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大的茅草木屋大厅里,两个老人坐在餐桌旁有说有笑的聊着家常,一个青年男子坐在旁边听,时不时给两人倒水,偶尔能插几句话。两位老人一个农民老汉叫李敢,头发花白身形瘦小,家里世代以种田为生,另一个则是个算命瞎子,姓袁,单名一个青字,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算,青年人是老汉的儿子大石。
"说正事,我前几天摔了一跤,这几天老梦见我老爹给我托梦,说他那个位置住的不舒服。”说着李敢老头卷起裤腿,露出一大片红肿发炎的皮外伤;“这伤口几天了都不见好,往常好的可快了。
“袁老哥,我爹这地方和日子麻烦你给看一下,这方面我寻思有点邪乎,咱们也不懂。”
袁瞎子回话道;“那你报一下你老爹的生辰八字。”这时大石将手上的族谱递给了老汉。老汉翻了翻族谱,停住了,开口念出了他老爹的生辰八字和寿元日期。
袁瞎子听了手指便开始掐算起来,好一会才开口道;
“你爷爷这个命,本是旺子孙,三代之内当出兴家之子,后代该出……,
正当袁瞎子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女孩着急忙慌的推门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正值腊月,寒风凛冽;小女孩大口喘着粗气,小脸被冻得通红,缓了缓才开口说道:“爹,您快去看看,娘怕是要生了!”(小女孩叫小静,是李大石的第一个女儿)
青年男子惊慌忙站起来,显得有点手足无措的抓紧衣角,说道:“怎么这个时候……,”
老李敢则显得镇定老练,忙说道:“快,快去山下找产婆接生!”
大石这才反应过来,忙说道:“对,我去找山下的王婆。”刚要转身出门,又想起什么,转头对袁瞎子说道:“袁伯,你和我爹先聊着,我先去忙这边的事。”
袁瞎子停了一下,抬头点头回应到:“赶紧去吧,人命关天的大事,这时候就别客套了。”
大石听完便大步的迈出门口,朝山下赶去,小静也紧跟在后面小跑出了门。
两扇木门被大风吹的嘎吱作响。李老汉起身弯腰曲背的走到门前,将门合上了起来。门外喜鹊枝头叫,喜事冲眉梢,李老汉原本的愁容也舒展了不少,回到桌子前又给袁瞎子添了一杯茶。
反观袁瞎子依旧在开始自顾自的推算,眉毛先是紧皱了起来,而后又松开了;李敢紧接着开口继续说道;“袁老哥,咱们继续,你看这个事情,,” 袁瞎子开口说道:“日子的话我看 下月初七就可以,但是地方的话,我看不见,就没办法了,,,。”
李老汉也有些无奈的说道;“那我再到县城问问,老哥你这边有认识会看这方面的人吗?”袁瞎子听了,沉默不语,想来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老爹走了四十九个年头了,一直安稳无事,但是这几天一直给我托梦,香都烧了几回了,却是不管用。”
袁瞎子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说道:“你爹这命我之前听我师傅给他算过,他一生穷困潦倒,好运和福气都是给到后人的。
” 李老汉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嘛,我老爹这人,苦了一辈子,街边的老乞丐都比他强,这街边的老乞丐,至少往哪一躺也累不着。”
“我娘走的早,他一个人给我拉扯到大,任劳任怨,到最后也没享上福,他总说算命的说他孩子能有出息,他也一直盼着。可是想我李敢,敢说敢干,做牛做马也没做出什么成绩,一辈子务农啊,娶了个婆娘也是个短命的。这辈子是没什么盼头了,,”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袁瞎子听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老汉收了收情绪,故作坚强的说道:“我家大石,虽说能干活,人勤快,但是成天干这些农活,但家里这条件,看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袁瞎子安慰到:“世上没有几个是能大富大贵的,大家都是农民家,安稳能吃饱饭就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
“ 况且啊,你们家有贵人要来了。”袁瞎子面带微笑,轻松的靠在椅子上,手里不再掐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卷好了一支烟卷。
李老汉云里雾里的问道:“哪里来的贵人。”
袁瞎子也不再绕弯子;“你家儿媳妇给你家生了 一个孙子,七杀入命,有制有化,这小子以后啊是个有出息的。”
“ 你知道是个男娃子!?”
袁瞎子默然,李老汉在惊喜中又小声的问道:“能有多大的出息?”一个土财主的形象在李老汉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三妻四妾,两百平的大院子,良田百亩,耕牛几十,绫罗绸缎万贯家财。期待的眼神一直盯着袁瞎子的脸,希望能从袁瞎子的口中得到自己的答案。
“紫圣东来照九洲,龙潜于渊待天时,出将入相震八方,名留青史永流传。”袁瞎子面带严肃不慌不忙的说着,说完又深吸了一口烟,吞吐之间已然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听得不是很懂,再看袁瞎子认真严肃的神情,他隐约觉得不简单,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正在此时,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爷,娘生了,是个弟弟!”门外小静高兴喊着,伴随着呼呼风声。李老汉有些失神的起身准备去开门,却不一留神被脚下的櫈子绊倒摔在地上,脚上的伤口又开裂了,疼得他呲牙咧嘴。缓了缓,坐在地上失神的口中念着袁瞎子说的四句话,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是说,这娃娃以后能去城里当大官?!”
袁瞎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有意无意的回了句;“是,以后能当大官。”
李老汉听完情不自禁的红了眼眶,踉跄的起身,抬起䄂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仰头说道:“天不负我李家,给了我家一个有出息的孩子。”
“阿爷,你在屋里吗?阿娘生了,是个弟弟!阿爷!”小晴还在屋外喊着,李老汉回过神来,说道:“来了,我听见了!”说着就要去开门,袁瞎子的手却抓住了李老汉的干瘦的手腕,李老汉转头有些震惊的看着袁瞎子。小声点问道:“袁老哥,怎么了?”
袁瞎子转头向着李老汉的方向,呼出一口烟说道:
“这件事情非比寻常,我们两个老的知道就行,别让小的知道,谓天道无常,不可泄露天机,否则易生事端。”
李老汉忙点头,另一只手拍着袁瞎子的手说道;“老哥你放心,这事我懂,我不往外说不会拿我小孙子的前程开玩笑。”袁瞎子听了神情放松一下,慢慢松开了李老汉的手。
李老汉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小晴就站在门口,小脸冻的像红苹果。见了李老汉,又重复了一遍,“阿爷,你怎么那么久才出来,阿娘生了,是个弟弟,你快去看看。”李老汉摸了摸小晴的头,然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道:“阿爷听见了!走,咱们过去看看。”
屋里只剩袁瞎子一个人还坐在桌子边上。口中呢喃着:“造化弄人啊,秦王盖世,却生残暴无用之子,八代贫农,却出惊世之才,又一个百家争鸣,诸侯混战的时代要开启了。”
不多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由远及近,李老汉高兴的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了进来,大石和小静跟在后面。李老汉走到袁瞎跟前说道:“袁老哥,劳烦你再给这娃儿取个名字。”
袁青沉吟良久,枯瘦的指尖轻轻一点,落定了这新生儿的一生名分。
“此子七杀入命,刃藏骨血,杀伐气太重,需以文压武,以印化杀。”
“就叫——李砚。”
“砚为墨台,藏锋不露,能锁一身桀骜煞气,砚又是文房四宝,主文书也主印星,学识功名,杀印相生。
日后若是修身立道、入世行事,文能安世,武能定风波。”
李敢反复念着“李砚”二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满脸感激。
大石和妻子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越看越欢喜。这孩子生下来便攥拳睁眼,哭了笑,笑了哭,但眼神清亮得不像普通婴孩,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蕴。
袁青收好烟杆,又将李敢叫到一旁门外,神色再度变得郑重,对着李敢低声说道。
“今日我断的命格、说的谶语,不可外传。七杀命格太过惊世,泄露天机,不仅他劫难翻倍,整个时代的变局都可能发生转变。”
李敢重重点头:“我晓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外说。”
话音落下,李敢犹豫片刻,躬身诚恳开口。
“此外,我爷爷的地方,就拜托袁老哥了,你多留意一下。”
袁青沉默许久,空洞的双目望向窗外连绵群山,轻叹一口气。
“李砚,百年难遇的七杀天命,你们家的福德承载了他的命。我今日为他改名遮天机、化凶煞,是为改运。可天命太强,若无大地气运承载,龙气无根,迟早被天妒碾碎。”
李老汉闻言大惊:“那该怎么办是好?”
他思索片刻,终是松口。
“我有一半生至交,名唤张玄尘。此人隐于山野,善研命理、占卜吉凶,是百里之内第一堪舆高人,一身寻龙点穴本事冠绝当世。”
“他手中藏有一块珍藏半生的盘龙吉穴,是整条山脉的气运眼位,可纳千山灵气、稳百世根基。我替你开口问一下他的意见。”
李敢瞬间呆住,这把能玩那么大吗?,想着当场就要下跪叩谢,却被袁青一把拦住。
“不必如此,这是你李家八代积德,福泽够厚,配得上这场造化。”
几日后,山雾初散。
一位一身素衣、步履沉稳的老者踏山而来,气质清逸,目光如炬,正是风水高人张玄尘。
张玄尘停在远处高山一处平平无奇的坡地,转身看向身旁的李敢。
“此地背靠主山龙脉,前绕玉带活水,藏风聚气、龙气安稳。”
“是我毕生寻得最好的一块阳宅福地,可保后代出惊世之人、名载史册。”
“我珍藏二十年,本想留予子孙。今日看在袁兄情分、李家积德份上,便无偿赠予李家扎根立基。”
“况且,我推算我张家几代应是出不了配得上此地命格之人了。这世道也等不起。”
“此子应运而生,也罢!”
李敢激动得浑身发抖,跪地重重叩首。
自此,袁青改运、张玄尘立风水、李砚承天命。
风水定局那日起,李家周遭山气愈发温润,宅内灵气萦绕。
数月光阴转瞬即逝,李砚飞速长到一岁,彻底和寻常孩童拉开差距。
别人家牙牙学语的孩童懵懂愚钝、只会哭闹撒娇,李砚却心智早熟得吓人。
观察力敏锐,胆子心细,小小年纪便自有主见,半点不受管束。
只是七杀命格与生俱来的桀骜,也渐渐显露。
性子刚烈、不服管教、恩怨分明,谁若是欺他、辱他、占他便宜,他纵使年纪最小,也必定当场讨回来,从不隐忍退让。
村里的小孩成群结队欺负弱小、抢夺财物,无人敢招惹抱团的顽童,唯独年幼的李砚,孤身一人也敢上前对峙,毫不胆怯。
久而久之,村里流言四起。
“李家这娃太野了,小小年纪一身戾气!”
“胆子太大,天不怕地不怕,长大铁定惹大祸!”
闲言碎语不断灌入李敢耳中,他却从不打骂李砚。
他记着袁青的话,七杀之刃,可养不可折,压得太狠,废了一身龙气;放任太过,凶煞滔天。只能小心翼翼,慢慢打磨心性。
又过数月。
暮色黄昏,山道微凉。
袁青又来李家给李敢看日子,但今日并非他一人独行。
山道尽头,一个五岁模样、眉目清隽、气质静雅的小男孩,牵着袁青的竹竿,步步稳稳走来。
正是袁青的亲孙子,袁天罡。
小小年纪的袁天罡,天资远超常人,心性通透、早慧惊人,举止沉稳根本不像五岁孩童。
“爷爷,山路湿滑,我扶你。”
稚嫩的声音清冷平稳,条理清晰。
走进院子,袁天罡第一眼便落在庭院里玩耍的李砚身上。
他静静看了片刻,小小的眉头微蹙,轻声开口:
“爷爷,他身上的气,很大,紫色伴着金色。”
饶使天生慧眼的袁天罡,看过各种高僧大德,市井小贩,乡野村夫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象,更别提是出现在一个三岁小孩身上。
袁青空洞的眼底漾起一抹笑意,抬手轻抚袁天罡的头顶,
“天罡,你记好今日一眼。”
“此子潜龙在渊,他日风起,必震八方。”
“你这一生,注定与他纠缠伴生。”
五岁的袁天罡似懂非懂,郑重点头。
夕阳落满庭院,晚风拂过山岗。
小小的李砚似乎察觉到了注视,抬起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向眼前的小男孩。
一山两童。
一个身负七杀天命,桀骜藏锋、天生风云骨。一个通透洞悉、静守天机,天生辅世臣。无人知晓,深山小村的一次初见,正是未来搅动天下格局的一双风云搭档,命运羁绊的开端。
三年秋末,晨雾漫过山梁。
李砚跟在李敢身后上山,手里拎着捆柴的藤条,时不时弯腰捡拾干透的枯枝。他今年六岁,不多说话,手脚不停,看见斜处长着一根粗枯木,不等爷爷吩咐,便绕过去拽。
李敢挥着柴刀,木柴噼啪裂开:“慢些,别被刺扎到手。”
“晓得。”李砚应了一声,依旧使劲拽着木头。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山林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响。
山下忽然飘来一声惨叫,短促尖利,穿透层层林木。
李敢手里的柴刀顿住,侧耳往山下望。
李砚停下动作,身子微微侧转,朝着村落的方向凝神听着。
没等二人开口,山道上跌跌撞撞冲上来一道瘦小身影。
是袁天罡,衣衫扯破,脸上沾着泥点与暗红污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手里牵着爷爷的竹竿都丢在了半路。
“李爷爷!”袁天罡冲到近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叛军来了,是一路逃亡的反叛军,进村子了,见人就砍!”
李敢眉头猛地锁紧,把柴刀往腰间一别:“看清楚了?”
“嗯,好多拿刀的,火都点起来了,我趁着乱往山上跑,爷爷让我来找你们。”袁天罡喘着,伸手抓住李敢的衣袖。
李敢立刻转头看向李砚:“砚娃,跟上,别出声。”
他不再多问,转身领着两个孩子往山后走,踩着杂乱的灌木丛,往崖洞方向钻。藤蔓刮破衣裳,李砚一声不吭,紧紧跟在后头,时不时回头瞟一眼山下升起的黑烟。
崖洞藏在绝壁凹处,洞口覆满老藤。钻进洞内,李敢伸手扯来藤蔓,一点点遮掩洞口,只留一道细缝透气。
洞内光线昏暗,空气阴冷。外面断断续续的哭喊、兵刃碰撞、屋梁坍塌的声响顺着风飘进来。
袁天罡靠着石壁,肩膀微微发抖。
李砚蹲在洞口缝隙边,一言不发,眼睛贴着缝隙望向山下村落的方向,手指无意识抠着地上的碎石。
洞里静了许久,外面的动静慢慢淡下去,只剩下零星火燃噼啪的声音。
李敢蹲下身,看向两个孩子。
“你们两个,就在洞里待着,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去。”
李砚抬起头:“爷爷你去哪?”
“回村里一趟。你爹娘,还有袁瞎子、大石他们,说不定还躲在家里,我得去找找。”
“叛军还没走干净。”李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害怕,“回去容易撞上。”
“我晓得险。”李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但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们。”
“我跟你一起去。”李砚站起身。
“不行。”李敢按住他的肩膀,“你守着天罡,看好洞口,等我回来。”
李砚盯着李敢看了片刻,慢慢收回脚步,点了下头:“那你早点回来。”
“好。”
李敢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弯腰拨开藤蔓,悄无声息走进山林,很快消失在树丛之间。
崖洞里只剩下两个孩子。
漫长一夜,没人合眼。
袁天罡时不时往洞口望:“你说李爷爷能找到我爷爷吗?”
“不知道。”李砚靠着石壁,“我们等着。”
天光大亮,山间薄雾散开,山下再没有一点人声。
李砚起身:“出去看看。”
袁天罡迟疑:“会不会还有叛军?”
“听着没动静了,小心走。”
两人小心挪开藤蔓,一前一后顺着山道往下走。
越靠近村子,空气中的腥气就越重。
往日里鸡鸣犬吠的李家村,只剩下断墙焦木,房舍大半被烧塌,泥土被暗红浸透,随处倒着村民的身子。
袁天罡脚步一顿,捂住嘴,喉头滚动。
李砚脚步没有停,目光扫过废墟,沿着熟悉的小路往自家屋子跑。
“爹!娘!”他扬声喊,声音在空荡的残垣之间回荡,“爷爷!”
没有人应答。
他又跑到袁瞎子常住的院子,院门歪倒在地,院内空无一人。
“袁爷爷!”
袁天罡跟上来,也跟着呼喊:“爷爷!”
两个人在村子里来回奔跑,一间间残破屋舍翻找,喊遍了所有熟人的名字。
日头升到正中,又慢慢向西斜去。
李敢没有回来,袁青不见踪迹,大石和其他人,全都找不到。
袁天罡蹲在一块烧黑的门槛边,低低开口:“都找不到了。”
“再找两日。”李砚说。
接下来三天,他们每日天一亮就出门搜寻,走遍村子每一处角落,连村外的柴棚、地窖全都看过。
依旧是空的。
叛军把粮食、财物劫掠一空,锅里缸里,半点吃食都没剩下。
饥饿一阵阵涌上来,两人只能啃一点酸涩野果充饥。
第三日黄昏,残阳把断墙染成血色。
李砚停在村口,转头看向袁天罡。
“再等,我们会饿死在这里。”
袁天罡抿紧嘴唇,看向遍地遗体:“可是乡亲们……”
“不能留他们在这里曝尸。”李砚说,“我们烧了,合埋在一起。”
袁天刚抬眼看向他:“我们两个人,搬得动吗?”
“慢慢搬。”
两个孩子分头行动。李砚捡来没有烧尽的干木柴,一根根拖过来;袁天刚辨认乡亲的位置,尽量把遗体收拢到一处空地上。
两人很少说话,只听见木头拖拽摩擦地面的声响。
柴火堆好,李砚摸出李敢留在崖洞的火石,反复敲打,火星落上干草,火苗慢慢窜起。
大火熊熊燃起,烟气扶摇而上。
等火势慢慢熄灭,灰烬凉透,他们用断木当做铲子,把所有骨灰拢到一起,掘土掩埋,堆起一座土坟。
两人跪在坟前。
袁天罡声音沙哑:“各位乡亲,我们要走了。”
李砚垂着头,安静片刻,开口:“此地我们守不住了。他日若活下来,我们记得李家村,记得今日。”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
“走吧。”
袁天罡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村子,跟上李砚的脚步。
两个衣衫破烂的孩童,离开这片浸满血色的故土,朝着山外陌生的方向,一步步走远。
山路往村后绵延,荒草没过脚踝。李砚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蹲下身翻看地上的脚印、踩踏的草痕。
“往这边走。”他回头对袁天罡低声说,“叛军从村口进来,逃命的人,多半会往后山深处逃。”
袁天刚跟在后面,气息虚浮,嘴唇干裂:“我们已经走了四天,野果越来越少,再找不到人家,撑不住了。”
李砚攥紧拳头,扫过四周茫茫荒山,眼底藏着焦灼,却依旧稳住声气:“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遇上逃难的乡亲。”
饥饿一点点啃噬着身子,双腿像坠了铅。两人脚步越来越慢,视线阵阵发昏,好几次踉跄着扶住树干才能站稳。就在浑身乏力、快要撑不住瘫倒在路旁的时候,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一般的声响。
“你听。”袁天罡忽然抬手按住李砚的胳膊。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顺着风漫上来,铺满天际。一支大军顺着官道浩荡行来,甲叶相撞,锵锵作响,旌旗连绵不断。
李砚拉着袁天刚躲在道旁的灌木丛后,睁大眼睛望着。大军一列列从面前经过,兵甲森严,目不斜视,没人留意路边两个面黄肌瘦的孩童。
队伍正中,一辆由三匹骏马拉拽的乌木马车缓缓前行,车身雕纹鎏金,旁边侍立着侍女、仆从。马车行到灌木丛前,忽然缓缓勒停。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位身着锦缎、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探出头,眉头轻轻蹙起,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紧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从帘缝里钻出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打量着衣衫破烂、满身风尘的李砚和袁天罡。
“娘。”小姑娘声音清脆活泼,“他们看着和我年岁差不多,好可怜,我们带上他们好不好?”
妇人侧过身,轻声对着马车里面说话:“夫君,这两个孩子生得眉目周正,瞧模样是战乱里和亲人失散的。我们顺手救下,也算积一份善缘,正好,阿瑶平日里孤单,也能有玩伴。”
马车里沉默片刻,一个沉稳厚重的男声响起,正是镇南王萧景渊。他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目光隔着车帘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见二人虽面有饥色,神色却并不畏缩怯懦,隐隐透着异于常人的气度。又听见女儿不住央求,便缓缓开口:“也罢,带上吧。”
侍女上前,引着两人走到马车边。
“多谢王爷、夫人。”李砚扶着快要站不稳的袁天罡,对着马车屈膝躬身。
车内妇人,也就是王妃苏婉,先递来水囊,又拿过干粮。两人连日挨饿,接过吃食,也不狼吞虎咽,先分了一半互相推让,才慢慢吃下。
填饱肚子,萧景渊缓缓开口问话,听他们讲起李家村遭叛军屠戮、亲人失散的经过。
李砚抬起头,眼神亮起来,拱手深深一拜:“王爷,听闻您领兵南下,收复被叛军占下的城池。我们猜想,我的爷爷、父亲,还有天刚的爷爷,或许还活着,被叛军困在那些城池之中。若王爷不弃,恳请日后攻城之时,容许我们一同跟着,我们想寻亲人。”
萧景渊看着他,微微颔首:“我记下了。”
两人站在马车旁,转头望向后方。三十万大军沿着官道铺展开,旌旗望不到尽头,甲士如山,声势撼地。他们长在闭塞山村,哪里见过这般雄壮军阵,一时怔在原地,满心震撼。
“我叫萧瑶。”小郡主已经掀开车帘跳下来,跑到李砚身侧。她平日里素来调皮好动,可站在李砚跟前,反倒收敛了几分顽气,怯生生又热切地拉起他的手,“李砚哥哥。”
李砚浑身一僵,耳尖倏地泛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抬手,还是该往后退。
袁天罡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唇角轻轻扬起一点笑意;苏婉掩着唇轻笑,萧景渊也低声笑了出来。
自此,李砚与袁天罡跟着镇南王的大军一路向南,住进了随军行营,后来入了镇南王府。萧景渊夫妇不曾将他们当做仆役对待,衣食供给,和萧瑶一般照看。
大军接连攻破数座被叛军占据的城池。每一次城破,李砚都会第一时间在街巷之间奔走打听,袁天刚陪着他一处处寻访,可几番搜寻,始终没有李敢、袁青、大石等人的消息。
一座城池收复之后的夜里,月光冷清。
“又没有消息。”李砚坐在院中的青石上,声音低沉,“我想独自离开王府,继续四处去找。”
袁天罡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轻轻摇头:“不可。”
“为什么?”
“外面遍地叛军流寇,凭我们两个孩子,出去便是羊入虎口。”袁天罡语速平稳,条理清晰,“镇南王麾下是最安稳的依仗。我们留在这里,跟着大军南下,才有机会去往更多叛军盘踞的城池。现在出走,不是寻亲,是白白送命。”
李砚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于是二人安心在王府住下。
白日里,三人常在庭院里嬉闹,萧瑶总爱黏着李砚。袁天罡大多时候独自待在藏书阁,埋首卷册,经史、星象、谋略,一卷一卷细细研读。李砚跟着萧瑶四处走动,府中上下人人和善,都唤他一声小少爷。
一晃数年光阴。
李砚跟着府里的先生读书,又跟着萧景渊习武。排兵布阵、山河地势、民生经营,他一点就透,常有独到的想法。萧景渊越看越是看重,时常把他叫到跟前,将自己征战多年的心得、沙场谋略慢慢讲给他听。萧景渊心里清楚,这个少年胸有沟壑,胆气过人,将来是能立于沙场、独领一军的料子。
岁月流转,转眼,两人已是十五岁。
一夜,星河垂落。袁天罡独自在藏书阁外的露台仰观天象,久久未动。等他寻到李砚的时候,神色凝重。
“方才观星,星轨异动,有大变数要起。”
李砚闻言,神色一凛。他深知袁天刚得袁瞎子真传,又在藏书阁苦读这些年,星卜推演自有根基,从不轻言异象。
“能看清祸事从何处来?是外面叛军来攻?”
袁天刚缓缓摇头,眉头紧锁:“星象只显示大乱将至,却辨不清源头,看不出变故落在何方。此事贸然告知王爷,无凭无据,只会徒惹猜忌。”
这件事,暂且压了下来。
往后几日,李砚默默留心王府上下往来之人、来往书信,心里反复琢磨。他跟随镇南王多年,耳濡目染,早已懂得朝堂与军旅之间的弯弯绕绕。
这天傍晚,他找到袁天罡,低声开口:“我想,这个变数,未必是城外的叛军。”
袁天罡抬眼看向他。
李砚望着王府深处,声音压得更低:“祸,怕是起于内。”
这日午后,镇南王帐下深得信赖的参军匆匆入帐,单膝跪地。
“王爷,探马来报,叛军主力在西山谷一带屯扎,而且探子查到消息,李砚的爷爷、爹娘,都被叛军拘在谷中营寨里。”
镇南王萧景渊指尖叩着案几,抬眼看向立在一侧的李砚。
“砚儿,你听见了?”
李砚攥紧了腰间银枪,指节发白:“王爷,我想同您一道出征。”
他心底又急又盼,日夜牵挂亲人下落,不愿错过这唯一的机会。
萧景渊沉吟片刻,颔首应允:“好。你随我领二十万大军,奔赴西山谷。”
袁天罡站在帐外,听见这番话,眉头微微蹙起。等李砚出帐,他上前低声开口:
“西山谷地势两山夹一沟,易进难出,怕是不妥。”
李砚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可是我亲人在里面,不能不去。王爷征战多年,自有分寸。”
袁天罡还想再劝,军令已下,大军即日拔营,来不及再多言说。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赴西山谷,一路行军顺畅,不见半分叛军游哨阻拦。
等大军尽数踏入谷中,两侧山岗之上,忽然鼓声震天,密密麻麻的叛军从山石密林间涌出,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不好!是埋伏!”萧景渊厉声喝喊,“传令,全军后撤,冲出谷口!”
混乱之中,大军仓促掉头,兵士互相冲撞,阵型顷刻溃散。
众人拼死向着谷外突围,死伤无数。眼看离谷口只剩一段距离,那报信引他们入谷的参军忽然策马贴近萧景渊身侧,抬手挽弓,一支冷箭直直射向镇南王胸口。
箭矢穿破甲胄,深深扎入胸膛。
萧景渊身子猛地一晃,坐骑长嘶一声。
“叛贼!”李砚目眦欲裂,手中银枪借力奋力掷出,银光破空,径直贯穿那参军咽喉。那人连一声惨呼都来不及发出,翻身摔落马下,当场气绝。
李砚翻身冲到萧景渊马旁,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他。鲜血顺着箭杆不断渗出,染红战袍。
萧景渊低头看向胸口箭伤,眼底满是怅然,低声苦笑:“我征战半生,千算万算……竟栽在最信得过的人手上。”
他喘息着,从怀中摸出虎符,塞进李砚掌心。
“二十万将士,怕是保不住了。能冲出去的,约莫八万。这八万弟兄的性命,托付给你。”
“阿瑶、内子……我本想护他们安稳。你若能活着回去,替我护好我的妻儿。”
话音落下,萧景渊便再无声息。
李砚抱着他冰冷的身躯,牙关紧咬,喉头发堵。他收起虎符,高声招呼身边残存将士,领着众人拼杀,一路冲出西山谷,向着原路回撤。
而与此同时,镇南王府之内。
朝廷安插的密党收到西山谷得手的消息,当即动手,要斩草除根。
刀兵闯入内院,王府护卫拼死抵挡,终究寡不敌众。
王妃苏婉将萧瑶死死护在身后,转身拉住赶来的袁天罡。她浑身发抖,却强压着哭声。
“天罡,你听着,府外还有王爷留下的十几位忠心旧将,你带上他们,护送阿瑶走,去和王爷会和!。”
袁天罡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婉:“夫人,我们一同走!”
“我走不掉了。”苏婉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胳膊,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萧瑶身上,“保住她,就够了。”
利刃袭来,苏婉挺身挡在前面。
弥留之际,她最后看向袁天刚:“拜托你了。”说完,身子缓缓倒下。
袁天罡攥住萧瑶冰凉的手,少年眼底翻涌悲意,却不敢耽搁。他带着小郡主,和十几位王府亲信将军,趁乱从王府密道突围,一路向着西山谷外的方向奔逃。
两路残兵,在旷野之中缓缓汇合。
李砚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他目光扫过萧瑶通红的眼眶,又看向袁天罡凝重的神色,声音沙哑:“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袁天罡微微垂眸,语气平稳,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朝廷暗插的人手准时发难,意在斩草除根。王妃为护住阿瑶,拼死阻拦,没能突围。”
短短一句话,压垮了最后一丝侥幸。
萧瑶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无声滚落。往日活泼调皮、笑语嫣然的小郡主,一夜之间双亲尽失,只剩无尽的无助与悲凉。
一众老将纷纷低头,无人言语。沙场殒命的主帅,府邸遇害的主母,短短一日,天塌地陷。
李砚攥紧掌心的虎符,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多说一句悲情的话,只是转头看向身后连绵的队伍。
“先找城池落脚。”
没有多余抉择,八万大军即刻开拔,连夜赶路,最终进驻了一座地处边陲、守备薄弱的废弃边城。
这座城池年久失修,城墙斑驳破损,城内人烟稀少,屋舍残破,粮草匮乏至极。刚安营扎寨,军心涣散的乱象便悄然滋生。
夜里营中窃窃私语不断,逃兵层出不穷。
有人靠着断墙低声叹息:“我们本是朝廷王师,为国平叛,如今主帅战死,我们成了无根之军。”
“叛军视我们为死敌,朝廷若是追责,我们更是百口莫辩,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不如散了吧,各自逃命,好歹能留一条性命。”
流言蜚语四起,人心摇摇欲坠。
袁天罡并未出言呵斥,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城头,借着月色翻看各地传来的局势简报,指尖轻轻摩挲纸页,默默梳理全局。
他心思缜密、纵观全盘,早已看透眼下绝境。
而李砚从未停歇片刻。
他褪去染血战甲,换上布衣,亲自巡视城墙缺口,带着士兵搬石修墙;奔赴伤兵营,亲手为伤兵包扎换药;清点仅剩的粮草,均分供给将士与城内残留百姓,分毫不曾私占。
他从不宣讲大道理,只用行动做事。
眼见少年主帅不眠不休、以身作则,待士卒宽厚、待百姓仁善,原本慌乱涣散的军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三日之后,一道来自京城的传檄文书,快马传遍天下,也送入了这座边陲小城。
文书之上,字字诛心。
当朝诏令昭告四海:镇南王麾下少年偏将李砚,心生反骨,设计构陷主帅,勾结叛军布设谷中埋伏,谋害镇南王;又私吞兵权,屠戮王府,害死王妃,挟持郡主萧瑶意图割据谋反,罪无可赦,天下共诛!
一纸檄文,彻底将李砚钉死在反贼的耻辱柱上。
州府官军、各地藩镇,尽数接到朝廷号令,随时准备起兵围剿这支八万残军。
消息尚未平息,叛军那边的指令也随之传来。
叛军高层得知镇南王旧部残存,当即下令,凡遇此部人马,无需劝降,就地诛杀,绝不留后患。
一时间,朝廷欲除之,叛军欲灭之。
天地之大,竟无他们一寸容身之地。
营中彻底哗然,恐慌达到顶峰。
无数将士围聚校场,神色惶惶,看向城头伫立的两道身影。
一名老将上前,拱手沉声问道:“李小帅、袁先生!如今天下皆敌,我们既不容于朝堂,又结仇于叛军,前路到底该怎么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
袁天罡上前一步,身姿清挺,书生眉眼自带沉稳定力,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诸位弟兄,事到如今,不必自乱阵脚。”
“我们跟随镇南王一生忠君报国,从未作乱,从未通敌。可朝廷奸佞构陷忠良,是非颠倒;叛军屠戮百姓,残暴无道。”
“朝堂藏奸,叛军为恶,两方乱世,皆非正道。”
话音顿住,他侧眸看向身侧的李砚,让出话语权。
李砚迈步走出,立在万千将士身前。
他年纪尚轻,身形挺拔,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历经血战、看透险恶的坚定与悲悯。
他望着台下一张张惶恐疲惫的脸庞,缓缓开口,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李砚,出身山野,受镇南王提携栽培,得王妃善待照料。我从未想过夺权谋反,从未想过割据乱世!”
“西山谷一战,我亲眼见证主帅惨死;乱世纷争,我亲眼见证百姓流离!”
“朝廷容不下忠良,叛军容不下苍生。既然天下两大势力,皆无公道、无善意!”
他抬手,举起掌心虎符,高声喝道:
“从今往后,我等八万将士!不臣朝廷,不顺叛军!”
“不参与朝堂权谋争斗,不加入叛军祸乱天下!”
“我们只守一方残城,护麾下弟兄,保乱世百姓!不求称王称霸,只求问心无愧,活下去,守正道!”
一番话,坦荡赤诚,有担当、有风骨,瞬间震彻全场。
所有将士纷纷抬头,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热血与笃定。
“愿随小帅!共守一方!”
“自此,我部自立一方,不附任何势力!”
呐喊声响彻整座边城,久久不散。
一旁的萧瑶静静站着,看着挺身而出、独扛万千重担的李砚。往日天真烂漫的性子彻底沉淀,双亲离世的悲痛、乱世的残酷,让她一夜成长。她不再肆意撒娇吵闹,只是默默伫立,眼底满是信赖与敬重。
军心彻底稳住,大局既定。
夜色深垂,星河寥落。
城头上,晚风猎猎作响。
两人并肩而立,俯瞰城下安稳驻扎的八万大军。
袁天罡抬眼望向漫天星轨,眸光深邃,轻声开口:“我夜观天象,终于看清所有变数。”
“此前星象大乱,并非镇南王之劫,是旧朝气运崩塌、乱世群雄并起的天下大劫。”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李砚,语气郑重无比: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依附他人的少年将领。”
“无靠山、无退路、无归属。”
“乱世第三方势力,自此成型。”
“前路荆棘遍布、四面皆敌,但这八万将士、一城百姓、萧瑶郡主,尽数系于你一人之身。”
李砚迎风而立,握紧手中虎符,眼底褪去所有少年稚气,只剩沉稳与坚毅。
他望着远方茫茫夜色,低声应声:
“我知道。”
“乱世无公道,那我便自己立公道。”
“世人无容我之地,那我便亲手,杀出一方天地。”
边城初定,乱世风尘未歇。
八万残军扎根孤城,历经大败与构陷,军心虽稳,却依旧带着久经血战的疲惫。李砚不愿将士沉溺颓态,日日亲赴校场督练。
甲胄加身,银枪立地,他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清亮,传遍整座校场。
“从今往后,我军无朝廷依附,无叛军合流。”
“军纪为根,百姓为念。敢扰民、敢劫掠、敢恃强凌弱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他亲自示范操练招式,身先士卒,寒暑不避。将士们看在眼里,敬在心头。昔日茫然涣散的残兵,日复一日打磨筋骨、规整阵型,渐渐褪去败军之气,愈发精锐肃然。
城内诸事,尽由袁天罡统筹。
他静坐府衙案前,梳理户籍、清点粮草、划分城防值守,条理分明,无一错漏。思虑良久,他提笔写下政令,令人张贴四门。
“开城门,纳流民,以粮济困,以工换食。”
乱世之中,四方百姓流离失所,听闻边城军纪严明、收留难民,无数拖家带口的逃难之人,络绎不绝涌向城门。
每日晨光初露,李砚都会披甲立于城门之下。
昔日山村稚子,如今银甲凛凛,身姿挺拔,是这座孤城万民仰仗的主帅。他不言威势,只静静看着流民入城,吩咐兵士有序分发粥食、安置屋舍,待民宽厚,面面周全。
这一日,人流纷乱,尘土飞扬。
李砚目光扫过人群,视线骤然定格。
人群末尾,一对夫妇面色憔悴、衣衫破烂,步履蹒跚,身边立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女子发髻散乱,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只残破陶碗,正低头默默排队领粮。
熟悉的眉眼,刻入骨髓的模样。
李砚脚步一僵,呼吸骤然一滞。
他迈步穿过拥挤的人流,一步步走到几人身前。
夫妇抬头,望着眼前威风凛凛、一身甲胄的少年将军,满眼茫然,不敢相认。
那纤细女子也缓缓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手中陶碗微微颤动。
李砚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爹,娘,知禾。”
短短三字,击溃所有隐忍。
眼前三人浑身一震。李父李母泪眼瞬间崩落,颤抖着伸出手,看着多年失散的儿子,百感交集,泣不成声。
女子正是李砚的姐姐小静。乱世流离,乞讨求生,受尽苦楚,她从未想过,自己朝思暮想的弟弟,竟已成一方主帅,于乱世之中撑起一方天地。
姐弟相拥,亲人团聚。
数年颠沛流离、生死相隔的苦楚,尽数化作此刻滚烫的热泪。
乱世浮沉,人人身如浮萍,这般阖家重逢,是绝境之中最难得的温情。
家人归城,安顿居所,褪去破衣风尘,终得安稳栖身之地。
数日之后,一位布衣云游术士专程奔赴边城,求见袁天罡。
厅堂之内,术士拱手躬身。
“公子,老朽受故人所托,辗转千里而来。”
“李家村浩劫,袁青老先生临终之前,将毕生所著星象、观星、卜算全套典籍托付于我。他言,若乱世之中得见其孙袁天罡,或是故人之子李砚,便将典籍亲手交付,传承衣钵,以济乱世。”
言罢,术士将一摞泛黄古朴的书卷郑重呈上。
袁天刚伸手接过,指尖抚过陈旧纸页,眼底沉静肃穆。
祖父毕生所学、半生心血,尽数凝于这卷册之中。自此,他除军略权谋之外,又承星象天道之学,一身本事,愈发周全。
术士交割完毕,不作多留,拱手离去,重归山野。
边城岁月,安稳悠长。
小静心性温柔通透,饱经乱世磨难,最是体恤人心。安顿之后,日日往返于伤兵营与城内女眷居所,亲手照料伤兵、安抚孤寡,温柔和善,深得众人敬重。
也是这般因缘,她与萧瑶日日相遇。
自双亲离世,萧瑶孤身依附军中,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无人言说的孤寂。往日活泼娇憨的小郡主,历经家破人亡、乱世兵戈,早已褪去稚气,变得沉静内敛。
小静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事事处处宽慰照料。二人年岁相近,脾性相投,朝夕相伴,闲谈落日,闲话家常,很快情同姐妹,亲密无间。
相处日久,心思细腻的小静,早已看穿少女心事。
萧瑶平日沉静自持,唯独看向李砚之时,眼底会藏着藏不住的温柔与依赖。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满心满眼,皆是那个披甲护世的少年主帅。只是少女矜持,从未敢将心意吐露分毫。
这日晚风轻柔,姐妹二人立于庭院乘凉。
小静看着远处操练归来的李砚,轻声开口:
“阿瑶,你心里的心意,我都看得明白。”
萧瑶脸颊微热,垂首不语,指尖轻轻攥住衣角,羞怯难言。
小静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真诚:
“我弟弟看着刚毅冷硬,肩上扛着万千重担,看似无坚不摧。可我知晓,他心底最是柔软悲悯,最重情义。”
“乱世漂泊,你不离不弃,生死相随。这般真心,值得回应。”
自此,小静常常有意撮合。
闲谈之间,她会与李砚说起萧瑶的隐忍孤苦、赤诚真心;相处之时,她也会悄悄留出独处空间,成全二人相处时光。
李砚从前只将萧瑶视作镇南王临终托付、自己誓死守护的故人遗孤,心中唯有责任与守护,从未思量儿女情长。
经姐姐数次提点,再细细回望过往岁月。
王府相伴、沙场追随、城破逃亡、孤城相守。无数危难时刻,萧瑶始终静默相随,不惧凶险、不贪安稳,以一颗赤诚真心,伴他走过最黑暗无助的乱世长路。
人心非铁石,朝夕相伴的温柔与赤诚,早已悄悄渗入心底,生根发芽。
月色渐浓,晚风徐徐。
一夜星河澄澈,边城静谧安宁。
李砚卸下满身甲胄,独自登上城头,遣退左右。
他让人唤来萧瑶。
少女一袭素衣,缓步走上城头,立于晚风之中,眉眼温柔。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李砚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郑重,字字坦诚:
“阿瑶,我身负天下叛名,四面皆敌,前路刀兵无尽,终身难有安稳富贵。跟着我,往后唯有颠沛厮杀,危机不断。”
“你本是金枝玉叶,本该一生无忧。如今的我,给不了你半分安稳顺遂。”
萧瑶抬眸,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澄澈坚定,轻声细语:
“我早已无家无亲,乱世浮沉,本就无处可归。”
“从我双亲离世那日起,我的安稳、我的归处,从来都是你。我不惧刀兵,不畏乱世。”
一语落定,温柔滚烫。
李砚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消散。乱世半生风雨,他扛得起万千将士、一城百姓,亦护得住眼前真心之人。
他看着她,目光真挚,坦然告白:
“我从前只知护你周全,如今方知,我早已心悦于你。”
“往后余生,乱世为疆,我为你挡风遮雨,护你一世安稳。”
萧瑶脸颊绯红,心头悸动,含羞垂首,半推半就,轻轻点头。
月色为证,城头为媒。
乱世之中,无奢华聘礼,无盛大仪典,唯有两颗相依为命、赤诚相守的真心。
数日之后,军中备下薄酒素菜,一场简朴却庄重的婚事,落定边城。
无铺张排场,无喧嚣宾客。
父母、李知禾、袁天刚,一众忠心老将、八万将士,尽数见证。
红烛摇曳,乱世成婚。
婚后岁月,难得温情安稳。
日暮黄昏,城头晚风温柔。李砚褪去战甲,萧瑶立于身侧,细心为他擦拭甲胄之上的斑驳划痕。
二人并肩伫立城头,俯瞰下方安稳城池、安居百姓、整肃三军。
萧瑶轻声说起儿时王府的闲适岁月,眉眼带笑。
李砚侧身握紧她的手,眼底温柔坚定:
“昔日过往皆为尘土,从今往后,有我在,便有你的归处。”
晚风拂过,岁月温柔。
李知禾立于院角远望,看着相依相伴的二人,唇角含笑,满心慰藉。
袁天罡静坐城楼一侧,望着眼前温情一幕,神色淡然从容。
他深知,乱世无情,刀兵不止。
这份情愫,是李砚乱世征途里最温柔的牵挂,亦是他守护一方苍生、砥砺前行的最大底气。
片刻温情,难掩乱世阴云。
就在满城安稳、岁月静好之时,斥候快马疾驰入城,翻身落地,神色急促,单膝跪地禀报。
“报——!朝廷主力围剿大军,尽数开拔,朝着边城合围而来,兵锋将至!”
安稳转瞬即逝,滔天兵祸,再度压城而来。
温柔落幕,乱世棋局,新一轮风雨,已然将至。
朝廷十几万主力大军压境,旌旗连营百里,铁甲森森,欲一举踏平边城,剿灭这支被污蔑叛逆的镇南王旧部。
城内上下,人心紧绷。老将多怀畏战之心,深知以一隅之地抗衡正统朝廷,形同逆天而行。
军帐之中,李砚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目光沉定。
袁天罡立于沙盘之侧,指尖轻点山川地势,语速平稳:“官军远来,骄兵气盛,求速战、轻地利。我军背靠坚城、心志统一,只需扼守险处、诱敌深入、分段截杀,可破此局。”
李砚颔首,当机立断分派将令。
翌日清晨,官军大举冲锋,云梯林立,喊杀震天。
城头箭雨纷飞,金石交鸣,血战顷刻拉开。李砚亲自立在正面城楼,持刀督战,每逢险情必身先士卒,将士见主帅不惧生死,人人悍不畏死,死守城墙寸步不让。
待官军主力深陷攻城僵局、阵型疲惫散乱之时,袁天刚早已安排好的两支精锐轻骑,从两侧隐秘山道突袭而出,直插官军两翼薄弱之处,又遣一队死士夜袭后营,焚烧粮草辎重。
大火燎原,烟火冲天。
前线官军见后营起火、粮草尽毁,军心瞬间崩盘。
李砚持刀一声令下,全军开城出击。银甲破阵,将士如虎,追杀溃兵数十里。
一日血战,朝廷十几万围剿大军折损过半,残部仓皇退走,再无战意。
边城大捷,一战天下惊。
八万残军经此一胜,彻底洗去败军阴霾,军心众志成城,威势暴涨。
远在京城的朝堂权贵得知战报,人人震恐,深知这支由少年统领的边城势力战力彪悍、军心磐石,绝非寻常乱军可比。
朝廷短期内再无余力南征,只能收敛兵戈,按兵不动,暗自蛰伏蓄力,不敢轻易再来围剿。
数年安稳窗口期,转瞬即逝。
李砚与袁天罡牢牢抓住这难得的乱世生机,开启高速扩张之路。
城内整军修武、安抚流民、开垦荒田、囤积粮草;对外广纳贤才、收纳溃卒、规整军纪。李知禾常年坐镇后方,安抚百姓、抚恤孤寡、规整民生,让境内万民安居乐业;萧瑶随侍军中,沉稳坚韧,打理内府诸事,稳军心、定家宅,为李砚免去所有后顾之忧。
昔日八万残兵,短短数年,扩军至数十万之众,疆域接连扩张,占据数州之地,吏治清明、百姓归心,俨然成了乱世之中最安稳、最强盛的一方势力。
根基稳固之后,李砚终是了结心中多年血海深仇,举全军之力,优先围剿叛军。
当年李家村屠寨、镇南王惨死、万民流离,皆拜叛军所赐。
数年之间,李砚亲领大军连年征伐,兵锋所至,叛军望风溃逃、节节溃败。他治军素来悲悯,只诛首恶、不杀降卒、不扰百姓,每收复一城,便修整民生、安置流民,是以深得天下苍生拥戴。
十余年连绵征战,祸乱天下数十年的叛军主力被尽数剿灭,尸横遍野、基业尽毁,残存不足三分之一的残部,已是苟延残喘、穷途末路,再无争霸之力。
穷途末路之下,残余叛军放下数十年仇怨,遣使北上,向曾经死敌的朝廷递上降书,愿归降臣服、合兵共伐。
朝堂心知,如今天下最大之患,早已不是日暮西山的叛军,而是日渐鼎盛、足以倾覆社稷的李砚势力。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朝廷当即接纳叛军归降,摒弃前嫌,缔结盟约。
一朝正统、一世叛匪,乱世两大死敌,为自保天下权柄,破天冰释前嫌,合兵一处,汇聚举国兵力,调转所有兵锋,全力围剿李砚麾下势力。
天下局势,彻底打败。
一边是君臣离心、积弊深重的正统朝廷,裹挟残余叛匪,拥兵百万;
一边是民心所向、兵甲精锐的新生势力,将士百战、上下同心。
两大顶级阵营,彻底对立,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国运大决战,势不可免。
新一轮数年惨烈厮杀,席卷整座天下。
战火连绵万里,山河崩裂、城池屡易、白骨累累。
朝廷依托正统名分、天下州府资源死守;联军仗着人多势众、四面合围,步步紧逼。
可乱世民心早已厌弃旧朝苛政、权奸当道。
李砚治军数十年,始终坚守初心,不屠城、不扰民、恤苍生、守公道。
天下百姓皆知,唯有李砚治下,才有安稳生计、太平岁月。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连年血战之下,朝廷联军节节败退,精锐损耗殆尽,疆域不断收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旧朝气数已然将近枯竭。
数十年戎马匆匆,弹指一瞬。
当年那个从山村逃难、满身泥泞、亡命天涯的少年,历经半生杀伐、半生守护,早已褪去所有青涩稚气。
岁月添霜,鬓染微白,年至五十五岁的李砚,身披鎏金战甲,身姿巍峨如山,眼神沉稳如万古深潭,身负百万将士性命、天下万民期许。
袁天刚白发初生,谋断天下半生,始终伴其左右,定国策、布战局、稳后方,为乱世谋主。
李知禾安定民生数十年,境内万家安稳;萧瑶风雨同舟数十载,荣辱与共,初心未改。
数十年隐忍征伐、步步为营,终是扫平四方障碍,踏尽天下坎坷。
最终一战,大势彻底倾覆。
李砚亲统百万雄师,连破朝廷最后数道天险防线,一路摧枯拉朽,兵锋直指旧朝帝都。
兵甲如龙,旌旗蔽日,百万王师列阵王城之外。
夕阳残血,落照皇城琉璃。
李砚立马横枪,立于三军最前,望着矗立百年的旧朝王城高墙。
半生流离、半生厮杀、半生守护。
从山野遗孤、通缉叛将、一方诸侯,走到今日兵临天下。
数十年恩怨、血海深仇、苍生夙愿,尽数汇聚此刻。
王城紧闭,残军死守,旧朝最后的苟延残喘,已然无力回天。
第九章 旧朝烬灭,新主临城
百万雄师列阵王城之外,旌旗延绵百里,铁甲如林,杀气覆压千里山河。
时隔数十年乱世征伐,年过半百的李砚,一身鎏金战甲立于中军高台。
半生风雨洗尽少年稚气,岁月霜色染尽眉眼深沉。他不再是当年边城惶惑求生的少年主帅,历经半生守民、半生平乱,举手投足间,自有碾压天下的巍巍气度。
袁天罡立于身侧,白发零星,神色沉静。数十年君臣相伴,谋定乱世、踏平烽烟,此刻眼底只剩终局的淡然。
“旧朝联军精锐尽耗,外援断绝,王城已成孤笼。”
李砚目光远眺巍峨皇城,声音沉缓:“结束这乱世。”
总攻号令,轰然落下。
百年王城,壁垒高厚,是旧朝最后的根基。残存朝廷禁军与收拢的最后一批叛军残部负隅顽抗,依托坚城死守,做绝境一搏。
这一战,整整持续一月。
烽火昼夜不息,杀伐无有间断。
城外尸积如山,壕沟尽被血肉填满,城墙砖石被血水浸透,层层暗红。旧朝世代戍边老将尽数殉国,百战精锐死伤殆尽,朝堂可用之兵彻底打空。
曾经与朝廷结盟、苟延残喘的残余叛军,眼见大势倾覆,再无半分战意,弃甲丢戈,四散窜逃,彻底溃散于山野之间,再不成军。
外患崩解,内序彻底崩坏。
偌大王朝,气运燃尽,徒留一座残破皇城,苟延残喘。
硝烟渐歇,战火稀疏。
旧朝帝王独自登临皇城最高城楼。
晚风卷着血腥扑面而来,放眼万里大地,四处皆是焦土残垣、袅袅余火。曾经隶属王朝的万里疆域,尽数易主;世代效忠的文武将士,埋骨沙场;维系百年的朝纲礼制,土崩瓦解。
他端坐龙椅半生,守得住盛世荣华,守不住末世崩塌。
他亲眼看着权奸误国、朝纲腐朽、民心离散,眼睁睁看着一名山野遗孤从绝境崛起,一步步碾碎朝廷围剿、踏平乱世烽烟、倾覆百年社稷。
大势已去,天命难回。
帝王久久伫立,眼底无怒、无恨、无悲恸,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挣扎无用,抵抗徒劳,延续百年的王朝,终究要在自己手中落幕。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回归空旷死寂的宫城。
大殿寂寥,再无百官朝拜,再无钟鸣鼎食。
旧帝取来长剑,于无人深宫,从容自刎。
以最后一丝帝王尊严,体面终结了自己的一生,也终结了绵延百年的旧朝国运。
皇城龙气,就此散尽。
不多时,城头龙旗坠落。
李砚麾下先头精锐将士,踏着遍地骸骨、染血长街,彻底攻破王城城门。
历时一月的惊天血战,彻底落幕。
山河浴血,大地铺霜,满目疮痍的帝都,静静躺在漫天硝烟之中。
漫天残阳如血,映照万里残疆。
中军阵前,李砚抬手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踏过遍野血土,稳步向着王城前行。
五十有五的新主,身披重甲,披风猎猎翻飞。
他目光淡漠沉冷,不见狂喜,不见戾气,唯有俯瞰山河的沉静与威严。
数十年前,他是李家村幸存的孤童,流离乞讨、亡命天涯,被天下污蔑为叛贼、逆臣;
数十年后,他一身甲胄,踏平乱世烽烟,终结王朝纷争,立于这世间最高处。
长街两侧,旧朝文武百官、满城黎民百姓,尽数伏跪于地。
千人万人,齐齐俯首,脊背紧绷,无人敢抬头仰视身前这位新的天下之主。
冷风穿过长街,死寂笼罩王城。
世人心中皆有一念——
当年那个手持寸心、只为求生与复仇的屠龙少年,历经半生杀伐,终究登临绝顶,掌万里山河,定天下沉浮。
他未曾黑化暴虐,未曾忘本负民,心底依旧藏着当年护苍生、守太平的初心。
可半生戎马、百万兵戈、万里江山,终究铸就了一身无人可及的帝王威压。
初心藏于骨,王气显于身。
万民跪迎,旧朝俯首,山河换新。
暮色压落深山,晚风穿过老村旧巷,把最后一点夕阳热气吹散。
简朴木屋里,灯火昏柔。袁天刚端坐木凳,九十余岁的人了,脊背早已弯下,满头白发松松散开,被风拂过脸侧。他穿一身素布旧衣,干净,也旧。半生朝堂与功名,到了晚年,只剩这一间老屋、一根木杖、几卷旧书。
桌边围着几个村里孩童。孩子们手肘抵着木桌,身子前倾,连呼吸都放轻了。
袁天罡开口,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他讲的是很多年前的事。
讲李家村破了,两个少年无家可归;讲边城被困,八万残军挡着朝廷与叛军;讲李砚年少披甲,站在城头,身后是孤城,身前是天下。他讲十年征叛,讲旧朝合兵围剿,讲连年血战,讲五十五岁那年,兵临王城。
孩子们安静听着。
故事停在王城陷落、乱世结束的那一刻。
一个孩童抬起头,激动地说到:“袁爷爷,那位开国帝王,也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王!”
袁天罡高兴地合不拢嘴,笑着回答。
“你以后会成为和他一样的王!”
“还有你,你,你,你们都会是成为和他一样厉害的大英雄!”
“好耶!”
孩子们高兴地一直拍手叫好。
“天黑了,回去吧。”袁天罡看着日暮余晖说道。
孩子们起身,一个个走出木屋。门帘被风掀起,夜色将近,把屋内灯光压得更暗。
袁天罡独自坐着,听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撑着木杖起身。动作迟缓,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出房门,沿后山小路往上走。山路两旁草木很深,几十年枯荣,这条路却始终没变。
山巅很静。
两方石碑立在晚风中,一为袁青,一为李侃。
袁天罡走到碑前,弯腰放下酒坛,揭开泥封,把酒慢慢浇在土前。酒水渗入黄土,很快不见。他垂手站着,看了石碑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册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白,是当年祖父交给他的星象卷。
他低头看着书页,声音很轻。
“爷爷”
“你说的这盘棋,前路已经补好。”
“你当年观星推演的五百年王朝气运,终究成真。李砚他做的很好,奉天承运了。”
风卷过纸页,发出细碎声响。
他把书收回怀中,抬眼望向远处。千里之外,王城方向灯火连绵,人间安稳,车马声隐约可闻。谁能想到,那里曾经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袁天刚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御书房。
那时新朝初定,天下刚平。
深宫烛火很亮,李砚站在窗前,年过花甲,鬓角已白。一身素色龙袍,少了战场铁甲的凌厉,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疲惫。
袁天罡站在殿中,布衣一身,没有官印,也没有冠饰。
李砚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低声问:“你真想好要走了?”
“天下已定,朝堂有度,臣留在朝中,已是多余。”袁天刚说得平静
“年过六旬,身居朝堂,不过是消磨残年,徒占虚名。”
李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帝王的沉静,也有故人将别的落寞。他何尝不想回到那熟悉的小村落,可是这江山社稷压着,他已经无法自由选择。
“准了。”
袁天罡深深一拜。
“臣,谢陛下。”
这一拜,拜的不是君臣礼数,是半生同舟。
殿内烛火轻晃,李砚没有再说话。袁天罡起身,转身退出。门在身后合拢,把数十年风沙与烽火隔在外面。
思绪到此止住。
山巅晚风又起,袁天刚抬头看天。
夜空很净,群星闪烁,明暗交替,像世事起伏,像王朝兴废,像人这一生,有亮的时候,也有暗的时候。
他看了很久。
忽然,一颗流星从头顶划过。
光很亮,一瞬照亮远山与白发,随后坠入夜色,无声无息。
袁天罡嘴里呢喃道:“我们这一生,不过是历史漫长岁月里,一闪而过的微光。”。
到此,一代人的故事,便结束了。
(完)