往耳朵里灌。
【早该死了,省得碍事。】
【听说棺材都备好了。】
【长得倒标致,可惜了。】
我喘了口气,慢慢抬起头。
隔着红纱,我看见满堂的人:按住我的家丁,围观的宾客,站在廊下搓着手、眼睛却亮着的二老爷,还有我那位一身素白、哭得比我这个新娘还像样的表妹柳嫣。
他们张着嘴说着什么,可我听到的是另一套话。
【葬了最好,银子赶紧分。】
【这事儿办成了,二老爷许我五十两。】
我懂了。
十步之内,所有人的心里话,我全听得见。
我脑子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开关。谁当着我的面说谎,我就能一巴掌按下去,让这个人的真心话从他自己嘴里喊出来。
一天一次。
我看着婆母。她还在骂,骂我是扫把星、是克夫命、是姜家塞进来换银子的破烂货,骂得唾沫横飞。
我心里给她鼓了个掌。台词不错,就是跟我听到的对不上。
我抬起手,一把扯下红纱。
堂上一下子静了。
"婆母,"我说,"您方才那句,敢不敢再说一遍?"
她一愣:"我说什么了?"
来了。
我在脑子里按了下去。
下一刻,我婆母的嘴自己张开了。她的声音,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出来,一字不差,响得整座喜堂都听得见——
「这丫头陪葬正好,她那三千两嫁妆,就归二房了。」
喜堂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一声脆响。
我慢慢站起来。按着我的两个家丁愣住了,手还搭在我肩上,我一把甩开。
"三千两。"我转头看廊下的二老爷,"二叔,我婆母说我的嫁妆归你,你听见了?"
二老爷脸涨成猪肝色:"胡、胡说什么,我没有——"
【够我赌半年。】
我没忍住,笑了。
"二叔,"我说,"您别急。您的那份,我明儿亲自送到您手上。当着您那赌坊掌柜的面送。"
二老爷的腿抖了一下。
我回头看婆母。
她还站在原地,嘴合不拢,眼珠子往外突,手指着我,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还有棺材,"我说,"棺材先别封。"
我抬起头,往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已经把萧宴抬进去了,棺材停在正中,四周点了白烛。
我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我听见了。
从那口棺材里,很轻,很闷,像是从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句:
【再憋半刻,我就真死了。】
我停住脚。
棺材里那位,没死。
第2章 我把棺材撬开了,里头那位正憋得快死了
灵堂守夜的有四个人。
我没硬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他们心里的话听了个遍。
【三更了,冷死了。】
【厨房那坛酒我藏得好好的……】
【听说老太太赏守夜的二两银子,怎么还不发?】
我转身回房,把春杏叫起来。春杏是我从姜家带来的丫头,十六岁,胆子小,但听我的话。她一手拎着一坛酒,一手拎着食盒,跟在我后头。
"姑娘,咱这是……"
"犒劳守夜的。"我说,"酒里搁了点东西。"
春杏:"搁了什么?"
"昨儿厨房剩的半锅安神汤。"我说,"喝完能睡到天亮。"
春杏放心了:"姑娘心善。"
我没接这句。
一刻钟后,灵堂外四个守夜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酒坛滚在脚边。
春杏吓坏了:"姑、姑娘,他们怎么了?"
"睡着了。"我把撬棍塞她手里,"来,搭把手。"
那口棺材是上好的楠木,钉了七颗长钉。
我和春杏两个人,一个撬一个拉,折腾了小半刻,指甲劈了,手心磨破,最后"咔"的一声,棺盖错开一条缝。
我凑过去。
里面的人脸白得像纸,胸口看不出起伏,嘴唇发青。
我心里一沉:完了,真死了?
【别看了,先把我舌下那颗药丸抠出来。】
我手一抖。
春杏在旁边抖得更厉害:“姑、姑娘,棺材里……是不是有响动?”
“是木头缝漏风。”我说,“你没听见。”
我把手伸进去,从他舌下抠出一颗黑药丸,往地上一扔。
"啪"的一声,药丸碎了。
棺材里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我今天听过最响的声音。
他睁开眼。
第一句话是:"你听得见?"
我没答,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撬棍上。
他撑着棺壁坐起来,动作很慢,喘得厉害,可眼睛一直盯着我,黑得吓人。
"你听得见我心里的话。"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
我脑子里嗡嗡的——不,这回是真在说话,可我同时听见他心里那句:
【她要是听不见,我今天真就死在这儿了。】
我被这句话噎住。
"你没死。"我说。
"嗯。"
"你装的。"
"嗯。"
"你装死,"我一字一顿,"让我陪葬?"
他终于喘匀了一口气,抬头看我。烛火在他脸上晃。
"不是让你陪葬。"他说,"是让要我死的人,以为我死了。"
我盯着他。
"谁要你死?"
"还不知道。"他说,"所以要死一回,好看清是谁在笑。"
我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要装死查人,我要活命,我们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他知道我能读心,我知道他也没真死。
"行。"我说,"你白天继续躺着,夜里起来。我保你不露馅。"
他挑了下眉:"你凭什么保?"
"凭我听得见所有人心里在想什么。"我说,"你只要别在白天放屁就行。"
我听见他心里"哈"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笑。
我和春杏七手八脚把棺盖推回去。钉子没法复原,我叫她搬来一床被压在缝上,又摆了两盘供果挡着。
收拾完,天快亮了。
我坐在灵堂门槛上喘气,扭头看他。
他还坐在棺材里,头发散着,脸色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我在心里,很没出息地想了一句:
【这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忽然抬眼看我,嘴角翘了一下。
"多谢夫人。"
我僵住。
他笑出了声,嗓音哑,可笑得清清楚楚:"夸得我很受用。"
第3章 二叔上门替我"保管"嫁妆,我把他的心里话请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二老爷萧敬堂来了。
带的人不少:二夫人王氏、一个账房、四个婆子,还有一辆车。
车是空的,停在我院子当中。
我心里刚冒出【今日的外放还没用】,就听见他心里那句:
【今日务必把银子装上车。】
我站在廊下,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喝完,才慢悠悠迎出去。
"二叔来得早。"
"早什么早,"二夫人先开了口,嗓门大,"你冲死了世子爷,还有脸睡到这个时候?"
我没理她。我看二老爷。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样子:"晚丫头,你是明白人。世子没了,你一个未亡人,守着三千两银子,招人惦记。府里的规矩,这嫁妆,我替你收着。"
末尾还加了句:"也是为你好。"
【为你好个屁。】
我差点笑出声。
我低下头,捏着帕子,声音放软:"二叔说的是。我一个未亡人,银子搁我这儿也是搁着。"
春杏在旁边急得拽我袖子。
我继续说:"只是有一桩,我这嫁妆是姜家给的。我叔父前几日还写信来问,说我若在侯府安顿好了,想把银子挪到钱庄去生息。"
二老爷眼睛一亮:"钱庄?哪家钱庄?"
"还没定。"我说,"二叔替我拿个主意?"
他往前一步:"你交给我,我替你挑一家稳当的——"
"二叔,"我抬头,笑了一下,"您打算怎么处置这笔银子?"
他不假思索:"替你收着,一文不动。"
【够我赌半年。】
我按了下去。
他嘴一张,声音比他自己想的大得多:
「够我赌半年!」
院子里静了。
账房的笔掉在地上。二夫人的脸先红后白。四个婆子齐刷刷低下头。
二老爷自己愣住了,眼珠子乱转,还想找补:"我、我是说,够你吃半年——"
晚了。
我转身进屋,把嫁妆箱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箱。
"春杏,点。"
"银票一千两,盐引两张,铺面契三张,金簪十二支,珠钗八支,现银四百二十两,蜀锦二十匹——"
我一样一样报,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报到一半,我抬头:"二叔,还差什么?"
二老爷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银票收进怀里,契纸贴身缝进衣里,金簪珠钗锁进箱底,钥匙挂在我腰上。
"银子我自己收着。"我说,"二叔要赌,拿自己的银子赌。侯府的体面,也请您自己留着。"
我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二叔——"
他猛地抬头。
"您欠赌坊的那笔数,我不问。"我说,"可您要是再敢打我嫁妆的主意,我就把您昨儿心里念的那串数,一字不落念给全府听。"
我顿了顿,慢慢念出来:
"东街荣兴赌坊,欠银三百六十两。"
二老爷"咚"地坐回了椅子上。
我进屋,关上门。
门外半天没人说话。
然后我听见了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我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
我婆母站在院门外,一手拄着拐,一手扶着孙婆子的肩,脸黑得像锅底。她站得远,我听不见她心里在想什么,可她听得见我说的每一句。
她来晚了半步,可该听的,一句没落下。
第4章 克扣我饭食的嬷嬷,把藏的两支簪子自己喊了出来
第三日,我的饭食出了问题。
早饭送来的时候,春杏掀开食盒就哭了:"姑娘,这是人吃的吗?"
一碟冷粥,半块发硬的馒头,一小碟咸菜,菜汤上浮着一层白沫。
我倒不生气。这两天我一直在等他们出手。
"送饭的是谁?"
"钱嬷嬷。"春杏咬着牙,"她说咱们院里的例减了,说夫、夫人守孝,该吃素,该减半。"
钱嬷嬷。我婆母的陪房,跟了她三十年,侯府里最会作威作福的一张嘴。
我拎上食盒,直接去了前院。
钱嬷嬷正在廊下嗑瓜子,身边围着两个小丫鬟。看见我,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慢悠悠站起来。
"夫人。"她福了福,笑得眼睛都挤没了,"可是嫌饭食不好?"
"不好。"我说。
她脸一沉:"夫人这话说的。老太太说了,守孝期间,一应从简。你一个冲喜冲死了世子的——"
"钱嬷嬷。"我打断她,"昨儿夜里我去了灵堂,你知晓吗?"
她眼珠一转:"夫人去灵堂做什么?"
"守灵。"我说,"你去过吗?"
"我当然去过!"她一挺胸,"我整夜都在灵堂守着,哪有夫人的影子!"
我没说话。
她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正好反着——
【昨儿我睡得死死的,夫人什么时候去的灵堂,我怎么知道……】
她还在说:"我守了一夜,眼睛都没合——"
我按了下去。
她嘴巴一张,声音又尖又亮,把整条廊子都喊醒了:
「昨儿我睡得死死的,夫人什么时候去的灵堂,我怎么知道!上回老太太赏的簪子我藏了两支,谁都没给!」
廊下两个小丫鬟"扑通"跪下了。
钱嬷嬷自己也听傻了,抬手捂住嘴,可捂不住,后半句还往外冒:
「老太太的参汤我克了三回,一回二两,都换成银子了!」
这下连路过的小厮都站住了。
我站在原地,等她把最后一句喊完,才慢慢开口:
"钱嬷嬷,你在侯府,跟了婆母三十年。"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十年里,"我说,"你藏了婆母多少东西?"
她不说话。
"不用你答。"我弯腰,从她袖袋里一抽——两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明晃晃躺在我手心。
我不是猜的。昨儿她在廊下走的时候,我心里就听见她一遍遍数:【那两支簪子藏得妥当,谁也找不着】。
"账我替你记着。"我把簪子递给春杏,"三十年的账慢慢算。眼下先结一笔:克扣主子饭食,谎报差事,中饱私囊。"
我抬了抬下巴:"掌嘴二十,赶出内院,去洗衣房。今日就走。"
钱嬷嬷被两个婆子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老太太!老太太救我!"
我没拦。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里那十来个低头站着的下人。
"都听清楚了。"我说,"这府里的饭,从今日起按份给。谁少我一两,我就去谁心里把那笔账翻出来念一遍。"
我扫了一圈。
"你们心里那点事,藏不住。"
院里鸦雀无声。
当天下晌,我路过婆母的院子。
隔着一道墙,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嘴,是心里。
【留不得了。】
就三个字,咬得死死的。
【这丫头留不得了。】
我脚步没停,从墙底下走了过去。
第5章 退婚的未婚夫来了,我替他把孩子的事说了
第五日,陆文谦来了。
他是我未婚夫。三年前定的亲,姜家没落之后,他"忙于科举",三年没露过面。
如今我一进侯府,他来得倒快。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子,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
我表妹,柳嫣。
消息传得快,半个府的人都挤到前院来看,连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陆文谦站在当中,一身白衣,脸上一副痛心疾首。
"姜晚。"他开口,"我来,是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我站在台阶上:"说。"
"你命中带煞,克夫之相,如今果然应验。"他摇头,声音抬得高高的,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世子新丧。我陆家清白门第,实在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娶你。"他说,"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院里一阵抽气声。
我往下看了一眼。柳嫣站在他斜后方,头还低着,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成了。】
我心里那句【今日的外放还没动】还没落,她又添了一句:
【只要姐姐死了,我就能顶她的位子。】
我把视线挪回陆文谦脸上。
"陆公子,"我说,"我们自幼订亲。"
他一僵。
"三年前你在姜家门前跪过一回,说我若嫁你,你此生不负。"我一字一句,"这些话,你说过吗?"
"那是年少无知。"他硬着头皮,"如今——"
"我问你说过没有。"
"说过。"他咬牙,"可那都是年少——"
"你再说一遍。"
他皱眉:"说过又如何!我与你本无情义,何来——"
我一挑眉:“陆公子,你与柳表妹,清清白白?”
他脖子一梗:“我与嫣儿光明磊落,你休要攀咬!”
我按了下去。
陆文谦的嘴猛地张开,声音比他方才那番痛心疾首还响:
「情义个屁!柳表妹早怀了我的孩子,退了这婚我才能名正言顺娶她!」
院里死一样的静。
然后"哗"地一下炸了。
柳嫣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听见她心里那声尖叫:【他怎么把这话喊出来了!】
陆文谦自己也傻了,脸涨得通红,还想找补:"我、我是说——"
"陆公子。"我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你不用说了。"
我把袖子一抖,抖出一张纸——庚帖,昨儿夜里我从嫁妆箱底翻出来的。
"退婚书。"我把纸递给他,"你写。"
"我凭什么写——"
"凭你方才那句话,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我说,"你不写,我就去你家门前,把这句话再喊一遍。你猜你今年还能不能进考场?"
他的手抖起来。
我让春杏端了笔墨来,就摆在前院石桌上。
陆文谦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写下"陆文谦自愿退婚,与姜晚再无瓜葛",按了手印。
我接过纸,吹了吹墨,收进袖里。
"还有一样。"我说,"三年前你从我叔父那儿借去的两百两,写了字据的。字据还在我手上。"
他脸白了:"你、你说过不要了——"
"我说过?"我笑,"我说过的话,你心里现在正一句句翻呢。要不要我替你念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庚帖撕了,纸屑扔在他脚下。
"滚吧。"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陆公子。"
他回头。
"这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别等哪天生下来不像你,又赖到我头上来。"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抬眼往人群里看。
柳嫣站在最外圈,脸白得像纸,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
"表妹。"我说,"明儿请早些来。我有话问你。"
第6章 表妹哭得越凶,喊出来的话越难听
第二日一早,柳嫣来了。
来得比我想的还早。天没亮透,她就站在我门外,眼睛肿着,一看见我,眼泪先掉下来。
"姐姐。"她一开口就哽咽,"我昨儿一夜没睡。"
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屋。
"表妹,"我说,"昨儿退婚的时候,你就站在人群里。"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看着文谦哥把你说成那样,"她拿帕子按眼睛,"我心里难受。"
我听见她心里那句:
【难受什么,我恨不得笑出声。】
我点了点头:"你心里高兴吗?"
"我怎么会高兴!"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我心疼姐姐,心疼得吃不下饭——"
【只要姐姐死了,我就能顶她的位子。】
我一字不落地听着,把今天那一次机会捏在手里。
"柳嫣。"我喊她的名字,"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
"你心疼我?"
"心疼。"
"你希望我好?"
她眼泪掉得更快:"我日夜都在为姐姐祈福。"
我按了下去。
她的嘴自己张开了。
「只要姐姐死了,我就能顶她的位子!」
声音又脆又亮,从我院门口一直传到前院去。
她自己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可后头的话还在往外蹦:
「姐姐那件翡翠头面我早看好了,我要定了!」
「文谦哥那边我也说妥了,等姐姐进了棺材——」
"够了。"我说。
她"扑通"跪在地上,哭声都变了调,一声接一声喊"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春杏在旁边小声嘀咕:"姑娘,她这妆哭成这样了,胭脂都没花……"
我蹲下来,看着柳嫣。
"你这胭脂涂了三层。"我说,"眼泪没冲开,眼线也没晕。你这叫哭?"
她僵住了。
"你这叫演。"我站起身,"演得不错。可惜我听不见你嘴里那套,只听见你心里那套。"
我回屋拿了样东西出来——一支银簪,陆文谦当年给我的定礼,昨儿我顺手从箱底翻出来的。
"拿着。"我把簪子塞进她手里。
她愣了:"姐姐……"
"回去告诉陆文谦,"我说,"两百两的字据在我手上。三日之内不还,我就带着字据和昨儿那句话,去他学堂门口念一个月。"
柳嫣跪在地上,手里的簪子在抖。
我没再看她,转身要进门。
"还有。"我停了一下,"你肚子里那个,最好真是他的。"
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我关上门,把她留在门外。
外头的哭声停了很久,我才听见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往外走。
春杏在窗边小声说:"姑娘,她走了。"
"嗯。"
"姑娘,"春杏又探过头来,"府门外……来了辆车。"
我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纱。
侯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辕上挂着一块牌子,黑底金字,是宫里的样式。
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的人。
可我听得见。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往那辆车上压过去。
车里那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贵妃娘娘要我亲眼看着——这女人到底是不是妖。】
我放下了窗纱。
第7章 我发现,我那位"死"了的丈夫,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车里下来的是个女官,姓周,六品,说话客气得像刀子。
"贵妃娘娘听说定北侯府新丧,特遣我来慰问。"她坐在正厅,眼神却一直往我身上刮,"世子妃节哀。"
我低着头,捏着帕子。
我听见她心里那句:
【看她这模样,是不是知道世子没死。】
我心口一凉。
原来如此。贵妃不是来慰问的,是来验的——验我丈夫死没死透。
我抬起头,眼圈红着:"劳娘娘挂心。世子入殓已经第四日了。"
"入殓?"周女官顿了顿,"可否……开棺一见?"
"不可。"我说。
厅里静了一下。
我松开帕子,眼泪掉了下来。说实话,这两天我不太哭得出来,是春杏给我抹了点生姜在眼睛下头,辣得厉害。
"殡葬的师傅说了,"我哽咽着,"七日之内开棺,死者不安,生者不宁。女官若不信,可去问钦天监。"
我一边说,一边听她心里转:
【她说得在理……可娘娘交代过,务必亲眼看一眼。】
我补了一句:"婆母今日中风卧床,府里乱得很。女官若一定要看,我这就让人把婆母抬起来,请她主持开棺。"
钱嬷嬷前日被我发落了,婆母昨儿夜里中风,这府里没人能替我做主。这是实话,也是挡箭牌。
周女官沉默了一会儿。
我心里刚冒出一句【赶紧走吧,今日那一次我可不想用在您身上】——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话在心里念出来的?
我抬头看周女官。她没什么反应,站起身,客气地告了辞。
她听不见。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正厅,坐到天黑。
夜里,我又去了灵堂。
萧宴坐在棺材边上,正换肩膀上的伤药。伤口不小,是他"死"之前被人捅的。
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宫里来人了。"
"你怎么知道?"
"你走到门口的时候,心里念了一句'这女人来者不善'。"
我僵住。
他低头继续缠布条,手指很稳,声音很平:"你还念了一句,'今日的外放还没动用,别逼我用在你身上'。"
我张了张嘴。
"我听得见。"他说,"从你把我棺材撬开那天起,你心里说的每一句,我都听得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我这两天在他面前……
我在灵堂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你听得见多少?"
"你心里说的,全部。"
"……"
我决定试他一试。
我盯着他的脸,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
【今夜子时,我要去翻账房的旧账。】
他头也没抬:"那本假账不在账房,在二房院里西厢的暗格。"
我:"……"
我又念:【你腰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北境。"他说,"七年前。"
我深吸一口气,念了最后一句。
【我从另一个地方来。】
他终于抬起头。
烛火下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像一眼能看到底。
"另一个地方。"他重复了一遍,"是哪儿?"
第8章 婆母往我箱子里塞赃物,我请她亲口说了一遍
第七日,婆母那边动手了。
人还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可手能动,眼睛能瞪。钱嬷嬷被我发落了,她换了个人:她身边另一个姓孙的婆子。
那天上午,孙婆子带着人堵在我院门口。
"老太太说了,府里丢了东西。"她扯着嗓子,"丢的是老太太那支凤头金钗,太后赏的!"
我心里一动。
今早我路过她院外的时候,听见她心里念了一整路:
【那丫头箱底第三层,今儿就该搜出来了。】
我站在廊下,等他们进来。
箱底第三层。
我今早没动那个箱子。
孙婆子带人进屋,翻箱倒柜。很快,从嫁妆箱第三层里抖出一支金光闪闪的凤头钗。
"在这儿!"她举起来,喊得整座院子都听见,"人赃并获!"
院外围满了人。二夫人王氏站在最前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孙婆子转向我:"夫人,跟我们走一趟吧。老太太说了,偷盗主母财物,按家法——沉塘。"
春杏吓得跪在地上哭。
我看着那支钗。
我心里那句话慢慢落了下来:
今日这一次,我还没用。
而且我知道该怎么用。
"孙婆子。"我说,"这钗是从我箱子里搜出来的?"
"亲眼所见!"
"是我放进去的?"
"不是你还有谁!"
我抬眼看向人群。二老爷不在,可族中三位长老被请来了,正坐在前厅,说是今日"做个见证"。
好。人够了。
我提高声音:"我要见婆母。"
"老太太病着——"
"我今日必须让她亲口说一句。"我说,"请婆母移步,或者请三位长老随我去婆母榻前。就一句话。"
孙婆子脸色变了。
可三位长老已经站起来了。偷盗沉塘是大事,谁也不想担这个名。
一行人到了婆母榻前。
她半边身子瘫着,躺在床上,一只手还能动。看见我,那只手抬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我,喉咙里"啊啊"地响。
我站到床前。
"婆母,"我说,"您说我偷了您的凤头钗。"
她"啊"了一声,很响。
"我问您,"我一字一句,"这支钗,是您亲眼看见我拿的吗?"
她瞪着我,喉咙里滚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
"……看见。"
我按了下去。
她那只还能动的手猛地抓住床沿,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却清清楚楚:
「是我让孙婆子放进去的!我要这丫头死!」
屋里死一样的静。
三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我跪下去——不是怕,是礼数。我跪在床前,仰着头看她。
"婆母,"我说,"您还要我死。"
她的眼睛往外突,喉咙里"啊啊"地叫,可这次再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站起来,转向众人。
"孙婆子。"我说。
孙婆子扭头就跑。
"拦住。"我说。
春杏早带人堵在门口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我昨儿夜里写的,写完让春杏当着两个婆子的面念了一遍。
"孙婆子的屋子,我今早让人看过了。"我说,"她床底下有个匣子,匣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是十两一封的银,封皮上有婆母的私印;二是这支凤头钗的套盒。"
我顿了顿。
"钗在套盒里装着,怎么会跑到我箱子里?"
我看向孙婆子:"是有人从匣子里取出来,放进我箱底第三层。这个人不是我。"
孙婆子瘫在地上。
"还有一样。"我说,"孙婆子心里这七天一直在念一句话。"
我看向三位长老,慢慢念出来:
"老太太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给我儿子在府里安排个差事。"
长老们的脸全黑了。
我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婆母。
她还睁着眼,嘴歪着,手指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天下午,大夫来了,说是中风加重,痰涌上来,人昏过去了。
府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廊下,看着人来人往。
我站在廊下,满院子的人心里都在念同一句
【这位夫人,惹不起。】
第9章 我把侯府三年的假账,当着全族报了一遍
婆母倒下后的第三日,族中议事。
二老爷萧敬堂等的就是这一天。
祠堂里坐满了人:三位长老、二房、几位旁支的爷,还有账房、管事。
二老爷站在当中,手里捧着一本账。
"世子新丧,老太太病重,府中不可一日无主。"他声音洪亮,"我这做叔叔的,暂代掌家。"
他翻开账本:"诸位先看这一笔。世子妃入门七日,府中支出了——"
"三百二十两。"我接了话。
祠堂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从门外走进去,手里也抱着一摞账。
"二百八十两是我自己的嫁妆银子,买铺面、修院子、发月钱。"我说,"剩下四十两,是公中支出。"
我把账摊在桌上。
"二叔手里那本,是假的。"
二老爷脸一沉:"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我从进门第七日起开始对账。三年,三十六个月的账,我全对过了。"
我这十日里把账房先生请到跟前,一笔一笔念给我听
我翻开第一页。
"去年三月,府里买米三百石,账上记的是每石二两四钱。"我说,"可去年三月京城的米价是一两六。多出来的二百四十两,进了谁的口袋?"
二老爷:"那是采买的人——"
"采买的是二夫人的侄子。"我说,"他上个月在东街买了一套宅子,写在他小妾名下。"
二夫人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
我翻第二页。
"前年冬天,府里修花园,账上支了八百两。"我说,"实际只用了三百两。另外五百两分成三笔,去了三家赌坊。"
二老爷的脸色变了。
"去年七月,"我翻第三页,"二叔从公中支了四百两,说是给世子抓药。可世子那年七月人在北境,不在府里。"
祠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这笔银子,"我说,"去了城南的一处院子。院子里住着一位姓芸的姑娘,二叔一个月去六回。"
二夫人"咚"地坐在椅子上。
我把最后一页合上。
"三年,一共一万一千两。"我说,"二叔,公中的银子,一万一千两。"
二老爷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指着我:"账是账房做的!我毫不知情!这些账目我一个字都没看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我心里那句话慢慢落下去。
今日这一次,我还没用。
"二叔,"我说,"您再说一遍。"
他梗着脖子:"我毫不知情!"
我按了下去。
他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在祠堂里撞出回音:
「账是我做的假!我做的!一万一千两,我花得痛快!」
祠堂里死一样静。
我上前三步,把最后一页摊在他面前。
"二叔,"我说,"这一页上有您的私印。"
他低头看。
那上面盖着他自己的印,红得刺眼。
三位长老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最年长的那位把掌家对牌从供桌上取下来,双手递给我。
"定北侯府,"他说,"从今日起,由世子妃掌家。"
我接过对牌。
沉甸甸的一块乌木,刻着"萧"字。
我握在手里,转过身,看着满祠堂的人。
"我有三条规矩。"我说。
"一,公中账目三日一清,每旬当众念一遍。"
"二,二房月例减半。什么时候把一万一千两还完,什么时候恢复。"
"三,赌坊的债是二叔自己的,府里一文不代偿。"
二老爷瘫在椅子上。
我把对牌收进袖里,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不是嘴,是心里,从祠堂外那棵老槐树底下传来的:
【我的世子妃,可真凶。】
我脚步一顿。
十步之外,他站在树底下,一身黑衣,帽檐压得低低的,谁也认不出来。
他在笑。
我心里骂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我听见远处,他笑出了声。
第10章 我开店头一天,就听出了谁是内鬼
掌家的第一件事,是赚钱。
我那三千两嫁妆,被我分成了三份:一千两存进钱庄,一千两压在铺面契上,剩下一千两,我要让它动起来。
我盘下了府门外那条街上,一间倒了半年的脂粉铺。
倒是有原因的:掌柜做假账,伙计偷货,掌柜跑了,铺子空着。
我带春杏去看的时候,铺子里一股霉味。
"姑娘,"春杏捏着鼻子,"这铺子,五十两都嫌贵。"
"八十两。"我说,"我给八十两。"
卖家愣住了。
我没解释。我听见他心里那句:【这铺子我六十两就想脱手了……】
六十两的东西我给八十两,图什么?
图他心里的下一句:
【西街那批螺子黛,我压在手里半年了,贱卖都没人要。】
西街,螺子黛。
第二天我去了西街,找到了那批货。
卖主是个急着回乡的老货郎,一箱子螺子黛,颜色正,盒子潮了。
"三十两。"他说。
我心里听见他念:【二十两我就卖,回乡要紧。】
"二十两。"我说。
他一口答应,还白送了我两盒胭脂。
那批螺子黛,我转手铺在柜上,一支卖五钱,半个月就回了本。
我不需要猜行情。我站在集市上,一句话不问,谁心里在念什么,我就听见什么——卖主想卖多少,买主肯出多少,谁在卖假货,谁在合伙压价,全在我耳朵里。
买蜀锦那回,对面铺子的伙计笑着跟我说"这料子是上好的",心里念的是【染过色的,洗三回就白】。
我笑着点头,转身走了。
半个月下来,一千两变成了两千三百两。
铺子开张那天,我请了全府的人来吃酒。
堂屋里站着二十来号人:府里的管事、婆子、丫鬟,还有我从姜家带来的四个人。
我站在当中,手里端着酒。
"今日也说句实话。"我说,"这府里有人给二房递消息。"
底下一片安静。
"我不问是谁。"我说,"我只说一件事:明日辰时,我要把府里剩下的现银全部存进西市的汇通钱庄。银票我亲自收着,锁在东厢房梁上的匣子里。"
我顿了顿。
"说完了。都散了吧。"
夜里,我坐在东厢房里,没点灯。
子时刚过,我听见了。
窗外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心里那句,压得低低的,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东厢房梁上……银票……得赶紧告诉二老爷……】
我点亮了灯。
门外站着的是秋菱,我屋里的丫鬟,三个月前从我叔父那儿拨来的。
她手里的灯笼还亮着。
"姑娘?"她一脸无辜,"我起夜。"
"起夜提着灯笼,往院门口走?"我问。
她脸色变了。
"秋菱,"我说,"你心里那句话,我替你说完:得赶紧告诉二老爷。"
她"扑通"跪下,抖得像筛子。
我没罚她。
"你起来。"我说,"我给你个差事。"
第二天,秋菱被我调到铺子里去看柜台,离我三步远,跑不掉。
而她昨夜"送出去"的那句话,是我让她送的——东厢房梁上那个匣子里,装的是我前日收上来的一叠废账。
真正的银票,在我贴身的衣里。
半个月后,二房果然动了。
他们去汇通钱庄打听那笔银子,扑了个空,还被人记了一笔。
我把这事儿在心里过了一遍,笑了一下。
开张那日下午,铺子里来了第一位客人。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门口,车辕上挂着宫里的牌子。
帘子掀开,下来一位穿藕荷色宫装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太监。
她走进铺子,扫了一圈柜上的脂粉,最后看向我。
"你就是定北侯府的世子妃?"
"是我。"我说。
她笑了笑:"我家娘娘听说这儿的脂粉好,让我来瞧瞧。"
我站着没动。
十步之内,我听得见。
她心里那句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娘娘说了——这女人若真能读心,就该读出我现在想杀她。】
第11章 渣男和表妹联手造谣,我一次把他们两个都送走了
那位穿藕荷色宫装的女子,姓崔,宫里六品女官,人称崔尚宫。
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在铺子里站了小半刻,一样东西没买,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茶盏,冲她笑了笑。
"崔尚宫,回去替我给贵妃娘娘带句话。"
她停下脚。
"想杀我的人,"我说,"从府门口排到巷子口了。让他们拿个号,一个个来。"
她的脸"唰"地白了。
她心里那句立刻冒出来:【她是不是听见了?】
我没答。她到底也没敢问出口,带着两个太监走了。
当天下午,陆文谦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柳嫣、二夫人王氏、三个府里的下人,还有两位族里的长老。
阵仗摆得很足。
"世子妃。"陆文谦站在院子当中,拱手,脸上一副痛心疾首,"我本不该再来。可有些话,不说就是我对不住侯府。"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
"说。"
"世子新丧未满一月,你便在府门外开了间铺子,日日抛头露面。"他一条一条数,"这也就罢了。上月十三,有人亲眼看见你与一个男子在铺子后院独处到天黑。"
院里一阵抽气。
"还有一样。"他抬高了声音,"世子那日吐血,不是旧疾。是有人在他药里下了东西。"
他转向两位长老:"二位老太爷,晚辈不敢妄断。可侯府不能让一个害死亲夫的女人攥着对牌。"
二夫人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早说她留不得!"
我听了一圈。
那三个下人站在一起,头低着,可心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清楚:
【陆公子给了五两。】
【我什么都没看见,是让我这么说的。】
【说完了就能走吧?】
还有那位被请来"作证"的大夫,站在最后头,手一直在搓袖子:【五两银子……这要是被人知道,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把这些都收进耳朵里。
我心里那句话慢慢落下来: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先不用。
我走下台阶,先走到那位大夫面前。
"大夫,"我说,"上月你给我看过诊?"
他一抖:"是、是……"
"我什么病?"
"夫人心绪不宁,是悲恸过度……"
"那你方才可听见陆公子说,世子是被人下毒?"我说,"你既给我看过诊,又没看出世子中毒,你这医术——"
他脸白了。
"五两。"我说。
他猛地抬头。
"陆公子给了你五两银子,让你来作证。"我一字一句,"钱呢?"
他"扑通"跪下了。
我没再看他,转向那三个下人。
"上月十三,"我说,"我在铺子后院盘货,从申时盘到戌时。盘货的单子还在,四个人签的字。你们谁'亲眼看见'了我跟一个男子独处?"
三个人齐刷刷跪下。
陆文谦脸涨红了:"你收买人心——"
"我没收买。"我说,"我只是听得见你们心里那点事。"
我转向柳嫣。
她站在陆文谦身后,绞着帕子,眼睛红红的。
"表妹。"我说。
她一颤。
"上月十三,你在哪儿?"
"我、我在我房里……"
"你房里?"我说,"那你怎么能作证?"
她咬着唇,忽然抬起头,眼泪说来就来:"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姐姐和一个男人——"
满院的人全看向她。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我按了下去。
柳嫣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又脆又亮,把整座院子都喊醒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是文谦哥让我这么说的!姐姐那铺子我连门都没进过!」
院里死一样的静。
她自己捂住嘴,可后头的话还在往外蹦:
「我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文谦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陆文谦的脸,从红变成紫,又从紫变成白。
他猛地转向柳嫣:"你说什么?"
柳嫣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陆文谦一把揪住她:"你再说一遍!"
「是文谦哥让我说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又喊了一遍。这一次,是她自己喊的,不是我按的。
陆文谦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石桌上。
院里"哗"地炸开了。
二夫人想溜,被春杏带人堵在门口。
两位长老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我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石桌上。
"陆公子,"我说,"两百两的字据。三日之期,过了二十天了。"
他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我说,"你方才说我害死世子。这话是从你嘴里出来的,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我顿了顿。
"侯府要告你诽谤主母,我劝你先把银子还了,再去想别的。"
他整个人抖起来。
我把字据收起来,转身要走。
"姜晚!"他在我身后喊,"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回头。
"我是你惹不起的那个。"我说。
那天夜里,我坐在房里,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就是那个开关。
它发烫。
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我眼前发白,我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去。
春杏在旁边吓坏了:"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我摆摆手,喘了几口气。
烫劲儿过去了。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12章 我练了一整夜,十步变成了整座院子
夜里我去了灵堂。
萧宴坐在棺材边上,正在擦一把刀。刀身很窄,黑鞘,看着不起眼。
"白天热闹。"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心里念了一整句'陆文谦这个蠢货'。"他头也没抬,"念了三遍。"
我坐到他对面的条凳上。
"我要练。"
"练什么?"
"练这个。"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十步太短了。"
他把刀放下。
"怎么练?"
"你心里念一句话,我听。"我说,"然后我心里念一句,你听。来回。"
他没问为什么,直接点了头。
我听见了:
【城西那间药铺后头,第三条巷子。】
我念回去:【你肩上那道伤,昨儿又裂了。】
他"嗯"了一声。
我又听见:【明日有雨。】
我念:【你骗我。你已经知道明日没雨。】
我听见他心里"哈"了一声。
来回念了小半刻。
然后我试着把念头往外推。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推到二十步,脑子里"嗡"地一响,像撞上了一堵墙。
"别硬来。"他说。
我没听。
我闭上眼,把那堵墙往前顶。
顶到第三下的时候——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的十步,碎了。
满院子的声音一起灌进来。
【什么时候发月钱……】
【这被子潮得能拧出水……】
【明儿还得给她送饭,晦气……】
【老太太今晚又闹了,药灌不下去……】
【二房的银子到底藏哪儿了……】
几十道声音,从前院、后院、东厢、西厢、洗衣房、马厩,一股脑全涌进来。
我捂住头,整个人往旁边栽。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收。"萧宴的声音。
"收不回来……"
"跟着我念。"他说。
我听见他心里那句,一字一顿,很慢:
【只听一处。】
我跟着念:【只听一处。】
【只听东厢。】
【只听东厢。】
脑子里的声音"唰"地退下去,只剩东厢那一片。
我喘着气,睁开眼。
他的手还抓着我胳膊。
"整座院子。"我说。
"嗯。"
"刚才那个是谁在念'二房的银子藏哪儿了'?"
他松开手:"西厢,二夫人。"
我坐直了身子。
我试着把念头往院子外推。
一步。两步。
推到府墙根上,又是一堵墙。这回我没硬顶,我把耳朵贴在那堵墙上。
墙外是巷子。
巷子里很静,没什么人。
可我听见了。
一道压得极低的心声,从墙根外面传进来,慢吞吞的,像在数数:
【三更……东厢房……一刀……】
我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萧宴抬头。
"府墙外面有人。"我说,"他心里在数三更、东厢房、一刀。"
萧宴手里的刀,"唰"地出了鞘。
"今夜几更了?"
"二更半。"
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后,走到我面前。
"今晚你睡我这儿。"
"……什么?"
"棺材里。"他说,"听着吓人,可这府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棺材。没人敢半夜来掀死人的盖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我在外头守着。"
我明白过来,点点头。
我钻进棺材,躺下。里头铺了棉被,居然还挺暖和。
棺盖留了一条缝。
我躺在那条缝底下,听见他在外头坐了下来。
三更的梆子响了。
我屏住呼吸,把念头往外推。
墙外那道心声还在,而且近了:
【翻墙……东厢……那丫头睡里屋……】
我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
然后是一道很低的声音——不是心声,是他真的开口了:
"来了。"
接着是刀出鞘的声音。
很短。
一声闷响,一声倒抽气,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倒在墙根下的声音。
前后不到十息。
我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我听见他走回来,在门槛上坐下,喘了口气。
我心里念了一句:【你没事吧?】
外头静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心里那句,很轻:
【她躺在我棺材里,问我有没有事。】
我耳朵有点热。
我赶紧念了句别的:【明日的饭里别放咸菜了。】
他笑出了声。
第13章 贵妃要我当场读心,我先请她身边的人说了句实话
第二日,宫里来旨。
不是崔尚宫,是个小黄门,捧着一道口谕:贵妃娘娘召定北侯府世子妃,明日辰时入宫,凤藻宫赏花。
春杏吓得脸都白了:"姑娘,赏花怎么会赏到咱们头上……"
"赏的不是花。"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宫。
凤藻宫里坐着七八位命妇,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贵妃坐在上头,穿一身正红宫装,头上那支凤钗亮得晃眼。
我跪下去磕头。
"起来吧。"贵妃笑着,"本宫听说,定北侯府这位世子妃,能听人心声。"
满座的人都看向我。
来了。
"娘娘说笑了。"我说,"臣妇哪有那本事。"
"不必谦虚。"贵妃抬了抬下巴,"本宫今日做个试验。"
她指了指左手边第一位夫人:"你读一读,孙夫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读出来,本宫赏你。读不出——"
她顿了顿。
"读不出,就是欺君。"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个死局。
读出来了,我是妖,是邪术,该烧。
读不出来,我是欺君,该砍。
我抬起头,往孙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十步之内,我听得见——不对,现在是整座院子。
我听见了。
孙夫人心里那句,念得清清楚楚:【贵妃头上那支凤钗是仿的,真品在她娘家库房锁着呢。】
我差点笑出声。
可我不能念。念出来,孙夫人死,我也死。
我把念头收回来,看向贵妃。
"娘娘,"我说,"臣妇读不出孙夫人的心事。"
座中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贵妃笑了:"果然——"
"臣妇读不出人心里的念头。"我把后半句说完,"臣妇只读得出'此刻有没有人在说谎'。"
贵妃的笑僵了一下。
"这是臣妇的一点小本事。"我说,"谁当着我的面说假话,我能听出来。仅此而已。"
我顿了顿。
"娘娘若不信,可以试。"
贵妃盯着我看了半晌。
"好。"她说,"那你就听听,这宫里此刻,有没有人在说谎。"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我听见了。
满座七八位命妇,心里念什么的都有:有的在数赏钱,有的在怨天热,有的在想儿子科举。
都不是谎。
然后我听见了侧殿帘子后头那道。
很轻,压得很低,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娘娘赏她的那盏茶,我按吩咐放了东西。等她喝了,就说她冲撞娘娘,当场拿下。】
我抬起头,往侧殿那边看。
帘子后头站着个宫女,低着头,手里捧着个托盘。
"娘娘,"我说,"臣妇听见了。"
"说。"
"侧殿帘后那位姐姐,"我一字一句,"心里正在念一句假话。"
帘后那宫女猛地抬头。
"她说,"我提高声音,"娘娘赏我的茶里,她放了东西。"
满座"哗"地炸了。
贵妃脸色一变。
帘后那宫女"扑通"跪下:"娘娘!奴婢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做!"
她跪在地上,抖着,可嘴上还在抵赖。
"娘娘,"我说,"她此刻正在说谎。"
我按了下去。
那宫女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又尖又亮,把整个凤藻宫都喊醒了:
「是娘娘让我放的!娘娘让我在茶里放东西,等她喝了就说她冲撞娘娘,当场拿下!」
满座死一样的静。
孙夫人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贵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霍"地站起来。
我立刻跪下。
"娘娘息怒。"我说,"臣妇只读谎,不读心。今日是娘娘让臣妇听的,臣妇不敢不听。"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至于这宫里谁在说谎——娘娘,臣妇说的是'有人',没说'娘娘'。"
我听见上头那道呼吸,压了又压,最后慢慢坐了回去。
"好一张嘴。"贵妃说。
"臣妇笨。"我说。
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她说。
我站起来。
"本宫宫里缺个能办事的人。"贵妃看着我,慢慢道,"从明日起,你隔三日来一趟。"
我心里一沉。
这就是把我攥在手里了。
我跪下谢恩。
退出凤藻宫的时候,我背后已经湿透了。
走到宫门口,我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崔尚宫。
她拦在我前头,压低声音:"世子妃,娘娘让我带一句话。"
"说。"
"娘娘说,"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能听出谁在说谎。那你就该听出来——此刻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站住了。
我看着她。
十步之内——不,整座院子。
我听见了。
我笑了笑,凑近她,压低声音。
方才殿上那句“读不出人心”,是拿来保命的。
这句话,是拿来让她怕的。
"你在想,"我说,"贵妃娘娘那支凤钗是仿的。"
崔尚宫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第14章 宫里丢了军报,我把藏在人群里的那个人揪了出来
隔三日去一趟凤藻宫,我去了四趟。
第四趟那天,宫里出事了。
北境的军报丢了。
不是丢在外面,是丢在兵部值房里——昨夜值守的人全被绑起来审了一夜,没审出东西。
我到的时候,凤藻宫里站满了人。兵部的侍郎、几位武将、十几个内侍宫女,跪了一地。
贵妃坐在上头,脸沉得像水。
"有人通敌。"她说,"军报出了宫,北境那伙逆党就知道了咱们的部署。"
她看向我。
"你不是能听出谁在说谎吗?"她说,"去听。"
我心里一沉。
她这是要我替她找人。找对了,我有用;找错了,我就是"妖言惑众"。
我站起来,走到跪着的那群人中间。
我一步一步走,慢慢听。
【我什么都没干……】
【昨夜我真的在打瞌睡……】
【娘娘会不会砍了我的头……】
【中午吃什么……】
一个一个听过去。
走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我停下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内侍,跪在最后头,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是——安静。
所有人心里都在乱念,只有他,心里干干净净,像一口浅井,一眼见底,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又听了一遍。
还是空的。
这不是没事人的样子。这是练过的样子。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在压着。
他在心里压着什么,压得死死的,压到我听不见。
我绕回他面前,蹲下去。
"公公。"我说。
他慢慢抬头。
"昨夜几更,你在哪儿?"
"回、回世子妃,老奴在值房外头当差。"
"当什么差?"
"传话。"
"传什么话?"
"兵部王侍郎让老奴去内务府取烛。"
【……】
还是空的。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可他心里没声音——那"外放"呢?
外放的规则是:当某人对她说谎时,可触发外放,此人此刻的真心话当场被全场听见。
规则里没说要"先听见心声"。是"当某人说谎"。
他把心声压住了,我听不见。可他嘴上正在说谎。
我盯着他。
"公公,"我说,"昨夜内务府的烛,是王侍郎让你去取的?"
"是。"
"取的什么烛?"
"宫里例用的白烛。"
"取了多少?"
"二十支。"
我笑了。
"公公,"我说,"内务府上月就停了白烛,改供蜡烛。这规矩,宫里当差三十年的老人,会不知道?"
他僵住了。
他心里还是空的。可他的嘴张了张。
"老奴……老奴记错了,是蜡烛……"
晚了。
他已经说了谎。
我按了下去。
那老内侍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又哑又老,却响得整个凤藻宫都听得见:
「军报是我抄的!我抄了三份,一份给了北境的人,一份烧了,一份还藏在值房梁上!」
他整个人往后一瘫。
兵部王侍郎"咚"地跪在地上。
几个内侍扑上去把他按住。
贵妃"霍"地站了起来。
我退开两步,跪下。
"娘娘,"我说,"臣妇只读谎。这人嘴上说谎,臣妇才听得出来。"
贵妃没说话。
她盯着地上那个老内侍,看了很久。
"拷。"她说,"供出上线。"
半个时辰后,供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听见那老内侍断断续续招出来的名字——招到第三层,招不动了。
只招出一个称呼。
"北境……北境的人,都叫他'少将军'……"
贵妃拿着供词,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少将军。"她说,"定北侯府的世子,七年前是不是在北境待过?"
我心里"咯噔"一声。
"是。"我说,"世子在北境养病三年。"
"养病?"贵妃笑了。
她把供词往桌上一拍。
"本宫倒是听说,北境那伙逆党里,有个领头的,被人叫'少将军'。"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世子妃,你那死鬼丈夫——"
"娘娘。"我打断她。
她挑了挑眉。
"世子已经入殓。"我说,"棺材停在灵堂,满了七日就下葬。娘娘若不信,开棺验。"
贵妃盯着我。
"好。"她说,"本宫亲自去。"
第15章 棺材开了,里头没人,我那位死鬼丈夫站在我身后
第二天,贵妃的仪仗到了定北侯府。
不是她本人,是崔尚宫带着一队禁卫,还有两个钦天监的人。
可宫里的牌子挂出来了,跟娘娘亲自来没有两样。
灵堂外跪了一地的人。
我站在棺材边上。
两位长老在旁边直哆嗦。春杏的脸白得像纸。二老爷萧敬堂跪在最后头,眼睛却亮得不行——他在等着我完蛋。
崔尚宫站在灵堂门口,声音不高:
"奉娘娘口谕,开棺验尸。定北侯府世子萧宴,涉嫌通敌。"
我心里那句话落不下去。
今日这一次,我用不上。
因为现在没人对我说谎。每个人说的都是真话——他们真的认为棺材里有具尸体。
我站在原地,没动。
"开。"崔尚宫说。
两个禁卫上前,抓住棺盖。
我闭上了眼。
我知道里面是空的。他昨夜就出去了,说要去办一件事,天亮前回来。
可他没回来。
我心里念了一句:【萧宴,你在哪儿?】
没人应。
棺盖被抬起来了。
"咚"的一声,压在条案上。
禁卫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灵堂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空的。
一层棉被,两盘供果,一副空棺。
灵堂里死一样的静。
然后"哗"地炸开了。
"妖术!"二老爷第一个喊起来,跪在地上往前爬,"世子妃妖术!她把尸首变没了!她就是北境的妖人!"
"拿下!"崔尚宫厉声。
两个禁卫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完了。——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
第二句是:我不能跑。
第三句——
我听见了。
从灵堂门外,很轻,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让开。】
我抬起头。
灵堂门口,禁卫自动分开了。
一个人从他们中间走过来。
一身黑衣,腰后插着那把窄刀。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满灵堂的人,齐刷刷转过头。
春杏"啊"地叫出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老爷跪在地上,仰着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世、世子……"
萧宴没理他。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站到崔尚宫面前。
"崔尚宫。"他说。
崔尚宫的脸已经白了。
"你……"
"北境那伙人,叫我'少将军'。"他说。
他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一枚虎符。青铜的,缺了半块,断口处刻着"北境"两个字。
崔尚宫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七年前北境之战,"萧宴说,"先帝密诏,授我北境兵权。虎符在此,密诏在此。"
他顿了顿。
"我不是逆党。"他说,"我是先帝留在北境的那把刀。"
灵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钦天监那两位先跪下了。
然后是禁卫。
然后是满院子的人,"哗"地跪倒一片。
我站在棺材边上,腿有点软。
我用手撑了一下棺壁,才站住。
萧宴转过身,看向我。
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你早就没病。"我说。
"嗯。"
"你一直在骗我。"
"嗯。"
"你让我一个人挡在前面,"我一字一顿,"挡婆母、挡二房、挡陆文谦、挡宫里——"
"是我。"他说。
我盯着他。
我听见他心里那句:
【她要走了。】
我整个人僵住。
他心里还有下一句,念得很慢,很沉:
【她现在就要走了。】
我看着他。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灵堂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咚"的一声。
我回头。
他跪在地上。
当着满院子跪着的人,当着崔尚宫,当着钦天监,当着两个禁卫——
他跪在那儿,仰着头看我。
"别走。"他说。
我站住了。
"我从灵堂那天起,"他说,"就在听你的心声。你心里骂我,我心里记着;你心里念一句'这男人长得还挺好看',我记了一整天。"
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骗你是真的。"他说,"我从没骗过你一句心里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心里念了一句:【你起来。】
他没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许我起来,"他说,"我就不起来。"
我咬着牙。
"你这是在逼我。"
"是。"他说,"我跪定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听见满院子的人心里都在念同一句:
【世子……居然跪着求她……】
我转过身,走回去。
我走到他面前,低下头。
"起来。"我说。
"你先说你不走。"
"你起来我就说。"
他站了起来。
我退开半步,别过脸去。
"……我不走。"我说。
我听见他心里那句:
【她耳朵红了。】
我扭头瞪他。
他笑出了声。
第16章 二叔带着债主上门,我把他最后一笔账也算了
萧宴"活"过来的第三天,二房最后一搏来了。
二老爷萧敬堂带着三个人进的府:一个赌坊的掌柜,一个放印子钱的,还有一位从前跟侯府有过来往的商人。
堂屋里,三位长老也到了。
二老爷跪在当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诸位老太爷!"他磕了个头,"我萧敬堂,对不起侯府的列祖列宗!"
长老们面面相觑。
"可我今日不是为我自个儿来的。"他抬起头,"我是为侯府来的!"
我坐在旁边,端着茶。
"世子妃掌家这两月,把公中的银子全挪出去了。"他一拍大腿,"我手里这本账,她支了两万三千两!说是修院子、发月钱、开铺子——可钱呢?钱都进了她自个儿的腰包!"
那位商人站起来作证:"在下可以作证,世子妃前日在西市,一次性提了三千两现银。"
赌坊掌柜也拱手:"定北侯府世子妃,上月在荣兴赌坊借了五百两,至今未还。"
放印子钱的跟着点头:"小的这儿也有借据,三百两。"
三张纸,摊在桌上。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我把这些话听了一圈。
商人心里那句:【二老爷给了我二十两,让我这么说。】
赌坊掌柜心里:【那五百两是二老爷自个儿欠的,写的是他自个儿的名。】
放印子钱的:【三百两也是二老爷的,世子妃连我门都没进过。】
我把茶放下。
"二叔,"我说,"你这本账,从哪儿来的?"
他一愣:"公中账房的旧账!"
"哪一年的?"
"去、去年的。"
"去年你做假账,一万一千两,还没还清。"我说,"如今你拿一本自己做的假账来告我?"
他脸涨红了:"你血口喷人!这些借据——"
"借据我看过了。"我起身,走到桌前,把那三张纸一张一张拿起来。
"第一张,"我说,"荣兴赌坊,五百两。借款人:萧敬堂。"
我把纸转向众人。
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二老爷的名字。
"第二张,"我说,"印子钱,三百两。借款人:萧敬堂。"
我又拿起第三张。
"第三张,"我说,"西市提银三千两。提银人——"
我看向那位商人。
"是你。"
他一僵。
"提银的折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说,"三千两,从你的铺子里提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商人脸白了:"是、是二老爷让我——"
二老爷"霍"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我说,"你心里那句,我替你念出来。"
我顿了顿。
"你说的是:'只要扳倒她,那一万一千两就不用还了。'"
二老爷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他还在硬撑:"我没有!我萧敬堂对天发誓,我若诬告世子妃,天打——"
我按了下去。
他的嘴猛地张开,声音比他方才哭嚎的还响,把整间堂屋都喊醒了:
「只要扳倒她,那一万一千两就不用还了!我还要把她赶出侯府,铺子归我,对牌归我!」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三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最年长的那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萧敬堂。"他说,"侯府养你四十年。"
二老爷瘫在地上。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他面前。
"这是你这三月的账。"我说,"公中月例减半,你拿了二百四十两。你还赌坊还了三百两,还印子钱还了一百五十两。"
我顿了顿。
"剩下的钱,你上月在城南那处院子,给那位姓芸的姑娘,添了一套头面。"
二夫人王氏在旁边"啊"地叫出声,扑上去揪住二老爷的衣领。
堂屋里乱成一团。
我站起身,看向三位长老。
“两万三千两的窟窿是假的,一万一千两是真的。”我说,“二房的月例从此停了。一万一千两,分五年还,还不清,就从二房的田产里抵。”
"还有。"我看向地上那三张纸,"诬告主母,按家法,杖二十。"
二老爷被人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老太太救我"。
老太太自己还瘫在床上。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被拖出院子。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二房这回是真完了。"
"嗯。"
我把对牌收进袖里。
我心里清楚:二房是完了。
可这事没完。
那三张纸里,有一张是真的。
不是借据。是那张三百两的印子钱借据。
我拿起来的时候,看见了落款的日子——就在三天前。
三天前,二老爷还没被逼到这份上。他为什么要提前预备一张假借据?
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三天后要出事。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印子钱铺子的印记。
不是京城里任何一家印子钱铺的印记。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记号。
我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春杏,"我说,"去铺子里,把秋菱叫回来。"
"姑娘?"
"让她把柜上的账,从头到尾对一遍。"我说,"从开张那天起,一笔都不许漏。"
我心里冒出一句:【有人在我铺子里放了东西。】
第17章 满城都在传我是妖,我把带头那个人请上了台
第三日,城里开始传。
传得很快。第一天是"定北侯府世子死而复生",第二天是"世子妃会妖术,能让死人开口",第三天变成了"世子妃是北境妖人,夜里眼睛会发光"。
第四天早上,我的铺子被人围了。
三十来号人,堵在铺子门外,举着牌子,喊着"妖人滚出京城"。
我到的时候,秋菱站在柜台后头,脸白得像纸。
"姑娘,"她抖着,"他们从昨儿晌午就来了……"
我站在铺子里,闭上眼,把念头往外推。
整座院子。
铺子是个小院,我听得见院里院外所有人的心声。
【给了五钱银子,让俺来喊……】
【听说这铺子的脂粉有毒……】
【俺就是来看热闹的……】
一个一个听过去。
听到第十五个人的时候,我停下了。
那人站在最前头,举着牌子喊得最凶。
他心里那句,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喊到午时,就有人来砸铺子。砸完了,就说她妖术害人,逼她当众施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地痞。这是有步骤的。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我走出去,站在铺子门口。
人群静了一下。
"各位。"我说。
没人理我,还是喊。
我提高了声音:"各位是来喊的,还是来听的?"
喊声小了一点。
"喊的,"我说,"一人五钱银子。"
最前头那人脸色一变。
我接着说:"五钱银子喊一上午,不值当。我出十钱——"
人群骚动起来。
"我出十钱银子,"我说,"请各位听我说三句话。说完还喊,我加钱。"
有人笑了。
喊声停了。
"第一句,"我说,"我这铺子开了一月,卖出去的脂粉,三千二百支。买过的夫人和姑娘,就在你们中间。谁用过脸烂了,站出来,我赔十倍。"
没人站出来。
"第二句,"我说,"世子没死。他七年前去了北境,去年回来,为的是查一件事。他装死,是为了把要他命的人钓出来。"
人群里"嗡"地一声。
"第三句。"我说。
我抬起手,指向最前头那个举牌子的人。
"这位大哥,"我说,"你心里刚才念了一句话。我替你念出来,你听听对不对。"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的是,"我一字一顿,"'喊到午时,就有人来砸铺子。砸完了,就说她妖术害人,逼她当众施法。'"
他的脸白了。
"我没说!"他喊。
满街的人都看着他。
"你此刻正在说谎。"我说。
我按了下去。
他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又粗又亮,把整条街都喊醒了:
「是裴先生让我来的!喊到午时就有人来砸铺子!砸完了逼她当众施法,她一施法,就说是妖术!」
街上死一样的静。
然后"哗"地炸开了。
三十来号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裴先生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他每次都隔着帘子说话!」
他自己捂住嘴,脸涨得通红,可后头的话还在往外蹦:
「他就隔着一层帘子,从来不露脸!给的银子是宫里的足银!我一个字都没瞎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
宫里的足银。
那位"裴先生"——和凤藻宫,是一路的。
人群散得很快。
五钱银子没人好意思再要了,一个个低着头走了。
秋菱从铺子里探出头:"姑、姑娘……"
"关门。"我说。
"啊?"
"今日不做生意了。"我说,"把柜上的账搬出来。我要从头看一遍。"
我心里清楚一件事。
那位裴先生,隔着一帘子,从不露脸。
这是防我。
他怕我看见他。
我更清楚另一件事——
他让我"当众施法"。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读心这件事坐实。
第18章 有人在数我每次打脸的间隔,我后背发凉
三日后,我又进了宫。
凤藻宫的赏花宴,座上多了个人。
贵妃左手边,坐着个穿青衫的男人,三十来岁,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位是裴先生。"贵妃说,"本宫请来教你规矩的。"
我心里一沉。
我跪下磕头。
裴衍——他自报的字——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宴到中途,贵妃忽然开口:
"世子妃,本宫今日想再试你一试。"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这一回不是读谎。"贵妃说,"这一回,本宫要你读一个人。"
她指了指下首一位年轻公子。
"那是本宫的侄儿。"她说,"你读读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
我听见了。
那位公子心里那句,念得又急又乱:【昨夜输了一百二十两,要是被我爹知道我就完了……】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读不出来?"贵妃笑了。
"读出来了。"我说。
"念。"
我顿了顿。
"臣妇不能念。"
贵妃的笑僵住了。
"为什么?"
"因为娘娘让臣妇读的是'人心',臣妇只读得'谎话'。"我说,"这位公子心里没说谎,臣妇读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向那位公子。
"不过臣妇倒是想问一句——昨夜那一百二十两,是输在哪家赌坊?"
那位公子的脸,"唰"地白了。
座中一片死寂。
贵妃慢慢转过头,看向她侄儿。
裴衍动了。
他抬起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我听见他心里那句——
不,我听不见。
他心里是空的。
和那个老内侍一样,空得像一口浅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叩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说话,声音很平:
"世子妃何必绕。"
我看着他。
"你这一个多月,"他说,"当众拆穿过十一个人。婆母、钱嬷嬷、孙婆子、二老爷、陆文谦、柳嫣、作证的大夫、凤藻宫的宫女、兵部的老内侍、二老爷的债主、今日街上那个地痞。"
他一条一条数。
"十一个人。每一次,都是对方先说了一句假话,然后你'恰好'知道真话。"
我的心沉了下去。
"更巧的是,"他说,"这十一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是在心里想完之后被你拆穿的——全都是嘴上说了假话之后,被你拆穿的。"
座中没人说话。
"这说明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
"说明你读的不是心。"
"你读的是——"
我按了下去。
他的嘴猛地张开。
可他喊出来的,不是我想要的那种话。
他喊的是一句真话:
「我读的不是心,是谎。只要有人在心里不出声,我就什么都听不见。」
满座死一样的静。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要说的是“你读的是人心”。那是一句谎——他心里清楚我读的是什么。
我抢在他出口前按了下去。外放生效了。
可我按错了:他嘴上那句谎还没出口,外放逼出来的,是他憋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打算说的那句真话。
他早就知道了。
他算准了我会按。他一句话不说,就让我把自己最大的那张底牌,当着满座的人,自己喊了出来。
我的手在抖。
贵妃慢慢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没了。
"世子妃。"她说。
我跪下去。
"你听见了?"她说。
"……听见了。"
我听见裴衍心里那句——不,还是空的。
可我听见了他嘴上那句,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不必再怕她了。"
"她听不见不出声的人。"
第19章 他们不说话了,我听不见,可我还有一招
从那天起,整座京城都学会了闭嘴。
裴衍把话放出去了:世子妃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只要在心里不出声,她就废了。
头一天,我身边的丫鬟婆子,心里全是空的。
第二天,府里的管事、账房、马夫,全是空的。
第三天,我上街,整条街的人心里都在默念《女诫》——念得整整齐齐,像一片嗡嗡的蚊蝇。
我站在铺子里,什么都听不见。
十步之内,一片死寂。
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瞎了"。
第七日,出事了。
府里丢了一箱东西——不是银子,是一箱从北境运回来的军械图。那箱子昨夜还在东厢,今早没了。
同时,有人在我房里"搜"出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北境逆党少将军亲启。落款是我的名字。
崔尚宫带着禁卫来的,这一次是拿人。
堂屋里跪了一地。
裴衍坐在贵妃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戴着面纱,一句话不说。
我跪在当中。
"世子妃,"崔尚宫说,"人赃并获。你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
我看着满屋的人——崔尚宫、禁卫、府里的下人、三位长老——我心里一遍一遍地推。
空的。
全是空的。
所有人心里都在默念同一段东西,念得整整齐齐。
我听不见。
我脑子里那句话落不下去——不是因为我不用,是因为我找不到一个"正在说谎的人"。
我看向裴衍。
他也看着我。
他心里是空的。他嘴上一个字都没说。
我心里冒出一句:【完了。】
这是我进侯府以来,第一次冒出这两个字。
我跪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外放的规则,我一遍一遍地过:
一,十步之内,所有人的心声她都听得见。
二,当某人对她说谎时,她可触发外放。
三,外放只对正在说谎的人生效,一日一次。
第一条废了——他们不出声。
可第二条——
第二条从来没说过,要先听见心声。
第二条说的是:当某人对她说谎时。
说谎,是嘴上的事。
我慢慢抬起头。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我看向崔尚宫。
"崔尚宫。"我说。
"说。"
"那封信,"我说,"是从我房里搜出来的?"
"亲眼所见。"
"搜的人是谁?"
"禁卫。"
"搜的时候,我房里的箱笼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
崔尚宫一愣。
"……开着的。"
"我房门的锁呢?"
"也是开着的。"
"我昨夜睡在东厢,"我说,"今早起来,房门锁得好好的。锁是我自己开的。"
我顿了顿。
"那搜出信的时候,锁是谁开的?"
堂屋里静了一下。
崔尚宫看向那个禁卫。
那禁卫跪着,低着头,一个字不说。
他心里也是空的。
我看向裴衍。
"裴先生,"我说,"这封信,是不是你让人放的?"
他不说话。
我心里清楚:他不会答。他只要不开口,就永远不说谎。
我站起身。
我走到堂屋正中,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都在心里念《女诫》。"我说,"念得挺齐。"
跪着的人齐刷刷一抖。
"裴先生教得不错。"我说,"可他教漏了一条。"
我抬起手,指向裴衍。
"我读心,是要听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说,"可我拆穿一个人,从来不是靠听——是靠他说了一句假话。"
我看向裴衍。
"你让他们闭嘴,是废了我的耳朵。"我说,"你废不掉我的嘴。"
裴衍终于开口了。
"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说。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那张三百两的印子钱借据,我藏了七天了。
我把它举起来。
"这张借据,是我从二叔那一堆假纸里翻出来的。"我说,"落款是三天前。背面有个印记,不是京城任何一家印子钱铺的印记。"
我顿了顿。
"我查了七天。这印记,是宫里内务府造办处的暗记。"
堂屋里"嗡"地一声。
崔尚宫猛地抬头。
我看向裴衍。
"裴先生,"我说,"这张纸,是不是你让人伪造的?"
他不说话。
"你不答,"我说,"我就当你认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等了三息。
"好。"我说,"那我说第二件事。"
我转身,从春杏手里接过一个木匣,打开,摆在桌上。
匣子里是一沓纸,还有一封信。
"这是我今早,从我房里那口箱子的夹层里取出来的。"我说,"那口箱子昨夜被人撬过——撬痕还在,我留着呢。"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
"这是一张纸,上头写着:'北境逆党少将军亲启'。"我说,"和你们搜出来的那封信,一模一样的字。"
我顿了顿。
"不同的是,这一张,是我七天前就写好的。"
我看向裴衍。
"你们搜出来的那封,是从这张抄的。抄的人手抖,最后一个'启'字,笔画断了一截。"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裴衍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裴先生,"我说,"我说完了。你若不开口,满屋子的人就当你认了。诬陷命官之妻,伪造通敌书信——"
我停了一下。
"你猜,娘娘会不会把你推出去顶罪?"
裴衍站起来了。
他终于站起来了。
"荒谬。"他说。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你方才说,'荒谬'。"我说,"裴先生,你是不是在说,这些事跟你无关?"
他盯着我。
"与我无关。"
我按了下去。
他的嘴猛地张开,那声音又平又稳,却响得整间堂屋都听得见:
「与我有关。信是我放的,军械图是我让人偷的,印记是内务府的暗记。娘娘要的不是证据,是要一个能拿下定北侯府的由头。」
崔尚宫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三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裴衍自己站在原地,面纱后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我喘了口气。
我赢了。
可我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跪下来,向崔尚宫磕了个头。
"臣妇说的是实话。"我说,"臣妇读的是谎,不是心。今日是裴先生亲口说了假话,臣妇才敢拆。"
我抬起头。
"崔尚宫,这封信,请您连同那张借据,一并呈给娘娘。"
崔尚宫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里,把那三条规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我改了第二条。
不是改规矩,是改我的用法。
从今日起,我要练一件事:闭上耳朵,去钓别人的嘴。
萧宴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前发呆。
"赢了?"他问。
"赢了。"
"那你还坐着。"
"我在想,"我说,"裴衍教了全京城一招——闭嘴。"
"嗯。"
"所以从今日起,"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张嘴。"
他看着我。
"怎么让?"
我把那张借据收进袖里,站起身。
"你等着看。"
第20章 他替我挡了那一刀,我骂了他一路
三日后,宫宴。
不是凤藻宫,是皇帝设的大宴,满朝文武都在。
我本来不够格去。可萧宴现在是北境的"少将军",虎符在手,我这个世子妃跟着他,坐在武将那一列的最末。
我心里清楚:今晚要出事。
裴衍被拿下的第二天,贵妃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安静了。
安静就是不对劲。
宴到中途,我闭上眼,把念头往外推。
整座院子——这里是宫殿,比院子大得多,我推不动。
我只能听见身边这一片。
身后的乐工:【这曲子还得奏三遍……】
右边的武将:【这酒太淡了……】
左边的命妇:【我想回去了……】
全是空的、散的、没用的。
忽然,我听见了一道。
从殿外的廊柱后面传来的,很轻,压得极低:
【等她起身敬酒的时候,从柱子后出手。一刀。】
我猛地睁开眼。
我抓住了萧宴的袖子。
"怎么了。"
"殿外,"我压低声音,"左边第三根柱子后头,有人心里在念:等你起身敬酒,从柱子后出手,一刀。"
萧宴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我的。
"几更了?"
"戌时三刻。"
"敬酒在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端着酒盏,往殿中去——不是敬皇帝,是敬坐在对面的那位老将军。
他一站起来,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
我也站起来了,跟在他身后。
我闭上眼,把耳朵全压出去。
【……他怎么先动了……】
【等他回来……】
【不,现在——】
我猛地转头。
"萧宴!"我喊,"左边第三根柱子!"
那道黑影从柱子后扑出来的时候,萧宴已经回过身了。
刀光一闪。
殿里"哗"地炸开了。
我站在原地,把耳朵全部压出去,一句一句报:
"他心里在数三下!往你右边绕!"
萧宴侧身,刀"铛"地撞上。
"第二个人!在你身后!他心里念的是'杀那个女人'!"
萧宴反手一肘,把第二个人撞翻在地。
"还有第三个!在梁上!他心里在念'等他们乱'!"
我一个一个报。
萧宴一个一个挡。
禁卫冲上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全躺在地上了。
殿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
然后我看见了第四个。
那个人一直站在殿角,没动。他从最开始就没动,我心里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因为他心里也是空的。
他动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冲着我。
距离太近,我来不及喊。
萧宴扑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噗"的一声。
很短,很闷。
然后是一股热的东西溅在我手上。
我低头。
是血。
萧宴的左肩,插着那把短刀。刀柄还在外头,他的手还抓着那个人的手腕。
禁卫冲上来,把人按住了。
我伸手去扶他,手抖得厉害。
"你疯了?"我说,"你不会躲?"
"躲不开。"他说。
"躲不开你就用肩膀接?"
"接得住。"他说。
我咬着牙,眼泪"唰"地掉下来了。
"你放屁。"我说。
我扶着他坐下,扯下自己的裙子,压在他伤口上。
血很快就把布浸透了。
"你别说话,"我说,"你敢说一句我就——"
"我就什么。"
"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他看着我,笑了。
"你不会。"
我瞪着他。
"你心里正在念,"他说,"'我要是跑了,他怎么办'。"
我整个人僵住。
我确实在念这句。
御医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布压了三层了。
他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我。
"疼吗?"我问。
"疼。"
"疼你就别笑。"
"我没笑。"
"你心里在笑。"我说。
我听见他心里那句:
【她哭了。】
我把脸别过去。
"我没哭。"我说。
"嗯。"他说,"你没哭。"
我坐在他旁边,握着那块被血浸透的布,一直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姜晚。"
"嗯。"
"你心里那句话,"他说,"我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
"哪句?"
"你说,"他慢慢道,"'下回再敢挡刀,我就先杀了你'。"
我扭头看他。
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我听见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第21章 刺客嘴硬,我让他把虎符的事自己喊了出来
天亮的时候,萧宴的烧退了。
御医说刀没伤着骨头,可他失了那么多血,得躺三天。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手却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放。
"你松手。"我说。
"不松。"
"你都快晕了。"
"晕不了。"他说,"我心里那句你听得见——【她要走,我就爬起来追】。"
我瞪他。
他笑得牵动伤口,"嘶"了一声。
我把手抽出来,按在他肩膀上:"你再笑一次,我就把你绑起来。"
他果然不笑了。
上午,刑部来人了。
四个刺客押在侯府的地牢里,刑部侍郎带着两个京兆府的官,说是奉旨会审,让我和萧宴都到场。
萧宴去不了,我一个人去了。
地牢里四个人分开关着。前三个是亡命徒,一看见我就骂,骂得很难听。
我不生气。我把念头放出去。
整座地牢。
【这娘们儿看着瘦,怎么那么邪门……】
【裴先生说杀了就给五十两,我还没拿到……】
【别杀我,我什么都招……】
前两个心里慌得不行,第三个干脆已经在想招供的话了。
我心里那句话慢慢落下来: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我一个一个问过去。
"谁给的钱?"
"一个姓裴的先生。"
"钱是什么银子?"
"宫里的足银,成色比外头的好。"
"让你们杀谁?"
第一个人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恨:"杀你。"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同一句:杀你。
我记下了。
我走到第四间牢房门口。
那人蹲在墙角,低着头,不动。
我把念头压过去。
空的。
和裴衍一样,空得像一口浅井。
他在心里念着什么,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不漏。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平得不像活人。
"你就是那个会读心的。"他说。
"你心里在念什么?"我问。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在念《女诫》。"他说,"裴先生教的。他说你们这种人,最怕这个。"
我笑了。
"裴先生教得不错。"我说,"可惜他教漏了一条。"
他看着我。
"他教你闭嘴,"我说,"可他没教你,嘴是闭不住的。"
我转身,让狱卒把门打开,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我问你几句话。"我说,"你答。"
"你问。"
"裴衍让你们杀的人,是谁?"
他不假思索:"定北侯府世子,萧宴。"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我按了下去。
他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又粗又哑,撞得整座地牢都在响:
「杀那个女人!裴先生说了,世子不能死,死了虎符就找不着了!裴先生要的是虎符!」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自己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浑身发抖。
外放的劲儿还没过去,他心里的那堵墙被冲开了一道缝。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半句。
很短,只有半句,像是从缝里漏出来的:
【……娘娘也是替人办事……】
然后那堵墙又合上了。
我盯着他。
"娘娘替谁办事?"
他死死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说。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贵妃,也是替人办事的。
那她背后的人是谁?
我转身出去了。
走出地牢的时候,刑部侍郎在门口等我,脸色发白。
"世子妃,"他说,"这四个,怎么处置?"
"前三个交给刑部。"我说,"第四个,单独关。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跟任何人说话。"
"那……裴衍呢?"
我想了一下。
"裴衍在你们大牢里?"
"是。"
"我明日去。"我说。
那天夜里,我又发起烧来了。
不是真发烧,是脑子里那个开关。
它第二次发烫。
烫得比头一回还狠,我整个人伏在桌上,眼前一片白。
春杏吓得去叫萧宴。
萧宴是被两个人扶着来的,肩膀上还缠着布,可他一把推开他们,蹲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第几次了?"他问。
"第二回。"
"忍着。"
我咬着牙,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烫劲儿过去了。
我喘着气,抬起头。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院子。
是墙外——巷子——再往外——街上——
我听见了整条街的声音。
卖馄饨的、打更的、吵架的、哄孩子的,几十道声音一层一层涌进来,像潮水。
我"唰"地站起来,推开窗。
夜里的京城在我耳朵里,是全的。
萧宴站在我身后。
"怎么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
"一日一次变成了三次。"我说。
他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而且——"
我闭上眼,把念头往宫城的方向推。
推不动。可我听见了更近的地方:府门外那条街,春杏在厨房里哭,二房院里王氏在砸东西,婆母房里孙婆子在念佛。
全在我耳朵里。
我睁开眼。
"而且,"我说,"我听得见的地方,比院子大得多了。"
萧宴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你就别睡了。"他说。
"什么意思?"
"明日你跟我进宫。"他说,"去见一个人。"
第22章 我把老将军藏在佛堂里的半块虎符,当面说了出来
第二日,我跟着萧宴进宫。
刑部大牢那趟没去成——天亮前我烧了一场,醒了已是辰时。
他肩膀上有伤,走不快,我们走得很慢。进了宫门,他没去凤藻宫,往西边走。
西边是武英殿后头的一处偏院,住着一位告老的老将军。
秦老将军,七十六岁,先帝朝的镇北将军,如今养在宫里,说是养病,其实是软禁。
我听过他的名字——就是宫宴那天,萧宴起身敬酒的那位老人。
他站在院门口等我们。一头白头发,腰板却直得像杆枪。
看见萧宴,他眼圈红了。
看见我,他皱了皱眉。
"这位是?"
"世子妃。"萧宴说,"她听得见人心里的声音。"
秦老将军的脸,一下子沉了。
"胡闹。"他说,"军中大事,岂能让一个妇人——"
我把念头放了出去。
整座院子。
我听见了。
他心里那句,念了七年,念得又慢又沉:
【另外半块虎符,在我佛堂的暗格里。我藏了七年,谁也没敢告诉。】
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将军,"我说,"您佛堂供桌下头,第三块砖是空的。"
他整个人僵住了。
"里头有个铁盒,盒子里是半块虎符。"我一字一句,"您藏了七年,谁也没敢告诉。"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秦老将军往后退了半步,扶住门框,手指抖得厉害。
"你……你怎么……"
他盯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妖术。"他哑着嗓子说。
"不是妖术。"萧宴说,"是老天爷给她的。"
秦老将军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转身,往院里走。
"进来。"
佛堂很小,供着一尊观音。
秦老将军跪在蒲团上,伸手从供桌下头抠出第三块砖,从里头捧出一个铁盒。
盒子上锈得厉害。
他打开,里头是一块青铜,断口参差不齐,刻着"境"字。
萧宴从怀里取出他那半块。
两块往一起一合。
"咔"。
严丝合缝。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完整的虎符,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秦老将军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萧宴,老泪纵横。
"先帝七年,"他说,"我等了七年。"
萧宴蹲下去,扶住他。
"我知道。"
那天上午,我在那间佛堂里,把整件事听完了。
七年前北境之战,先帝一道密诏,把北境三万兵的调兵权,交给了当时才十九岁的萧宴。
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给萧宴,一半给秦老将军。两块合在一起,兵才能动。
先帝的意思,是把这支兵留作后手。
可密诏下完三个月,先帝就驾崩了。
新帝年幼,太后退居,宫里掌事的是贵妃。
贵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北境那三万人,写成了"逆党"。
"这三万人是先帝留给你的旧部。"秦老将军说,"她把他们写成逆党,往后你要动他们,就是'通敌'。"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北境真有逆党吗?"我问。
"有。"秦老将军说,"但不是他们。"
他顿了顿。
"北境那伙真正造反的,是羌人的一支,叫'狼嗢'。七年前那一仗,就是跟他们打的。"
"那军报——"
"军报是真的丢了。"萧宴说,"丢的那份,写的是怎么打狼嗢。"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份军报,被抄给了北境。
抄给了谁?
我看向萧宴。
"狼嗢。"他说。
我扶住供桌才没晃。
有人把打狼嗢的部署,送给了狼嗢。
那人不是萧宴。
是宫里。
"贵妃要虎符,"我说,"她要的不是你通敌的罪名,她要的是那三万兵。"
萧宴点头。
"有了虎符,她就能把这三万人调出来。"他说,"调出来干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
我们三个一起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帽檐压得低低的。
不是萧宴。
是另一个人,从廊下走上来的,身形瘦,步子很稳。
他掀开帽子。
是裴衍。
他穿着一身青衫,站在佛堂门口,脸上没戴面纱。
"你在大牢里。"我说。
"大牢里的那个是我师弟。"裴衍说,"他替我坐了三天。"
我心里一沉。
秦老将军"霍"地站起来,挡在萧宴前面。
裴衍没动。
他看着我,慢慢开口:
"世子妃,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说。"
"三日后金銮殿,"他说,"娘娘要你把这半块虎符,交出来。"
我愣住了。
"你若交,"他说,"娘娘许你一个诰命,许你一辈子荣华。"
他顿了顿。
"你若不交——"
他笑了笑。
"三日后,满殿的文武,都会指着你丈夫,说他通敌北境。"
第23章 弹劾的御史上门宣旨,我把他心里那个侍郎喊了出来
裴衍走后,佛堂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秦老将军先开口:"他要虎符,为什么不直接抢?"
"因为合符要两个人。"萧宴说,"一块在他手上没用,他要的是'我亲手交出去'。"
"那你就更不能去金銮殿。"
"我必须去。"萧宴说,"不去,通敌的罪名就坐实了。"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转得飞快。
三日后。
三日后满殿的人指认他通敌。
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真这么想的?有几个是拿了钱的?
我得知道。
当天下午,圣旨到了侯府。
不是皇帝的旨,是都察院的一道弹章,由一位御史登门宣读——这是规矩,弹劾要先给本人看。
御史姓王,四十来岁,站在我堂屋正中,展开折子,念得抑扬顿挫:
"定北侯府世子萧宴,私藏先帝兵符,交通北境逆党,图谋不轨——"
他念了小半刻。
我跪在下面听。
我把念头放出去。
整座院子。
王御史心里那句,念得又清楚又得意:
【念完这一遭,娘娘许我的那个兵部侍郎,就稳了。】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他念完了,把折子合上,清了清嗓子。
"世子妃,"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脸,"下官奉旨办差,不偏不倚。但愿世子能有个说法,也免得三日后金銮殿上,难看。"
我抬起头。
"王大人。"我说。
"不敢。"
"您方才说,不偏不倚?"
"正是。"
"您这趟来,是都察院派您的?"
"自然。"
"派您的时候,"我一字一句,"有没有人许您一个兵部侍郎?"
他的脸,"唰"地白了。
满堂的人齐刷刷看向他。
他梗着脖子:"下官不明白世子妃在说什么!下官为朝廷办事,何来许官之说!"
我站起身。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您此刻正在说谎。"我说。
我按了下去。
王御史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又亮又急,把整间堂屋都喊醒了:
「娘娘许我的那个兵部侍郎,我等了三年了!只要三日后的金銮殿上坐实了萧宴通敌,我就是兵部侍郎!」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春杏在旁边"啊"地捂住嘴。
陪着来的两个京兆府小官,齐刷刷低下头。
王御史自己瘫在地上,手里的折子掉在一边。
我走过去,弯腰把折子捡起来。
"王大人,"我说,"这道弹章,我收下了。"
我翻开看了一眼。
上头列了七条罪状,最后一条是"人证若干,三日后金銮殿面呈"。
我把折子合上,收进袖里。
"三日后,"我说,"我去。"
那天晚上,萧宴坐在榻上,我坐在他对面,把白天的事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说到裴衍来的时候,他皱了眉。
"他要虎符。"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意味着贵妃背后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我愣了一下。
"裴衍说'娘娘也是替人办事'——那句话,是那个刺客漏出来的。"我说,"你猜是谁?"
萧宴没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
"七年前先帝驾崩,宫里传过一句话。"
"什么话?"
"先帝留有遗诏,不在贵妃手里。"他说,"在皇后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皇后。
死了六年的皇后。
"可皇后薨了。"我说。
"是薨了。"萧宴说,"可她留下了一个人。"
"谁?"
他看着我。
"一个孩子。"
我张了张嘴。
"当今太子,"他说,"不是贵妃生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贵妃要虎符,不是为了自己。
她要的是——
"她要废太子。"我说。
萧宴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很黑。
"所以三日后金銮殿,"我说,"她不是要你死,她是要你交出兵权,然后在殿上,把太子一并拿下。"
"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把手按在桌上,掌心全是汗。
"那我更不能交了。"我说。
萧宴看着我。
"你心里那句,"他说,"我听见了。"
"哪句?"
他笑了笑。
"你说,"他慢慢道,"'这虎符,我死也不给'。"
我盯着他。
"对。"我说,"死也不给。"
他伸出手,把手掌摊开,放在桌上。
我看了他两息。
然后我把手放了上去。
第24章 贵妃让我指认他,我把贵妃自己的话请了出来
第二日,宫里来旨。
贵妃召我入宫,凤藻宫。
这一次不是赏花,殿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贵妃坐在上头,崔尚宫站在她身后,裴衍站在帘子旁边,还是戴着面纱。
我跪下去。
"起来。"贵妃说。
我站起来。
她看着我,从头看到脚,看了很久。
"世子妃,"她说,"本宫今日不绕弯子。"
我站在原地。
"三日后金銮殿,你只要做一件事。"她说,"指认你丈夫通敌北境。"
我抬起头。
"指认完了,"她继续说,"本宫保你。诰命给你,侯府给你,往后你在京城,横着走。"
我看着她。
"若我不指认呢?"
贵妃笑了。
"那你就是妖人。"她说,"本宫会在殿上,让满朝文武看着你施一次妖术。"
她顿了顿。
"施完了,你就不是人了。不是人,就该烧。"
殿里静得吓人。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我把念头放了出去。
整座凤藻宫。
贵妃心里——
空的。
她也学会了。
裴衍心里——空的。
崔尚宫心里——空的。
整座殿里,没有一个人的心声漏出来。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我抬起头,看向上头。
"娘娘,"我说,"臣妇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臣妇若指认了世子,"我说,"娘娘要那半块虎符,做什么用?"
贵妃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与你无关。"
"臣妇只是想不明白。"我说,"娘娘要兵,是要去打北境的狼嗢?还是要调兵进京?"
贵妃的脸沉了下来。
"放肆。"
"臣妇笨。"我说,"臣妇若不知道自己替谁办事,臣妇不敢办。"
她"霍"地站起来。
我立刻跪下。
"娘娘息怒。"我说,"臣妇不是不肯。臣妇是要个明白。"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
然后她慢慢坐了回去。
"好。"她说,"本宫就给你个明白。"
她抬起手,指了指帘子旁边。
"本宫要那三万兵,"她一字一句,"是为了清君侧。"
殿里死一样的静。
清君侧。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整座殿都变了味。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我知道我该怎么用了。
我抬起头,看向上头。
"娘娘,"我说,"臣妇还有一问。"
"说。"
"娘娘要清君侧,"我一字一句,"是要清谁?"
贵妃看着我。
她的嘴张开了。
我等着她说出那个名字。
只要她说了——"太子"——那是一句谎。太子没有错,她要清的是太子,不是"君侧"。
只要她说出口,我就能按下去。
可她闭上了嘴。
她没说。
她盯着我,慢慢道:"本宫不需要告诉你。"
我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
她不上当。
我得让她说谎。
我抬起头。
"娘娘,"我说,"臣妇斗胆,再问一句。"
"你问。"
"裴先生,"我说,"是娘娘的人吗?"
殿里静了一瞬。
贵妃的眼睛动了动。
她开口了。
"不是。"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我按了下去。
贵妃的嘴猛地张开。
那声音又高又亮,从凤藻宫的梁上撞下来,撞得整座殿都在响:
「裴衍是本宫的人!是本宫让他去拿虎符的!军报是本宫让人抄给狼嗢的!北境那三万兵,本宫要定了!」
殿里死一样的静。
崔尚宫手里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
帘子旁边,裴衍一动不动。
贵妃自己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抬手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你……你……"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娘娘息怒。"我说,"臣妇只读谎,不读心。方才是娘娘亲口说了一句假话——娘娘说裴先生不是您的人,可裴先生就在帘子边上站着。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我把这句话说完,抬起头。
"至于娘娘喊出来的那些——"我说,"臣妇一个字都没说。是娘娘自己喊的。"
贵妃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比刚才还可怕。
"好。"她说,"好得很。"
她慢慢坐回去,抬了抬手。
殿外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世子妃,"她说,"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是本宫要杀的人。"
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来人。"她说。
我心一沉。
帘子后头走出来两个太监,手里捧着托盘。
托盘上是一杯酒。
我看着那杯酒。
"娘娘赏你的。"贵妃说,"喝了,本宫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杯酒。
我心里念了一句:【萧宴,我要是回不去了,你别来。】
我听见殿外很轻的一声——
不,不是殿外。
是我脑子里。
那道声音又低又哑,一字一顿:
【你敢喝,我就把这座宫拆了。】
我猛地抬起头。
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腰后插着那把窄刀,肩膀上的布还渗着血。
萧宴。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鼻子一酸。
可我没哭。
我站起身,把那杯酒端起来。
然后我当着贵妃的面,把酒泼在了地上。
"娘娘赏的酒,"我说,"臣妇带回去,给我家那位喝。他伤着,正好补补。"
贵妃的脸,绿了。
萧宴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他没看贵妃,他看着我。
"走。"他说。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我听见身后贵妃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日后的金銮殿——"
我回过头。
"三日后金銮殿,"我说,"臣妇一定到。"
第25章 婆母咽气前,我让孙婆子把那包药喊了出来
第二日,婆母不行了。
大夫来看过,说是痰涌上来,撑不过今日。
我站在她床前。
她瘫在床上,半边脸歪着,眼睛还睁着,看见我,喉咙里"嗬嗬"地响。
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我。
还是那个手势。
从她让我陪葬那天起,到她往我箱子里塞赃物那天,再到今日,她一直是这个手势。
我站在床前,看着她。
我不恨她了。
不是原谅,是没功夫恨。
我有很多事要问。
孙婆子跪在床边哭,哭得真心实意。
我把念头放出去。
整座院子。
孙婆子心里在念:【老太太这一走,我儿子那个差事就没了……
她念的不是这个。她念了很多句,有一句念得特别快,我差点没抓住:
【那包药是我亲手交给丫头的,这事儿除了我没人知道。
我整个人定住了。
婆母喉咙里"嗬"了一声,很急。
她的手指着我,又指向孙婆子。
我明白了。
她要说的不是我,是孙婆子。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我走到床前,蹲下去。
"婆母,"我说,"您想说什么,我替您问。"
她的眼珠子转向孙婆子。
"孙婆子。"我说。
孙婆子一抖,抬起头。
"世子妃……"
"拜堂那天,"我说,"世子喝的那杯酒,是谁端上去的?"
她的脸,"唰"地白了。
"是、是喜娘端的……"
"喜娘端之前呢?"我说,"那壶酒,从厨房出来,经过几个人的手?"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数给你听。"我说,"厨房的丫头春桃,廊下的小厮阿福,然后是你。"
我顿了顿。
"孙婆子,那壶酒,最后是你端进喜堂的。"
她整个人抖起来。
"不是我!"她喊,"是老太太让我——"
她猛地捂住嘴。
晚了。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我按了下去。
孙婆子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又尖又哑,把整间屋子都喊醒了:
「是我下的药!是宫里的人送来的药!老太太说,世子要是死了,二房就能掌家,她就能把世子妃赶出去!」
床上的婆母,喉咙里"嗬"地一声长响。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屋子里乱成一团。
春杏哭着喊人。大夫冲进来。孙婆子瘫在地上,被人拖了下去。
我站在床前,看着婆母。
她死了。
我伸手,把她那只还指着我的手,轻轻放了下去。
"婆母,"我说,"我不原谅您。"
我说完这句,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我让人把孙婆子押到前院。
院里站着二房一家、三位长老,还有府里几十号下人。
我把从她屋里搜出来的那个匣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匣子里有一包药,纸包上印着一个记号。
不是京里任何一家药铺的记号。
和那张三百两借据背面的记号,一模一样。
内务府造办处的暗记。
"三年前,"我说,"婆母让孙婆子在世子的酒里下药。药是宫里送来的。"
院里鸦雀无声。
二老爷瘫坐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看向三位长老。
"二房,"我说,"搬出侯府。今日就搬。"
"那一万一千两——"
"照还。"我说,"还不清,田产抵。"
我把对牌交给最年长的那位长老。
"这个,我暂时寄在祠堂。"我说,"三日后我从金銮殿回来,再来取。"
长老的手抖了一下。
"世子妃,"他说,"三日后……"
"三日后我回不来,"我说,"您就把对牌交给世子。"
院里没人说话。
我转身往里走。
春杏跟在我后头,小声问:"姑娘,咱们能回来吗?"
我站住了。
我想了一下。
"能。"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素不相识的手下,有三百个。
春杏愣住了:"啊?"
我没解释。
我心里清楚:那三百个人,是我铺子里一个月来攒下的老客。
她们心里念什么,我全听得见。
第26章 柳嫣的肚子,我当着满街的人揭穿了
第二日,我去找柳嫣。
她住在城西她舅舅家。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镜前梳头,看见我,手里的梳子掉了。
"姐姐。"她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柳嫣,"我说,"三日后金銮殿,你要去作证?"
她整个人僵住。
"我、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今日这一次,还没用。
我把念头放出去。
整座院子。
她心里在念:【裴先生说了,只要我指认她是妖人,就给我三百两,还让文谦哥中举。
念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
"三百两。"我说,"裴先生给的?"
她"扑通"跪下了。
"姐姐!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是他们逼我的!"
"没人逼你。"我说。
我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柳嫣,"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眼泪往下掉。
"你肚子里那个,"我说,"几个月了?"
她的哭声顿住了。
"五、五个月……"
"五个月。"我点点头,"那我摸摸。"
她往后缩:"不要!"
我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肚子。
手里是硬的。
一层一层束着的棉布,勒得死死的。
我笑了。
"柳嫣,"我说,"五个月的肚子,是软的。"
我把那条束腰扯下来,往地上一扔。
她的小腹平平的。
满屋子的人,"哗"地炸开了。
她舅舅从外头冲进来,脸涨得通红:"这、这是怎么回事!"
"假孕。"我说,"为了逼陆文谦退婚,为了顶我的位子。"
柳嫣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转向门外。
陆文谦站在院门口,脸色白得像鬼。
他刚到。
"陆公子。"我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你听清楚了,"我说,"她肚子里没有孩子。你为了一个棉花包,退了我的婚,写下了'自愿退婚'四个字。"
他的腿一软,跪在了院门口。
我把袖子里那张纸抽出来,摊在他面前。
"两百两,"我说,"字据在这儿。二十天了。"
他盯着那张纸,抖得厉害。
"还有一样。"我说。
我抬起头,看向院外看热闹的人。
"陆公子今年春闱的卷子,"我说,"是找人代做的。"
院外"嗡"地一声。
陆文谦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你、你胡说——"
"代做的人姓吴,住在城南砖塔胡同,收了三十两。"我说,"他心里念过好几回了:【陆家那小子连策论都背不全】
我顿了顿。
"要不要我把他叫来,当着你的面念一遍?"
陆文谦整个人趴在地上。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我按了下去。
他的嘴猛地张开,声音又急又响,把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是我买的卷子!我连策论都背不全!柳嫣的肚子是假的,我知道!我是个蠢货!」
巷子里死一样的静。
然后"哗"地炸开了。
看热闹的人挤在门口,指指点点。
柳嫣"啊"地一声昏了过去。
陆文谦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日后金銮殿,"我说,"你们俩最好别来。"
"要是来了——"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用我说。
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第27章 开关第三次发烫,我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说一句
第二日夜里,府里走水了。
不是厨房,是东厢房——就是我一个月前说要放银票的那间。
真银票在我贴身的衣里。那间屋子的梁上,装的从来是一叠废账。
他们烧的是废账。
火起得很快。等春杏把我推醒,半间屋子已经烧穿了。
我光着脚跑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
萧宴不在。他昨夜被秦老将军叫进宫去了,说是要安排三日后殿上的事。
我心里那句话猛地跳出来:【这是冲我来的。】
我闭上眼,把念头全放出去。
整座府。
【快跑快跑……】
【水!水在哪儿……】
【东厢那匣子……完了……】
然后我听见了。
从府墙外面,隔着一条巷子,一道压得极低的、一字一顿的心声:
【烧死了好,烧死了明日殿上就少一个人。】
我猛地转头。
那一刻,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第三次。
比前两次加起来还狠。
我整个人跪在地上,眼前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
耳朵里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不是变小,是——全没了。
我脑子里那堵墙,碎成了粉。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片黑暗里。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一个都没有。
我伸出手,摸到一只手。
很烫,很有力。
"萧宴。"我说。
"嗯。"
"我听不见了。"
我听见他心里那句——
不,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
我"唰"地坐起来。
耳朵里不是没有声音。
是有几百道声音,从这座府,从墙外的巷子,从街市,从更远的、更远的地方——
一层一层,一直铺到我看不见的尽头。
整座京城。
我捂住头,整个人往他怀里栽。
"收。"他的声音。
"收不回来……"
"跟着我念。"他说。
我听见他心里那句,一字一顿,很慢:
【只听一处。】
我跟着念:【只听一处。】
【只听这间屋子。】
【只听这间屋子。】
那几百道声音"唰"地退下去,只剩这一间。
我喘着气,抬起头。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脸上都是汗,手心里全是血——是鼻子流的。
萧宴用袖子给我擦脸,擦得很慢。
"第三次了?"他问。
"第三次。"
"到哪儿了?"
我看着他。
我张了张嘴。
然后我说:
"整座京城。"
他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呢?"他问。
我闭上眼,去摸脑子里那个开关。
它还在。
可它变了。
以前是一日一次,后来是三次。
现在——
我摸不到那个"次数"了。
我睁开眼。
"没有了。"我说。
"什么没有了?"
"次数。"我说,"没有了。"
我看着他,慢慢道:
"我想用几次,就用几次。"
萧宴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疼吗?"他问。
"疼。"
"疼你就哭。"
"我不哭。"
"你心里正在哭。"他说。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没哭。
可我浑身都在抖。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
"萧宴。"我说。
"嗯。"
"明日金銮殿,"我说,"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看着他。
我说:
"我要让满殿说谎的人,一起开口。"
第28章 金銮殿上,我把满殿说谎的人全喊了出来
金銮殿。
我头一回进这个地方。
殿很大,文武分列两厢,一直排到门外。皇帝坐在上头,二十来岁,脸色不太好。
贵妃坐在御座东侧的珠帘后头。
萧宴站在殿中,手里捧着那半块虎符。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
都察院王御史出列,展开弹章,念:
"定北侯府世子萧宴,私藏先帝兵符,交通北境逆党,图谋不轨——"
念到一半,人证鱼贯而入。
第一个是兵部侍郎,说七年前军报丢失那夜,萧宴的人在值房外出现过。
第二个是裴衍,隔着面纱,说少将军就是萧宴。
第三个是陆文谦,说他亲耳听我说过"世子是假死"。
第四个是柳嫣,说我是妖人,能让人凭空说话。
第五个是二老爷,说萧宴早有反心。
一个一个说完,殿上静得吓人。
皇帝看向萧宴。
"你有什么话说?"
萧宴抬起头。
"陛下,"他说,"臣只有一问。"
"问。"
"这五个人里,"萧宴说,"有几个是收了钱的?"
殿上"嗡"地一声。
贵妃的声音从珠帘后头传出来:
"陛下,世子这是在攀咬人证。"
皇帝抬了抬手。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我抬起头。
"陛下,"我说,"臣妇有一言。"
皇帝看向我。
"定北侯府世子妃,"他说,"你有何言?"
我往前走了三步,站到殿中。
"方才这五位说的话,"我说,"没有一句是真的。"
殿上"哗"地炸开。
"放肆!"王御史喝道。
我没理他。
我抬起头,看向御座。
"陛下,"我说,"臣妇有一桩小本事。谁当着臣妇的面说假话,臣妇能听出来。"
殿上静了一瞬。
"今日殿上,"我一字一句,"方才作证的五位,全都在说谎。"
"臣妇请陛下准臣妇一问。"
皇帝盯着我。
"准。"
我转过身,面向那五个人。
我一个个走过去。
我走到兵部侍郎面前:"大人方才说,七年前军报丢失那夜,您在值房外看见了世子的人。"
"正是。"
"那夜是几月几日?"
"三月十一。"
"您确定?"
"确定。"
我笑了。
"三月十一,"我说,"您在通州查仓,回京是三月十五。"
他脸白了。
我走到裴衍面前。
"裴先生,您说少将军就是萧宴。"
"是。"
"那您说说,"我说,"先帝密诏上写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没说话。
"您不知道。"我说,"因为您没见过密诏。"
我走到陆文谦面前。
"陆公子,您说我亲口告诉您'世子是假死'。"
"是。"
"哪一日?"
"上月……十三。"
"上月十三,"我说,"我整日在铺子里盘货,四个人签的字。"
他抖起来。
我走到柳嫣面前。
"柳姑娘,您说我是妖人。"
"是。"
"那您说说,"我说,"我施过什么术?"
她张着嘴。
"说不出来。"我说,"因为您连我铺子的门都没进过。"
最后我走到二老爷面前。
"二叔,您说世子早有反心。"
"是……"
"您上个月,把公中的月例拿去给城南一位芸姑娘添了头面。"我说,"这笔钱,是从一万一千两里挪的。"
他"咚"地跪下了。
殿上死一样的静。
皇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转过身,面向御座。
"陛下,"我说,"臣妇说了,这五个人都在说谎。臣妇有一样东西,能让陛下亲眼看见。"
"什么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可以当场出题。"我说,"您让殿上所有人,说一句假话。"
殿上"嗡"地炸开了。
"胡闹!"王御史喊,"此乃妖术——"
我抬起手。
我闭上眼。
我把脑子里那个开关,按了下去。
不是按一个人。
是把它整个掀开。
以前它只认一个东西:说谎。谁嘴里有一句假的,它才咬住谁。
可现在次数没了,这道门槛也没了。
它不是在替我找谎了。它是把我听见的,原样灌回他们自己嘴里。
殿上"轰"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我脑子里那堵墙塌了。
然后——
满殿几百个人,一起开口了。
兵部侍郎:「军报是我让人抄的,我收了三千两!」
王御史:「弹章是娘娘让我写的,我只要那个侍郎!」
裴衍:「密诏我没见过,我是替娘娘办事的!军报是我让人送去的!」
陆文谦:「我连策论都背不全,卷子是我买的!」
柳嫣:「我是假孕,肚子是棉花,我要顶姐姐的位子!」
二老爷:「那一万一千两是我做的假账,我花得痛快!」
孙婆子被押在殿外,隔着门,声音也挤了进来:「药是我下的!是宫里送来的!」
一个接一个。
殿角一个武将:「我克扣了军饷八千两。」
廊下一个言官:「我上个月收了五百两,替人遮了考题。」
前排一位老臣:「我儿子的官是我买来的,花了两千两。」
几十道声音,几百道声音,在金銮殿的梁下撞来撞去,撞得整座殿都在抖。
有人瘫在地上,有人往外跑,有人跪着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珠帘后头,"啪"的一声。
贵妃站起来了。
她的脸白得像纸。
"妖术!"她尖叫,"陛下!这是妖术!拿下这个妖人!"
我抬起头,看向上头。
皇帝站起来了。
他盯着珠帘,一步一步走下来。
"贵妃。"他说。
珠帘后头静了。
"陛下……"
"军报,"皇帝一字一句,"是你让人抄给狼嗢的?"
殿上死一样的静。
贵妃站在珠帘后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抬起手。
我看向她。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娘娘,"我说,"您方才说,这是妖术。"
我顿了顿。
"您此刻,正在说谎。"
我按了下去。
珠帘后头,那道声音又高又亮,撞得整座金銮殿都在响:
「是我!军报是我让人抄的,虎符是我要的,三万兵是我要调的!我要清君侧,我要废太子!先帝的遗诏我找了六年,我找不着,我就要那三万兵替我把那个位子抢下来!我要让我的儿子坐上去!」
珠帘被她自己抓了下来。
她站在那儿,头发散了,脸上的妆全花了。
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他开口:
"拿下。"
两个禁卫上前。
贵妃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那笑声很难听,一路拖出殿外。
我站在殿中,腿一软,跪了下去。
萧宴从后头冲上来,一把扶住我。
我靠在他怀里,喘着气。
"你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他说。
"我说了几次?"
"数不清。"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眼前一黑。
第29章 那三万兵,我替他要回来了
我昏了一天一夜。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侯府的床上,外头天是黑的。
春杏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我动了动手指,她"唰"地醒了。
"姑娘!姑娘你醒了!"
她哭着跑出去喊人。
萧宴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坐到床边,把药递给我。
"喝。"
我喝了一口,苦得我皱眉。
"贵妃呢?"我问。
"废了。"他说,"幽禁冷宫。她的儿子,褫了王爵,圈禁。"
"裴衍?"
"斩。"他说,"三日后。"
"那三万兵——"
"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萧宴看着我。
"陛下下旨了。"他说,"北境那三万人,先帝旧部,从今日起,不再是逆党。"
他把一碗药放在我手里。
"虎符合一,"他说,"我领镇北大将军,三日后启程去北境。"
我握着那碗药,半天没说话。
"三日后?"我说,"这么快?"
"狼嗢那边,"他说,"军报已经漏了半年了。再拖,边关就破了。"
我低下头。
我把药喝完了。
很苦。
"那我呢?"我问。
他看着我。
"旨意上写着,"他说,"镇北大将军夫人,二品诰命。"
我把碗放下。
"二品诰命。"我说。
"嗯。"
"我这辈子,"我说,"头一回当官。"
他笑了。
"你心里那句我听见了。"他说。
"哪句?"
"你说,"他慢慢道,"'才二品,能不能再高一点'。"
我扭过头去。
我没好意思说是。
第二天,旨意到了。
圣旨念完,院子里跪了一地。
我跪在最前头,接过那道旨,手有点抖。
春杏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孙婆子没能活着出刑部大牢,杖毙了。
二房搬出了侯府,田产抵了六千两,剩下的五千两,分五年还,还不清就去做苦役。
柳嫣被她舅舅接回了乡下,据说一个月就嫁了个四十岁的布商。
陆文谦革了功名,两百两的债判了三个月内还清,还不清就充役。
作伪证的那个兵部侍郎,斩。
王御史,流放三千里。
那位克扣军饷的武将,抄家。
金銮殿那日开口的有几百个,喊出实情的,一共一百四十七个。
有三十六个当天就被拖出了殿外。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铺子。
秋菱还站在柜台后头,看见我,"扑通"就跪下了。
"姑娘,"她哭着说,"我再也不敢了。"
我扶她起来。
"起来吧。"我说,"柜上的账,你管。"
她愣住了:"姑娘?"
"你心里那句我听见了。"我说,"你说【我这辈子再不干亏心事了】。"
她的脸,"唰"地红了。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柜上那一排一排的脂粉。
一个月前,我拿一千两开的这间铺子。
现在它值八千两。
我把铺子交给了秋菱和春杏。
临走的时候,秋菱追出来。
"姑娘,"她说,"往后我怎么找您?"
我想了一下。
"北境。"我说,"镇北大将军府。"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天夜里,萧宴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在收拾箱子。
"收拾什么?"他问。
"嫁妆。"我说,"银票、契纸、铺面契,还有那三千两。"
他走过来,按住我的手。
"那些东西,"他说,"留在京城。"
"那我带什么?"
他看着我。
"带我。"他说。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心里的那句,你听得见。"他说,"你要不要听?"
我看着他。
我闭上眼。
我听见了。
那句话很轻,很慢,一字一顿:
【我从灵堂那天起,就想问你一句话。】
我睁开眼。
"什么话?"
他看着我。
"我想问,"他说,"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拜一次堂。"
第30章 我的盖头,是他亲手掀的
三日后,我们真的重新拜了一次堂。
不是侯府,是北境。
镇北大将军府的正堂,比侯府小,比侯府冷,可堂上挂满了红绸。
秦老将军从京城赶来主婚,七十六岁的人,穿一身大红的吉服,站在堂上抹眼泪。
春杏和秋菱是我的女傧,两个人哭得比我还凶。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纱。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腿不软了。
"一拜天地——"
我弯下腰。
"二拜高堂——"
秦老将军坐在上头,哭得直咳嗽。
"夫妻对拜——"
我和萧宴面对面,同时弯下腰。
我听见满堂人的心声,一句一句涌进来。
【新娘子真好看……】
【将军笑得合不拢嘴了……】
【我什么时候也能娶一个……】
我听见了萧宴心里那句。
很轻。
【这次不能再晕了。】
我差点笑出声。
然后司仪喊出了那句话:
"送入洞房——"
三个月前,这句话卡在司仪的嗓子眼里,没喊完。
这一次,他喊完了。
喊得很响。
满堂的人都笑了。
萧宴牵着我的手,往里走。
进了新房,他站在我面前。
红纱还在我头上。
我等着。
他的手伸过来,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他说,"掀开之后,我该说什么。"
"想好了吗?"
"没有。"
我笑了。
"那我自己掀。"我说。
我抬起手,一把扯下红纱。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烛火在他脸上晃。
和灵堂那晚一样。
"萧宴。"我说。
"嗯。"
"你心里那句,"我说,"我听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出声。"我说,"你不念,我就听不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从没喜欢过你。"
我张了张嘴。
我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从没喜欢过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
我心里那句话落了地。
我按了下去。
他的嘴猛地张开,那声音又低又哑,却在这间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
「我从灵堂那天就喜欢你了。你跪在棺材边上骂我的时候,我就想把你留一辈子。」
我站在原地。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耳根红透了。
"你故意的。"我说。
"嗯。"他说,"我想让你听见。"
我把红纱往地上一扔。
"萧宴。"
"嗯。"
"你听着。"我说,"我心里那句,你也听得见。"
他看着我。
我闭上眼,一字一顿地在心里念:
【下回再敢挡刀,我就先杀了你。】
他笑了。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听见了。"他说。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外头的喜宴还在闹,有人喊着要闹洞房,被春杏拦在门外。
我躺在他怀里,闭上眼。
我把念头放了出去。
整座将军府。
【酒还有没有……】
【新娘子呢?新娘子怎么不出来……】
【明儿还得早起,别闹了……】
几百道声音,一层一层涌进来。
然后我听见了最轻的那一道。
就在我耳边。
就在他心里。
【这一辈子,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挡在前面了。】
我没睁眼。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我知道。"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