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茶店开业第一天,卖了三十七杯。三十七个人喝完,当场分了三十七次手。
到打烊,物业老张拿着登记本来找我,说小孟啊,你这店卖的是不是不干净的东西。
我说没有,就是奶茶,二十九块九一杯,第二杯半价。
他不信,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我也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就像我解释不清,为什么我一个地府孟婆岗的实习生,会围着一身围裙站在人间商业街上,问客人要几分糖。
第一个客人是上午十点来的。妆容精致,指甲做了三层,进门就把包往吧台上一放,下巴抬得能接雨水。
「给我来杯最贵的。」她说,「我倒要看看,什么奶茶能让我哥那个恋爱脑女朋友,主动跟他分手。」
我慢悠悠抬眼,从冰柜里拿出一杯早就调好的,推过去:「二十九块九。喝完你就知道了。」
她嗤笑一声:「就这?」
「对了,」我说,「顺便提醒你一句,你哥不仅劈腿,跟你闺蜜也有一腿。上周三,城南。」
她脸一僵,仰头把那杯灌了下去。
三秒后,她瞳孔地震,掏出手机开始翻聊天记录。手指越翻越快,脸越翻越白。十分钟后,店门口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骂声,骂得整条街的流浪猫都跑了。
我叼着吸管扒着门框看,满意点头:「又一个清醒的。业绩加一。」
1.
我叫孟小棠,地府孟婆岗实习生,工龄三年,编制没有,投诉三百二十七封。
投诉内容高度统一:汤太难喝。
有亡魂在意见簿上写:喝了这汤,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就是忘不了这汤的味道。还有人写:建议把孟婆汤列入十八层地狱刑具名录。最狠的一封是阎王殿转下来的,只有八个字:此汤一出,鬼哭狼嚎。
我师父孟婆看了我三年,最后把我叫到望乡台,说小棠啊,你这手艺不是做汤的手艺,是报仇的手艺。
那年年底考核,我业绩倒数第一,判了个下凡。任务写得清楚:凑够一百个忘情指标,让一百个该放下的活人真正放下,才能回地府转正。
我问:怎么算放下了。
判官说:三个月内不回头,不复吸,不半夜发长文。一条都占,才算。
我说这标准也太高了,人间的恋爱脑,三个月能复吸八回。
判官把章一盖:所以才是考核。
临走前,孟婆塞给我一个小瓦罐:汤底拿去,忘川水三滴,别多。多了就不是忘情,是失忆,出了事地府不管。
我抱着瓦罐站在人间,拧开闻了闻。确实难喝。难怪卖不动。
于是我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加奶,加糖,加冰块。
第一锅试验品,我端给隔壁便利店的小哥喝。他喝了一口,沉默三秒,问我:姐,你这奶茶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
我说加了糖。
他说不对,我喝完突然想给我前女友发个消息道歉。
我把那杯收回来了。看来忘川水多放了半滴。后来我买了个量杯,一滴一滴数,才把配方稳住。
地府没有量杯,全靠手感。地府也没有考核细则,全靠良心。这两样我都不太有。
2.
铺子租在商业街最里头,租金全街最低,因为上一个租客在这儿开过一家螺蛳粉,被投诉到关门。
房东阿姨带我看房,一路跟我说这铺子风水不好,做啥赔啥。我说没事,我命硬。
装修花了三天,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忘忧奶茶铺。下面一行小字:本店不劝和。
开业前一晚,我把孟婆汤底兑进茶汤里,试了十七次。前十六次都败了,不是苦,就是像中药。第十七次,我加了一勺黑糖,味道突然对了,像一杯烤得有点焦的奶茶。
我喝了一口,坐在高脚凳上愣了很久。
三年了。孟婆汤终于能入口了。
我给地府发了条消息:师父,我改良成功了。
过了半小时,回过来一句:卖不出去就回来,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开业那天,我做了四十杯。卖出去三十七杯,剩下三杯自己喝了。
三十七位客人里,有三十七个,走出店门前做了同一个动作:掏出手机,删人。
那三十七个人,我后来建了个群,群名叫三十七次清醒。
群里最活跃的是个大哥,删完女朋友第二天又来买,说想复合。我给他调了一杯加浓的,他喝完,把刚买的花送给了环卫工人。
群里安静了三天,然后又热闹起来。因为有个姑娘在群里发了婚礼请柬,她要结婚了,对象不是原来那个。
她在群里说:谢谢老板那杯奶茶,让我知道什么样的人不能嫁。
我把请柬贴在收银台后面。那是我的第一张奖状。
3.
第二位客人是个富婆,四十二岁,貂皮大衣,手腕上的表比我一年房租贵。
她坐下来,没点单,先哭。哭了五分钟,抽了半包纸巾,才说她老公出轨了,对象是她的健身教练。
「我给他买车买房,」她说,「他给我买包,都是高仿。」
我给她调了一杯,多加了冰。
「你怎么知道我老公买的是高仿?」她问。
「您这包的走线,」我说,「正品不会歪。您先生不是没钱,是舍不得。他给那个教练买的,是真货吧。」
她愣住,眼泪停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把奶茶推过去,「喝吧。喝完您就知道,该先干什么。」
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掏出手机打给律师:「王律师,我要离婚。对,净身出户那种。我这就去把流水打出来。」
挂电话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下来了,像卸了个三十斤的包。
临走她问我:这奶茶里放了什么。
我说:糖。
她笑了一下,说:我十年没喝过甜的。
那天她付了一百,说不用找。我把八十九块一毛的零钱塞回她包里。
我们店不赚这种钱。
她后来成了老客,一个月来两回,每次坐同一个位置。
有一回她带了新男友来,男的五十来岁,穿得朴素,点单的时候问她:加珍珠吗。
她说加。
我调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以前那位从来不问我要什么,他只管给我买。
那天我多加了两颗珍珠,算我请的。
清醒之后的人,会开始在意这种小事。这种小事,才是日子。
4.
下午来了个姑娘,二十出头,眼睛肿得像桃。
她说男朋友跟她分手了,理由是「我妈说我们不合适」。
我问:他妈见你了吗。
她说:没有,他妈看了我照片。
我给她做了一杯,加了双份奶盖。
「妹妹,」我说,「他不是妈宝,他是妈身上的一块宝。你要真嫁过去,往后三十年,你都得跟一个不出场的女人抢老公。」
她咬着吸管,眼泪掉进杯子里。
「可是我们三年了。」
「三年怎么了,」我说,「我熬了三千年汤,说撤也就撤了。三年不是理由,不甘心才是。」
她喝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手上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在吧台上。
「这个能退吗?」
「能,」我说,「发票在吗?」
她从包里翻出发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杯奶茶她没喝完,剩了小半杯。她说舍不得,怕忘了今天这种感觉。
我说记着吧,记着就别回头。
三个月后她回来过一次,瘦了,头发剪短了,人是亮的。
她说她换了工作,搬到城东,养了只猫。她没提那个男的,一句都没提。
临走她问我:老板,你这店会不会有一天关门。
我说不会,我签了三年。
她笑了,说那我这三年,心里有个地方能来。
那天我打烊很晚,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后来遇到难缠的客人,我就翻出来看看。
5.
傍晚来了个男生,抱着花,说要买一杯能让人回心转意的奶茶。
我说我们店没有这种产品。隔壁街有家花店,老板娘专做这个,成功率百分之三。
他不死心,说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三次了,每次都是他求回来的,这次也想求。
我问:她为什么分手。
他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第三次被她抓到跟别的女生看电影。
我把手里的雪克杯放下了。
「第三次?」我说,「兄弟,你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做实验。测试一个人的底线到底有多深。」
他脸涨红,说他知道错了,他改。
「改不改是你的事,」我说,「但你别拿她的人生当你的试用期。她要的是男朋友,不是一款还在内测的软件。」
他抱着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买了一杯,没喝,放在吧台上,说:那我买给她。
我说:她不会喝的。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来过。
他走了之后,那杯奶茶在吧台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把它倒进了水槽。
该醒的人,总得自己醒。
一个月后,那个男生又来了一次,没抱花。
他说他和那个女生彻底结束了,她换了城市,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他说他不怪她,也不怪我。他说他这一个月想明白一件事:他舍不得的不是她,是那个一直原谅他的人。
我给他调了一杯,没收钱。
他喝完,问我要不要招兼职。
我说招,你明天来试工。
现在他做晚班,摇雪克杯的手法,比我还稳。
6.
第三天,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
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看了一眼我的营业执照,又看了一眼消防栓。
「孟小棠?」他把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陆时衍,执业律师。」
我看了眼名片:时衍律师事务所,婚姻家事部。下面一行小字:专办离婚,胜诉率百分之九十六。
「陆律师,」我说,「喝点什么。我们店有清醒奶茶,专治恋爱脑,也治嘴硬。」
他不笑。
「上周五,我的当事人被未婚妻单方面解约,理由是突然看清了他的为人。」他说,「她前一天在你店里买过一杯奶茶。」
「所以呢?」
「所以我来问问,」他往前推了一张纸,「你涉嫌以虚假宣传诱导他人做出重大意思表示。我可以起诉你。」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笑了。
「陆律师,」我说,「你下周有个案子,代理的是个出轨的老板,对吧。你必输。」
他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出轨证据,」我说,「在我这儿。上周四,他老婆在我店里哭了一下午,喝了三杯。」
他当场没说出话。
第七天,他的官司输了。证据链完整,一分没辩。
那天晚上九点,他又来了。西装皱了,领带松了,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我给他调了一杯特调,很苦,没加糖。
「这是什么?」他问。
「律师特调,」我说,「专治不信邪。」
他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还是喝完了。
7.
他把杯子放下,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这不是迷信。」他说,「你这是心理咨询加情绪干预,只不过包装成了奶茶。我查了三天案例,你的成功率比市面上大部分情感机构都高。」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他推过来一张新协议,「我接离婚案,你做情感断舍离。当事人签我的委托书,也签你的服务单。收益五五。」
我拿起来看了两行,放下。
「三七,」我说,「你三我七。」
「为什么?」
「因为让人清醒的是我的奶茶,」我说,「你只是收尾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签了。
「还有,」我说,「我不做假证据,不劝人净身出户,也不接仙人跳的活儿。」
「巧了,」他说,「我也是。」
合作第一个月,我们接了七单。七单里有五单,当事人喝完奶茶的第一句话都是:律师费能分期吗。
陆时衍每次都面无表情地说:不能。
然后转头跟我说:这单我少收两千。
我说:你这不是渣男杀手,你是菩萨。
他说:闭嘴。
合作第三个月,他带我去旁听了一场庭审。
庭上他一句废话没有,证据一份一份往外摆,对面律师脸都青了。
散庭后他问我:怎么样。
我说:比我在店里怼人狠。
他说:这不一样。你在店里是给人台阶,我在庭上是给人判决。
我说:那你比我狠。
他难得笑了一下,说:我这是替人收拾烂摊子,你那是让人别踩坑。真要论功德,你比我高。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不信鬼神的人,挺讲道理。
8.
第一个大单,是那位貂皮富婆。
开庭那天,她穿着素色套装,妆很淡,站在法院门口,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年轻了十岁。
对方律师是陆时衍的老对手,一开口就说夫妻感情尚未破裂。
富婆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感情有没有破裂我不知道,但他给健身教练买的车,写的是人家的名字。」
全场安静。
陆时衍补了一句:「补充一份证据。被告在过去两年,共向我方当事人隐瞒共同财产四百七十万。」
那场官司打了四十分钟。判决书下来那天,富婆请我们喝了一顿酒。
她喝到第三杯,忽然问我:「小棠,你说我这十年,图什么。」
「图一个明白,」我说,「现在明白了。」
她笑了,说:值。
回去的路上,陆时衍开车,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那句图一个明白,比我在法庭上说的所有话都管用。」
「那当然,」我说,「你讲法条,我讲人话。」
那之后店里多了个新业务:开庭陪同。
当事人上庭之前,先来我这儿坐十分钟,喝一杯,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
有人喝完了就不想告了,说算了,钱不要了。我说行,那就不告。
陆时衍知道后说:你这是在减少我的案源。
我说:你那九十八个案子里,本来就有十四个不该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十三个。
我说:我这儿记的是十四。
他想了想,说:那一个是我劝她别打的,没收费。
9.
第二单出圈了。
当事人是个姑娘,二十八岁,被妈宝男拖了五年。签完协议第二天,男方的妈找上门,站在我店门口骂了四十分钟。
骂的内容包括:狐狸精、骗钱、拆散人家好姻缘。
围了三十多个人。
我没赶她,还给她搬了张凳子,倒了杯温水。
她骂累了,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这什么茶?」
「罗汉果,」我说,「护嗓子的。您还有二十分钟,慢慢骂。」
她噎住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阿姨,我问您一句。您儿子三十四了,袜子谁洗。」
她张嘴想说话。
「您洗,对吧。」我说,「他不是娶媳妇,他是想给自己找个新妈。您呢,也不是护儿子,您是怕以后没人接您的班。」
她脸白了。
「您累不累?」我把那杯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您老公当年出轨的时候,谁替您骂过街。」
她手一抖,杯子差点掉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老公二十年前就出过轨,她忍了半辈子。
那天她没再骂,坐了半小时,走的时候问我:你这儿有能让我睡着的东西吗。
我给她调了一杯安神的,没放忘川水。
她喝完,说了声谢谢,走了。
陆时衍在旁边看完全程,说:你连家属都做心理疏导。
「家属也是人,」我说,「也苦。」
后来那位阿姨成了常客,每周三下午来,点一杯常温的,坐一个小时。
她不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
有一回她带了自己包的饺子,装了两盒,一盒给我,一盒给陆时衍。
陆时衍那天正好在,接过饺子,愣了半天,说了句谢谢阿姨。
阿姨走了之后,他说:我妈去世八年了,没人给我包过饺子。
我说:那以后周三你早点来。
从那之后,每周三下午三点,他都会顺便过来一趟。
10.
生意最好的时候,地府来人了。
来的是考核组的黑无常,穿一身黑,站在我店门口,把路过的姑娘吓哭了三个。
他把考核簿拍在我吧台上:「孟小棠,一百个指标,你完成了六十七个。三个月期限还剩十八天。」
我说我知道,我在赶。
「还有,」他翻到下一页,「姻缘司投诉你三十九次。你劝分劝得太狠,人间的姻缘线都被你剪成流苏了。」
我说那不叫剪,那叫理。
他不笑:「再这样,撤店,回地府,重新熬汤。」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吧台后面,第一次有点慌。
六十七个,还差三十三个,十八天。
陆时衍那天来得晚,看见我趴在吧台上,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业绩压力。
他拉开椅子坐下:「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
「你帮不了,」我说,「这是地府的事。」
「那更得听听,」他说,「我打过的官司里,有一半当事人一开始也说帮不了。」
我想了想,把考核标准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把我问住了。
「你的指标,是让一百个人分手,」他说,「还是让一百个人放下?」
我愣住。
「这有区别吗?」
「有,」他说,「我办了八年离婚案,见过太多不该离的。有些人该醒,有些人不该被叫醒。」
11.
我那天晚上没睡,把六十七个客人的回访记录全翻了一遍。
六十七个人里,六十四个在三个月内没有回头。剩下三个,两个复合了,一个还在拉锯。
复合的那两个,我原本记的是失败案例。
可回访的时候,其中一个姑娘说:我跟他复合,是因为他真的改了。我喝那杯奶茶,不是为了分手,是为了有胆子跟他把话说清楚。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原来我一直在做的事,不是拆,是让人看清。看清之后,有人走,有人留。留下的那些,不该算失败。
第二天中午,来了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
老太太一进门就说:我要离婚。
老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一句话不说。
我问为什么。
老太太说:他藏了三十年私房钱,昨天被我翻出来了,藏在米缸底下,一共两万八。
老头终于开口:那是给你攒的。
「攒什么?」
「你六十五岁那年说想要个金镯子,」老头说,「我记着呢。」
老太太愣了。
我给两位各调了一杯,一杯甜,一杯半糖。
「阿姨,」我说,「您这杯,我劝您别喝完。喝一半,剩下的留着,看他往后怎么做。」
她喝了一半,放下杯子,眼圈红了。
老头把保温杯拧开,倒出一杯温水,推给她。
那天他们没离婚,手牵手走的。
我在考核簿上,给自己加了两笔。
不算忘情,算看清。
12.
从那天起,我改了店里的规矩。
招牌没换,下面那行小字换了:本店不劝和,也不劝分,只劝你看清楚。
生意更好了。
有人来问要不要复合,我先问三个问题:他改了吗,你怕吗,你图什么。
三个都答不上来的,我给一杯清醒奶茶。
答得上的,我给一杯蜂蜜水,收十五块,告诉他:你不需要我,你需要勇气。
十八天,我做了三百多杯。
指标一个一个往上走。六十七,七十八,八十九,九十六。
第一百个指标,是在最后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完成的。
来的是个男孩,十七八岁,校服还没换,站在门口不敢进。
他说他喜欢一个女生,女生不喜欢他,他想喝一杯能让他忘了她的。
「忘不了,」我说,「十七岁的喜欢,能记一辈子。」
「那我怎么办?」
「你喝杯甜的,」我说,「然后回去好好考试。等你考上大学,你会遇见很多人。到时候你还记得她,但你不会疼了。」
他喝完了,说了句谢谢,跑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考核簿上的数字跳到了 100。
我把最后一摞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擦干手。
十八天做了三百多杯,手肿过两回,嗓子哑过三回,被人骂过,也被人谢过。
我数了数盒子里的便利贴,一百三十七张。
一百个指标,一百三十七张纸。多出来的三十七张,是那些不算指标、但也真的放下了的人。
我把盒子盖上,忽然有点舍不得。
三年,我在下面熬汤,一天三千碗,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谢谢。这十八天,我收了三十七句。
黑无常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孟小棠,一百个指标,完成。」他说,「收拾东西,回地府转正。」
13.
我没动。
「我能问个问题吗?」我说,「转正之后,我干什么。」
「熬汤,」黑无常说,「孟婆岗正式编制,一天三千碗,双休。」
「一天三千碗,」我说,「然后继续被投诉?」
他不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吧台上还摆着今天没洗的杯子,墙上贴着客人留的便利贴,有一张写着:谢谢老板,我今天敢去办离婚了。
「我不回去,」我说。
黑无常皱眉:「你想清楚,编制不要了?」
「编制我要,」我说,「但我申请在人间设个办事处。孟婆汤在下面卖不动,是因为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该忘。可人间的苦,得在人间解决。」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后,上面会派人来核。」
三天后,地府来的人站在我店门口,看了半天招牌。
最后批了。
批文上写着:地府孟婆岗驻人间办事处,试点单位,负责人孟小棠,考核期三年。
我把批文贴在收银台旁边,跟卫生许可证挂在一起。
陆时衍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句:你这执照,是我见过最离谱的。
「那你签不签,」我说,「办事处法律顾问,年薪一杯奶茶。」
他签了。签得挺快。
批文下来那天,我给地府发了条消息:师父,我不回去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办事处缺人手就说。
我说好。
再往后,她每个月托黑无常带一罐汤底下来,罐子上贴着纸条,写着:别偷工减料。
我每次都回她一句:放心,我加糖了。
黑无常每次来都要抱怨一句:你们师徒俩,一个在下面熬,一个在上面卖,地府的汤快成连锁品牌了。
14.
陆时衍跟我在一起,是在一个很普通的雨天。
他那天来店里,西装上落了雨,头发塌了,站在门口收伞。
我正在给一个客人讲为什么要分手,讲得口干舌燥。
他就在旁边站着听。等那个客人走了,他才开口。
「孟小棠,」他说,「我给你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我们合作一年,接了一百四十七单,你做了三百多杯奶茶,拆散了九十八对,劝和了三十一对。」他说,「成功率百分之百。这个数据,在我们行业里叫神话。」
「所以?」
「所以,」他把伞放在门口,「我想追加一个长期合作。」
我抬头看他。
「什么合作?」
「我跟你的,」他说,「不设期限,不签约,不谈收益。」
我笑了:「陆律师,你这话不像律师说的,像告白。」
「是告白,」他说,「我准备了三稿。前两稿都被我自己否了,这是第三稿,没有法条,也没有违约条款。」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给他调了一杯,很甜。
「陆律师,」我说,「这杯我请。」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他在我店里加了张桌子,白天看案卷,晚上帮我收摊。
有客人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说:不急,我们先合作。
客人说:合作到什么时候。
他说:到她不想合作的那天。
我在旁边听着,把一杯柠檬水推过去:陆律师,你这合同没有退出条款。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我故意的。
15.
后来全城都知道,商业街最里头有一家奶茶店,喝了会分手。
也有人说,喝了会清醒。
还有人说,那家店的老板娘不劝和,也不劝分,就坐在那儿,一边摇雪克杯一边问你三个问题。
店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是忘忧奶茶铺,一块是地府孟婆岗驻人间办事处。
每天打烊之后,我会把当天的杯子洗干净,把便利贴收进盒子。盒子已经满了三个,全是客人留下的字。
有一张我很喜欢,写着:老板,我离婚了,但我今天第一次觉得天是蓝的。
还有一张是陆时衍写的,就四个字:长期合作。
他后来搬了张桌子,摆在店里最里面,专门看案卷。有人来咨询离婚,他先问:喝点什么。
客人说:随便。
他就说:那我们这儿没有随便。想清楚再来。
我熬了三千年汤。最难喝的那三千碗,都过去了。
我师父曾经说我熬的不是汤,是报仇。她错了。
我熬的是清醒。
这世上没人愿意被人劝着忘掉什么。可每个人都想在某个晚上,有个人递给他一杯热的,跟他说:看清楚,然后自己决定。
孟婆汤卖不动,是因为没人真的想忘。
人间值得喝的,从头到尾,只有清醒这一味。
新店招挂上去那天,来了一位新客人,二十出头,眼睛红肿。
她坐下来问我:老板,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喝了就不难受的。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们卖什么。
我把菜单推过去,指着最上面那行:清醒一点。
她看了半天,点了一杯。
我调的时候,她在旁边小声说:我被骗了,他结过婚。
我手没停,把杯子推过去:那正好,我们店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看清结过婚的人。
她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哦对了,我们店现在不叫忘忧奶茶铺了。
改名了,叫清醒一点。
生意很好。第二杯还是半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