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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02:02:44

雨,像成了串的流动的蛛网,从房檐上往下来滴,一串断了,跟着一串,就像过不完的年,没了今年,还有明年。

我蹲在地上,拨弄着铁盒子里的蚊香,香已烧尽了,剩下灰像一整条蛇盘在锯齿上,我握着细勾,从头开始斩断,窗户没有关严,雨滴吹落进来,打在手背上,我起身去关。

外面的天上堆着灰白色的云片,暗沉沉的像发了霉,楼下就是花园,花草都被雨打低了头耷垂着,阿七正指挥着几个园丁,看到了我,把头扭过,手放在髋骨上,朝地面啐了一口。

关上了窗,我打开柜子,翻了一遍,里面的被褥和凉席还是夏季的,一场秋雨一场寒,现在再盖已有些凉了,冬季的在姨妈房里放着,要取就要和她搭话。

我又拨弄了一阵香灰,直到散的不成形了,我披上外衣,站住捏一捏门框,推开了门。

走到楼道中央,听到哐哐当当的声音,阿七提着煤油灯上来照明,扶着扶手,小心翼翼地走,我问:“这会收拾吗?”

阿七似是受到了惊吓,抖了一下,抬头看到楼梯上是我,拍拍衣裳,从我身边硬挤了过去,嘟囔‘鬼模鬼样的,害人不够,还想吓死人哦!’。

到了楼顶,她大声说:“人家也要吃饭的,这里干不下去了,还要去找下一家的嘛,也就我,跟着姆妈干了十多年了,心软心善,比不得那些心肠硬的人,眼看一个家要倒了,还能照吃照喝呢!”身子一扭,将油灯挂在了墙壁上,楼梯泛起了绿光。

牙齿左右动了一圈,我咽下这气,快步下楼。

楼下,四五个工人呼呼喝喝,搬的搬,丢的丢,已将自己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姨夫还在外面赌彩,姨妈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一个布袋,刘婶进进出出地在布置晚饭,阿七是她的女儿,她比阿七还要早十多年来到这个家,那时还没有我。

走过去,我细细叫声‘姨妈’,女人眼皮掀了一下,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张婶端着两碗热皮蛋粥出来放下,贴围裙上凉了凉手,招呼我:“三小姐下来了,正好我要去叫呢。”又对我姨妈说,“太太,饭上齐了。”

工人们完事了,姨妈将布袋往桌上一掷,噼噼啪啪一阵闷响,说:“排好队一个个来取,不少你们的,再多也一分没有。”

工人们领完了钱,退了出去,偌大的客厅顿时冷清了下来,摆钟发出撞击的声音,比往日要快,就像急着要给谁送终似的,散完了钱,姨妈的脸色更沉一层,我束着手,低头站在一旁,张婶看了看,过来说:“入秋了,三小姐想是要换床铺了,太太早已替小姐备下了,等会我就去取,太太,小姐先吃饭吧。”

姨妈从喉咙里挤出两声笑,握起筷子,手腕上的银镯子砸得桌边铛铛响,以往她都是戴金的,只因姨夫赌光了钱,典的典,当的当,给她留的头面也不多了,然而不戴是不行的,所以勉强换成了银的。

父母送我来的时候,也曾留下过几箱金银,自抬了进来,我就没有见过,后来父母去世,这话提也不能提了,不然就是白眼狼,我今年十二岁,止到今天,来这里不满两年。

姨妈将一盘剁椒酱推到我面前,笑着说:“吃吧吃吧,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好像我们家短你吃喝似的,我知道你是吃得下的,不然不能看着你姨妈这样落魄,古人说远亲不如近邻,看来是实打实的,隔壁干活的刘二妈见劳工要走了,还知道过来可怜问问我的境况呢,自家的外甥女,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外人知冷知热,哼,人!”

见我不动,又重重推了一把,恨不能把盘子泼在我身上,敲着筷子说:“吃吧,吃完了再回你屋里躲着去,我是外人说不动你,但我心肠总还没黑,哪样少了你了,作这个可怜模样给谁看?”

我拉开椅子坐下,小口吃菜,这又惹得姨妈一声冷笑,我做什么都是碍眼的,阿七从外面回来,递给姨妈两封信,姨妈一看署名,立即喜笑颜开,拿小刀裁开封头,两封短短的信看了有一刻钟,看完心满意足地放下,照例让阿七收装起来,叹一口气,说:“虽说我命里福薄,没养出个儿子,还是老天爷可怜我,让两个女儿生得好,大妹还有半年高中就结业了,她书读的好,以后嫁人能选个好点的人家,小妹还有一年呢,这又得花钱,不过若是能比她姐嫁得如意些,也算读了一起子有用书,钱也不算白花。”

我默默听着,手底下越吃越快,我停学快半年了,看情形,以后是没有机会再读了,饭粒呛了一下,我咳的耳脸通红,姨妈厌嫌地咂了一声,要说什么,电话铃响了,张婶过去接起,听了两句,走过来说:“太太,是蔡公馆打来的。”

姨妈一愣,立刻起身去接电话,期间不住笑语点头,在这个家里,我从没有见她的腰这么低过,就是对姨夫,不合她的心意了也是咒骂不断,姨夫因要伸手要钱,不敢反抗太过,至于我,是一缕早该消失的幽魂,是一个透明人,总归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不对,现在是了,在蔡公馆的老爷看上了我,要我去给他家的傻儿子做童养媳的时候,姨妈拉着我的手说和我血浓于水来着。

蔡公馆的人第一次派人前来,被我举着铁棍打了出去,第二天,姨夫在外面被人揍了个鼻青脸肿,我被扔去地下室饿了五天,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被提了出来,虽没被饿死,胃却落了下毛病,吃的轻一点,重一点都容易肠绞痛,换作以前,爸妈肯定给我买一堆药来治,现在连一杯热水也是奢求,好在忍耐痛苦这门课并不难学。

姨妈挂了电话,施施然走了过来,吩咐张婶去给我取过秋的被褥,她的手搭上我的手背,银镯子掉出手腕一截,我被冰得缩了一下,比蛇的信子还凉,她语重心长,说:“幺妹,刚刚蔡公馆的人又打电话过来了,还是想要你,人家那么大的官,能这么好脾气,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找我们说煤,这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啊,俗话说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你是个有福气的,能被这样的人家看中。我知道,你是从小被惯坏了,看不上童养媳,你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你父母不在了,剩我一个女人家拉扯着你,你也该体谅体谅我的难处,不就是傻了点吗?男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更何况他们家就一个独子,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熬个几十年就出头了。说句自家人的话,女人家经活,到时候他两腿一蹬,不还由你当家做主吗?你还小,不懂得这里面的门道,只学着追求现在的什么自由啊,平等,那都是假喊,我活了这一遭就没见过这些东西,从你手里就捅破天了?没有这样的事。”

我的拳心越握越紧,心想这福气怎么不让你亲女儿来接,偏挑中了我?姨妈说:“再过两个时辰,蔡公馆的人就要过来了,我屋子里有新衣服过会给你穿上,粉就不涂了,我家幺妹水灵着呢。”

我还是不答,她手撤开了,掰弄水葱样的几管指甲,半威胁道:“说句不怕你记恨的话,今天你要是不答应,还像上次一样做出不知好歹的事情,就算不去蔡公馆,你也不能在这个家待了,这世上没有白养女儿的,更何况还隔着一层,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没有谁能说我的闲话,至于你路还长着呢,好好想想吧。”

“我答应就是。”扒完碗里最后一口,我叫张婶,“再要一碗。”

“哎,早这么想开不就得了嘛。”姨妈拍手,喜出望外,估计没料到我这个铜豌豆今天答应的如此迅速,扭过身子,吩咐张婶,“没听见三小姐说话吗?去啊,饭凉了就再热一热,她胃不好。”

张婶着急忙慌地进了厨房,我慢吞吞地吃完饭,说想上楼睡一会儿,姨妈正在指挥阿七和另外一个仆人洒扫,随口答应了,嘱咐我不要睡得太沉,一会儿要试新衣裳,我乖巧应了,路过柜台,趁人不备,将仅剩的一包解酒片塞进了袖子。

我步步上楼,煤油灯已经燃尽了一半,楼梯间半昏半明,一到房间,我反关上门,以最快的速度找出能穿的衣服,一把剪刀,还有以前剩的一点钱,也都搜罗了起来,用一个旧包裹捆扎了起来,放在床下,我坐在床边,心跳得砰砰快,果不其然,一会,阿七叫了起来:“先生的解酒片怎么不见了?我记得我放在这儿的,难道进耗子了?”

楼下传来窸窸窣窣搜寻的声音,找不到,姨妈便跺脚骂:“你头长在哪里的,啊?一包药也记不住,先生吃醉了酒什么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又有贵客要来,我看你是皮痒了想挨打!”

张婶劝,阿七哭,我想着时间到了,把头发弄散一些,打着哈欠出了门,下楼问:“客人来了吗?好吵啊。”

见我出来,姨妈的脸色由怒转为厌,一下想到了什么,又换上了笑容,你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脸上的表情如何像调料盘一样丰富,且运用自如,她推我说:“没事,没事,有下人在呢,你再回去歇会儿,睡饱了就去换新衣裳,换完让我看看。”

我问:“我刚刚好像听见说什么解酒片,是不是姨夫的解酒片没有了,我去买吧,一向都是我买的。”

姨妈犹豫了,可能是觉得这会派遣我出去不太妥当,我说:“正好我手里有老板娘的两件衣裳要还,上个礼拜她给我让我缝补的,我也睡够了,就让我去吧,阿七还要收拾屋子呢。”

听我这么说,姨妈也再没有异议,我回到楼上,故意磨蹭片刻,抱着收拾好的包裹下楼,心跳得飞快,姨妈,阿七,张婶,她们全都站在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往外面走,我冷汗都要生出来了,假设他们现在发现了一扑而上,我就全完了。

我尽量走的慢一些,再慢一些,快到门口的时候,姨妈突然喊我:“等等。”

我后背的血几乎凝住了,拔不动脚。

姨妈快步走到我跟前,将一个黑色印花绸袋塞给我,笑说:“你这孩子出门买东西怎么忘拿钱呢?多给你一些,你以前不是爱吃夹心糖,买些回来。”

我松了口气,肩膀放了下来,微抬下巴,冲她轻轻点了点头,“记住了,谢谢姨妈。”

她呵呵一笑,转身继续指挥下人去了。

出了大门,我一路狂奔到云记糕点,买了几块硬糖,这种糖既便宜又难吃,饱腹足够了,我只是想着赶紧逃出来,逃出来以后要如何走还没有想好,天色越来越暗,买解酒片来去也费不了半个时辰,时间再久一点,姨妈肯定要派人出来找我,这地方邻里邻户,我又时常出来跑腿,认识我的人很多,稍一打听,很容易就会把我逮住,我得想个万全的法子逃出城去,可是没有身份证明就出不了城,要怎么办呢?

正在我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垃圾车开了过来,商户小贩赶紧往上面扔积剩的垃圾,不一会儿就堆完了一半,我灵光一闪,跑到我常去的一家面馆里面,捂着肚子,着急问老板旱厕在哪,老板指我去后院,也是堆着垃圾的地方,果不其然,垃圾车一会儿开到了后门,司机下车,先去前院饱餐了一顿,又在后院把自己腾干净了,这才把垃圾全部搬运上车,胡乱堆在一起,开走了。

我一路捏着鼻子,简直要被熏晕过去,车开了大概有两刻钟左右,车上垃圾越来越多,我被埋在中间,忽然街头传来搜查动静,听声音着像一队人马,再仔细听,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心肉狂跳,祈祷神明保佑。

垃圾车有惊无险地出了城门,听蛐蛐声,天大概已经很黑了。

出了城,车又开了很久,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我昏昏沉沉地,连后车厢一起被卸了下来,哗啦倒进了坑里,一人问:“这垃圾有点儿多吧,今晚要不要烧一烧?”

我心凉了半截,他们还在这里,我是不可能溜走的,不出去的话,烧垃圾也会把我烧死,另一人回:“拉倒吧,这都几点了,不够累的,快回吧。”

少顷,汽车嘟嘟嘟发动了起来,尾汽声渐行渐远了。

等人走远,我费力地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拼命呕了几口,抬头一看,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立在我眼前。

一块墓碑。

原来这是一处废弃的坟场,冷风吹来,我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想到这儿,我顾不上害怕了,提脚就跑,跑出了坟场,我打开包裹,取出剪刀,将一头长发齐齐绞断,捆扎好,装在包裹里,指望着走投无路时能卖点儿钱,又抠了泥巴糊在脸上,拾起来继续跑。

跑一会走一会,到天麻麻亮,最后一点月牙将要褪去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一头倒在草丛里,睡着了。

我是被摇醒的。

叫醒我的是个老婆婆,她凑得很近,正盯着我瞧,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老婆婆说:“别怕,是桓大夫带你来这的,你是谁家的女娃啊?”

说多错多,我下定决心要装个哑巴,指指嘴巴,摇头。

老婆婆看出了端倪,目露怜悯,叫来老伴,指着我说:“是个地哑,可怜孩子,你去给找点吃的吧。”

老爷爷咳嗽两声,肺腔发出的声音像漏风的窗纸一样,听得人难受,他拄着拐杖出去了,我想问什么桓医生,记起自己现在是个哑巴,又合上了嘴,老爷爷叫老太太生火,老太太出去了。

大约是昨天被压得狠了,我现在浑身筋骨都在打架,刚要躺下再养精蓄锐一会,门帘开了,以为来的是刚才的老人,我扭头去看。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看模样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一身青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穿在他瘦削的身上稍显宽大,他右手提着药箱,一进来就看到了睡在床上的我,在桌上搁下药箱,走过来坐在床边,问我:“小姑娘,昨晚是我带你回来的,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被桓大夫领走了。

走到半路,他问:“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你父母呢?”

我摇摇头,指指喉咙,坚决装死。

“昨晚你说梦话,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好像是你的母亲。”

我‘啊’了一声,桓大夫转头看了过来,我急忙捂住嘴巴,他说:“还要撒谎吗?”

“……我确实不是哑巴。”被看穿了,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我小心问,“那……你还会带我走吗?”

“会,不过你要先回答问题。”

我还是撒了谎,告诉他因为人多,我与爹妈走散了,一个人胡跑到了这里,等找到了人,我就会回去了。

桓大夫听完我的话,不作评价,瞥一眼被我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裹,点了点头,教我跟上。

走出村子,拐过两道拱桥,就到了城里,我亦步亦趋地跟在桓大夫身后,突然他停下脚步,我闷头走路,不曾注意,差点磕在他背上,他说:“这有家淋浴房,你去洗漱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一层泥一层土的,确实狼狈,但要把包裹给别人保管,我又不放心,正纠结着,桓大夫说:“别怕,我不会丢下你走的,我叫桓孟,这里的街坊邻居都认识我,要是找不到人,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一位担着花菜的老农正好路过,看到桓孟,搁下扁担,搓搓手心,热情道:“桓大夫真早啊,你昨天又去喜山村义诊了吧?我这有刚从地里摘的新菜,给你尝尝。”

老农蹲下去捡拾几样,一股脑塞给桓孟,几个瓜果没接好滚失在地,老农又捡起来往我怀里递,见我面生,问桓孟:“桓大夫,你家里来人了?”

桓孟从我怀里取过果蔬,自己抱着,说:“多谢老伯,过两天我再开服药让人送去,您儿子的热病也就好全了。”

“哎,好,好。”老农挑好扁担,对我们笑着点点头,腰背弓起,蹒跚着,还往前面市集叫卖去了。

“快去吧,别站着了。”

我钻进盥洗室,痛痛快快将自己冲刷了一遍,室内有半面镜子,一照,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被剪得好坏,后面一排鼓起来像翘屁股,丑得出奇,梳了几遍也没用。

我丢下梳子,狠狠压了几下头顶,头皮湿漉漉的还没干,同是湿气,今天的却和昨天的秋雨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明白,镜子里的人面容憔悴,脸色发黄,但我分明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我咧开嘴笑了。

桓孟就在街口等我,他两只手都被东西派满了,倚靠墙砖站着,不时朝淋浴房望一眼,看到了我,冲我点一点下巴,我便上前替他拿着药箱,走了一段,我问:“先生,你家在哪里住啊?”

“再走半刻钟就到了,累了吗?”

桓孟要从我手中接走药箱,我躲开了,问他:“先生家里有几口人?我可以帮忙干活,以前也读过一点书。略认得几个字,有能帮上先生的地方,先生尽管吩咐就好。”

桓孟将东西腾换去了左手,摸摸我的发顶,问:“你今年几岁?”

我报上年纪,桓孟说:“算起来,我还痴长你十岁。”又道,“家中只我一人,不用你干什么活,在你寻到父母之前,先随我吃住吧。”

就这样,我在桓孟家住下了。

一天,桓孟出诊回来,我还在院子里踢毽子,不小心踢偏了,毽子落在了他身上,他拾起来,将毽子扔还给我,问:“怎么没有出去寄信?还是已经寄过了?”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这一茬,抛下毽子,说:“还没呢,我这就去。”

急匆匆跑出巷子,我不着急了,晃晃悠悠地在街上慢走,举起信反里反面地看,信只有一个封皮,里面是空的,我已没有父母了,能寄去哪里,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等桓大夫知晓真相,我就会被扫地出门了,不知道这里山上的尼姑庵收不收外地人,实在不行,只好剃了头去当姑子了。

我自欺欺人地去邮局绕了一圈,到差不多快生炊的时候,回到了家,桓孟拿着锅铲,正站在门口张望,我赶紧跑了过去,他见到我,明显宽了一口气,没有多问,只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安静吃菜,桓孟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的,我很少见他领朋友来到家中,或许是因为我在,妨碍了他,他在街坊邻居里的口碑很好,我也狐假虎威得了不少便宜,问起来,我只说是他的远方亲戚,桓孟也默认了这种说法。

“邮局今天人多吗?”他夹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忽问。

“不多啊,还行。”我握着筷子,努力要将肉戳烂,不敢抬头。

“从明天开始,以后都不用去了。”桓孟说,看眼我的动作,皱眉,“好好吃饭。”

“哦……啊?”我捉好筷头,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了什么,不安道,“为,为什么?”

桓孟不答,我知道他不想说我是问不出来的,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难道他已经发现我在骗人了?我心内忐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可真比拍案斥骂还教人难受,待到半夜,我实在难以入睡,穿上鞋,去敲了桓孟的房门。

从门缝里隐隐透出的灯影来看,人还没睡,我轻叩两下,后退一步。

门打开了,桓孟披着外套出来,一阵晚风刮过,我缩起脖子,抱住胳膊上下摩挲,桓孟让我进屋,一本医书翻了几页在桌上,旁边点着油灯,他坐下,将油灯往我旁边推了推,问我:“有事?”

我低头抠弄着手背,抓得白一道红一道,打好的腹稿就在嘴边,怎么也开不了口,桓孟耐心等待着,过了半晌,他凑近我,借着灯光,发现了我脸上的泪珠,也可能是我的啜泣声太大被他听见了,他俯下身替我抹去泪水,不解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说,别哭。”

“先生……”

他越温和,我心里的怅惘与失落便越深,如果我从没有得到过就好了,谎言多么单薄,连一个孟秋也撑不过去。

我突然站起,拉开门奔了出去,桓孟在身后喊我,我头也不回地跑回房间,将自己的几样零碎收拾起来,决心天亮就走,又想到这几天在别人家白吃白喝,应当留几枚钱币,刚打开包裹,桓孟举着蜡烛走了进来。

“你想走了吗?”凝了几滴蜡油在桌上,立稳红烛,桓孟说,“真想走的话,明天我去送送你。在这之前,能跟我说说你要走的理由吗?”

“先生,我……”我哽了一下,桓孟拍一拍我的后背,我抓住他的手心,他的手心干燥冰凉,我说,“对不起,先生,我骗了你,其实我从没寄过什么信……”

“我知道。”

他半蹲在我跟前,月光沿着他挺直的鼻梁倾泻下来,洒进衣领。

“就因为这个?”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我忍不住好奇,吸吸鼻子。

“给你的纸墨一点也没少,你拿什么写的信?以及,我和邮局的人认识。”

桓孟笑,大约是在笑我的幼稚,我垂下脖颈,问:“先生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早早揭穿我?”

桓孟说:“我在等你坦白,今晚你不就来了。”

我问:“我骗了先生,先生不生气吗?”

“你先说说,为什么要骗人?”桓孟说,“说完我再考虑要不要生气。”

“头一次听说生气要先考虑的,先生真风趣。”我破涕为笑,门没有关严实,让冷风吹了进来,我过去关上,一指凳子,“先生请坐。”

三更时分,我终于说困了,擦眼泪的手帕用尽了两张,桓大夫的衬衣被折磨的不成样子,鼻涕泪水被蹭的到处都是,不熨烫一遍是穿不成了,我什么时间在他怀里睡过去的都不知道,到了早上,桓孟在门外叫我吃饭,叫了两遍没有应声,他推门进来,我像只蒸熟的对虾蜷缩在床上,他伸手往额头上一放,才知是发烧了。

之后两周,我每天都被逼着,喝两大碗苦得倒胃的中药,病好了也要喝,我反抗过没用,桓孟极爱甜食,家中糖果蜜饯不缺,每次盯着我灌完苦药,都会给我拿一小颗果糖润口,我要大的他不给,理由是怕我蛀牙,我偷偷潜去他房间偷过几颗,被发现以后,连小的也没收了,我缠着他诉苦不迭,他这才网开一面,只是限量补给,再多一点也找不到了。

我胃不好,除了当初被关在地下饿得狠了,以往用餐时,姨妈喜欢在餐桌上教训我也是原因之一,她一说话,我就觉得难以下咽,久而久之越吃越少,身材也像扁竹条,光长个子不长肉,有一回晚上出门还吓到过别人。

桓孟开的药喝了半个月,我的胃口像饕餮觉醒,日常吃饭的量是以前两倍还多,平心而论,桓孟的厨艺一般,比起张婶这样老手艺的还是差了一些,所以后来基本都是我来掌勺了,这是远话。

“吃这么点,饱了?”

见我不复往日,吃了半碗就偃旗息鼓,桓孟奇怪。

“你没有发现吗?”我站起来转了一圈,拍拍肚子,“我最近长胖了好多,都不敢上称了,还是少吃点的好。”

“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胖点没事。”

桓孟招手,我又没志气地坐了回去,添上一碗,吃着吃着,身上某处突然嗡地一痛,我皱眉抽气,桓孟搁下碗筷,问:“又不舒服吗?胃痛?”

“没有,被小虫子叮了一口。”

桓孟狐疑地向地面看了一眼,我立刻收回脚,并拢在一起。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我靠在床上,急忙扯下上衣。

桓孟进来,捏住我的手腕替我把脉,一边看我的脸色,我耳根后面红透了,半晌,他帮我拉整袖口,说:“有些阴虚火旺,不算大事,我开个方子做成丸药,每天一粒,以后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跟我说,知道吗?”

“还要吃药啊?我不想吃,我身体好得很。”一听有药,我脱口拒绝,跳下床去。

“是甜的,但你要是坚决抗拒的话,我也可以换成和上次一样苦的。”桓孟说,“好得很还时不时叫疼,难道是装的?”

“好好好,吃,我吃还不行么……”

他总有各种手段制服我,通常都是不动声色就能成功那种,我怀疑桓大夫平时看的不是医书,是兵法才对,而且全招呼在我身上了,我说:“先生,问你个问题,你别笑话我成吗?”

桓孟说:“我尽量。”

我抿着嘴,直直伸出一根手指,虚戳了戳桓孟胸口,他低头看,不明所以,我问:“这里,先生的会不会痛?”

“不……”桓孟顺着我的话往下答,忽然反应过来,眼神往我身上转移,我想着讳不避医,故此着意挺了挺,他只瞟了一眼就避开了,“怪不得你这两天动不动叫痛,原来……”

他想了想说:“你这是在长身体,痛是正常现象,以后还会……以后的事以后说吧,不要瞎想,你身体没毛病。”

“为什么要以后说,现在说不行吗?”

桓孟不理我的疑问,换个话题,“再过几天,新学堂就要开学了,你想上学吗?”

“想啊,当然想!先生是要送我入学吗?”

我大喜过望,激动地恨不得跳起来,桓孟笑着看我手舞足蹈,我又想到什么,忧虑道:“可是学费怎么办?”

“学费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好好读书就行,”

“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鼻头有些发酸,我背起手,正色道,“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桓孟说:“报答就不必了,读书是为了让你识己明理,不作庸人,若你有本事,以后还可还报社会万一,若作平常人,也有安身立世的一技之长,不至于仰人鼻息,就足够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让我来他跟前,掐了掐我的脸蛋,说:“至于为什么对你好?因为我是一个人,你也是。”

次日,隔壁张大姨来到家中,眉飞色舞地给我上了一天的‘女人课’,我终于明白,为何昨天桓孟会面露难色了,晚上他回来,形容看着很是疲惫,我将熬好的热粥端上饭桌,他换过衣裳,拍了拍我的头顶以示嘉奖,这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他以前也惯常做这个动作。

半个月后,我作为新生入了学,没有去女子学堂,和其他人一样上的普通学校,转眼一个学期过去,我当上了领班,有了新伙伴,性格也逐渐显露,以前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随着白日的到来,全都云散了。

“今天怎么下学这么晚?”

桓孟从冰窖出来,手里握着一团纱袋,贴在脸上。

我丢下挎包,捡一块盘里切好的苹果吃,说:“刘校长留我和几个学生代表吃饭,去的福满堂,所以回来迟了。”问他,“你脸疼啊?”

“可能上火了吧,小问题。”

桓孟边说边往里屋走,我截住他,说:“等等,闲也闲着,我帮你看看。”

桓孟奇怪,“你又不是大夫,怎么看?”

“跟了你这位名医这么久,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我挽起袖子,摩拳擦掌,翻出烧剩的半截蜡烛,拿洋火擦着。

“猪跑?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

桓孟被我拉进了屋子,双手搭着,靠在椅子上,任我施为。

我剪断一段烛芯,让烛光明亮一些,说:“我怎么敢骂先生呢,我是说近朱者赤。”

“贫嘴。”桓孟笑,拍拍我的脑袋,“小鬼头。”

“不许说我小,我十四了。”

我再一次反驳他这么叫我,捉稳蜡烛,去照他的口腔内壁,桓孟配合我张开嘴来,我左看右看看不出端倪,桓孟又闭上了,舔一舔嘴唇,说:“这位再世华佗,你再看不出病根,病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你太高了,我都看不清楚,等会儿。”

我搬来一张椅子,和他坐的那把头对头并列起来,我站了上去,跪下,勉强比他高出半个头,桓孟从后背扶住摇摇晃晃的我,不放心地看了看椅子中间的空隙,说:“小心点,要不下次再看算了。”

“下次你就好了,还有什么看头。”我说,“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人体观察报告,什么角度都行,这不你现成的嘛。”

“原来我是小白鼠。”桓孟仰头,提醒,“火拿远点,烫。”

“什么叫小白鼠?”

“唔,这是最近兴起的西医的一种叫法,大概意思是用来做……”

“咦,不对!”我打断他,探着脑袋往里面仔细看,“你根本不是上火,是蛀牙了,恐怕是糖吃多了惹的祸。”

我跳下椅子,桓孟重新拿冰袋摁上脸侧,疑惑道:“你也吃糖,为什么你就不会蛀牙?”

“可能一家人有一个牙疼的就够了,另外一个要帮忙监督。”我勾勾手,叉腰,“快交出来。”

顺理成章的,我没收了桓孟的珍藏,他不甘心又无可奈何,说:“先暂时交由神医保管,等我好了要拿回来的,你可别偷吃。”

“我才不吃呢,我就是为了报复你,拿回去就别想了。”话一脱口,我忙收笑捂嘴——说漏了!

桓孟失笑,板起脸来。

“报复我?”

“报,报答你。”我露齿一笑,“先生听错了,我怎么可能报复先生呢?”

“油嘴滑舌,没大没小。”桓孟绷着脸挥手赶人,“做课业去。”

我上的学堂叫叫仁杰附中,初高中连在一起,离克定巷有两条街的距离,桓孟工作的普济药房就在中间,通常他起得早,送我过一条街就去药房忙活,然后我一个人去学堂,偶尔路上会遇到一两个同窗结伴而行。

刘校长的女儿爱成是我最常见到的,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腿上有些缺陷,走路要踮着脚尖。她虽是校长女儿,风言风语却不会为人的身份所隔绝,更不提在一群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中间,背后少不了碎言碎语,只因我脾气火噪,帮她打过一次架,她以后就和我玩得最好,她成绩一般,考了一次高中没有考上,今年准备再考,她偷偷跟我说过,其实她并不太喜欢读书,她爱画画,可惜她妈不支持她的爱好,总觉得描图改色不是正经,我看过她画的画,确实很有天赋。

跟桓孟告别后,我往学堂里走,走过一条街,到了拐口,忽然从我面前走过去的两人又折回来,盯着我瞧,我要绕开他们,他们挡住我说:“小姑娘,你等一下。”

我不想等也得等了。

其中一个男人打量着我,说:“哎,二哥,这小妮子不是那谁的外甥女吗,以前咱们见过!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找不到那龟孙子,没想到在这碰到小的了。”问我,“喂!你家大人呢?”

我认识他们,是以前我姨夫欠钱不还的债主,曾砸过姨妈家的门,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姨夫欠人家的账还没有还上。

我垂下眼皮,再抬起来时已蓄满了泪水,说:“两位大哥有所不知,因姨夫还不起债,他们早已将我发卖换钱了,自从买卖了我,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们了,不然二位大哥想想,怎么会在这地方见到我。”

两人互看一眼,刚刚说话的男人想了想,啐道:“这龟孙子,连自己外甥女都卖了,真不是东西。”另外一人也骂骂咧咧地附和。

街头有人喊我,是爱成,看到了我,和她家佣人一起冲我招手,我作个手势让她等等,对两人说:“这样吧,两位大哥,你们跟我留个住址,假如以后有我姨夫他们的消息,我好给你们报信。”

“嘿,这小姑娘挺上道。”两人留下地址,走了。

爱成问:“刚刚那两个人你认识啊?看着有点凶。”

“算认识吧。”我说,“以前见过。”

爱成不放心,说:“现在上学早了,实在不行,你还是让你家桓大夫送一送吧。”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晚上回家,跟桓孟说了这件事,桓孟不假思索答应了,升上高中前,他每天早晚都会接我下学,那两个人也再没出现过。

上高中后,普济药房开了分店,桓孟作为师傅的唯一徒弟,也是副掌柜的,业务愈发繁了,我再三向他保证不会出事,他这才同意让我独自去上学,饶是如此,也拜托了一街认识的邻里邻居,让帮忙照看我。

九月份时,院子里的枣树终于结了果,这要归功于桓孟的勤勉,他说这棵枣树,是他父亲和师傅一起在他小时候种的,到现在已二十多年了,隔几年到了金秋之际,就要结满满一树的果实,我说:“那它还年轻嘛,怪不得每年结的果那么脆。”

桓孟笑说:“它是年轻,我却老了。”

我说:“先生不到而立之年,正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时候,哪里老了。”

桓孟抬头看了看枣树,青黄不接的一树叶子藤垂下来,挡在我们中间,桓孟旁边那一半已变成深黄了,我这边的叶子还是嫩绿,阳光留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由深至浅,却一点也映不到我的身上,我浸在灰处。他转过来,摸摸我的脑袋,说:“先生老不老不重要,你总是年轻的。”

我想说人都是要老的,我如何能一直年轻,岂不成怪物了吗?

桓孟问:“想吃枣吗?”

“想啊!想好久了!”我喜出望外,拉住他问,“咱们什么时候打枣?”

桓孟说:“过两天吧,等你放假了,我打你帮我盛着,打完分一些给邻居,再拿一些送给你的老师同学,好吗?”

能吃到桓大夫亲手打的枣当然是美事一件,我高兴道:“当然好,先生说的都是好的。”

“小鬼头,光知道嘴甜。”桓孟说,“昨天刘校长来家里,问我你以后想学什么?”

我说:“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吧,我还没想好,我才上了一年高中,还剩一年呢。”

桓孟点头,说:“急倒不急,你还有时间慢慢考虑,不过……”

他欲言又止,我问:“怎么了?”

桓孟握拳够了够鼻梁,他戴眼镜看书的时候,有时候下意识会做这个动作,他吟了下,说:“上周,有人来家里问过你,我记不太清他的名字了,好像姓马,说是你的学长,你认识吗?”

“是不是姓马名远?”我回忆说,“他比我略大几岁,高中毕业了,正在准备升大学,不知道考上了没有,我就知道这么多,怎么了,他来找你干嘛?”

“他不是来找我的,是来问你,问你……”桓孟顿了顿,不太想提及的样子,“愿不愿意和他拍拖。”

要是嘴里有水,我铁定已经喷出来了,费解道:“他想和我拍拖,跑家里来问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憨?”

拍拖是最近城里新起的风气,用摩登的话来说叫地下恋情,多发在年轻人中间,高中以上的人居多,爱成也悄悄拍了一个,只有我知道,我一心读书,从没有认真注意过这个,马远除了向我借过两次旧书,再没有其他交集,突然要和我拍拖,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还先斩后奏找到家里来,真丢死人,除了丢人,我还觉得生气。

“你的意思是他不该告诉我?”桓孟说,在我听来简直就是嘲笑,“人我见过了,小伙子除了有些憨直外,还是不错的,又有学识,或许你们可以试试,别怕,我不是棒打鸳鸯的老古董。”

“先生!”

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有和桓孟拌过嘴,但那多是玩笑,今天这话真真让我生气,声音一出,桓孟也像被惊讶到了,我瞪他一眼,关门进屋。

晚饭桓孟叫了好几次,我赌气不吃,到了后半夜,突然下起大雨来,雨滴打得台阶乒乒乓乓响,我点亮灯,听着外面一声声炸雷,有刺啦刺啦的动静。

我提灯打伞出门,桓孟正搭梯子站在树下,费力地在往上给枣树盖雨布,他没换雨衣,人已被暴雨淋透了。

我忙跑过去帮忙,一通忙乱,终于用油布将枣树遮得严严实实,我扶稳木梯,桓孟一步步退下来,他回房去换衣服,我去厨房煮了葱白姜汤,煮好后端进屋子里,他上衣还没扣好,敞开披着,我放下姜汤,说:“先生趁热喝吧,祛祛寒,小心风感。”

桓孟接过,吹了吹,一饮而尽。

我问:“大半晚上的,先生怎么想起去给枣树穿衣服了,还打着雷呢,太危险了。”

桓孟说:“这么大的雨,如果不盖一层的话,枣就掉没了,你不是说还没有打过枣树,想玩一玩。”

我不吭声,桓孟系好扣子,说:“很晚了,明天你还要上学,快去睡吧。”

“我还不困。”我揉揉鼻子,低着眼睛,假装听不懂他的逐客令。

“可我困了,明天我还要去村里义诊,要休息了。”

桓孟边说,边转身铺开被褥,我凑过去献殷勤,“我帮先生。”

桓孟摇头说不用,推拒间,我们的手握在了一起,他的手心一如既往地凉,我紧紧拉住他的手,轻轻抱他。

“先生,我不会跟别人好的,你别赶我走,好吗?”

“傻……你在说什么?”我感觉到有一双手抚上了我的后脖颈,他安慰我,“除非你自己想要离开,我怎么会赶你走。”

“嗯,我信先生。”我心定了下来,咬牙道,“都怪那个马远兴风作浪,等哪天我去找找他,跟他说道说道。”

“这么说,你对他无意吗?”

今夜的他有些格外的不同,像雨后潮湿的热,我说:“当然没有,我一心只读圣贤书,一年以后就要考大学了,老师说能被录取的学生很少,我急着呢。听说先生当年一次就考过了,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都是学出来的,你也可以。”

桓孟语气沉沉,在我耳边喷着热气,我感觉很怪,动了动,想将人放开了,说:“先生,你是不是着寒了?听着鼻音有些重,我再给你熬一碗姜汤吧。”

我推了推他,桓孟晃了一下,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蓦然将我松开了,我身上一轻,听到他的重重提了一下呼吸,然后他侧过身子,不肯再对着我,说:“不用担心,我没事,快去休息吧。”

我懵懵懂懂地出了门。

躺在床上,我在想今晚发生的事情,好像一辆在轨道上正常行驶的火车,突然被加了速一样,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想,我暂时还不明白,只是这种感觉很强烈。

我翻了个身,心乱如麻,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熊眼圈去了学堂,一下学,我就去图书室找到马远,说了什么不重要,总之是跟他划清界限了,他从此也再没联系过我。

同窗的事好解决,同宗的事又找上门来,我放学回家,张大姨在门口拉住我说:“妮子,你本家来人了你晓得不?”

我吓了一跳,桓孟没有跟我说过这事,我问:“什么本家?男人女人?”

张大姨说:“是个女的,穿着个小皮袄挺洋气,说是你的姨妈,看模样和你长得还蛮像的,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前两天找来了这里,桓大夫还把她请进去了,谈了好长才出来,出来时候那个笑啊,咋,桓大夫没跟你提过?”

“桓孟!”

我一把推开书房的门,桓孟惊了一下,回头。

我问,“我姨妈找到这里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什么好讲的,她来要钱,我给她她就走了。”桓孟回道,转了回去。

“谁让你给她钱了?她凭什么拿钱?”我怒不可遏,上前道,“你出卖我!”

“火大伤肝,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他给我倒一杯水,我本不想喝,想了想拿起来灌了一口,桓孟说:“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亲人,何况都找上门来了,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除了要钱,她还说什么了吗?”我问。

桓孟说:“你不会想听的,告诉你只会让你更生气。”

我坐下来定了定心,喝完杯中水,问桓孟:“也好,那你知道姨妈她住在哪里吗?很多年了,我也想去看看她,毕竟她是我在这世上不多的血亲了。”

桓孟不疑有他,将地址告诉了我。

在一家鱼龙混杂的廉价旅馆,我见到了姨夫姨妈,彼时他们正在里头撕扯吵架,我敲开了门。

姨妈开的门,她的脸上还有几道巴掌印,看到是我,也不着急粉饰了,将粉扑盖子啪地一盖,笑说:“咱们的三小姐来了,多久不见了,看这长的,女大十八变,真是盘靓条顺啊,以后嫁人啊指定能有个好价钱,快进来吧。”

姨夫也过来看我,交着脚跟,从上到下,眼神肥腻的就像他一个月没洗过的油头一样,臭不可闻,我假装没有看到一切,站在门口,说:“姨夫,姨妈,别来无恙啊,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别提了,要不说你姨妈我命苦呢,两个女儿好不容易读完了一趟子书,嫁了出去,结果一转屁股,不认我们当爹妈的了,又因为你的缘故,蔡公馆的人要来寻我们的仇,加上欠债的,旧地方是住不下去了,就来了这里,还是你姨夫眼尖,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登的文章,一路打听,这才找到的。”

姨妈的嘴巴快张快合,像拨拉算盘,以前只有骂人的时候才会这样,平时还是优雅,现在这样说话已经成了她的常态,她的嘴唇也变薄了,每一道皮肤的褶皱,都是岁月的无情刀。

“原来如此。”我说,“其实你们找我就好了,何必去麻烦桓大夫。”

姨妈咯咯笑了起来,拉我的手,我强忍着恶心没有甩开,她说:“啊呦,什么桓大夫不桓大夫的,姨妈是过来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早晚不是你的男人吗?不然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怎么憋的住不成家不找女人,白养着你这个黄花姑娘呢?我就不信,世上有这么好心无私的男人,除非他割了那二两肉!”

说着向姨夫递一个眼神,姨夫暧昧地笑,后来我才明白, 那是饮食男女之间的心照不宣。

我冷了脸,说:“桓大夫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嘴下留德。”

“好了好了,我不管留不留德,混到这一步,和死也没差别了,这辈子男人没找好是我命苦……”

姨妈话没说完,姨夫就扇了她后脑一巴掌,姨妈痛地抱起头来,姨夫骂说:“你说话在再牵扯老子,老子打死你!”

姨妈忽然直起腰,一洒手,往他身上撞,哭喊:“你打!你打!你打的还少吗?今天幺妹看着,打死了我,还有人给我收一收骨,不像你哪天闭眼了,扬灰的人都没一个!”

姨夫恼羞成怒,扬巴掌还要再打,我说:“你们再吵我走了。”

他们这才停了手,姨夫踢一脚花盆,土扣翻到了墙上,他出门去了。

姨妈撩撩头发,擦擦嘴巴,泪还挂在脸上成串地掉,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收拾好了,哽咽着说:“你看看这日子,是人过的不……幺妹,姨妈这辈子全指望你了。”

我说:“我也只是个学生,帮不了你们多少。”

姨妈眼中精光一闪,换上拿手假笑,和以前一样语重心长,说:“姨妈当然知道你一个女孩子顶不了事,但你现在靠着桓大夫,你们两个迟早的事么。你说说,你的终身大事姨妈不做主,还有谁能帮你做主,看在他对你好的份上,彩礼钱也不多要他的,按风俗给我们一半就行,以后养着我们,我们年纪大了也不挑吃不挑穿的,能活着就够了。”

我默了半晌,问她:“也就是说你们一定要赖着桓大夫了,是吗?”

姨妈拧起眉头,脸像揉了几遍的废纸又扯平的一样,叫说:“这话真不中听,怎么叫赖着他呢,你是我们的外甥女,他既然是你的男人,日后供着我们又能怎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人不能不要良心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大夫,让我抖搂出去,他还有脸待在这里给人看病诊治?笑话!”

她的言语终于浇灭了我心中的最后一点温度,我什么都能忍受,除了桓孟,我微微一笑,说:“姨妈说得有理,我一个女孩子是该都听姨妈的,以前太不懂事了。”

姨妈这才得意地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永远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不过这也方便了我,我取出一些钱币给她,好让她放心,说:“姨妈,我出门的匆忙没有带多少钱,以后你要是缺了,还来原地方找我就行。”

姨妈受宠若惊地接过,我说:“谢谢你,姨妈,你教会我的道理,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

姨妈忙着数钱,头也不抬地回我:“应该的,谁让我是你妈的妹妹,你的亲姨妈呢。”

走出楼梯前,我扶住扶手,回头问:“你们常住在这里吗?姨夫还回来不回来?”

姨妈说:“数这里住着最便宜了,不回来还能去哪里,你姨夫他就是个窝里横,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的。”

我点点头。

回来就好。

我从厨房出来,桓孟在外面诊病还没有回家,我留张便条在他房间。

【先生,晚上刘校长叫我去她家吃饭,饭菜在厨房里罩着,你记得热了吃,回来我要检查。】

到了刘校长家,爱成去了她舅舅跟前还没回来,只有刘校长和几个佣人在,吃过晚饭,我直觉刘校长有话要对我讲,坐在客厅等着。

一会,她从书房拿着一个长方形的,蓝丝绒绑带礼物盒出来,笑着递给我,说是送给我的礼物,让我打开看看,我如何能接,忙站起来摆手拒绝,刘校长说:“你安心拿着,这是爱成舅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墨水笔,一共两支,给爱成一支,还有一支爱成要留下给你,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你收着吧。”

一番拉扯,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了,我和刘校长也不是生人,说:“您今天是有话要和我谈吧?”

刘校长坐下,低手,让我坐去她对面,问:“还有一个多月你们就要大考了吧,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

我说:“有几所心仪的,但也要看成绩,我还想听听校长您的建议。”

刘校长说:“成绩你的肯定没有问题,这两年的大学正在革新,大量引进国外的知识理论和教育方式,这是给未来的变化打基础啊,等今年过了,我也就不当这个校长了。”

没想到刘校长就要卸任,我吃了一惊,问:“您要离开学校?”

刘校长点头,说:“当了十几年校长了,也该退位给后人了,我还想做点儿别的事呢,这两年西医大行其道,几乎已经占据了市场的半壁江山,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我说:“知道,以前我生病都吃中药,现在都是中西药混着来,西药还比中药多一些。”

刘校长问:“你和桓大夫相处了这么久,他可是我们这里的名医,你的意向就没有受他一点影响?”

我思考了一下她的话意,大人说话总是九曲十八弯,要你猜他的肚肠,我说:“校长的意思是,建议我学医吗?”

刘校长说:“我的建议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你自己喜不喜欢。”

其实她的话算是撞在我的心坎上了,我还真有学医的念头,假设我懂医术的话,母亲说不定就不会拖到病入膏亡,无药可治的地步,父亲也不会郁郁而终,这是我的一块心病,今天既然提起了,我说:“我是想学,只是不知道中医和西医选哪一个更好。”

刘校长说:“中医是我们的传统医学,自然有其可贵之处,但据我看来,今后世界,西医必然要蓬勃发展的,这是大势所趋,你还年轻,也许能赶上好时候,我是建议你精研西医。”

我点点头,说:“校长和我想的一样,只是学西医的话,不知哪所大学好一些呢?”

刘校长抬一抬金丝眼镜边,说:“学东西当然是从源头学起最好,西医从国外传来,时间不长,目前国内还没有很专业的大学是教这个的,如果有条件的话,还是去国外最好。”

我一听笑了,说:“那我是学不成了,我怎么可能去国外呢。”

刘校长说:“先别急着打退堂鼓,我记得你外语成绩很不错。”

我说:“成绩是一回事,去国外哪有那么简单呢,要人要钱的,我没有那个条件。”

刘校长说:“我不打算干校长了,和我弟弟合伙开了家西医医院,资格证已经办下来了,过几天就要开门,这也是紧跟时代潮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去国外读书。”

消息太过突然,我几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结巴道:“您,您要送我去国外上学?”

纵然我和刘校长关系亲近,也没有到能令她如此慷慨解囊的地步,我有些震惊。

“是啊,怎么了,怕老师骗你?”刘校长笑眯眯道。

我说:“学生不敢,只是……”

刘校长摆手,打断我,说:“我帮助你是有自己考量的,为公,你的成绩培养得起,以后回来投身医界,治病救人也是功德一件;为私,等你学成归来,要来我公司效力,这是条件,如何?”

我消化了一下信息,把她的话从头脑里过了一遍,问:“校长能对我寄予厚望,我感激不尽,可是您怎么知道,我日后就一定能学有所成,万一不堪大用呢?”

佣人端上茶盘,先给刘校长,又为我倒了一盅,刘校长摇头吹一吹茶叶,说:“从我手里经过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我不会看走眼的。”

她抿了一口,盖上茶盖,说:“这也只是我的提议,决定还要你自己来做,爱成朋友不多,和我也不亲近,这么多年我忙于学校,太疏忽她了,她的腿脚……只有你为她出过头,她也爱你,和你要好,可惜这孩子心思不在学业上,偏喜欢旁门左道。我对你好,也是希望你能和爱成长长久久的好,就当是我为人母的一点私心,再没有别的用意,你比她懂事的多,应当能够理解一位母亲的心。”

我听懂了,校长的言外之意是让我能够看管爱成的后半生,她没有与我签下合约,仅作君子之诺,是不愿算计太过。可怜天下父母心,但是这个担子太重了,我不敢轻易接,纵然我知道我会对爱成好的,但话一出口,又和实际不一样,我说:“您的话我记下了,也明白了,我考虑一下再给您答复吧,最晚在大考以后。”

刘校长慈笑颔首,又和我聊了一会儿家常闲话,送我出了门,让车夫开车送我回来。

我心里反复倒腾着刘校长的话,下了车,低头踱步,连桓孟在门边都没有看见,差点撞上门框,幸亏他护住我的额头,他调侃说:“原来吃饭也能把人吃醉,头都不抬一下,想什么呢?”

我与他一笑,问:“天都黑了,先生怎么独立风中?”

桓孟说:“刚刚听见门外有汽车响声,想着是不是你回来了,结果真是。”

我们进院子去,我问:“先生用过晚饭了吗?”

桓孟笑说:“你不是吩咐了要检查的,不敢不吃。”

“说的好像先生都是在听我的话一样,明明是反过来的吧。”我紧了紧手提袋,双手递上礼品盒,“喏,送你。”

桓孟看我一眼,接过来打开,一支通体银白的钢笔放在盒子中间,他问:“这是刘校长送你的吧,怎么转赠,我不能要。”

他要归还,我推回去,说:“我的墨水笔够多了,倒是先生一直用旧的,既然送给我了,怎么处理就是我的事情,先生收下吧。”

桓孟收下了,要像往常一样来摸我的头,我搓了搓指腹,心内涌上一股莫名的抗拒。

次日中午,吃饭时,桓孟随口问起姨妈他们近况,我说:“他们欠了别人的钱,许是去别处躲债了吧,我也很久没见过面了。”

桓孟不言,过了片刻,他说:“欠了债是该还。”夹一块春卷放我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下巴都尖了。”

“先生观察的好仔细,连我下巴尖不尖都能看出来,看来我对先生来说是很重要的喽?”我反捉筷头,手背支着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问。

“做大夫的眼都毒。”桓孟不咸不淡道,“和谁生活这么多年,都会觉得对方重要的,你的问题不成立。”

我笑盈盈地望着他不说话,桓孟顿了顿,索性又将春卷夹了出来,自己吃了。

大考前一周,我遇到了熟人,是姨夫以前的债主,曾在上学路上堵过我的,是我先叫住的他们,我问:“两位大哥,你们的钱要回来了吗?”

“能要回来才怪,你姨夫穷的要卖媳妇了,还还钱呢,挨了一顿揍瞎眼跑了,这里他是不敢回来了,算我们倒霉。”一人拍打我的肩膀说,“还是要多谢小姑娘你的报信,钱虽然没要回来,好歹出了一口恶气。”

“早先答应过两位大哥的,何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另一人说:“这话不假,要说,你姨妈跟了这么个窝囊废也是倒楣,女人家不经吓,看模样像是疯了,前两天还在街头见过她一面,又哭又笑的跟狗抢一口,”他笑,可怜又轻蔑。

解决了麻烦,我本应该畅快的,却高兴不起来,城郊最近新建了疯人收容所,专门收管有精神疾病的人,里面待遇虽然不怎么样,一日三餐,好过流浪街头,我找到爱成,拜托她照着描述绘一张姨妈的肖像画,我送去给收容所负责处,刘校长知道后也帮我打了个招呼,不多几天,爱成就告诉我人找到了,已经被关了进去。

大考临在眼前,高中生已全数放了假,自由在家,晚上,我躺在床上放空,听虫鸟在外面一刻不停地叽喳,院子里有水声,我侧耳听,并没有下雨,风还吹得叶子簌簌作响,鬼使神差地,我趿上鞋子,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

院中,新长出来的树叶过于繁茂,压得树枝一垂一垂,风经过,便开始前后左右的摇摆,像轻飘飘的手绢,枝干是它矜贵的臂,扬一下,扫盖过月儿的脸,又遗落下来,不停地旋,转……树叶纷纷杂杂洒在了石阶上,有几片掉在脚边,人在石阶下面。

过了初春,天不算太凉,桓孟向来是不染一尘的,穿旧不穿脏,我的衣物经他手下都要被别人干净几分,除了贴身的,平时我上学念书,能帮我料理的他都会亲自动手,昨天我将几年的书都整理了一遍,我的房间满了放不下,暂时堆在了水房,今夜桓孟只好搬来院中擦洗,我出去的时候,他只着一条衬裤,裸着脊背,用毛巾擦拭上身。

从前桓孟是大夫,是读书人,他在我面前一向克己守礼,长衫的纽扣都是系到咽喉,我一直以为那副躯体剥开以后会是瘦削,羸弱的,今夜我方知自己错了。

我将头倚着门框静静地看,姨妈的话突然就钻进了耳朵——他早晚……

月移动了,宽阔的银光从男人的肩胛上劈砍下来,将他分成了三份,我的目光也沿着刀痕往下,水声越来越响,可他明明没有动作,桓孟像是察觉到了背后有人,他转过来的前一刻,我退进了房门。

我预备在大考结束后,告诉刘校长谢绝她的好意,大考前日,我在家里作最后的温习,桓孟从门外回来,没有和我招呼,径直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我放下课本,叫他:“先生?”

桓孟回头,眉心的结还没来的及散开,对我勉强一笑,“好好读书吧。”闭上了门。

考完后,成绩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张榜,大学除了要看成绩,还需要老师的推荐信,我打算买点东西去看望刘校长,准备回家换身衣裳,因要考试,为了方便,我这两日没带钥匙,叩门,开门的却不是桓孟。

小圆脚领,齐膝旗袍,领口一支镶钻别针,秀气的瓜子脸,淡色的妆。

从前我也央桓孟替我买一件粉底白花的旗袍,磨了他好久,他说要等我再大一些才行,今日见了,我恍然明白他当初的言下之意,女人看见是我,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妹你好,我是桓孟的师妹,叫文婷,听他说你这几天在大考,今天考完了吧?快进来。”

文婷坐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走了,桓孟送她出门,我坐着不动,两人在门前停留了一会,桓孟回来后,脸色不虞,我站起来要回房,被叫住了。

我没有回身。

“你说。”

“你转过来。”

我转了过去,他问:“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青天白日的我能遇到什么事,哦,成绩出来了。”我说,“还是说先生希望我遇到什么事?”

桓孟拧起眉头,脸色比之前更加不悦,他说:“别人第一次来家里,又是客人,你不该掉脸给她看,太失礼了。”

我冷笑说:“我累了,不想说话不行么?”

桓孟欲言又止,看得出来对我的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找不到措辞,转问,“你往常从不这样,今天到底因为什么?”

我觉得真是荒谬,问:“我好好的回家吃饭,话都没有多掺一句的,这也成犯罪了?”

桓孟看了看我,别过脸去,过了一会,说:“你要是不喜欢家里来人,以后就不来了。”

我知道他原意是要安抚我的,但这话更让我怒火中烧,好像我是那个横在他们中间的小人一样,我冷笑说:“现在不来,以后也是要来的,光明正大的喜事,何必藏着掖着,她来,我腾地方就是。”

“……你!”桓孟也被气到了,顿了半晌憋出一句,“换衣服去。”

桓孟说完进屋去了,我立在院子当中,大晴天太阳晒的人身上汗涔涔,我却止不住地发冷,热气反复涌上来又消下去,今天是放榜日,从进门起,他竟没有问过我一句,我看到桌上提来的水果,全是桓孟平时爱吃的。

我的手互相拧着,快绞断了,咬一咬牙,朝桓孟房间走去,我想我要问个清楚,房里桌椅移动的声音一滞,我一只脚也跟着停在了台阶上面,两方久久没有动作,我本应立个骨气扭头就走,他明明听见了却不想给我开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我既屈且怒,终于还是上前,拍一拍门,少顷,桓孟将门打开了,我说:“请让一让。”他便侧身让我进去。

桓孟屋子里物什不多,一张薄床,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一张案桌,几本书摞在上面,一盆茉莉花放在桌头,我的屋子也有一盆一样的,长势比他的差远了,我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好的?”

“没有这样的事,不许乱说。”桓孟轻斥。

“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吗?”

桓孟沉默了,他果真沉默!他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回去吧”

可能是觉得话说得重了这,桓孟伸手,要和平常一样来摸我的头安慰一下,我‘啪’地挥手打开了,桓孟一怔。

“这就着急赶我走了?”我说,“放心,等她进了门,我就搬走,我不才做别人的眼中钉。”

“胡说什么。”

桓孟不看我,拨弄着茉莉花叶,半晌说:“你已经陪我够久了,现在你长大了,我……”

“你就要找别人,甩掉我这个累赘了,是吗?”我哽咽着问。

“你怎么会是累赘,若你是累赘,也是我心甘情愿背负一生的累赘。”桓孟轻声说,想抹去我眼角的泪,手刚伸出,又垂下了。

“骗我。”

“我几时骗过你。”

“那你别和别人好,行不行?就我们两个过一辈子,我很快就会挣钱的,到时候就不用你再养着我了,我也可以补贴家用,你知道吗,刘校长说……”

我急切地,好像这一刻不把话说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桓孟摇摇头,我的话被斩断了。

“我只能做你的先生。”

我愣了愣。

“……什么意思?”

桓孟深深地看我,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我们的过往,像电影的快镜头,一闪而逝,他说:“你已经长大了,明白吗?”

“所以,你一定要和别人好了。”我说,“那我还是一样的话,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桓孟这次生了真气,严声叫我的名字,他越是如此,我心中的愤懑越深,那种流沙在手心流失,哪怕握得再紧,也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回来了,在父亲的病床边,奄奄一息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心替我呵气,说将我囡囡手心暖热一些,可那一丝温度最后还是流失了,我再怎么握,也握不住那双慢慢变凉变硬的双手,我太害怕了,我现在又要失去一次了。

“你是善人,你开不了口,我去跟她说。”

我拉开门,要往出走,桓孟将我拽了回来,我拼命推搡他,他任我推搡,突然,他弯下腰,将我打包抗在肩头,大步走到我的房间,我被丢进了床里面,他用那样可怜的眼神看我,说:“你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快步出门,咔嚓一声,我扑过去,门被锁上了。

到了傍晚,吃晚饭的时间,门锁被打开了,桓孟在门外叫我:“吃饭。”

叫了一遍,没有回答,他也再没有进来看我。

我在房间枯坐着,坐了不知几个时辰,直到夜幕四合,房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了,我脱下外衣,穿一件到膝盖的衬裙,推开了房门。

从我的房间直通到桓孟的房间,一共十七步,每一步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可再漫长,我还是走到了,我站在门外,叫他:“先生。”

门缝没有灯光,人声微弱。

“什么事?”

我打了个喷嚏,咳嗽两声,门开了。

“进来吧。”

我跟在后面进去,他看一眼我的穿着,要拿衣服给我披上,我拒绝了,问:“先生还生我的气吗?”

桓孟去点油灯,他的半边脸隐在灯下,说:“你不胡闹我就不生气。”

“我不胡闹。”我上前靠近他,“我听先生的话。”

他近在咫尺,火光在他身上跳跃,我闻到了一阵草木香气,那是我习以为常的味道,现在格外浓烈,桓孟‘嗯’了一声,盖上灯罩,要转过身来,我从后面牢牢箍了他的腰背,他被我撞地向前一趔,

“先生……”

我没有章法地向前摸索,我什么都没学过,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样,用这样的方式去留住一个人,一个男人。

桓孟呼吸一重,捉住了我作乱的手,捏的我五指生疼,我向上更紧地揽住他的胸膛,他的心跳一点也不比我的慢,我说:“先生想要女人,我就在身边,先生为什么不看看我?”

我的手探进他的交领,桓孟喘一口气,甩开了我,我从没有见他这么愤怒过,他说:“你简直……”

“简直什么?”我近前一步,逼向他,“不要脸对吗?”

桓孟闭上了嘴,他脸色发红,大约是被我气的。

我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被抽了魂魄的女鬼,扭曲着面目可憎,我一笑说:“那你还没有见过更无耻的。”

我扯开衬裙纽扣,纽扣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裙子垂落在地,月光照透了我的身体。

“你疯了?!”

桓孟第一反应别过眼去,取过椅背上的衬衫要罩住我,我攀上他的脖颈抱着他,与他死死贴着不分开,桓孟推我,掌心放在哪里都不合适,又不能真的对我下重手,角力间,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我猜我现在应该吻他的嘴,我刚要动作,他昂起头,眼神始终不肯落在我的身体上,说:“你不是要我不生气吗?你先穿上衣裳,不然我永不理你。”

“那我说的事,你能答应我吗?”

他不低头,我没能够到他的嘴巴,只碰了碰他的喉结。

“能。”

我怕他真不再理我了,慢吞吞穿好衣服。

桓孟拉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说:“换件厚的。”

我以为他是怕我得了风寒,其实那会在外面打喷嚏咳嗽是我装的,但还是乖乖取了两件厚衣服套上了,桓孟在门外等我,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我出去说:“换好了。”

桓孟上下扫一眼我,突然拉住我的手臂,将我往大门外面送去,我先愣愣地走了两步,发现不对,急忙向后躲闪,到了最后,他几乎是拖着我在走,我拼命向下捋他抓着我的虎口,一点用也没有,哭着喊,“我错了,先生,别赶我走,我错了……”

桓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他回头看我,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取下门栓,将我从地上提拔起来,推我出门,我扒住门框,拽着他的衣袖苦苦恳求,他摆脱不了我,一用力,那片袖子刺啦一声被撕了下来,我手边一空,向后踉跄两步,他顺手将门填上,大衣被扔了出来。

我拍了一夜,门也再没有打开过,我知道他就在门后没有离开,可无论我如何道歉乞求,都是枉然。

到天蒙蒙亮,泛起鱼肚白的时际,我裹着大衣靠在门边犯困,困也睡不着,脑中乱成了一锅粥,正胡思乱想,门从里面打开了,桓孟提着一个箱子出来,我看着他,他不发一语,将我从地上搀了起来,我呆呆地,任由他将我扶起,他替我拍一拍身上的灰土,说:“你走吧。”

“走?”我轻声重复了一遍,“你要我走?”

桓孟说:“箱子里有钱币和你平时换洗的衣物,开学之前,你先去旅馆住一段日子,到了大学会有宿舍,学费和生活费我会托人定时交给你,以后,你好……”

他声音一哑,也说不下去了,将箱子塞进我手中,就要关门,我拉住他的手心,泪比语快,落下渗进五指缝隙中,桓孟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手心微动了动,要抽出来,箱子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我屈下双膝,缓缓跪了下去。

“自十二岁起,年过六载,先生养育大恩,我非但无以为报,反而时时令先生烦恼,我知错了,还请求先生原宥我这一次吧,我发誓绝不再犯了。”

我双手撑在地上,就要叩头,一双有力的手将我自臂弯提了起来,我终于看清他的眼睛了,是痛苦吗,他在为我痛苦?

他说:“我讲过了,收养你不是为图报答,我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只是你……到了该走自己的路的时候了。”

“我不信,你就是为了让别人进门才这么说的,你要赶我走。”我抓住他的双臂,救命稻草一样摇晃,哀求,“求求你先生,让我留下吧,我保证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了,我保证,我对天发誓,好不好?”

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逃出来的那夜已算此生绝境了,今日方知不是。

我在门前求了七天七夜,桓孟再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我怕四方邻舍遇见了,于他的名声有碍,只敢在没人的凌晨和深夜前来拍门,桓孟从来不开,到了点数,依旧去药房工作,我想着这么久了,他的气也该消了,第七日晚上,他从原路回来,我藏在百米外的大树后,纠结要不要再厚着脸皮,上前缠着他认个错,我正自斗争,另外一人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看着文婷手里提着他的医药箱,看着他们进了院门,又看着院门慢慢闭合。

我从树后走了出来,静静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在剃头店,我剪了留了两年的长发,那本是为穿旗袍准备的,现在已用不着了,洗完后,简单梳洗了一下,我穿戴整齐,去了爱成家。

刘校长见了我,有些惊讶,她还以为我已经选定了国内的大学,我说:“抱歉校长,这几天有点事脱不开身,没能及时来找您,还请您见谅。”

刘校长没有怪我,我认真对她分析了一通我的想法,刘校长听完以后,说:“和我想的大致一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选这一行是对的。”

我说:“校长谬赞,我这是关公面前舞大刀了,不知几时动身呢?”

刘校长问:“这几日都有船票,你想什么时候走?”

我说:“越快越好。”

刘校长打量我,她一定猜到这几天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但她没有追根究底,只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脊背,说:“孩子,你一个人漂洋过海,在外面无亲无故,若是有事,记得寄信回来。”

我低下头,很久才能够抬起来,起身鞠了一躬,说:“谢谢您。”

两天后,我收到了去往大洋彼岸的船票。

桓孟父亲去世以后,他一边读书,一边跟着师傅学医,师傅照管了他两年,他毕业后,遵照父亲的意愿,去了普济药堂给师傅当助手,师傅的医术在这一带鼎鼎有名,桓孟勤谨聪敏,不出多久,就成了药堂的二把手。

药堂闲时,他经常去城下各个村庄义诊,这是从祖师傅手里传下来的规矩,那日他取药返回,在草丛里捡到她的时候,她蜷成一团,乱蓬蓬的草叶盖住她消瘦的身躯,她睡得无知无觉。

为什么答应带她回去,桓孟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小孩子,不至于用几句缠打的话就能绊住他,孤独吗?他一个人孑然惯了,并无感觉;怜悯吗?大夫见过的生老病死何其多,比她悲惨的有的是。

但无论怎么盘想,人终究还是跟着他留在了家里。

起初,她很乖巧,乖巧的有点谨慎,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爱跑爱闹的时候,她在桓孟跟前总是恭恭敬敬,桓孟原以为她本性如此,后来她撒谎寄信的事被戳破,晚上,躺在自己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回,桓孟方知她的经历,那夜以后,她才像发芽的幼苗,真正被滋生了。

她的嘴里总有许多古里古怪的问题,有些桓孟能答,就解释给她听,有些不知道,让她去借阅室查书,还有一些,是他知道又不能答的,便留于沉默。

小孩子长起来惊人地快,抽条一样,那天桓孟进门,她正背对他,敛声屏气地去捉树上的一只麻雀,少女扒在梯架上面,日光渗进她空荡荡的衣衫,桓孟看着她的背影,恍惚发现,原来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如同当初不清楚为何会带她回来一样,一个人何时融入你的生活,也是悄无声息的,桓孟不再习惯吃冷饭,有人会反复提醒他,到家后,若是没有人声回应,他会心神不宁,桓孟渐渐练出一项习惯,不需要看钟表走针,只听见街上传来学生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就知到了该回家的时辰。

他们的关系,桓孟也曾思考过,若说师徒,未免言过其实,做父女,她与自己的年纪也不太相符,他拿不准,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有时她毕恭毕敬地称他为先生,礼数周到,有时又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问些他不好回答的问题,偶尔他着恼了,斥她两句,她便换回恭敬模样,不出几天,又我行我素。

管制不了一个二八年华的孩子的心思,他无可奈何,也没真的放在心上,令他后背发凉的,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马远的到来,让他久久不能静心,女大当嫁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她难道一直瞒着自己和别人……思绪到这里切断了,桓孟陡然回过神来,愕然发现,他并非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去想,想若是成亲,以后两家是否能够望衡对宇,又或者他们二人是否门当户对,他心里隐隐有股不可言明的怨愤之气。

收养的事,他没有隐瞒过,师傅一向都是清楚的,这天到了药堂打烊的时间,师傅叫住桓孟,忽然问起他的家事。

简单谈了几句,师傅问:“你就打算一直养着这孩子?”

桓孟说:“是,她没有亲人,离了我恐怕没处去。”

师傅说:“再过两年她长大了,还和你住一起?”

这话问得直白,桓孟有些尴尬,没有接话。

师傅似是看破了他的心思,顺一顺短须,缓道:“桓孟,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师傅不说,你也该明白,她总有成人的一天,你也是时候考虑考虑自己的大事了。”

后来,文婷来了普济药堂,桓孟以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师傅对自己的这个女儿很是挂心,她今年大学刚毕业,不想去外面辛苦,便来了药堂帮忙。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自记下了师傅的话,桓孟心里像埋了一根不能拔刺,吃饭的时候,她轻描淡写,两句话揭过姨妈一家近况,桓孟忽然意识到,她的的确确是要长大了,已有了不能告人的心思和秘密,她真真假假地试问她对他重要与否,桓孟早过了懵懂无知的年纪,对她的心思一目了然,他无法装傻了——原来他们都在雷池的边缘徘徊过。

是他误导了她吗?桓孟回忆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境变了,以往的故事也都变得模棱两可,他想,也许他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当日大考出成绩,回来路上,桓孟拐去学校看了她的名次,她考得很好,在这方面,她从不用自己操心,正好文婷心血来潮,来家里找自己去看电影,住址大概是师傅透露的,遵循着起码的待客之道,桓孟请她进去小坐,坐了不到半刻钟,恰逢她下学回家,之后便是无解的争执,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他心惊。

这还不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主动献身于他,所有被掩盖起来的秘辛在那一刻,在她衣衫落地的瞬间,就像镜子中间迸开的纹路,嘭然开裂,碎溅一地的残渣,谁去捡拾,谁就会满手鲜血淋漓。

他几乎气疯了,气她不知回头,气她不惜自己,更气自己忍性不足,他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了,狠心将她推出了门外,又不放心,与她隔着一道门,他们各怀痛楚,共同等待着黎明的审判,漫长到快要等不到白昼的一夜,天终于亮了,桓孟下定决心要与她脱离,她还年轻,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不值得为他消耗。

她求了他七天七夜,他硬起心肠,无论她使尽解数也不肯理会,短短几天,她的脸儿黄了一圈,就像有钝刀子在反复锯磨他的心,他知道她从未离开过,一直就在家门口徘徊等待。

到了第七日,傍晚,他从一家远房商户家治病回来,路遇师傅和文婷,师傅让文婷跟他回家里取两本要用的书。

师傅开了口,又不是什么大事,桓孟就同文婷一道回去,他的手臂前两天扭伤了,稍动一下都是钻心地疼,今天如不是病情紧急,他也不会亲自出诊。

文婷一路上试图和他玩笑,桓孟敷衍的明显,文婷感受到了冷落,也渐渐不开口了,快到巷口时,她忽然一个箭步上来要帮忙拎医药箱,桓孟手臂不妨被撞了一下,吃痛,文婷赶忙道歉,主动接过了箱子,几步路程,桓孟也就没再多推脱。

到了家里,桓孟翻出书本,送文婷出门,看她上了车离开后,又在门前等了半天,除了一刻不停的寂寂的虫鸣声,没有多余的动静,月西沉了一轮又一轮,直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他才转身回去。

我拿到了去往彼国的船票,几万里的鸿沟,都约定在一张薄薄的纸票上,爱成坚持要来送一送我,到了码头,来来往往的乘客或交头接耳,或安静等待,海面吹的旷风拂乱了行人的头发衣角,我望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近了又远了,我看不太清船只长什么模样,海风模糊了我的视野。

爱成碰碰我的胳膊,问:“你真的不打算跟桓大夫道别了?”

我摇摇头。

爱成说:“虽然我猜不到,但你们肯定是发生不愉快了,不然桓大夫那么疼你,你怎么可能不让他知道你出国的事情,他要是知道,肯定要来送你的。”又问,“跟我说说呗,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一看鞋面,又抬起头,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是我的错。”

“我不相信,什么弥天大错能让你连家都回不了啊?”爱成说,惊地掩住嘴巴,“你不会给他的病人乱吃药了吧?”

“去你的,你才乱吃药呢。”

我忍俊不禁,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她,爱成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也传染给了我,笑着笑着,突然有泪珠从她的睫毛上挂了下来,她搂住我,长长的鸣笛声在耳边炸开,一艘蓝白相间的高层轮船冲开波浪,远远向码头驶来,行人各自骚动,带上行李往岸边匆匆赶去,我重重回抱了一下爱成,说:“我要走了,替我向校长道别,等我到了就给你们写信。”

爱成泪眼婆姿地放开了我,我提着两只行李箱,跟随大家前进,很快被淹没在了黑压压的人流当中。

我登上船,爱成还立在码头张望,我奋力对她挥一挥手,用嘴型说‘回去吧,快回去吧’,爱成看到了我,也用力对我挥舞胳膊,轮船再次响起一声长号,后面迟来的几名船客跑得跑,喊得喊,好歹是赶上了,有人说:“那边人怎么那么多?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嗓门亮堂,我和其他游客一样随着他指的方向去看,那边围了一堆老老少少,轮船骤然晃了一下,开动了,一群大人要来甲板上面看风景,我被挤了下去。

桓孟这两天有些心绪不宁,明日就是选报大学的日子了,他做了一张详尽的对比表,将几所有名的大学都分析了一遍,他不想自己出面,打算让她的好友代转,全当是他为她尽的最后一份心力。

两日过去,没有人再来拍过他的门,他想也许她已经寒心了,想通了罢。

次日,桓孟告了一天假,他还是准备去旅馆看一眼,只看一眼就离开,又想起光给了她钱,从没有问过她的住处,他有些悔,拿着纸皮袋,出了门还没有想好怎么办,他甚少这样没有主张的做事,张大姨和她的妯娌姐妹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路过桓孟家门,桓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你们说现在的女娃娃都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动不动就跳河啊上吊,以前我们苦日子过来的,不也都受过来了。”

“咋,你看到了?人死了没?”

“死得透透的,听说都泡发了,可怜啊。”

“造孽啊,你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这不知道,听说还穿着校服呢,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和桓大夫家的一样。”

“难道是桓大夫家的?”

“不知道,那谁知道呢,人太多了凑不前去,作孽呦!哎,你昨天买的打折围巾是谁家店的……”

桓孟在偏角处,所有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张大姨她们交谈着走远了,他攀着墙壁,几乎要站立不住,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向学校的方向走去,今天大多数学生应该都在才是,他快走几步,脚底硌到了一粒石子,他要挪开,膝盖忽然像被抽了一鞭子,连骨头都酸软了,抵在了地上。

他不敢想,一点思维也聚不起来,可脑内偏偏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你得想啊,十七八岁的女学生……要是死的就是你养的那个怎么办?

桓孟想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试了几次都使不上力,有人经过,叫他:“桓大夫?”

那人叫了几遍,桓孟一句都没听清,他走上去,笑说:“桓大夫,你家女公子考上了,还没来得及向你贺喜呢,什么时候咱们聚一聚,喝一杯?”

是学生父母,以前和桓孟见过几面,故来寒暄,他只顾庆祝喜事,等了半天不听回音,才注意到桓孟的脸色,那是一张红血褪尽后的没魂的脸,那人吓了一跳,忙搀住他,问:“桓大夫,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青白?”

桓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走到码头边的,码头上的人熙熙攘攘,两名警察被围在中间,大家都在议论死者,他想挤上前去亲眼看一看,一次次地败下阵来,他进进退退,任由自己被夹在人群中间反复磋磨,有人注意到了他的怪异,瞟他两眼,对旁边的人窃窃耳语。

有人拍他的肩,是文婷,文婷也在这里,她同样被桓孟的神情吓了一跳,她同桓孟说着什么话,桓孟不回,半晌,他问:“你看清了吗?”

“什么?”文婷疑惑。

“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桓大夫你说什么呢?”

文婷见他简直像丢了魂魄,想去摇一摇他,刚一碰到他的小臂,文婷立即缩回手来,活人的肌肉竟然比死人的还僵。

桓孟咬了一口舌肉,咬破了血,勉强定一定神,问:“死者是谁,你看清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在旁人听来却很明显,文婷见惯了他的冷肃淡然,突然转变这么大,她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接他的话:“哦,是个女学生,好像是和小妹一个学校的吧,警察已经找到她的家人来认领了,就在前面。”

后来文婷回想起这一幕,她想,她见证一个人死而复生的全过程。

桓孟又小待了一会,准备离开,他后怕极了,错误不错误的先放一边,开学之前,他得接她回来安置在身边才能安心,他挤出人群,就要离开,海面传来一声长鸣,有人指说:“看,轮船!”

桓孟回头,草草望了一眼,轮船鸣完笛便缓缓驶离了港头,他也向阴影迈去。

离了码头,桓孟第一时间去了仁杰附中,今天是填报学校的日子,录取的人虽少,大多都是去打探下一学年招考的消息,或有谢师的,桓孟到了学校,去班里没有见到人。

问过她几名同窗,都摇头说没见过,自考完后,连散伙会她也没有参加,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桓孟又去了校长室,办公员告诉他刘校长出去了,并不在学校。

担心白天见不到人,等到傍晚,炊烟将升的时候,桓孟去刘校长家拜侯,却不巧,家里也没人,只有一个佣人出来,告诉他让他今日不必再等了,爱成小姐去了舅舅家不在,刘校长也在外头忙碌,不知几时回来。

尽管心急,桓孟也只能暂别,托佣人告知一声他曾来过后,趁着夜色返回了家中。

整整一夜,桓孟翻来覆去没有睡好,胸中有种排解不开的躁虑,囫囵睡几个钟头,醒来看挂钟,离天明尚且早,院里的水管前两天漏了,他无心去修,阖眼假寐,听它不知休烦地滴答作响,一声连着一声,响到第九千声,鸿蒙初开,晨光照梁,天际终于影影忽忽放亮了起来。

桓孟梳洗过换好衣装,门前阶上还覆着一层不曾化消的湿气,风一吹,人脸两侧凉浸浸的,从屋里带来的一点热气也即刻被吹无了,晴天的早晨,往往是最寒的,往常这个时候,都会有人煮好一罐热茶,等着他共用早饭,借用她编纂的话,这叫‘早来天既寒,能饮一杯无’,在自圆其说这方面,她向来是无师自通的。

回忆往昔,桓露出浅笑,他还没想好要跟她说些什么,但经历了昨天,他决意不能让她流浪在外了,哪怕在外,也要在他的眼皮底下,过了这段时间才行,她毕竟还不到十八岁,之前下的狠心,到这会已流失得差不多了,他真后怕,幸亏昨天是个误会,幸亏她没出事,二十多年来,他头一次衷心地感激神佛。

佣人昨日给刘校长说过桓孟拜访的事,再去时,人正好在,刘校长与他招待,简单寒暄几句后,桓孟道明来意。

刘校长看起来像有难言之隐,爱成这时候也从卧室出来了,客厅里一阵安静,桓孟问:“校长是有什么顾虑吗?”

刘校长说:“按情理来说,这事本应该早告诉桓大夫你的,只是……”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她走了。”

“妈!”爱成叫了一声,刘校长示意让她回屋,爱成不情不愿地转身,将门填上了。

桓孟的手颤了一下,茶杯里的热水泼了出来,他几乎要无法自持地站起。

“……走了?”

这话乍听起来含些歧义,刘校长解释,说:“是去了国外读书,她人好着呢,你莫担心。”

爱成此时跑了出来,将好友出国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她是替她不平的,年轻女孩子的友谊很容易同仇敌忾,对错并不那么重要。

她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完,刘校长挡不住,爱成不知道母亲与好友那日的谈话,所以不清楚约定之事,讲到最后,她说:“她说不会再回来了,原本不让我们告诉桓大夫你的,我这已经是出卖朋友了。”

刘校长斥她,说:“爱成,姑娘家家的话怎么这么多,你去看看丁姨买花回来了没有。”

爱成离开后,刘校长抱歉说:“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讲话不知轻重,桓大夫你别放心上。”

桓孟从沙发上站起,说:“我还有事,就不叨扰校长了,告辞了。”

他快步往门外走去,刘校长追上去,说:“桓大夫,稍等。”

她去书房,拿出一个箱子,回来递给桓孟,说:“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这是她叮嘱过要还给你的东西,你收着吧。”

桓孟接过,箱子的分量一点没变。

刘校长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有些不落忍,说:“桓大夫还有没有要问的?不然在这里吃过中饭再走不迟。”

桓孟默了少顷,问:“快十月底了,她的冬衣带够了没有?”

刘校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一下,说:“应当带了吧,那边的季节也许和我们这边不同。”

桓孟不再说话,颔首致意,离开了。

屋里的茉莉花朵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桌面,地上都盛放着它的残骸,香味消散许久了,剩一些绿叶半死不活地依附在细枝上,她的房间里挂着一面圆镜,门不曾关,风刮进来,磕得镜背敲着墙响。

桓孟伸手按住镜身,镜子里映出花骨剩下的一半残骸,方才还绿意盎然的花叶,望得久了,已枯碎得找不到踪迹,桓孟用手去拂拭镜面,冬去春至,车马人流一逝而过,像做了一个沉溺而荒唐的梦,醒来再看,镜中人也老了五年。

珍妮是我读大课时候认识的同窗,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外国人,和我脾性相投,我们因一起走错了教室结的缘,爱成每隔几个月就会给我寄一封信,珍妮有时没课会陪我一起去取,去的次数多了,她问:“为什么给你寄信的都是你的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告诉她我已没有父母了,珍妮惋惜地说:“所以你是想家了对不对?我发现你每一次看完信都会不高兴。”

我说:“是高兴的,我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珍妮眨眨她灰蓝色的眼睛,说:“可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撒谎。”她观察了一会我,突然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对吗?”

我和她算是无话不谈了,也没打算隐瞒,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我说:“以前我以为是喜欢的,现在不知道。”

“你不知道喜不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呢?”珍妮说,“跟我说说吧。”

今日难得无课,风和日丽,我们在草地的长椅上看男学生们打排球,我将以前的事说给她听,珍妮听完琢磨一会,问:“你说的这个医生,他英俊吗?”

我噎住了,没想到她第一个关注的是这个,不过也正常,我说:“他不是英俊不英俊的问题,他是……”

珍妮真诚的看着我的眼睛,我卡了一下,放弃说:“行吧,在我主观来看,他长得挺,挺不错的。”

珍妮成竹在胸地点点头,说:“我就说嘛,能让你心心念念记住这么多年的男人,一定好吃。”

“好吃?什么意思?”

“不是你教过我的,说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就说他特别好吃啊。”

珍妮认真同我解释,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纠正她:“那叫秀色可餐,被你说得要吃人似地。”

“是这样吗?你们的语言太复杂了,我学不懂。”珍妮说,“但我知道你想吃他,结果失败了。”

异国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本地人豪迈的表达方式,波澜不惊道:“分析得很对,但我不会帮你再递一次情书的。”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转头问她。

珍妮沉吟了会,反问,“他把你赶出了家,你恨他吗?”

“怎么会。”

“我亏欠他。”

我们正说着话,一个排球歪打正着砸了过来,砸在了珍妮脸上,她痛呼一声,捂住了颧骨,我们赶紧把她送去了医药室,福兮祸兮的是,珍妮的情书竟然籍此阴差阳错的被送出去了,缘分,真是难以捉摸。

学医的日子虽然难熬,但年复一年地过着,我也渐渐熟悉了本地一些的风土人情,认识了许多天南海北的朋友,除了刘校长定时会给我寄来学费和生活费,课余放假,我偶尔会兼职去做家教,余下的时间几乎全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因此提前完成了课业,尽管如此,不知不觉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准备回国那天,珍妮把能送的东西几乎全送给了我,实在塞不下了她才住手,我和她深深拥抱,此后一别,再相见恐怕遥遥无期。

上了轮船,一路开进,甲板外天色明暗变换,天光再次放明的时候,人声喧闹起来,一股股涌出船舱,轮船速度渐渐变慢,我向窗外望去,码头已近在眼前。

我没有跟刘校长她们提前说回国的事,一来我心乱如麻,二来我没确定好时间,轮船到岸后,我最后一个下船。

时隔五年,本地的一切变化不大,我坐汽车回去,一路贪婪地汲望着往日熟悉的景色,有些建筑不在了,变成了新式的,有些还在,人换了新模样,我的心思一刻未曾宁静过,可也只能任它在五脏六腑内翻江倒海,这日新月异的几年里,我算旧人,还是新人呢?

到了旅馆,我先找了个普通间安置下来,洗漱一番,又蒙上被子大睡一觉,我原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刚挨上枕头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我还在海上漂浮,身体晃晃荡荡地落不到实处,第二天起床,天早放亮,我收拾完毕,去了刘校长家拜会。

两相一会面,自然是有惊有喜,刘校长打电话让爱成回来,爱成不出几分钟就奔了回来,又是一番倾诉,到了晚上,刘校长带我们去福满堂接风洗尘,也顺便提起让我进公司的事,刘校长的公司这两年开得不温不火,我受人之情,表明自己的专业和优势后,便说任君安排,几日后,刘校长招我进了研发部。

几年过去,虽然如刘校长所说,西医发展得迅速,但是和国外还是颇有差距,研发部只有不到三十人,多数人集中在买卖药品的岗位上,药品也是从国外进口的多,与别家没有太大的竞争空间,刘校长一直在为此忧心,从国外学医的人,能够再回来的很少,就是回来,也要高薪,刘校长支付不起过高的薪水,缺乏专业人员,研发部一直难以发展。

我对此没有什么怨言,我很清楚,当初刘校长肯送我留学,就是抱了让我回来后啃硬骨头的心思。

我埋头在研发部摸索了两个多月,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在实验室待着,刘校长要将自己空余的一间小房借我暂居,我婉拒了,发了第一个月的薪水后,找了一间城中心的便宜公寓,住了进去。

这日,我下班得早,准备买一笼包子回去当晚餐,等包子的当口,遇见了一位不算熟的熟人。

相较初见,文婷丰腴了许多,穿着开襟旗袍,手边牵着一个三岁左右大的男孩子,我心肉一跳,忙转过身去想避开,却已经迟了,文婷看见了我,试探着走了过来,看了半晌,惊道:“小妹是你?”

我只得光明正大了,抱以一笑,说:“文婷姐,是我,好久不见了,你一向还好?看你气色蛮不错。”

文婷上下打量我,感慨说:“女大十八变,你和以前一点不一样了。”又推一把孩子,教她,“快叫姐姐。”

男孩子嗦着山楂条,乖乖叫了一声姐姐,发音还有些黏糊,我不禁笑了,蹲下问:“真乖,你几岁了啊?”

文婷说:“过了今年就长四岁了,胆小,不爱说话,倒是和你亲。”

我说:“孩子认生,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我想问她几时成婚的,对象是谁,话到了嗓子边像被哽住了一样,文婷看一眼手表,说:“我掌柜的刚去买东西了,就出来了,你们见个面吧,以后都是熟人。”

“不,下次吧,我,我还有事要忙。”

我对老板说:“麻烦把包子帮我装起来吧。”

老板说:“夹生的还没熟呢,得再等会儿。”

我说:“没事,我回去自己再蒸一蒸,快些。”

老板没法,按照我的吩咐,用油纸将半生不熟的包子装了起来,我一把拿过,连告辞的话也说不出口,一心只想逃离,心快要从嗓子眼蹦了出来,生怕晚走一秒,就会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但事实是,怕什么来什么。

文婷手疾眼快地拉住我,给我一指,说:“别急啊,你看,这不人来了嘛。”

她抱起孩子往前面迎去,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睛看着地面,心想它怎么不裂开一个洞让我跳进去一了百了呢。

文婷又走了过来,给旁边的人说了几句,我抬起头。

心咚地落在了实处,不是他。

后来我得了空,买了些礼物,去文婷家拜会过一次,她成婚后,就不在药堂干了,一心在家相夫教子,他们的房子在城郊,偶尔进一次城中心采买。

从她的口中我得知,桓孟师傅去年刚立了碑,现在药堂是桓孟独自当家,我平常应着,心中滋味难明,回去后又失眠了一整夜。

刘校长的公司属于中西药业,西药占大头,中医也有,所以经常需要采买药材,这件事本来有专人负责,不巧,今天负责采购的人突发急事,正好我在休假,刘校长就将电话打到了我这儿,让我先去接一下新的采购合同。

我被赶鸭子上架了,倒不是我偷懒怕辛苦,而是和公司合作的中医药堂,正是普济。

好在合同已经谈成了,我只需要在半路取一下就可以,不用进去药堂,我坐车过去,一路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街道风景,仁杰附中的学生正好下学,我混在学生中走,公司另腾了人手来将合同取走,还要送去给公家盖章,用的快车,来不及捎我一程,我便放慢脚步,沿着石子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七月的天,说变脸就变脸,走到了克定巷路口,我正要返回,忽然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照头顶打了下来,事先连闷雷都没一个,又或者有,我回忆太专注没听见。

家家户户都开始关门收衣,街上人跑得飞快,我想坐车也没得坐了,伞也没带,雨势迅速加剧,不出片刻,头脸皆湿了一片,左瞧右看,一时半会也没个能避雨的屋檐,我两只手护在发顶,卷起裙尾,准备在多往前跑两步。

雨势停了,我的脸上多了一道斜逸的阴影,一柄竹伞撑开在我头顶上方。

“姑娘,我这里有多余的雨伞,你若需要,可以送你。”

那么大,那么急的暴雨,我突然像失了聪的人,一点动静也听不到了,天地无声。

“姑娘?”

撑伞之人见我一动不动,转到前面来,我忘了低下头去,怔怔与他四目相视。

伞柄一歪,从撑伞的人手中缓缓滑了下去,伞身倾颓在地,立刻被污泥玷染了。

长到可以无尽延伸的一条街中,只剩两点小的不能再小的身影立在街心,绵延不绝的雨幕遮住了两人,他们寂默相对,含泪无言。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有几个月了吧。”

桓孟捡起伞,替我遮住风雨,他身上也被淋湿了,说:“不介怀的话,先去我那里避一避吧。”

“不了,这种白雨一会就停了,前面有盖头,我躲躲就好。”我舔舔发干的嘴唇,冷气在口腔里乱窜,啮啮牙根,除第一眼,眼皮就没再抬起来过,低声说,“谢谢……”

桓孟沉默不语,默了会,将手中的伞递给我,我呆了一下没有接,桓孟捞过我的手,将伞塞了进去,自己撑起另一把小伞,离开了。

自那日回来,我就盘算怎么再去见桓孟一面,纵然不为别的,我也该去见见他,这是为人的基本,可我又很难祛除那难以名状的私心,就这样纠虑着,一转眼,时间跑起来野狗一样,小半年光阴就这样混过去了。

一日,我和爱成吃饭,她最近换了新对象,正打得火热,难得和我出来聚一聚,说:“你这回来也有百来天了,不打算回去看看啊?”

“怎么回去?”我夹一筷子煮烂的肉,蘸着酱吃,“我是被扫地出门的人,脸上无光啊。”

“我一直没敢问你,当初你是为什么和桓大夫闹决裂的啊?”她胳膊横在桌上,身体往前凑了凑,“说实话,我心里肯定是向着你的,但凭良心说,按照桓大夫的为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赶你出来的,八成是你犯事儿了,对不?”

“啧,我说你这探微究秘的能力,能用到正途上多好。”我抬筷点她,将青菜叶子洒进锅里搅一搅,“高低是个警察署长。”

“惭愧,惭愧。”爱成嘿笑,冲我挤眉弄眼,“咱俩什么关系,你说出来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我知道其实你也想回去的。”

我捉住筷头,停下。

“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吗?”

爱成双眼一亮,虔诚地点头,对灯竖起三根指头。

我捏起筷子,夹一把涮好的菜叶放她碗里,微微笑。

“我也能。”

“没劲。”没从我口里套出话,爱成‘瞎’了一声,泄气地缩了回去,埋头吃两口菜,提醒我说,“虽然你不讲义气,但我不能不仁,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你自己估摸啊,好歹桓大夫养你一场,这是大恩,而且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他不想你。”

我顿了顿,说:“想和想也不都一样的。”

“想就是想,还有什么一样不一样,你喝了几年洋墨水,怎么说话倒越来越文气了。”她提起醋壶,要给自己碗里添一点,问我,“吃酸不?”

我摇头,暖锅里咕噜噜冒着粉色的白气,肉熟了不知几遍,我咀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一开始的滋味了。

到了中秋前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桓孟,头一天晚上失了眠,第二天我起床很早,一直枯待到下午,日落西山了才动身,先前他借给我的伞晾干了,还立在角落里,我想要不要拿上,当作借口,又觉得这样太过扭捏,可若是不拿,进门第一句该说什么,倒来倒去拿不定主意,临关门前,我回头望了望,还是掉转回去捏在了手里。

我住的地方离克定巷有些距离,坐车过去的,离桓孟家越近,我越像迟暮的老人迈不开脚步,四周变化不大,两面邻居有一家的门看起来像新装潢的,漆还油亮油亮的。

车开走了,留下我孤魂野鬼一样站在大门前,手几次握住门环,叩不下去,或许他今天也有别人要去团聚,并不在家里,我的心里好像有一个硝烟四起的战场,我是仅存的伤兵,不知该逃该攻,我正垂思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退了两步,张口结舌,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桓孟问:“来了怎么不叫门?”侧过身子,让出空隙,“进来吧。”

我跟了进去,院子里的一切和从前别无二致,甚至比我在的时候还要整洁,树还是那棵树,它一时间是看不出年纪的,桌上放着一盘瓜果,我过去将竹伞和礼数轻轻放下,桓孟状似瞥了一眼,嘴角向下紧了紧,我问:“先生知道我来?”

“不知道,听到有汽车响,就出来看看。”他抬手掌一比对面石凳,微点下颌,“坐吧。”

我便坐了下去,良久无话,我低头看一会指甲,说:“先生一个人过节吗?”

桓孟点头,‘嗯’了一声,对着桌子上的果盘问我,“喝茶吗?”

说着要起身,我也随他站起,忙说:“不消忙了,我坐会儿就走。”

桓孟肩膀肉眼可见地卸了劲,站了站,缓缓坐了回去,又是一阵沉默,原来与熟悉的人找话是一件这么难的事。

“你现在住在哪里?”

突兀的声音,显得一方院落更加旷静,我捏一捏手,说:“租的房子,就在香榭大街东面。”

桓孟的目光落回了地面上,气氛再度归于寂静。

“先生,我……”

我踌躇着,计划该怎么开口,桓孟终于肯正面看我一眼了,目光迅速从我脸上滑了过去,他的眉骨比从前更深邃了,衬得眼眶幽黑,说:“有话就说吧。”

我便如实答,说:“从前多仰仗先生费心,现今我已能养活自己了,想每个月先打一部分钱在先生你的账户里,或者我托人送来也行,或多或少,还望先生不要弃嫌,我……”

桓孟忽然打断我,问:“你今天是来还情的?”

“……不,这是我应尽的义务,我怕先生不欢……所以迟迟没有上门。”

我欲解释,话到了嘴边像冻住的冰柱子,始终一截一截地,没有办法如泉水一般舒畅流通,蹦两个字就要停顿一下,说到最后,我口舌有些发干。

桓孟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忽然他淡淡地冷笑出声,理一理袖口,说:“钱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缺,也不要让人送来。”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我一会还有事要出门,就不送你了。”

“……”

我经过他身边,他只平视着远方的流云,仿佛我是空气,连风路过都会带来空气的变化,我却不能,也许因为这不是我该出现的地点,不该留下多余的痕迹,我走到门口,对桓孟浅一躬身。

“先生珍重。”

我拉开大门,夺门而出。

年底时候,我去了一趟外省,从前和我一起留过学的一位本地同乡,同学聚会时打过几次照面,她回国后也在医药行业发展,得知我提前回来后,邀请我去碰一碰,酒足饭饱以后,她说要带我去她工作的地方溜达溜达。

我本学是临床,并非药学研发,尽管埋头苦干,进展也不是很快,同乡在大城市工作,渠道灵通,所在的公司又是数一数二的龙头行业,我观摩后,又听她讲了许多新的研发理念,都与未来市场的刚需息息相关,大受启发。

回去后,我查阅了大量资料,结合这几年的报纸和病例报告作了一番分析整理,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有关研发改革的报告,递了上去交给了刘校长。

刘校长是和弟弟合作的生意,弟弟负责医院,她负责公司,看完我的报告后,刘校长觉得可行,找了时间和高层们开会商量,研发部本就冷锅冷灶,也谈不上什么利益纠葛,方案很快就通过了。

今夜是回来的第一个新年,我在街边要了一碗热面,吃完饭,天色将晚,走在路上,饭余的一点热度很快就被寒气取代了,半路有小孩子冲出来放炮仗,推着跑着笑着闹着,炮仗噼里啪啦地炸耳朵,我将手插进大衣口袋,看了一会,觉得萧索,便加快脚步往回去走。

公寓在临近马路的一条巷子里,住的大都是普通人家,这会正是准备年夜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窗前都有影子在忙碌,平日最不舍得熬油点灯的人家今日也亮着灯火,路上只剩我一个人在游荡,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锁,门前忽然一道黑影。

我手一顿,立即去摸大衣口袋,因为单住的缘故,我身上时常备着一把水果刀,虽然这里治安尚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刚要回头,黑影又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过来,人形的轮廓映在门面上,

“吃过了吗?”

我伸进口袋的拳头一松,倏然转身。

“先生!”

我大喜过望,几步奔了过去,桓孟站在昏黄灯口下面,手边拎着一个黑色木质食盒,静静看着我跑向他,将食盒递交给我,说:“趁热吃吧,我走了。”

“先生。”我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问他,“你知道我住在这里?”

“刚好路过而已。”他看一眼我手里的食盒,眼神看向别处,“饭也是顺手买的,不喜欢吃就倒了吧。”

“是不是买的,我尝一口就知道了。”我绕到他面前,观察他没有不悦的神色,这才小心询问,“先生如果不忙的话,能不能陪我一起过除夕?”

“你一个人吗?”

桓孟似乎望了一眼门内,问我。

“以前是。”

“那……走吧。”

桓孟随我进了公寓,我拉开灯,将食盒放在桌上,把里面的食物一样样取出来,有两盘饺子,还有我爱吃的零食果子,取一个话梅干丢在嘴里嚼了嚼,和小时候的味道几乎无差,我捏捏鼻头,去摸盘底,还是温热的。

桓孟在扫视我堆列在书架上的书脊,我过去叫他:“先生,饭摆好了,快来吃吧。”

桓孟走过来,坐在桌边,我才吃过面,并不很饿,草草夹了几个就饱了,搁下筷子,坐在对面看桓孟斯斯文文地用饭,片刻,桓孟抬起眼来,问:“不合胃口吗?”

“怎么会。”我说,“在国外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先生做的饭,你不知道那里的伙食有多难吃。”

桓孟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继续吃饭。

我去厨房烧水,泡了一壶茶叶,倒一杯给桓孟放他手边,说:“喝点红茶暖胃,小心烫。”

饺子剩了一大半,我们其实都无心吃喝,但又必须借助它来充当媒介,我们分开的太久,已经把握不准言语的界限在哪里,就像我不知道他今夜为何来此,仅仅出于对曾经抚养过的晚辈的舐犊之情吗?倘若是,我该难过还是欣慰;倘若不是,我又要怎么做,我还敢再冒一次险吗?

我将剩下的吃食收进了厨房,出来时,灯暗了几度,桓孟坐在桌前啜饮茶水,见我抬头张望,说:“太亮了,有些刺眼,我灭了一盏。”

我坐过去他对面,桓孟放下茶盅,要说什么,我截断道:“天很黑了,今晚行人很少,先生就先住在我这里吧,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不必,两步路就到了。”

桓孟起身,取过搭在衣帽架上的围巾,潦草缠了两圈,就要出门,我忙跟着站起来,说:“外面太寒了,落落汗再走吧。”

桓孟便略站了会,说“好了”,推门向外走去,自门缝渗进来的寒风,瞬间席卷上我的四肢,我近前两步,问:“先生……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桓孟半个身子背对着我,我只能看清他一半的脸,他的脸本就瘦削,经年过去,骨骼越发明显,不说话的时候,周身的冽冽之气便足以拒人于无形。

“你希望我来吗?”

我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他躲闪了一下,下嘴唇向内抿了抿。

“我说希望,你就会来吗?”

“……”

“先生怎么不说话?”

半晌,桓孟开口。

“其实你现在也很好,并不需要强加一个多余的人。”

我仰头苦笑,笑容凝固下来,暖水汀片‘嗡’地响了一声,好像钻子在谁的脑内叮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过的,要我走的自己的路,是么?”

“这是你的事,无需问我。”桓孟从侧边绕开我,向外走去,“夜深了,你休息吧。”

“桓孟!”

我自身后紧勒住他的脊背,拼尽力气,我感到自己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摆,我拥住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神像,我本应向神像乞求才对,可我偏要强求。

“你还在厌恶我是吗?”

“放……手。”

“那就好好厌恶我,憎恨我吧,我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也不觉得羞耻,我就是爱你,坦坦荡荡地爱。”

“……”

桓孟掰离我手腕的动作一停,我松开了他,退后。

“但仅限于此了,先生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去扰乱你的生活。”

桓孟一动不动,垂在腿侧的手指张握几遍,挂钟上的走针以老态龙钟的姿势拨转着,时间还妄图在这一刻死中求生。

“最好。”

“这样最好。”

门被彻底打开了,又彻底关上了。

我想躺下,躺在地上好好歇一歇,却并没有,只是手脚发麻地坐去了桌边,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涌将上来,又差一截,梗在中间,我突然抠住桌边,弯下腰,呕心吐肝地干吐起来。

敲门声响了,大约是邻居来送借的用具,她说好了今天要来还的。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记得这些琐事,现实总是这样,将人撕成两半活着,我支撑着站起,定了定神,确保看不出太大的异样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不是邻居。

桓孟站在门口,大抵是因为室外温度的缘故,他的唇色发紫,脸上的寒气重到发白,眼睑下青色的眼圈完全显露了出来,好冷的一张脸。

我机械地立在门边,忘了说话,桓孟绷着嘴角看我,对视少顷,他忽然跨了进来,我被逼退到屋内,他反手将门重重一关,寒风疾掠而过,仿佛掴了我一个大耳刮子。

“先……”

我好容易找回声音,胳膊肉一痛,桓孟抓住我的右臂,带我到他身上,我趔趄了下,脸颊忽然被高高捧起,一个湿冷的吻不管不顾地印了下来。

我承受着,好像长久悬停在空中的货梯,突然拉了向下的闸,于是开始加速失重,着力点在哪里一点也不重要,我情愿它无休止地沉沦下去,全身的骨骼像被揉得粉碎,碎成粉末,桓孟及时捞了一把,才将我堪堪拼凑起来。

“害怕了吗?”

他放开我,抚摸被啃咬过还在发疼的唇,来回几遍,他低下头,啄吻了一下。

“桓孟。”

我抬手,想触碰一下睡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面容,又停住了。

“我在你眼里,算是一个女人了,对吗?”

桓孟怔了,定定看着我无言。

许久,又释然一笑。

我也跟着笑了。

眼泪流了下来。

“你爱我吗?”

桓孟没有回答我的话,用指腹替我抹去一边的泪水,从眼底一直抹擦到尾,他捏住我的下巴,抬起。

“你说得对。”

“我该恨你的。”

我仰头看他,他眼中细碎的光点闪了又灭,我的眼睛被捂住了,黑暗中有谁在断断续续地抽气,很久以后,我听见他说。

“你这样不问自来的人。”

“你这种不告而别的人。”

他不容我多插一句,话一落地,就将我牢牢箍进怀里,他搂得太紧,以至于我的呼吸短暂地与大脑切割了一下,我在他后背大衣上划下了几道指甲印,回抱住了他。

静静地,我们偎抱在一起,谁稍微放松一点,另外一方就立刻会紧紧缠上来,仿佛一个完整的圆,除却天地,谁也不能再将我们分开,我的头脸埋在他的锁骨下方,我伸出半颗脑袋,闷声说:“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桓孟半晌没有回话,过了会,他重新按下我的脑袋。

“我也想你。”

“你头低一低。”

“怎么了?”

桓孟边问,顺从地低下了头,我揽住他的后颈,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他愣了下后,压了过来。

我推着他,桓孟亦步亦趋地向后倒退,脚后碰到一个硬质,发出钝响,我搡了一把,桓孟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了床上。

他眼睛睁大了些,手撑着床铺,有些无措地望着我,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我忽然的举动。

我拨弄他的睫毛,揪一下放开,说:“先生先自打五十大板吧。”

“你再用点力,我的眼睛就不用睡觉了。”

“为什么?”

“没有被子,过不了冬。”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笑着揉他的眼角,说:“就应该让你冻一下,谁让你不要我的。”

“谁不要谁?”

我本来理直气壮的,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就有些心虚,果然以下克上是要犯忌的,我说:“赶我出家门的不是你吗?还凶,不许凶我。”

桓孟看着我,想说什么,眼神闪了一下,环着我腰的力道放松了些,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把和刘校长的交易如实跟他说了一遍,桓孟听完,腿伸直了,将我从他身上放开,我迫不得已滑退在了地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原来是为了这个。”桓孟站起,淡漠道,“那你休息吧,我去客房睡。”

他提脚要走,我赶忙老鹰护小鸡一样拦住他,说:“不行,你去哪里睡,我也去。”

“……”

“你先回答我。”桓孟问,“如果没有那个约定,你还会回来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头,点完又摇。

“回来,但我怕回来以后你不认我。”

“如果这个城市明明有你,我却不能与你相见,那和在天涯海角又有什么区别。”

桓孟的神色一刹那柔软了下来,我说:“我一直想跟你声抱歉的,如果不是我,你恐怕早已娶妻生子,也不会冷冷清清过这么多年,我让你负了心罪,是吗?”

我说完低下头去,桓孟走近,将我眼前垂下的碎发撩去耳后,抚了抚我的耳背,突然掌住了我的后脑。

“如果我告诉你,先犯罪的人其实另有其人呢?”

我猛地抬首,瞳孔放大,他似是苦笑了一下,嘴唇重重贴上了我的眉心,我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和你朝夕相处,在看过你在我面前宽衣解带的模样后,还能心如止水。”

野火燎尽了心原,一直烧到了天尽头,又铺天盖地地卷土重来,我喉咙发紧,我们站立着,不知纠缠了几时,暖水汀越烧越旺,他的大衣掉在了地上,裙子也在,零零落落堆叠在脚下,桓孟的衬衫纽扣已经开到最低,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下,我推他说:“皮带,硌人。”

“帮我。”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金属扣上,目光自我的肩头向下流连。

我捏住带扣,手绵软地使不上力,解了几次才打开,皮带抽出,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现在呢?还硌吗?”

“……还以为先生是正经人。”

衣服落地,我被打横抱起。

“这叫近墨者黑。”桓孟抱着我走到开关前,下巴一指,“关灯。”

“不关。”我单臂绕过他的脖颈圈住,戳他的锁骨,“我要看着你。”

“以后再看,你不是说要当正经人?”

他将我朝上抱了抱,借我的胳膊肘碰灭了灯,屋内霎时陷入黑暗,只剩邻居家的几点星火,照进来,隐约能看清人的轮廓。

我们的呼吸交错在一起,黑暗中,彼此都加重了紧张,他轻手轻脚地将我放在了床上,我僵硬地躺着,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桓孟随即跟着俯撑下来。

“先……桓孟,”我向旁边挪了挪,问他,“那个……你有经验吗?”

“……”

我对他的情绪已经到了闭目知音的程度,我好像又说错话了。

“小没良心,我去哪里找经验。”他恶狠狠地,咬一口我的下巴,我竟然从声音中听出了一点羞涩,“我只有你。”

“那……你先躺下。”

我推一推他的胸膛,桓孟顿了一下,尝试着理解我的意思,顺从躺倒,我翻身半坐起来,先吻了吻他的额头,说:“我想亲亲你。”

我们互相交叠,他扣住我的手指,低声呼唤我的名字,我应着,说:“从前姨妈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嗯?”

“她说,你迟早是我的男人。”

“她还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手下一拉一扯,他咳嗽了声,不自然地想要交一下腿,被我挡开了,我俯下去。

“你本来就是我的。”

“早该是了。”

一家灯火灭了,接着另外一家,直到一轮又一轮的鞭炮声都无声了,外间的灯火也彻底黯淡了下来,我悄声问:“这么晚了,我们会不会吵到别人?”

他闷闷地笑,故意来捂我的口鼻,说:“所以你要小声一点。”

“那你走人。”我拿指甲扣他的后背,他浑然不觉,“我困了,要睡觉。”

“偏不。”

我现在相信珍妮说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了,我语不成句,断断续续问:“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他不说话,等我膝盖都开始麻了,他才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回去,你是不是还想故意气我?”

我要正对着他说话,于是让他躺着,我说:“什么叫故意气你,解释解释。”

他缓了一下,将我拉得更近,执起我的手心,放在脸上,说:“那天你来看我,你可知道我有多高兴?”

“我原以为你是来与我重归旧好的,没想到你是来给我养老送终的。”

“哈哈……”我恍然大悟,笑得喘不上气,“我说你那天冷言冷语的,竟然是因为这个,养老送终,哈哈……”

“你惹的祸,还敢笑。”

桓孟无奈,黑暗中一声清脆,我脸刷地着了把火,掐他臂肉警告。

“打疼了吗?”

“疼……”

“还知道疼?”桓孟的声音有些干涩,“疼了才会长记性,才记得住我。”

最后还是如他所愿,乱七八糟折腾到了半夜,直到天色发白,雾气爬上了窗台,他终于肯放过了我,我们相拥着,沉沉进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桓孟侧躺着把玩我的耳垂,见我转醒,问:“饿不饿?身上有没有哪里不痛快?”

“良心发现了?”我揭开被子,指给他看,“喏,红橙黄绿青蓝紫,你的杰作。”

“咳,不要夸大其词。”桓孟瞟了一眼,欲盖弥彰地替我拉好被子,“你去了几年国外,怎么说话也狂放起来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

胡闹够了,桓孟埋头在我颈弯处蹭了蹭,头发扎人,他问我。

“你定吧,我都可以。”

“那初三过了我们再走,好吗?”

“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抓住他的后发,让他停下动作。

“桓孟,你不太对劲。”

他怔忡了下,表情有些委屈,就好像我拿他最爱的蜜饯果子诱惑他,快到嘴了又不给他吃一样。

“……哪里不对劲?”

“你怎么突然这么黏人了?”我说,“真不像以前的你。”

“是吗?”他不以为然,“世间万物都会变化的,习惯就好。”

之后几天,我终于深刻理解了他这句话的意思,以及前面的,不想和我分开是代表什么。

过了新年,一切照旧,爱成十五就从老家返回来了,要和我约饭,我一直抽不出时间,今天她干脆杀到公司来找我,强势将我拖走。

我们去了咖啡馆,爱成从柜台端来两份甜点,放下说:“你也太拼命了吧,这才刚过完年,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又说,“是不是我妈下的任务太紧了,我去跟她说。”

“你别胡闹。”我制止她,叉一块甜点吃,“研发部要改组为以后打基础,早上正轨早轻松,不然你以为谁爱干活呐。”

“行吧,上次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搬家了,我还没问你搬哪了?”爱成坐下,先饶了一叉子我的,尝完说,“这个口味还不错,下次换着吃。”

“猜猜看。”我支着下巴笑,“猜对了我请客。”

“装腔作势。”爱成白我一眼,眼珠一转,摇着指头点我,“看你这小人得志的模样,我猜肯定是回克定巷了,和桓大夫和好了对不对?”

“聪明。”我说,“不过能不能换个说法。”

爱成不以为然,说:“桓大夫是大人,你不就是小人了,我讲过嘛,他肯定也很想你的。”

我挑挑眉毛,冲她笑,爱成嫌弃地别了一下眼睛,咋舌,“人把尾巴进化掉了真是可惜,情绪表达器官还是太单一了。”

我探过桌子,握拳要来敲她脑壳,爱成忙举手认降,嬉闹了会,她问:“不过桓大夫也老大不小了,你们两个还这样住在一起,他以后讨了老婆怎么办?”

“讨什么老婆?”我挑出外面的一层奶皮,卷起来吃,“他老婆就在你对面坐着呢。”

“对面?哪里?”

爱成斜着身子左瞧右看,疑惑道,我细嚼慢咽地看着她不说话,她和我对视片刻,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缓缓坐了回去,叉子啪嗒掉在了盘中,张了半天口,惊恐地问:“你说的老婆,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孺子可教也。”我说,“今天的客我请了。”

“……”爱成一时呆住了,静止了会,追问,“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绝没有。”

爱成愣了,突然她一拍桌子站起,吓我一激灵,怒问:“他是不是占你便宜了?”

她的响动有点大,旁边几名客人投来了好奇的眼光,我赶紧拉她让她坐下,小声说:“小点声姑奶奶,没人占我便宜,是我占人家便宜。”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爱成吁了口气,刚挨上椅子,又蹭地冒了起来,“什么?你占人家便宜?”

这回看过来的人更多了,我忙压手,“小声点啊,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好哄赖哄,爱成这才肯听话坐下,脸上怒容未消,我推咖啡过去给她,陪笑,“喝一口吧,压压惊。”

“这种事你竟然瞒着我?还是不是朋友了?”爱成一口气饮没了半杯,一掼杯子,“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和你割袍绝义。”

“不至于,不至于啊。”我思考着措辞,掌心盖住杯口,想了想问,“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发现过吗?”

“发现什么啊,我以为你真心实意把他当长辈来着,谁知道……”看爱成的表情,大概正在头脑风暴中,过了会她终于正常播放了,回忆说,“等等,我好像猜到你当初为什么会被赶出家门了。”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我伸出胳膊,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她呜呜叫,我说:“不,你猜不到,快喝咖啡吧,凉了。”

她拼命摇头,扒下我的手掌,我说:“大侦探家,说可以,求你动静小点行不行?”

爱成趴在桌子上,挡住嘴巴,悄声说:“你是不是和人家表白了,然后他就生气了,要赶你走?”

我拿搅拌勺轻敲杯身,沉吟了会,点头,“差不多吧。”

“勇士,真正的勇士。”爱成肃然起敬,对我竖大拇指,“从小我就看得出来,你将来是个干大事的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爱成接受信息的能力一流,刚才的惊诧之色很快一笔带过,问我,“那他现在喜欢你吗?”

我想告诉她不仅现在喜欢,以前也是喜欢的,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说,反问:“你觉得以桓孟的脾气,要是没意思的话,会妥协吗?”

“有道理啊。”爱成挠挠下巴,看了看我,想说什么欲言又止,过了会又忍不住道,“有件事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

我搅动咖啡,给个要说快说的眼神。

“你出国那段时间,桓大夫来我家找过你的,知道你走了以后就离开了。”爱成说,“但是过了一个多月吧,他又找来了,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打听我在哪里上学?”

“不是。”

“那作什么?别绕弯子,快说。”我催促她。

“他来送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惊住了,搅拌勺滑到了杯底。

“怎么,你不知道?他没有跟你提过这茬吗?”爱成看起来比我更加疑惑。

“没有。”停了许久,我说,“我刚知道。”

“奇怪,他干嘛不跟你说呢?”爱成努努嘴,用餐刀将盘里的蛋糕切成块,加上一句,“不过最后还是被我妈给退回去了,没收。”

晚上,我回到家,桓孟坐在院子中间修剪花叶,廊下挂着几盏油灯,院子里不如白天明亮,他剪得认真,我走到身边也没有抬头,我探头嗅了一下,说:“没开花呢,香味太淡了。”

“再过两个月就开了,在这之前,我先帮你伺候着。”

桓孟搁下剪刀,看着我,我放下东西,主动过去坐到他腿上,他长臂一收圈住了我,低头问:“怎么回来晚了?”

我把爱成约我去玩的事说了,桓孟听着,向上提了提我的毛衣领口,我缩缩脖子,将鼻子以下半张脸埋了进去,他的掌心放在我的小腹上,说:“冷不冷?该让你穿厚一点再出门的。”

“有点,那你还坐在院子里面,不回屋去。”

我捧起他的脸一顿揉搓,桓孟笑着撇过了头,握住我的手指说:“刚才是冷的,现在两个人就可以取暖了。”

“想不想喝一杯?”

我打开购物袋,取出今天逛街时候买的白葡萄酒和玻璃杯,启开木塞,给我和他各自倒了一杯,等我倒完,桓孟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碰酒。”

“放心,这个度数很低的,是甜酒。”

我拿瓶身给他看,桓孟并不在意,说:“你要想喝,我陪你一回也不是不行。”

“你真好。”

我揽住他的脖颈,嘟嘴靠近,他眼睫轻颤,闭上了眼睛等着我贴上去,我伸指压了一下他的嘴唇,捉起他的手,将玻璃杯塞了进去,他睁开眼睛,我与他互碰一下,𪠽地一声脆响。

“干杯。”

我闷了一口,桓孟浅浅抿了一下就放下杯子,我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说:“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是个傻子。”

“我是傻子?”桓孟说,“举例说明。”

“例子太多了数不完,给你留点面子,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自己的杯子喂到他嘴边,他微仰起头,喉结滚了一下,我问:“我的酒和你的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他摇摇头。

“怎么可能。”我耍赖道,“明明我的更甜。”

“好,你的更甜。”桓孟一脸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揉揉我发热的耳垂,问我,“是不是爱成跟你说什么了?”

“为什么?”

“嗯?”

“你不知道我会回来,是吗?”我问,“那你为什么还愿意继续供养我,你不亏吗?”

“就说你怎么突然要喝酒。”桓孟将我抱近了些,葡萄酒的气味呼进脖颈,他与我鼻尖互抵,“我从没有想过亏与不亏,只要你好,一切就都值得。”

“万一我和别人在一起了呢?”我捧起他的脸,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酒色在他的眼底晃动,“你也心甘情愿吗?”

“不要把我想成圣人。”桓孟垂下眼睛,苦涩地笑,“那样的话,我会很嫉妒那个人,嫉妒到死。”

我鼻腔一酸,用力拥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桓孟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哄了良久,问:“你的酒,还喝不喝了?”

“你喝,我就喝。”我给他倒满,威胁,“这次不许浅尝辄止了。”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对面的人被我半逼迫着喝完了整整一杯,我感觉脸上有些升温了,桓孟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我摇晃杯底,说:“就剩一口了。”

“留给你了,我退位让贤。”

桓孟推杯子到我手边,靠着桌沿,胳膊搭在桌上,饶有兴致地观视着我。

我拿起杯子一仰脖,饮而未尽,含一口在嘴里,兀地勾过他的脖颈,嘴对嘴去渡。

桓孟僵直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含不尽的酒水顺着下巴沾流下,我用指腹去擦,他的脸变得和我差不多红了,慢呼吸着,望着我讲不出话来,我说:“你尝尝更甜的,酒要一起喝才留香呢。”

“越来越没大没小。”

桓孟不动声色地向后收腹,我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第一天没大没小,干嘛大惊小怪。”

我刻意往前坐了坐,他退无可退了,手握住了桌边,我碰了一下他的眼睛。

“况且先生和我,不是早就不分上下了吗?”

话音刚落,我双腿一荡,身体腾空离了地面,脑子还在微微发晕的当口,桓孟已经踹开了门,抱我进了屋内,又反关上,一个来回的瞬间,我就已经易地而处,呈大字型倒在了床上。

“桓孟。”

“嗯。”

“桓孟。”

“在。”

“桓孟。”

“……”

我翻个身,掀他的眼皮,他被我戏弄得受不了了,睁开眼睛,说:“刚刚是谁说没力气受不了了的,我看你中气十足的很。”

“还早呢,陪我聊会天嘛。”

我抬脚背敲他的脚踝,他嘶一口气,按住我说:“那你乖一点儿,别勾我。”

“哦,原来你忍耐力这么差的。”我侧过身子,枕着胳膊问,“所以你怎么能忍住五年不联系我的?”

“你不也没联系我么。”

桓孟单手反枕,平躺着看房顶,无波无澜道。

“这怎么能一样。”我说,“那时候你那么凶,一副誓要和我恩断义绝的样子,我哪敢啊。”

桓孟冷哼,说:“平时没见你这么乖顺过,该听的不听,不该听的记得挺牢。”

我默了会,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我困倦了,打个哈欠,翻回去说:“你就装吧,还对我热锅冷灶的,等我哪天长长久久的走了,你才知道好呢。”

我其实并没有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只是嘴上不输,将胳膊抱在胸前,酝酿睡意,不一会就断了意识。

桓孟还醒着,枕着胳膊发呆,听到身边鼻息渐重,他转过头,小声问:“睡着了?”

等了会没有声音,他慢慢挪挨了过去,轻戳一戳枕边人的肩膀,说:“我没有热锅冷灶,你,你不要走。”半天,又重复一遍,“你不要再走了,行不行?”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想了想,伸出小拇指,和她放在外面的拇指勾连起来,摇了摇,说:“拉过勾了,就不许再反悔,反悔的人要……”

话没说完,被勾住的拇指突然往回一抽,睡熟的人翻了个面,熟门熟路地揽住了他的脖颈,埋头挤进了他的怀里,桓孟一笑,便放弃了之前的动作,反拥住了她。

研发部改组的事,年后就定了型,我也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第一阶段的进程不是太顺利,好在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周末,我和研发部的同事们一起在福满堂聚餐,饭后,我计算着桓孟这会还在忙,就打包了几样他爱吃的菜式,坐车去药店找他,到了地方,桓孟也刚收摊,见我进来,过来说:“还以为你会迟些回来,怎么过来了?”

“惦记你饿肚子,就顺路给你送过来了。”我放下东西,说,“在这吃吧,吃完咱们散步回家,正好消食。”

桓孟整理好药箱,坐下用餐,我这才发觉手边好像缺了什么惯常的物什,想起来说:“哎呦,包我忘在饭店了,我说怎么空落落的。”

“有贵重物品吗?”桓孟问。

“家里钥匙在里面,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应该没事。”

“那等我吃完陪你过去找找。”

“算了吧,回都回来了。”我说,“那里的老板我认识,经常有丢三落四的,他都是帮忙收起来的,明天上班我去拿回来就行。”

不想傍晚时分,有人前来敲门,彼时我正在书房缠着桓孟要他教我练字,桓孟去开的门,隔着院子叫我,我出去一看,是华路,来给我送包的。

我有些惊讶,华路将包给我,说:“你走得早,包落下了,我怕弄丢了就送了过来。”

他说完,看了眼旁边的桓孟,支吾道:“组长你方便吗?我有话想和你谈谈。”

桓孟说句‘你们慢聊’,就回屋了,我说:“要不先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不用不用,两句话,说完我就走了。”

华路搓搓手,神色有些赧然,踯躅半晌还是开了口,我听完来龙去脉,才知是他父亲生病住院了急需用钱,我以为他要借钱,华路摆手说:“不借钱,就是能不能麻烦组长跟财务那边打个招呼,先给我预支一个季度的薪水,我这边实在腾挪不开了。”

财务那边没有这样的先例,我是清楚的,知道提也没用,当下答应了,准备明天再自己拿给他好一些,华路感谢不迭,又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便回去了。

送走华路,回到屋内,桓孟还在写字,横平竖直的一个‘定’字,我还要继续纠缠,桓孟在砚台边搁下狼毫,说:“不写了,手酸。”

“那我帮你把最后一笔补全。”

我去到桌前,就要提笔舔墨,突然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从背后覆了过来。

“说什么话,待那么久?”

“工作上的一点事,也不久吧。”我捏弄他凸起的指关节,笑话他,“这算不算一时不见,如隔三秋?”

桓孟轻哼一声,问:“他是你的什么人?”

“同事啊,现任我的助手。”我说,“不过你这个问法怎么这么奇怪呢。”

“你的同事,都和你这么要好,这么年轻吗?”

“当然不是了,有新人就有老人嘛,这……”我扭过头,发现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面色不善,我后知后觉地问,“吃醋了?”

“多虑了,我还没那么幼稚。”

桓孟松开我,我赶忙反手拉住他,他任我拉着,也不回应,我踮起脚去捏他的脸,他的眉目黯然,任我作弄并不还击,我问:“是不是因为那天我说你长皱纹了,记我仇呢?”

“不要以己度人,我还没那么……”

“没那么小心眼是吧?我替你说了。”我抢了他的拍,拉过他的两只手摇了摇,笑说,“可我就喜欢你小气一些,对象仅限于我。”

桓孟的神情柔和了下来,一双含情春目凝望着我,我心跳得砰砰快,不知是谁先主动抱住的谁,我们情不自禁缠吻在了一起,我喃喃道:“旁人千好百好都与我无干,我半点也不会放在心上,我只爱你,我一生一世爱你不够。”

“才一生一世吗?”

他将我放开些许,一只手掌着我的后腰,让我抵靠上他的胸膛,嘴唇有些发麻。

“想听我说生生世世?”我说,“可话本上讲的,人转世以后形貌都会变化,万一我不做人了,变成一只猫,一只兔子,又或者变成鬼了该怎么办?”

桓孟笑说:“还挺会找补,你怎么不说自己变成一头猪呢?”

“你才变成猪呢,变成猪也不给你吃肉。”我瞪他一眼,想想说,“当猪其实也不错,未必就不如人活得舒坦。”

“小小年轻说话老气横秋。”桓孟解开我的两颗上衣纽扣,抚摸锁骨,漫不经心地学我说话,“想听我说会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

“你会吗?”

“不会。”

我气不过,在他嘴皮上咬了一口,他冷不丁抽了口气,我说:“嘴这么硬,晚上去别处待着吧,别来床上了。”

桓孟卷铺盖去了书房。

半夜,翻来覆去好容易睡着,结果被痒醒,我怒而转头,刚才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桓孟正正躺着,没有盖被子,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双目紧闭,睡得安详。

我看了半晌,说:“行了,别装模作样的了。”

风雨不动安如山。

我想小样,还跟我演,上下衡量了一下,伸出手。

桓孟双眸倏然睁开了,手掌立刻向下覆上我的手背,随即无奈地,又将手背搭在了额头上,说:“你就不能矜持些……”

“好意思说我,刚刚要是我没醒过来,你准备干嘛?”

“取被子,不行么?”

“可我记得书房有被子的。”

我对他施加酷刑,桓孟难耐地蹙眉。

“认不认错?”

“嗯……不认。”

“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对的。”

后面几个字,桓孟差不多是从牙缝里面蹦出来的,我很满意,就要停止对他的折磨,他抓住我的手腕,说:“别停……”

我最受不了他这个模样,一边遵从着他的意志,一边翻身坐起,桓孟将我稳稳接住,均匀了一下呼吸,说:“认床,睡不着了,所以找回来了。”

“只认床,不认人?”

我给予他抵挡不了的快乐,他很快便缴械投降。

“非要我明说出来吗?”桓孟忽然将我往他跟前一揽,紧紧拥住了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就是你想的那样,我需要你,从前是,现在更是,我们再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来年入夏,城里起了红热病,来势汹汹,不出一月,周围感染了一大片,祸兮福兮,不想公司竟因此得益,研发出的新药恰好对症,又因价格亲民,一流入市场便被抢购一空,公司得以大发其财,其实这个病状两年前就出现过,但一直没有好的解决方法,我以前整理新闻,编写报告时,便将红热病定为研发方向之一,不想歪打正着。

年底,公司给大家发了奖金,我将往年攒的钱都取了出来,和桓孟商量了一下,去了刘校长家,将我出国那几年的用费连带利息一起送还了回去,几番推拉后,刘校长终于肯收下,又邀我吃饭,爱成不在,我便婉拒了。

出了刘府,我心中甚感轻松,桓孟在街口等我,见我过来,走近来牵住我的手,我们一路闲逛,回家时买了花灯和对联,像小时候一样,他负责装饰,我在后面帮忙看端正与否,去年的旧对联揭了下来,换上了新的,门前人来人往,新的蜡染纸一晃也泛了黄,他还背对着我在忙碌。

城里开枪死了两个学生,引起了轩然大波。

消息不胫而走,我从马府出来前,马太太跟我提到,说怕是很快就要动荡了。

从研发部稳定下来后,我就推荐华路接替我的职位,自请去了医院干临床,一切从头,治病救人是我长久以来的夙愿,从前碍于情分不好开口,现在没了挂念,我就递交了申请,刘校长也没有为难我,答应了。

马家是我工作半年后接手的一家私人医护,他家在本地实力显著,各行各业都有人脉,像这样的门庭,主人都会配置有方方面面的私人看护,这不足为奇。

至于马太太说的动荡,我不了解内幕,和平从来都来之不易,但越是珍贵的,越容易被打碎,果然不出几天,城里风口紧了起来,巡逻队隔三差五出现在街上,我因听过马太太的提醒,在大多数人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隐隐有了不安。

死的两个学生不是普通人,是优秀学生代表,他们游行是为讨伐为富不仁,矛盾就像腐烂的疮口,已经到了要集中爆发的地步,一派支持他们的,一派反对,学生死了以后,反对派粉饰太平地抄了几个小富的家,油水不知去向。

当晚,我去了刘校长家,爱成正好从外面唱歌回来,拉着要让我听,我说:“今天不行,我来是有急事相告。”

省去寒暄,我开门见山地说了建议送爱成出国的事情,刘校长听罢沉思,爱成先闹脾气不干了,她自幼生长于此,加之与男友感情甚笃,不舍也是情理中事,但是形格势禁,有些话我必须得说,爱成难得和我红了一次脸,差点吵架,刘校长让我先回去,我便忧心忡忡地告辞。

过了两个月,爱成约我出来,说她妈决定要送她出国了,言语里对我不乏埋怨,我无法告诉她更多,她的世界还在晴空之下,我希望雾霾永远不会笼罩到她身上,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最后与我抱成一团,鼻涕眼泪都蹭在了我的衣服上。

半年后,彻底乱了。

两方势力火并,殃及池鱼,城里送来后方的伤患一波接着一波,医院人满为患,我每天都回家很晚,桓孟总会在门口等我,并不多问,我们都无需对对方解释太多,多年的默契就很足够。

我想着事情,嘴边被塞了一个圆润滚滑的物什,我回过神,从桓孟手里接过一看,是颗青枣。

“昨天打的,尝一个甜不甜。”

我这才发现枣树上的果子没了,咬了一口,笑说:“甜得很,还脆,是你一个人打的吗?怎么不叫我?”

桓孟从果篮里重拾了一颗喂给我,我张口咬住,他说:“下回再叫你一起打,你最近忙得跟陀螺一样,不忍心使唤你了。”

我笑着去亲他的脸颊,他抱着我,我靠住他,我们依偎着站在院子里望看远方,乌云淹没了蓝天,日光忽然暗淡了下来。

又过了几天,有通知令下来,让各大医院抽调医生前去后方据点,说是教学,名单散布下来,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是军令,无人敢能违抗,时间很紧,两天后就要出发,没有说具体回来的日期,但据小道消息传,以前去的几批人,最多四五个月就能回来,听到这里,我才稍稍能安下心。

回到家,把消息告诉桓孟,桓孟听完沉默良久,我安慰他说:“别难受嘛,以前我去外省出差也是有的,而且我都打听好了,最多几个月就能回来,而且现在洋医生可是稀缺资源,放心吧,不会出什么事的。”

桓孟没有表态,晚上躺在床上,他说:“走的那天我去送你,你要记得给我写信。”

我点点头,又想起黑暗中他看不见,说了声“好”。

“每天都要。”

“一封也不能落下。”

我应和着,难得桓孟一次性说那么多话,听得我耳朵都干了,蝉鸣都失了声,他才停下,将我带进怀里,像拧锁扣一样用力,我宛如麻花,捆绑着手脚,在他怀里被死死禁锢住,他迫切地吻我的每一处五官,一遍一遍,除了第一次,我从没有见他这么毛躁过。

更漏声迟,出发的日子转眼到了。

桓孟一夜未曾合眼,次日早起,送我出了城,城外有军车等候,被选中的其他队员们一个个鱼贯上车,我排在末尾,边跟着队伍缓慢移动,边对桓孟摆手,让他回去。

桓孟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我,初晨的露珠在他眉毛上结了水珠,他的手像要抬起,又像被不可抗的引力牵住,在还剩两三个人的时候,他快步上前,将前襟口袋里一直别着的钢笔取出,送我手里,是当初我送给他的那支,帽口处的一圈漆皮已经有些褪色了,笔身还如新的一般。

“你用它给我写信,我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我点点头,刚想再抱一抱他,车喇叭开始滴滴滴地催人,我只得随着人流上车了,有两个背枪的士兵上前,重重将车门关闭了,我眼前一黑,视线被切断了。

车开出很远了,留下蜿蜒一路的车辙印,同来送行的人各自待了一会,喋喋的,叹息的,不多久,都渐渐退场了,剩桓孟站在树下遥望,天际颜色忽转,到了下午,云雾堆重,阴云从远处笼盖了过来,黄叶低垂,一滴冰凉倾倒在了脸上,来不及擦拭,一滴比一滴掉得急切,原来是下雨,他被骤然袭来的雨势催促着,只好折返。

阴雨连下了七天,邮局的新件通常都是下午才到,桓孟是最准时的顾客,邮局的人要给他送上门来,桓孟拒了,他不喜欢,也害怕了空等她的音信。

中秋的前一天,邮局要放假,因为战火的缘故,城里的很多商行都受到了影响,关的关,倒的倒,本来一共有三家邮局,现在只剩一家了,桓孟准时来到柜台前,柜员在清点信件,桓孟轻轻叩了叩桌面,柜员回头,笑说:“桓大夫啊,今天不巧,今天没您的信。”

节后,桓孟照旧按点来到邮局,得到的答复不变。

他还是日复一日,定时定点的来邮局看信,以前的柜员离职了,换了新人,新人和他面熟了,有时也随口闲聊两句,桓孟得知他家也有被派去后方战场的,和她是同一批次,迄今未归,说:“以前也有被送去回不来的,从此没了下落,打听也打听不来,谁知道是生是死呢,炮火无情啊,哎。”

他这话说给自己听,也是在劝桓孟,桓孟听进了耳朵,却不想记住。

来年深秋出了件怪事,从来长势喜人的枣树莫名其妙地疯了,树叶萎缩,粘连成块,很快就传染了一大片,邻居路过,纷纷可惜,桓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天,傍晚时分,亲自将树砍了,又点起火,烧了整整一夜,后来听人说,树块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婆娑,好似人在哭一样。

邮局的柜员很久没有见过桓孟了,他掐指头算过,快有半年了,想来是等不到信,终于死心了吧,他摇摇头,叹一口气,继续给一沓信封盖戳。

两年后,城市完全沦陷,人们四处往安全的地区逃窜,昔日的繁华种种,在炮弹的威震之下,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许多房屋都被炸毁了,去往克定巷的道路逐渐被碎石瓦砾所取代,那里已经无人居住。

五年后,和平的曙光初露端倪,荒废的城市没了纷争,也慢慢被拼凑起来,有人组织青年,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大扫除运动,将整个城市清扫了一遍,虽然不比从前,大多数被堵塞的道路也开始能走人了。

一名穿着长袍,腋下夹着书本的年轻男人,牵着小女孩路过,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脚下踢着石子,踢一脚飞远了,又追上去踢,男人在后面笑着看她,突然小女孩停下了,叫男人:“先生,你快过来看。”

男人上前,小女孩围着树桩蹲下,说:“先生你看,这里有个树墩子,上面有好多圈圈啊,像老师教我们画的简笔画一样,它是什么呀?”

男人也跟着半蹲下,用手抚摸了一遍,说:“这叫年轮,代表树的年纪。”

“我知道!”小女孩抢先举起手来,得意道,“是不是年轮越多,树的年纪就越大?”

男人笑着点头。

“那树有自己的年轮,人有没有啊?”

“有。”

“是什么啊?”

“皱纹,还有白发。”

“皱纹?白发?”小女孩托腮沉思,低下头凑过去问,“那先生快看看我,有没有长白头发。”

男人摸摸她的脑袋。

“傻孩子,你才多大,怎么可能有白发呢。”

“可是先生会比我先长皱纹,先有白头发的,对不对?”

“对,先生会比你先老一步。”

小女孩瘪嘴,忽然站起来抱住年轻男人的脖颈,说:“我不要先生老,人老了就会死,我害怕。”

“不会的,莫怕。”男人温柔地拍拍小女孩的后背,安慰她,“先生老不老不要紧,你总是年轻的。”

两人牵着手,走远了,树的年轮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暮秋,四季更替,草枯叶绿,人间幡然换了一个新模样,曾经的一切仿佛已经远去,远的就像隔了天涯,被遗忘的旅人还在徒步丈量,不知要行多远,才能坐下来歇一歇,有时他会分不清,天涯或黄泉,究竟哪个更难寻到达一些。

白日又一次西沉了下去,夜雾消散,月华皎洁,憧憧幽影入梦来,梦里,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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