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在洛邑白龙寺,众目睽睽之下坐化。
成佛了,也会死?
没有天花乱坠,亦无地涌金莲,甚至连半点佛光都没漏出来,我的灵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抽离躯壳,不断攀升。
俯瞰着我那具盘膝而坐的肉身。
“宝子们!快看!这老倌儿真死了。刷个火箭,我凑近点给你们拍他脸上的...”
“求世尊保佑我今年暴富…保佑我前男友出门被车…”
“闪光灯开亮一点,对,就对着他那光瓢拍...”
就像提前约好了一样,好多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涌进这座千年古刹,宣泄着欲望。
他们管那叫“手机”的方形琉璃砖怼近我坐化的肉身,闪光灯切在上面,像在分食。
却没人看一眼我肉身前那块青砖上刻着的字:“求不得,不求自得。”
不见自觉,遑论觉他?
当下已是大旱一年,中原腹地农事萎靡,连白龙寺外的洛河都露出了干裂的河床。
这群人却在我坐化的肉身旁,求姻缘,求暴富,求仇人横祸,求各种光怪陆离的执念,偏偏没有一个人求雨。
我是谁?
我是当年驮着玄藏的那个蠢货,一步一步丈量过十万八千里黄沙的白龙马。
是灵山大雷音寺里高高在上的八部天龙广力尊者。
千年以来,我,护持的到底是些什么?
“也罢,众生蒙昧,佛不怪罪。我便以最后的一丝尊者愿力,当作一场透雨,解了这大旱罢。”
我析出纯粹的愿力化为龙形密云,雷霆隐现。
然而,不等第一滴雨凝聚成形。
几声爆响乍然冲入云霄,贯穿了我的灵魂。被凡人唤作“人工降雨弹”的火器在云层中炸开,便有药味儿卷住我的灵魂弥漫开来。
看着下方那群在雨中欢呼雀跃,甚至还在举着手机直播的昧者。
好一个“先以欲钩牵,后令入慧智”。
他们有理由不需要神佛的力量来呼风唤雨。
科技、火器,哪怕是那些虚荣的直播,都比神佛管用。
自取经到传经,我于白龙寺枯坐千百年,看惯香火鼎盛,历遍世人叩拜。
直到此刻神魂俱灭,我才如大梦初醒,勘破了那层慈悲金粉下的真相。
前世我随他们西行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每次妖怪作乱,死伤的总是凡人?
为什么那些背景深厚的大妖吃了一整座城的百姓,最后却能被尊者笑眯眯地收走当坐骑?
为什么沿途的百姓宁可饿死,也要把最后一粒粮食供奉给尊像?
没有度化,只是困局,以欲钩牵不过是困住世人,汲取他们灵魂深处的贪执愿力。
世人早就忘了,那只猴子为何要与天斗,只记住齐天大圣成了斗战胜佛。
我,当然也与天斗过,后来成了低头驮经的白马。
“何为同体大悲?”我想做点什么,却来不及了。
1 断角逆行
很冷。
死了,还会冷?
“咕噜噜……”
冰水灌进肺腑,我猛地呛了一口,睁开双眼周围尽是幽暗深邃的寒潭水。
低头看到两只布满银鳞的龙爪,我的龙躯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深可见骨的焦痕。
微弱的龙力在体内艰难地游走,修为孱弱得可怜,竟是直接倒退回了我被贬下凡的凄惨时期。
贞观年间,蛇盘山,鹰愁涧深潭。
我重新活了过来?堂堂八部天龙,那个在洛邑坐化的老僧,竟然带着千年的记忆,回到了西游大劫刚刚开启的前夕?
我想做点什么,这不就来得及了?
我捋了捋思绪,那些前世被救苦救难蒙蔽、连深想都不敢的诡谲疑点,一一浮现。
灵山大雷音寺,世尊第一次赐下的真经,打开来里面空无一字,为何只是白纸?
第二次用紫金钵换回了真经,偏偏却又在晒经时被揭去了几页。
那只桀骜不驯的六耳猕猴,被钵盂死死压住,随后被金箍棒砸得稀碎,暴烈的血气为何溅了满山?
不,那根本就不是六耳猕猴……那是……
......
西游,难道是一场以众生为刍狗的戏码?
我们师徒几人,不过是上天主宰手里牵着的几条狗,演了一出戏,把人间愿力送往西天,把世尊保佑带到人间。
他哇的保佑谁了?我们取回真经,倒像是给欲望换了张脸。
所以,才有我坐化时看到的那些癫狂。
“他们常以我族传人自称……”
“老子可是真龙……这趟取经之路,我得为我族传人给掐了,免得后世癫狂。”
就在所有因果贯通时,头顶上方的潭水传出一阵细微的法力波动。
我散出那点可怜的初阶神识,锁定在了云端之上的一个黑影。
慈航尊者的坐骑金毛吼。
它正隐匿在九霄云层里,冷漠的地监视着鹰愁涧。
我太清楚不过了,不久后玄藏那个白痴就会路过,然后我冲出水面吞掉那匹凡马,被慈航尊者褪去龙鳞,拔掉龙角,变成一匹只会低头吃草的脚力。
“当一匹马?去灵山换一个泥塑的果位,然后聚享人间愿力修累世金身?”
前世,我为了活命,为了弥补那“烧毁夜明珠”之罪,甘愿被拔去龙鳞,锯断龙角,变作白马,被人骑了十万八千里。
证得尊者果位,本该有求必应的,但我没应过。他们不准。
看过后世癫狂,气运枯竭,我该护持的应是人间觉照,是众生那一点灵明不昧。
“一句缘法,便是神佛对凡俗的愚弄。”我抬起龙爪,决然抠进颌下的逆鳞软肉之中。
噗嗤一下,鲜血喷涌而出。
象征着龙族最纯正血脉的逆鳞,也是不久后慈航尊者用来点化我成为“八部天龙”的因果契机。
连着心脉的逆鳞被我硬生生扯了下来。
抽魂剜心般的剧痛席卷全身,但我没有停,染血的龙爪又猛地向上探出,死死攥住了头顶那对在未来象征着灵山果位的龙角。
“天上的老爷们!这便是缘法,今天我就把命格断送在此。”
咔嚓。我硬生生折断了双角,本命龙血顺着断裂的角根喷出,借着水势晕开,染红了鹰愁涧的寒潭。
金毛吼,你看清楚了吗?
就在我断角弃佛的瞬间,体内衰弱的法力,突然产生了异变。
我前世于洛邑坐化前顿悟的那一丝真意,竟跨越了时空的壁垒,与我残破的龙躯融合。
识海起波澜,熟悉的视界洞开。
神魂中再聚“八部天龙广力意”。
不再与灵山赐予的尊者果位关联,此意,以我自斩命格为代价觉醒,可察因果,可观虚妄。
意灌双目,我抬头望去。
昊天之上是一条条密织的金线,像吸血藤蔓,自东土大唐向着西天灵山狂涌而去。
那是人族气运,是中原大地的骨血脊梁。
果然,人间就是他们的修得金身的血食。
我咬破舌尖,以纯粹的本命龙血在潭底岩壁上画下一道欺天血龙符。
这道符,足以伪装我在此地的一切本命气息,制造出我重伤蛰伏潭底的假象。
随后,我缩成一条白蛇,沿着鹰愁涧水下地脉,避开了所有巡视的水族和天上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潜出了这片困了我数百年的囚笼。
沿两界山的地脉,逆行而下直插五行山。
去找那个被压在山下、即将被磨平棱角带上金箍的齐天大圣!
2 弑神闯神山
地脉中穿行,残破的躯体每游动一寸,都伴随着断角处传来的痛楚,但我不敢停,八部天龙广力意全开,小心隐匿着自己的行踪。
沿途,路过了几个凡人小镇,我钻出地表换气。
眼前的一幕幕,哪怕前世千年已见过数回,此刻再看,依然让我目眦欲裂。
大旱,又是大旱。
土地上到处都是龟裂的缝隙,干枯的树皮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田间地头,堆满了饿殍枯骨,野狗甚至连骨头都欲啃干抹净。
在那些家徒四壁的民屋里,最显眼的正堂位置,却高高悬立着一尊尊灵山尊像。
一个骨瘦如柴的凡人农妇,怀里抱着早已断气的婴儿,她却没有哭,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颤抖着手,从破烂的衣服内衬里,抠出几粒,仅仅是以粒计的已经发霉的谷子。
她艰难地爬到尊像面前,将那几粒谷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神龛上,然后伏身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嘴里麻木地念叨着:“求大慈大悲的尊者,保佑我儿来世生在富贵人家……善哉……”
谷子放上去的时候,我以“广力意”看得清清楚楚。
一丝纯粹的淡金色愿力,从农妇的天灵盖生生抽离,飘入尊像之中,随后汇入天际那条奔涌向西的气运长河里。
农妇磕完最后一个头,便悄无声息地伏在地上断了气,可她枯槁的嘴角,竟还挂着一丝解脱的笑。
“畜生……”
我伏在冰冷的烂泥里,牙关咬得咯咯响,血混着泥水直往嗓子眼里灌。
宁可怀抱死婴活活饿毙,也要将最后几粒霉谷奉作香火,这便是他灵山的普度众生?这便是用虚妄谎言与万民白骨堆砌出的西方极乐?
禽畜,尚不如斯!
我不再停留,扎进地底,加速向五行山疾行,我体内的血在烧,恨意几乎要将这地脉点燃。
直抵五行山,金光蔽日,梵音震天。
我的天龙广力意看到的却是一座竖在天地间的刑具。
整座五行山被包裹在一个庞大的金色阵法之中,六丁六甲十二位神将,以及五方揭谛,正盘膝浮于云端,手中不断结出繁复的法印。
封魔大阵。
一道道雷霆业火钻入山体,整座五行山时刻都在收缩,向深处镇压。
他们在用整座山的重量锤炼,漫天的神火与天雷,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锤炼压在山底下的那具不屈神骨。
“妖猴不服,继续镇压,断其脊骨,榨其愿念!”半空中,金头揭谛声若惊雷。
“轰!”
山体下沉。
“吼......”
一声沉闷的嘶吼,从五行山深处传出,那声音透着不屈,在我听来却尽是傲气。
我潜伏在乱石之中,看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挫其锐?逼榨其愿?真是可笑。
以为压了五百年,就能把那只猴子的傲骨压碎,让他俯首,然后磕头求饶,发愿结因?
他们怕是把那只猴子是谁都给忘了。
那个一棒子打碎南天门、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
怎可能会求神拜佛?
我紧紧握住手中用残断龙角磨成的剑,极力克制。
上一世这座五行山根本就没有从猴子身上移去,而是凝成了那顶金箍,套在他头上时刻逼榨。
五百年的铜汁铁丸和雷霆业火,不过是上天主宰用来挫其锐、逼榨神魂的熬鹰之法。
额头断角处的剧痛在提醒我,我已入局,没有退路。我倒要看看神佛背后昊天之上到底是什么左右着人间大道。
“坎水之位,生门所在。”
我隐匿在五行山西侧的一处阴暗石穴中,收敛了全身的法力波动,连心跳都被我强行压制到一柱香才跳动一次。
六丁六甲与五方揭谛镇守的这座“封魔大阵”,在我“八部天龙广力意”的覆盖下就是一张大网。
既是网,就有洞,过不去的是陷阱,过去了就是漏洞!
神,很傲慢。
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将,习惯了用神识横扫天地,习惯了凡间生灵在他们神威下的战栗。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会有一条曾经拥有尊者果位的真龙,甘愿自毁根基,像一只卑微的蝼蚁,用凡人的潜行之术摸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午时,阳气攀至顶峰。
封魔大阵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六丁六甲神将轮值换防的刹那,“丙火”阵眼的流转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我摸出从鹰愁涧底抠来的万年玄冰石,逼出一口混着本命龙气的精血喷在石上,借着岩壁阴影的掩护,将其掼入丙火阵眼。
冰与火的撞击没有爆开巨响,龙血加持下五行相生相克的铁律被逆转,整座大阵的枢纽一滞。
“何方妖孽,敢动封魔阵基!”
一声怒喝,身高三丈、披挂黄金锁子甲的甲寅神将手持降魔杵,携千钧神威降下,直落丙火阵眼。
果真傲慢,他只当是深山里不知死活的野怪误触了禁制,落地便俯身去拔那块玄冰石,他甚至未曾完全撑开护体仙光。
而我,就贴在他身后不足三尺的岩缝死角里。
在他手指触及玄冰石的刹那,我捏碎了指尖的法诀。
“爆。”
本源龙气乍然引爆了玄冰石与丙火阵眼的冲突,黑红交织的封魔业火裹着地脉阴雷,自阵眼喷薄而出,正中甲寅神将的面门。
这可是天庭与灵山联手布下的绝杀之力,哪怕是他自己主阵,在毫无防备的贴脸反噬下,护体面甲也如薄纸般瞬息碎裂。
甲寅神将发出一声闷哼,双目被业火灼瞎,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阴影中暴起,我没有动用半分法力,将龙族肉身的纯粹力量压榨到极致。
欺身、跃起,左手死死扣住他握杵的手腕,借着他后仰的惯性,右手的残破龙角化剑,顺着他脖颈甲叶的缝隙捅了进去,再猛地一搅。
滚烫的神血喷了我满脸,甲寅神将喉咙里嗬...嗬...,连半个字都未及吐出,便倒在乱石之中。
我大口喘息,顾不得擦拭脸上的神血,迅速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扯下他腰间的护体仙令。
“第一个。”
我攥紧发烫的仙令,借着大阵被搅乱的盲区,如鬼魅般潜入山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靠着仙令伪装气息,以同样阴狠的手段,接连引动三处次级阵眼的反噬。在悬崖栈道下割开了一位值日功曹的喉咙;在瀑布水帘后刺穿了另一位的后心;最后从古松顶一跃而下,用断角剑钉穿了第三位功曹的灵台。
我的衣袍已被神血染成暗金,肋骨在搏杀中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力。
将四具神尸及精血尽数收集,我将神血顺着五行山的绝壁,浇入大阵的中枢。大阵吸纳了同源神血,原本顺流的金色阵纹开始逆行,乾坤颠倒,一条通往山体极深处、常年被封死的甬道,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毫不犹豫钻进那无边的黑暗中。
越往下走,空气中刺鼻的铜锈与铁腥味就越发浓烈。
熔化的铜汁与铁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浇灌神魂。灵山曰“消磨魔性”,实际上就是最残酷的折磨,试图将一只宁折不弯的猴子,熬成一条听命摇尾的狗。
穿过甬道,我的视线豁然开朗。
我见到了他。
那个曾踏碎凌霄、放肆桀骜的齐天大圣,此刻被镶嵌在石壁里,只露出一颗潦草的猴头和一条被铁链穿透的手臂。乱蓬蓬的杂草和尖锐的荆棘从他耳边的石缝里钻出来。
看上去悲惨、落魄、可怜......
在我踏入地穴的那一瞬,猴头动了。
“噗!”
孙悟空吐掉口中咀嚼了不知多久的污泥与铁渣,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屈服,没有呆滞,甚至没有对苦难的哀怜。那双金瞳之中,烧着两团能焚毁三界的烈焰。
五百年的镇压,没有磨灭他的心焰,反而将这团火压缩到了极致,只等一个宣泄的出口,便要将这片天地烧个干净。
“嘿……”
悟空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沾着铜绿的尖牙,讥诮的声音在地穴中回荡。
“这是又派了哪条泥鳅来劝老孙低头?怎么,他们自己不敢来,遣个跑腿的?”
他的眼神要将我烧烬:“滚回去告诉你主子!俺老孙头颅未断,脊梁还在。想让我给他们当狗?做他娘的千秋大梦切!”
声音沙哑却满是戾气。
我站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没有去反驳他,看着这个前世被所谓“慈悲”度化,最终戴上紧箍,沦为圣僧弟子,失去了所有野性的大圣。
“好个孙大圣......”我深吸口气,迈开脚步朝他逼近。
“站住!你这身血腥味……刚弑过神?”
孙悟空的敏锐远超我的想象,当我在昏暗的光线中显露真容,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我头顶那两处渗着暗红鲜血的断角根儿上。
那双金瞳锋芒外洩,显然有些震惊:“你……你这泥鳅疯了?断了双角?剜去逆鳞,自折命格?这等断绝仙道根基的手段,你想作甚?”
“早闻你未出世前,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生有九窍八孔。”
我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以出世后,漫天神佛奈何你不得。可,我有一术,逆推因果,却能断你前路!”
说着我双手相交,指尖快速变幻掐动法诀!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真言封他九窍,每一个字都凝成一个符文,在我周身环绕。
自斩命格什么的,无需给他解释,我要的只是拔掉这颗西游路上最关键的棋子。
“八阵...起!”我体内残存的龙气与先前夺来的神将之血在燃烧!
一个庞大的、闪烁着混沌古老光芒的封印法阵,在五行山的地底瞬息展开,将我和孙悟空笼罩其中。
先天八卦,禁其八孔。
猴子大概是以为我乃天庭派来执行最终抹杀、要将他神魂俱灭的刽子手。
“想杀俺老孙?就凭你这条断角的泥鳅!啊......”
孙悟空发出了五百年来最凄厉的怒吼,他被压在山下的身躯爆发出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硬生生顶着整座五行山的重量,向上挣扎。
“轰隆隆隆!”地动山摇。
整座五行山在这一刻剧烈震颤,无数巨石从崖壁上滚落,镇压在山顶的六字真言金帖爆发出一圈圈刺目的金光,试图将这股反抗的力量镇压下去。
穿透他锁骨的粗大铁链被绷得笔直,然后裂纹开始蔓延。
孙悟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獠牙,猛地向前探出,硬生生将头颅从石壁的束缚中拔出数寸,“呲啦!”。
没有躲闪。
我任由猴子的尖牙死死咬住了我的肩颈。
我的肩骨瞬间便被咬碎,滚烫的龙血喷溅而出,溅在猴子那张狰狞的脸上,但他却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深,恨不得要将我咬碎方休。
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我不能退。借着他咬住我的拉扯力,猛地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按在了他的百会穴与心口之上。
“老子不是来杀你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猴眼,我大声咆哮。
“不愿当狗,那便做回顽石。”
“逆运法诀!八部天龙意,碎因果。”
轰!
我将我前世在浸淫千年的愿力理解,结合先天八卦的生杀之理,强行溯源因果。
悟空停止了撕咬,金瞳中的怒焰,黯淡下去露出不可置信。
他的神魂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崩解溃散,万丈高的法身也没有被粉碎。
相反,在这套疯狂的秘法之下,他体内的时间……在倒流。
五百年来灌入他体内的铜汁铁丸散成黑色的腥臭雾气被强行逼出体外,那烙印在他神魂深处、充满怨毒与疯狂的戾气,被一层古老的混沌灰芒一层层剥下来。
他的肉身在发光,那是属于补天神石最原始的五彩霞光。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纵是齐天大圣,此刻亦有惊惶,他的万丈法身开始向内坍缩,这既是挣脱樊笼的解脱,亦如一场重归混沌的消亡。
“为我们掐断前路……也为人世间!”我惨笑,双手上的法印猛然压到底。
这一瞬,天地变色。
九天之上,灵山,大雷音寺。
大雷音寺正殿内,终年不息的佛音梵唱戛然而止,那口悬挂在灵山之巅古老佛钟,在此刻没有任何人敲击的情况下,“当”的一声,发出了震动三界的长鸣。
端坐莲台的世尊,那张万年不变的悲悯面庞上,眉头一皱。
“咔……”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在一众尊者惊骇的目光中,世尊座下那代表西天上界无上气运的九品功德金莲,竟莫名枯萎了三瓣,伴着钟声金色的莲瓣化为飞灰。
同一时间,天庭。
三十三重天外,原本平静的雷池突然倒灌而起,紫色的九霄神雷滚成雷龙在天河中翻滚,凌霄宝殿内,支撑天穹的九龙盘柱在剧震,玉帝手中的琉璃盏砰然炸裂。
三界所有的大能,都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因果线的崩断。那个被他们共同设计、作为西游大局绝对核心的“变数”,消失了...
五行山地底。
封印,大成。
压在孙悟空头顶那张写有六字真言的金帖,在失去了镇压目标的那一瞬,承受不住天地法则的反噬,爆碎成漫天金色的光雨。
五彩光芒中,孙悟空那庞大如岳的法身、那坚不可摧的金刚之躯,连同他不可一世的齐天神魂,疯狂地向内收缩、坍塌!
当光芒散去,地穴中再也没有了那个被锁链穿骨的落魄妖猴。
唯有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混沌灰芒与五彩纹路的石胎,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石胎内,隐隐传来一阵平稳而强劲的律动,像是一头正在蛰伏、随时准备撕天裂地的巨兽。
我颤抖着满是鲜血的手,将那颗石胎攥入掌心。
石胎入手,重逾万钧。
甚至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那种不受任何上天律法、西方戒律约束的绝对自由的意志。
“成了……”
我咳出一大口鲜血,想大笑。
但留给我笑的时间,甚至不到一息。
“轰隆!”
头顶的山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神力直接削平。
天穹顷刻间撕开了上百道漆黑的雷云巨口,雷云之中,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金甲闪烁,十万天威,携带着遮天蔽日的天罗地网,直接跨越界域降临在五行山的上空。
托塔天王手中的玲珑宝塔疯狂旋转,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从九天上劈落:
“盗天者——诛!!!”
便有无数道灭世神雷向我倾泻而下。
“想诛我?哈哈哈哈……!”
面对这必死之局,我早有计较,逼出一口本命龙血,直接喷洒在胸口那早已被抠烂的逆鳞创口上。
“逆鳞咒,幽冥裂道!”拼上龙族血脉强行激发了禁忌咒法。
“嚓——”
我脚下的五行山地脉被这股咒力撕裂,一道深不见底散发着刺骨阴寒的幽冥裂隙乍然洞开!
黄泉乱流,连神佛都不愿轻易涉足。
我将五彩神石死死塞入怀中,贴着胸口,在漫天神雷砸落的最后一瞬,纵身跃了进去。
“轰......”
我原来站立的地方,被雷光绞成虚无。
黄泉的恶鬼如附骨之蛆,撕咬着我的血肉;追踪而来的神雷,轰击着我微薄的护体罡气,我的骨骼在幽冥与人界的法则碰撞中断裂。
3 假大圣现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或是熬了百年。
当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时,我已躺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
“活下来了。”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笑。
取经路,被我掐断。
那只注定要成为灵山最锋利刀子的猴子,现在就在我的怀里,没有了齐天大圣,这场戏你们会如何演下去?
贴身藏好石胎,并指如刀,我强封周身七十二处大穴,真气逆流的痛苦让我险些昏死,但我必须这么做。
化凡,是避开追兵的良方,我踉跄着向山下的凡间集镇挪去。
集镇上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我靠在一个卖包子的摊位旁,喘着粗气。灵山与天庭此刻应该已经乱作一团了吧?那只猴子失踪,三藏便“救”不到他了,他们拿什么去立住天威,又拿什么去宣扬佛光普照?
然而,当我顺着人流汇集处看去时,整个人就如再次坠入那寒潭深处,僵住。
镇子中央的告示栏被挤得水泄不通,金色的榜文在阳光下扎得我眼睛生疼。
“大唐圣僧玄藏已出两界山,于五行山下亲揭神帖,收复护法神徒‘齐天大圣’,师徒已过鹰愁涧,不日将临高老庄,普度众生!”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重锤,砸进我的灵台。
颤抖着推开人群,我欲看穿那张榜文。
幻象?还是障眼法?
催动“八部天龙广力意”,世界褪去伪装。那榜文之上,覆盖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金光,那是天庭法旨与灵山金书共同交织成的无上结界。
怀中的五彩石胎在剧烈颤抖,孙悟空那桀骜的神念,在我的识海中传开,带着杀气与迷茫:
“齐天大圣?……那俺,是谁?”
“要糟......”我头皮一炸。
五彩石胎露出的杀气,击穿了我的隐匿法术。
集市上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原本死物般的泥塑神像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慈眉善目的老脸此刻扭曲如恶鬼,挥舞着拐杖指向我厉声尖啸:
“逆贼在此!!!”
三界追杀令,在这一刻引爆。
无数道冰冷的神识自虚空中交织而下,数不清的游神鬣狗一样蜂拥而至。
逃么?逃不了的,在这张天地罗网之中唯一的机会便是等他们收网。
我看了一眼集镇土地,而后,决然撞向他手中的拐杖。
那土地看我动作,却是大叫一声抱头鼠窜,飞也似的在逃。
“真是个蠢货,老子可是要送你一场泼天的功德啊。”
“别跑!”
土地逃得慌不择路。我,也很慌。
漫天神佛来得极快,再不解局,那便是真的无解。
“猴哥,有什么办法让这鼠辈停下一息?”我问神石中的悟空。
“慌什么,你怎的和你家那几条老泥鳅一般胆小?”悟空嘿嘿一声:“放我出去,那些追兵俺老孙吹口气就都灭了,顺手把那冒充我的杂……”
“别废话!”我打断悟空:“还不清楚么?你我已是这方天地间被彻底抹除身份、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孤魂野鬼。”
我开口打断之际,一段口诀便已印入我的脑海。
“定!”孙大圣的定身法,果然有效。
那土地被定住,石中悟空有些自得:“当年在蟠桃园,俺便是以此法定住了七位仙女,现在想来有些后悔……哎…哎…你怎么……”
孙悟空得意未尽,我却已是扑向土地,用心口狠狠撞上了土地神那根拐杖。
在杖头触及衣襟的刹那,我将先前在五行山封存的功曹神魂甩出,同时借着早就画在衣袍内侧的“金蝉脱壳符”,将一层混着龙血的蜕皮留在原地。
“噗!”
功曹幻化的假身横尸当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十道游神卫自虚空扑落,将吓傻的土地神连同那具“尸体”团团围住,无数条漆黑的拘魂索自云端垂下,扎进替身皮囊之中,勾住了那道功曹神魂。
神魂遭受拘魂索的穿刺,本能地剧烈挣扎,引爆了周围三丈内的空间乱流。
我等的就是这一下,乱流遮蔽天机,真身缩骨化凡。贴着飞溅的尘土与惊慌逃窜的人群边缘,悄无声息地退入街角的一间小酒馆。
待外面拘魂索带着替身破空远去,游神卫散开,我才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劣酒,一饮而尽。
石中孙悟空大呼痛快:“好好好!不愧是泥鳅,这手瞒天过海干得漂亮!”
瞒天过海么?我这算什么。天庭与灵山那才叫真的瞒天过海,他们……可是连三界众生都瞒了过去。
“猴哥,”我在心底沉声道,“方才看那金榜,我想通了一件事。或许,你和我早已不存在于这方天地了。”
石中沉寂了片刻,孙悟空的声音收起了桀骜,凝重道:“小子,把话说明白。什么叫不存在?”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透过酒馆的窗棂,我望向街心那张金榜:“猴哥,前世我随三藏西行,走到中途时曾有过一场‘真假美猴王’的闹剧。
那时世尊道破六耳猕猴,你一棒子将其打死,自那以后,你便彻底没了脾气,乖乖护送三藏到了灵山,修成斗战胜佛。”
“你的意思是说,前世在那半路上,俺老孙就被人掉包了?”石胎内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是。我猜想,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先用五指山磨你五百年,再用紧箍咒熬你几千里,等你在西行路上把敢反抗天庭的妖王全杀光了、替西天扫清了障碍,最后再在灵山脚下,用那个听话的假货彻底取代你。”
我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只是这一世,我提前去了五行山,把你这颗核心棋子直接抽走。取经大势不可逆,灵山来不及慢慢熬鹰,竟直接把原本留作后手的‘替身’,提前推了出来。”
“他们要世人拜的,从来不是那个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他们只需要一个被驯服的提线木偶。如今这木偶提前登场,从根源上换掉了你的存在,改了三界的因果线。我们,就是被那条虚假因果线排挤出来的孤魂野鬼。”
“放屁!放他娘的春秋大屁!”猴子在石中暴跳如雷,“泥鳅,放俺老孙出去!我这就去把那冒名顶替的杂碎砸成烂泥!”
“现在出去,漫天神佛正好名正言顺地将你当做‘六耳猕猴’抹杀。”我按住胸口发烫的石头,“我是借了五行山的封魔大阵,才勉强逆转因果将你封回石胎。
如今我逆鳞已拔、双角尽折,仙道根基废了大半,体内残存的法力根本无力再次逆转解开封印!”
石胎内的暴躁骤然一窒。 悟空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与不甘:“那俺就只能这么干看着?”
“你混沌之躯,借我三分神力御敌尚可,可若想真身破石而出,除非我能重续龙脉、法力全盛。”
酒馆里的凡夫都在议论那张金榜和那个从斗天到服天的假大圣。
“真个好大的手笔!篡了三界因果,改了天下生灵的记忆。”我摸出一把碎银扔在桌上,起身离去。
“既然喜欢演,那老子就陪你们演一出大的。”
4 斩狐尾破伪装
半日后,我置办了一身惨白的宽大长袍,又在城外乱葬岗边雇了四个老妪。
从今天起,我是民间驱魔人“虚空公子”。
石中的猴子彻底看傻了。
“你这泥鳅就凭这四个走三步喘两下的老妪,要去截灵山的气运?你疯了吧!”
我冷笑传音:“凡人愚,神佛傲。你披金甲他们当你是大圣顶礼膜拜,你穿破衣他们当笑话看。世间越荒唐,天眼就越昏盲!”
事实正如我所料。那些高高在上的巡天神将,根本不屑于多看一眼这个由四个凡人老妪抬着的、随时可能咽气的痨病鬼,甚至嫌恶地挪开了视线。
当然,四个老妇不可能抬着轿徒步数百里,她们花篮里的花,是我借了猴哥的云所化。
一路撒花,一路无阻,借筋斗云之力,我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直抵高老庄。
然而,当那座记忆中本该繁华的庄园映入眼帘时,我猛地从轿子上坐直了身体。
没有妖怪抢亲的闹剧,没有寻常妖气弥漫的山林。
前方数十里的高老庄,整个地界全被一层粘稠的血色魔云罩住,生生被炼成了一座庞大的牢笼。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烤肉与腐烂气息,刚踏入庄园外围,一个老妪就踩到了一具尸体,那是一个手持桃木剑的民间驱魔人,半张脸被啃烂,肚腹破开,残骨碎肉堆了一地,周围残存的尸骨一层层堆叠在庄园外的壕沟里。
“这……这是高老庄?”石胎里的悟空倒吸了一口凉气。
抬轿的老太婆吓得瘫倒,领头的扔下轿杆就要跑:“娘诶!这里头是吃人的活阎王啊!钱我们不要了,痨病鬼你自己去送死吧!”
我没有理会她们的逃窜,只是死死盯着庄园正中央那冲天的血光。
“走不掉了。”我低声喃喃。
只听一声震动天地的狂吼,庄园深处,一尊足有十丈高的恐怖身影缓缓站起。
猪刚鬣。
没有那个憨态可掬、贪图美色的猪八戒。此刻的他,浑身长满黑红色的硬钢鬃毛,獠牙像两杆战戟,双目赤红如血,手中握着一柄沾满碎肉的九齿钉耙。
而在他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血坑。高家上百口族人,连同周围几个村镇被掳来的凡人,正被他像圈养的牲畜一样赶入坑中。钉耙挥舞间,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雨点一样落进坑底,被生生搅成烂肉。
“救命啊!世尊救命啊!”
“大慈大悲的慈航尊者,救救我们吧!”
“我愿以......”
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哀嚎声响彻云霄。那些被逼到死角的凡人,在极度的恐惧与无助中,本能地跪在血泊里,拼命地磕头,向满天神佛发出最卑微的誓愿。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
凭借着“八部天龙广力”的视野,我清晰地看到,方圆百里内,那些凡人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走投无路所产生的疯狂愿念,凝成一丝丝肉眼难见的金线。这些丝线在半空中汇聚,于天顶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血金色漏斗!
漏斗的尖端,直入九天之上!
凡人就是这样,越是走投无路,越是拼命求神拜佛。这些愿力,成了满天神佛的功德血食。
“原来如此……”我死死咬住牙关。
高老庄,是一场被默许的屠杀,是西行路上第一座巨大的“愿力收割场”!猪刚鬣负责制造极致的恐惧,迫使凡人发愿,而高高在上的神佛,端坐在云端,贪婪地吞咽着这由鲜血和绝望酿出的愿力!
猴子闹天宫,是立住了斗天形象,而后来取经则是打破了希望,告诉世人,天威不可战胜。
双管齐下的开局,正负两相的压迫。
我截走猴子,他们瞒天过海。那这一次,我便给你们来个釜底抽薪,猴子打不过,难道还怕这头猪么?
我猛地一拍轿辇,握紧龙角所化的残剑,踩着遍地的尸骸,朝着猪刚鬣暴掠而去。
残存的几个民间驱魔人正在苦苦支撑,看到我冲上来,绝望的眼神里亮了一下。
“杀!”我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残剑之内,深藏已久的八部天龙剑煞隐隐欲动。我准备拼着这副残躯,强行将这头狂暴的猪妖斩杀,截断这滔天的愿力输送。
然而,就在我的剑气即将破体而出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九天之上,毫无征兆地传出震耳欲聋的神圣仙乐,梵音雷霆滚滚,万丈纯正的金色佛光天瀑一样砸落。
紧接着,一根金灿灿、沉甸甸,散发着毁天灭地威压的铁棒,直接撕裂了苍穹上的血色魔云!
那根铁棒带着压塌天庭的齐天之威,在空气中摩擦出刺目的火花,以雷霆万钧之势,贯穿了猪刚鬣的脊骨!
“轰。”
大地剧烈震颤,气浪将我整个人掀飞。我重重地砸在废墟中,胸口气血翻涌,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何等恐怖的一棒!没有半分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与镇压。
猪刚鬣,这个将无数生灵活活碾成烂肉,连我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周旋的大妖,在这根铁棒之下,竟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一只蝼蚁,被狠狠碾进了高老庄那堆满尸骨的废墟深处。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穿空。在那滚滚金光漫卷的深处,一道霸绝三界的身影傲立于废墟之巅。凤翅紫金冠上的两根雉鸡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单手倒提着如意金箍棒,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万妖臣服、令众生膜拜的绝世神威。
神威,不可一世。
四下死一般的寂静后是如海啸般爆发的狂热。
“大圣!是大圣显灵了。”
“齐天大圣救命啊!大慈大悲齐天大圣啊。”
方圆百里,那些刚刚还被当成猪狗牛马般屠宰、在血泊中绝望哀嚎的高老庄幸存者们,此刻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满地的碎肉与骨茬,朝着那道金色的身影跪伏下去。
他们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鲜血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尽是狂喜与虔诚。
“不……不可能……”
我怀里,那颗贴着我心口的五彩石胎发出灼心的温度。真悟空的神念,在我的识海里撕扯。
“那棒子是真的……身形是真的……那种睥睨三界的神威也是真的……”猴子的声音从惊愕、茫然,到坠入深渊,“敖烈!你告诉我!如果那人是俺老孙……那俺,又是谁?”
我捂住胸口,强行用残存的八部天龙真意压制住神石的躁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暴露,绝不可以!
盯着外面那个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视线穿透那层耀眼夺目、连诸天神佛都能骗过的佛光与齐天甲胄,我欲看穿那副隐藏在金光与神威背后的真容。
威风凛凛的齐天金甲之下,在那普度众生的神圣光环之中,被灵山偷天换日后,被当下三界共识的、受愿力香火的齐天大圣,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空灵,透着无尽慈悲的梵音,从天际缓缓飘落。
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踏着一地血污,却不染半点尘埃,缓步走入了这修罗场般的废墟。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面容俊美如玉、披着锦襕袈裟的年轻和尚,他的周身环绕着一圈又一圈柔和的佛光,那光芒温暖、安详,能抚平世间一切伤痛。
大唐圣僧,玄藏。
我前世驮了十四年的“师父”。
看着那张慈悲面孔,我遍布焦痕的龙躯怆痛更甚,被天庭缚龙索绞断的鳞片断面,前世被灵山洗去的龙族血脉,疯也似的躁动起来。
玄藏双手合十,低垂着眼眸,轻诵了一声佛号:“善哉,善哉。”
他翻身下马,动作优雅得像去赴宴,而不是走在堆满残肢断臂的屠宰场。
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些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凡人,径直走到了瘫倒在血泊中,浑身发抖的高老爷面前。
高老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玄藏的腿,嚎啕大哭:“圣僧!圣僧救命啊!我高家上下一百三十口,被那猪妖吃得就剩我们这几个了!求圣僧做主,收了这妖怪吧!”
玄藏微微一笑,那笑容悲悯得让人感动落泪。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高老爷沾满血污的头顶。
“善哉,贫僧此行,正是为了度化苦厄。这猪妖虽然作恶多端,但也与西天有缘,贫僧有意,收了他做个弟子,随我西天取经,将功折罪。”
高老爷愣住了,那些还在磕头的百姓也都愣住了。
吃了那么多人,把整座庄子做成血祭牢笼的凶物……一句“与西天有缘”,就要收去当徒弟?
高老爷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为什么,但他看着玄藏那不容置疑的圣洁面容,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更加用力地磕头:“圣僧慈悲!只要能降伏这妖怪,我高老庄愿倾尽家财,为圣僧塑金身,奉香火。”
“善哉,贫僧乃出家人,黄白之物当弃诸身外。”玄藏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悠长,尾音里压着一点倨傲。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高老爷浑浊的眼睛,轻声说道:“世尊说,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降妖除魔,乃是行天地之壮举,不知老爷是否备有人事,好与你消祛灾厄解了因果羁绊。”
“人……人事?”高老爷满脸茫然,“敢问圣僧,所需为何?”
玄藏直起身,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紫金钵盂。钵盂中闪烁着幽暗而贪婪的光泽。
“塑金身这事,可作得数!另需以心血发愿,世世礼佛!”
此言一出,整个高老庄寒风洗地。
心血?他们的子子孙孙,甚至轮回转世后的灵魂,都要被打上西天的烙印?
“不愿吗?”玄藏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点怜悯,钵盂中的光便缠天上的血云,“徒儿,放开他吧。”
“好嘞,师父!”废墟之上,那个一直沉默的“齐天大圣”发出一声怪笑,抬起脚,作势就要松开猪刚鬣脊骨上的金箍棒。
“别!别放。”高老爷惨叫一声,扑在地上,“我愿,我们愿意!求求圣僧收了他,求求您。”
周围的幸存者们也纷纷附和。
玄藏称善,口中念起经文,高老庄上空盘旋的血云裹挟着愿力,涌入钵内,凡人百姓跪伏得更深,愿力也更盛,却不知灵魂深处的那根脊梁也在悄然崩塌。
前世的九九八十一难,真是一场收集众生愿力,汇聚气运的大戏。
所以妖怪作乱,死伤的总是凡人。
所以背景深厚的大妖吃了一整座城的百姓,最后能被尊者笑眯眯地收走当坐骑,因为他们是关系户啊。
而那些饿死的百姓,还想用粮食赌一场改变命运的美梦。
神啊……
他们用大妖的杀戮制造极致的恐惧,再用西天的降临赐予虚伪的希望。
在凡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签下灵魂的契约,榨取他们最纯粹、最浓烈的愿力!
“先以欲钩牵......”这不对。
“不……不该是这样的……”五彩石胎里,真悟空的神念在颤抖,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够了。”
握紧残剑,这把剑,一路上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个笑话,是个破铜烂铁。
但这剑鞘里藏着的,是我自断的龙角,用八部天龙最本源的命格与万年玄冰潭水淬炼而成的断角剑煞!
“铿!”
龙吟撕裂了高老庄上空的梵音。
拔剑,我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那点法力。剑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没有斩向玄藏,也没有斩向那个假大圣,而是以匪夷所思的角度,狠狠切入了那连接着百姓与紫金钵的愿力漩涡!
“给我……过来!”
“八部天龙逆鳞诀”,是我在鹰愁涧深潭底,抠挖自己逆鳞时领悟出的自毁之术。
剑煞飞入漩涡之中,原本平稳涌向紫金钵的愿力洪流被拉扯、截断。
在玄藏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股浩如烟海的愿力顺着断角剑煞,以决堤之势灌进我的身体,汇聚在我那片被挖掉的逆鳞软肉之处。
喉间溢出半声压抑不住的嘶吼,千万凡人斑驳的祈求、恐惧与绝望,裹挟着磅礴的愿力洪流,冲入我的四肢百骸。干涸的经脉被这股洪流冲刷得根根崩裂,却又在精纯的生机灌注下续接重塑。
庞大的愿力,回光返照般唤醒了我的残躯,硬撑起了一股虚幻的凶悍龙威。
我没有炼化它,当然也不敢,只能借这股愿力洪流,拿它当催动剑煞的燃料。
“砰!”
玄藏手中的紫金钵猛颤,反噬力将他生生逼退了半步。
愿力骤然断绝。
前一秒还悲悯世人的大唐圣僧,此刻那张俊美的脸庞扭曲变形,他抬起头,那双本该满含慈悲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清净?那里面翻涌的是森冷和暴怒。
“何方妖孽?安敢如此。”
玄藏的声音不再空灵,透着无情。
但我根本没空理会他的愤怒,因为就在我截断愿力的那一瞬,废墟上的那个“齐天大圣”动了。
“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假大圣双目之中金光暴涨,却无半分堪破虚妄的清正,只有暴戾。
他甚至都没有多问半句,手中的如意金箍棒抡起一个满月,带起崩山裂石的黑风,便像一颗流星朝我当头砸落!
棒未至,我周身十丈内的地面已经整片塌下去,这是携带着三界气运加持、被天地规则公认的“齐天大圣”的一击。
“敖烈,速退!这一棒子不弱于我当年。”石胎内传来悟空急促的警告,“你我重修法力,隐忍再……”
“忍个屁!”我知退不得,强解石胎一孔,“大圣,借你神力一用!我倒要看看,这冒着你名头的杂碎,皮子底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轰!
怀中的五彩神石震颤,一股带着开天辟地之初最原始、最桀骜的混沌神力,狂暴地涌入我的丹田。
我将截留来的庞大愿力、新生的龙气、连同真悟空的混沌神力,一股脑灌注进手中的断角剑煞,同时果断燃烧了神魂深处的“八部天龙广力意”。
“开!!!”
两行血泪涌出,视野在神魂燃烧的剧痛中剥离了色彩,只剩下因果与本源构成的线。
聚焦半空中砸落的那道黄金身影。
那周身流转的万丈佛光被视线撕开,佛光是灵山强行灌注的香火愿力。
那件锁子黄金甲在视野里化开,金甲是天地规则凝聚的障眼法。
全被看穿时,我忘了呼吸,忘了剧痛,甚至忘了身处巨大的危机。
黄金甲胄之下,根本没有半根猴毛,包裹在里面的,竟是一具妖娆曼妙、白皙如玉的女子躯壳。
而在那女子身后,赫然翻涌着九股遮天蔽日的妖气!
九尾妖狐?
灵山竟然找了一只以魅惑和吸食精气著称的九尾狐,披上齐天大圣的皮,去走这条“普度众生”的取经路?
“嗡......”
胸口的五彩石胎剧烈战栗起来,真悟空的神念顺着我的视野,同样看清了那金甲下的真容。
石胎深处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是一声混杂着荒诞与恶心到了极点的咆哮:
“宰了她!给俺老孙宰了她!!!”
半空中,假大圣显然察觉到了我目光中的穿透力,她的底细被看破了。
伪装的猴脸刹那扭曲,伪装出的粗犷豪迈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女声:“死!给我死...”
金箍棒幻化出漫天残影,灭口之意已决。
我咽下涌到嘴边的鲜血,没有选择硬接那根集三界气运于一身的铁棒,而是借着早就扣在掌心的“替身遁符”,任由棒风擦着我的左肩轰落。
“噼啪”。
我的左肩胛骨连同三根肋骨瞬间被棒风碾碎,整个人被按进地底三尺,但借着这股下沉的力道,我手中融合了真大圣混沌神力的断角剑煞,以一个极其刁钻毒辣的角度,顺着棒影的死角逆斩而上,直劈她身后那九道虚幻的狐尾本源。
“嗤啦...”
剑煞精准地切入其中一道狐尾的因果线。
“啊。”假大圣出声凄厉,她虽有金甲护体,但本源妖尾被真大圣的混沌之力与我的龙角剑煞正面斩中,其中一条狐尾虚影已被生生斩断,金甲之下渗出殷红的血。
“轰隆隆!”
同一瞬,遁符引爆,地脉坍塌,我的真身则借着假大圣断尾带来的反震之力,顺着地脉裂隙,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远遁。
……
5 老妪索银笑场
高老庄外,八十里荒山乱石岭。
“呕......”
我从一处干涸的山涧裂隙中滚落出来,在砂石地上犁出十几丈远的血痕。
原本替身遁符足以送我遁出千里之外,但那假大圣的棒风太过霸道,加上有狐火入体,硬生生截断了地脉传送,将我逼停在了这八十里外的荒山。
我大口咳出夹杂内脏碎末的血,用残剑勉强撑起身体。
截来那股庞大的愿力在四肢百骸中乱窜,这愿力中掺杂了太多凡人的绝望怨气与玄藏紫金钵上的度化佛印,于我而言简直是剧毒,若强行炼化,不等伤势痊愈,我的神魂就会先被这股佛印同化,变成灵山脚下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护法恶犬。
我咬紧牙关,并指掐诀,将体内九成带有佛印的愿力逼出体外,然后一掌打入脚下的荒山地脉之中,只留下一丝最纯粹的生机护住心脉。
借着这股愿力汇入地脉的感应,我最后“看”了一眼八十里外的高老庄废墟……
尘土漫天,碎石飞溅。
天坑边缘,假大圣缓缓直起身子,没能将我灭口,显然气急败坏,身躯猛地一抖,直接化出无数道金甲分身,驾起筋斗云就要朝四面八方追击。
“莫要放走。”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温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声音,在废墟中响起。
是玄藏。
身披锦襕袈裟,笼罩着一圈圈柔和慈悲的佛光,毫发无损地从尘埃中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慈悲,但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却满是算计。
玄藏语气中带着柔弱,怨声道:“抓回来…这妖怪既能在你手下遁走…若是炼化成为坐骑,岂不合用?”
我胸口一闷,险些再次喷出一口老血。
这家伙,前世骑了我一路,这一世他依然想到了要把我变成他的脚力。
那正欲追击的假大圣听到三藏的吩咐,竟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按下云头,落在玄藏面前,那双火眼金睛里一抹叛逆闪过。
反问了一句极其诡异的话:“师父,您当真不知,您适才所念的经文,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废墟中,那些幸存下来的高老庄百姓,包括瘫倒在地的高老爷,此刻正像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齐刷刷地跪伏在地上,拼命地朝着玄藏磕头。他们的头颅砸在碎石上,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麻木地祈求着神佛的保佑。
玄藏看着这群蝼蚁,温润的脸上绽放圣洁的微笑,他双手合十,声音轻柔如春风:“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所念经文,自然是涤心度厄,普罗广济。唯有心生敬畏,方能度尽苦厄。”
“好一个涤心度厄。”
假大圣笑了,笑开的嘴角在金甲的映衬下,透着说不出的讽刺。
“师父,既然是涤心度厄,何必那么麻烦?”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双手紧握金箍棒,浑身气血翻涌,九尾狐的妖气与西天的金色愿力在这一刻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轰!”
一棒子狠狠敲在旁边那座先前被我撞断了峰头的小山上。
山体彻底崩塌,夹杂着金石相交的锐鸣,荡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实质音波。
“涤心!”假大圣厉喝一声,两个字融入音波,向四周扩散出去。
这一声闷得人心澄澈,却带着粗暴的冲击。那些跪伏在地、不断磕头的百姓被音波震得齐齐一僵,他们的头颅稍微抬起了些,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神中,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倒映出那根柱子一样砸下来的巨棒。
假大圣没有停手,再次挥动金箍棒,朝向天际那一轮被我截走愿力只余暴戾的血云伸去。
巨棒入云,只一搅,那原本笼罩在百里高空、浓郁到化不开的血云,竟被蛮横的搅碎、散去。灿烂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耀在下方那些凡人身上。
“度厄!”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佛唱!
做完这一切,披着金甲的假大圣扛起金箍棒,转过身居高临下睨视玄藏,嘴角歪笑。
“师父,你看...山塌了,心里就有了敬畏;云散了,苦厄便也就散了。如此直接,再给他们一点光,愿力岂不是来得更快?”
玄藏看着眼前这个蛮横的“徒弟”,并未动怒。他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目光看向紫金钵,钵中空空,愿力早已被我截走。
“善哉。徒儿说得是,只是那些被截愿力,能否寻回?”
“不用你说,我自会去寻那小贼,必要将之打杀。”
“诶…出家人…说什么打打杀杀,是缘法,是度化!”
这就是取经路。
哪里有什么普度众生?哪里有什么降妖除魔?
妖怪是他们养的,苦难是他们降的,最后再由他们披着金光闪闪的伪善外衣出场,用暴力的手段粉碎凡人的脊梁,逼榨源源不断的执愿。
“咳咳……”
荒山枯岭之上,我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
“看清楚了吗,大圣?”
胸口那颗渐渐平息,陷入死一般沉寂的五彩石胎。
“我若不把你带走,这就是你要保的师父。”
石胎内,没有任何声音。但我能感觉到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愤怒正在混沌中酝酿、压缩、质变。
“敖烈……”
良久,石胎中的声音用一股剥离了所有情绪后的决绝说:
“解开这破石头,让俺老孙出来,我必再把这满天神佛的虚伪金身捅穿一遍。我要让他们,形神俱灭!”
“好。”
我用衣袖胡乱抹去嘴角的血,拄着断剑,摇摇晃晃地在这荒山寒风中站直了脊梁。
“但这阵法,我暂时无力再次逆转。现在,我们得先活下去。”
我将先前留下的一成愿力逼出,打入地脉,这一成愿力满含生机,会顺着地脉布满高老庄的废墟地底,来年迎春而展。
我本可以将这一成生机愿力炼化,恢复法力。可我没有,若那样做了,我与他们何异?
“猴哥,敢不敢陪我闯一闯青丘?”
神石内的悟空似有追忆:“青丘啊,好多年了,总该去看一看的。”
青丘之山,太平则出,为瑞也,青丘之灵素有祥瑞之名,曾助人皇治水,又于妖界出口震慑大妖,使人间得以繁衍。
我突然有了个荒诞的想法……
然而,想法刚冒头。一阵气急败坏的破锣嗓音,吵吵嚷嚷,将绝境气氛撕得稀碎。
“空虚公子!!!你个挨千刀的病秧子!烂肚肠的痨病鬼!”
刹那间我全身绷紧,死死握紧了断剑,枯竭的本命龙气压榨而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
是神将?是佛兵?还是取经路上的追随者?
我豁然转头,盯着荒凉的山道尽头。
四个身形干瘪、穿着粗布麻衣的凡人老太太,手里挥舞着不知哪来的木棒槌,气喘吁吁却又杀气腾腾地从山道拐角冲了出来。
“打架打输了就想跑?想赖账是不是?”
领头的老太太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手里的棒槌沾着皂角沫子,奔我而来。
我握剑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差点当场崩断。
这四个老太婆,先前在高老庄外围见势不妙,扔下轿子撒腿就跑。那花篮里还残留着我借猴哥神力化出的半点筋斗云气,本是为了让她们跑得快些免遭屠戮,没成想她们竟阴差阳错地跑到了我遁出的这片荒山!
我的杀气未敛,领头的老太太已是冲到面前。
她完全无视我满身的血污,一把揪住我胸前碎成布条的领口,将本就重伤脱力的我拽得往前一栽。
“你个天杀的病痨鬼!”老太太踮着脚,浓烈的槟榔味混着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抬轿费,二两银子。出门前说好的,不管你出啥事,钱得照付!刚才那么大动静,老娘逃命的时候连鞋底都跑飞了半只,你看看。”
她愤怒地抬起那只破草鞋在我眼前晃了晃,另外三个老太太也挥舞着棒槌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骂:
“什么狗屁空虚公子,我看你是肾虚公子!”
“给钱!少一文,老娘今天就扒了你的衣服吊树上喂狼!”
一时间,我竟有些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对上十万天兵,我能拔剑;对上假大圣的铁棒,我敢燃魂。可对着这四个为了二两银子连命都不要的老婆子,我总不能一展龙威把她们震成血雾吧。
就在我黑着脸不知如何打发时,那颗五彩石胎,又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紧接着,石头撞击着我断裂的肋骨,撞得我钻心地疼。
识海深处,炸开了那只猴子捂着肚子、眼泪狂飙的尖锐爆笑:
“噗哈哈哈哈!空虚公子?肾虚公子?!哎哟喂,名震四海的白龙神君,刚刚还在高老庄斩妖狐、逆苍天的绝世狠人,转头被四个凡人老太婆揪着领子讨二两银子!敖烈啊敖烈,你这熊样比俺老孙当年吃铜汁铁丸还惨呐!”
五百年来被镇压的屈辱,方才看破身份被顶替时的崩塌与死寂,在这一刻,竟被这荒诞的二两银子冲刷得一干二净。那猴子在神石里笑得打滚,笑声里满是久违的、属于齐天大圣的肆意与畅快。
“闭嘴。”我在心底冷冷吐出两个字。
我伸出颤抖的左手,从破烂的钱袋里摸出仅剩的一小块带血的碎银,面无表情地拍在领头老太太长满老茧的手心里。
“不用找了。”
老太太脸色瞬间由阴转晴,熟练地把银子塞进嘴里用黄牙咬了咬,确认无误后麻利地揣进怀里,把棒槌往腰间一别。
“算你识相!看你病得快断气了,老娘奉劝你一句,下回跟人打架前先把账结清,免得死半道上没人收尸!姐妹们,走!”
四个老妪迈着狂野的外八字步,骂骂咧咧地顺着山道走远了。
“这,才是我应该护持的人间本相。”
荒山风起。
胸口的石头里,那惊天动地的笑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但依然发出“咯咯”的怪响,还在回味刚才那场旷世滑稽。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冷空气,将五彩神石死死按回衣襟的最深处,贴着我那颗跳动的心脏。
然后,我拄着那把残破的铁剑,迎着如血的夕阳,拖着重伤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在荒山脊背上踉跄前行。
“下回跟人打架前先把账结清......”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但这血迹,很快就会被风沙掩埋,“是了,把账算清,才能结清。”
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仅余山风呜咽。
“敖烈。”
看样子,孙悟空是笑够了。
“嗯。”我没有停下脚步。
“刚才……在那个高老庄。”悟空的声音肃杀,刚才那个笑得打滚的猴子好像压根没存在过。
“那根棒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咬牙切齿,“是假的。”
“但上头附着的三界气运是真的。”
他的话音落下,我拄着断剑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立在荒山的当风口,任凭寒风把我那身破烂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转过身,极目远眺,视线的尽头,是高老庄与苍穹交汇的地方。那里,夕阳的余晖已经被更为宏大的佛光所取代。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运转起看破世间一切虚妄的“八部天龙广力”。
这一次,没有了战斗的遮掩,没有了保命的急迫。这片被神佛统治的天地,在我的眼中,褪去了那层慈悲伪善的面纱,摊开一副残酷画卷。
万丈金光之下,是因果密织的线,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笼罩人间。
那一根根线,一头深深地扎进生灵的顶门,拴住了颤抖的灵魂。
而另一头……
我的目光向上追溯,刺破了三十三重天,直达那无尽昊天的深处。
在那里,因果线已然褪去神圣,泛着幽暗血红,是一条条扎进人间的吸管。
苍生的敬畏、盲从、苦厄与祈求,尽数顺着这张由漫天神佛亲手编织的罗网,浩浩荡荡地汇入昊天之上,汇成滋养云端诸圣不朽金身的血食。
好一场分食生灵的天大骗局,可怜这人间生灵,至死仍在为屠刀诵经。
取经的队伍,在幸存者们的顶礼膜拜中,继续西行。
先前被老妪出现而打断的那个,荒诞的想法……
又冒了出来。
我,断角的废龙,揣着一块被抹除存在的顽石,拄着残剑,迎着漫天神佛布下的因果罗网,一步步踏入风沙深处。
……
6 传讯妖界搅局
三个月后,西牛贺洲边缘的一处荒野茶肆。
几个浑身煞气的山精野怪正凑在一桌,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东土来的那个三藏,乃是金蝉子十世修行的真身!只要吃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直接修成十世尊者,连灵山世尊都奈何不得!”
“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如今整条西行路上的妖王都疯了,全在摩拳擦掌等着截杀那和尚呢!”
角落里,我压低了头顶的破斗笠,丢下两文茶钱,拄着剑悄然起身,汇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怀里的五彩石胎传来孙悟空幸灾乐祸的低笑:“吃了三藏肉,修得十世佛?好好好,泥鳅,你这招釜底抽薪够损的!既然他们想演戏,那咱们就把这浑水彻底搅沸,让全天下的妖怪都去咬他们一口!”
“礼尚往来罢了。”我紧了紧衣襟,望向北方那片被妖云笼罩的连绵山脉。
吃了三藏肉,修得十世佛。是我传出去的......
三个月的青丘之行,收获颇丰。
“猴哥,前路凶险,十死无生,你……”
“你什么你,闭嘴吧。”石胎里的声音懒洋洋地打断了我,却透着铿锵,“天塌下来,有俺老孙手里的棒子顶着。不过话说回来……”
神石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狐疑:“你这泥鳅怎么知道那假...涂山薰...在青丘有破绽?”
我停下脚步,脑海中闪过在高老庄斩断她一条狐尾时,从那滴狐血因果中窥见的真相,嘴角挂上一丝古怪的笑意:“因为我看到了。”
涂山薰,薰舞空。齐天大圣薰舞空......我想笑。
石胎内则是一片沉寂。
我挑了挑眉,用剑鞘轻轻敲了敲胸口的石头:“大圣?听说......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前...在下界结交群妖时...身后总跟着一只爱哭鼻子的小狐狸?”
“……”
“大圣?猴哥?给讲讲呗,那狐狸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大师兄...?”
胸口的石胎猛地滚烫起来,气急败坏的咆哮震得我识海翻涌: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